第31章


第31章   小歸陽世避難所中混沌貴賓套房。   韓杰與王書語並肩站在套房外陽台上,眺望前方那立體投影造出的日出美景──儘管此時真實陽世,正值日落時分。   「杰──」王書語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你還記得那時天早上嗎?」   「妳是說……」韓杰轉頭瞧瞧王書語凝望夕陽的雙眼,說:「我們四個一起看日出的那天早上?」   「嗯。」王書語點點頭,淡淡笑著說:「時間過得好快……距離當時幾年了?三年?四年?」   「嗯……」韓杰側頭扳著手指數了數。「四年。」   四年前的一個清晨,韓杰和葉子、王書語和林國彬,兩男兩女、兩人兩鬼,在六月山見月坡上,經歷了一場短暫卻難忘的日出時光。   當時韓杰和王書語身子裡,附著彼此情人的魂魄。   兩人在日出時分,一齊喝下了孟婆湯,擁抱著對方,流著淚向對方身體裡的他和她告別,祝他們來生幸福。   四年後,韓杰與王書語即將步入婚姻,且有孩子了。   王書語笑著問韓杰:「你覺得……當時葉子給我們的心花,發揮了多少效力?」   「嗯……」韓杰當然也記得心花,那是葉子當時為了撮合韓杰和王書語,特地在陰間買來送給二人的伴手禮──   在陰間,心花的花語叫作「紅線」,據說將心花帶入人間,倘若身旁剛好站著與之有緣的另一半,兩人便能嗅得花香,漸漸滋生情愫,進而譜成戀情。   「我知道那是葉子的心意,但是──」韓杰搖頭笑說:「我比較相信我們後來相處的過程。」   「也是……」王書語若有所思。「我記得芊芊說過,即便是月老,也無權強迫無緣的兩人相愛,在陰間禮品店合法上架的伴手禮,應該不會有這麼厲害的效果,頂多讓當時氣氛變得浪漫一點吧……」   「對啊。」韓杰牽起王書語的手,笑著說:「王仔教妳的柔道效果強多了,我被妳摔了幾次,摔得暈頭轉向,從此就愛上妳了。」   王書語聽韓杰這麼說,也呵呵笑了──四年前六月山事件之後,兩人為了案件後續發展,仍保持聯繫,王書語數度登門拜訪韓杰和老龜公合開的鐵拳館,找他討論案情,見韓杰教學生柔道,忍不住糾正他教學手法,韓杰可不服氣,反過來數落王書語的手法實戰價值不高,王書語便氣呼呼地上擂台找他討教。   兩人這麼反覆討教幾次之後,便在一起了。   韓杰手機響起,他接起,是小歸打來的。「韓杰!大猴通知俊毅,說第六天魔王剛剛下令發動總攻擊了!」   「什麼?提前了?」韓杰急急說:「你跟俊毅在大風號上嗎?我現在過去找你們……」   韓杰掛上電話,拍拍王書語的手,說:「第六天魔王攻打媽祖廟了,我要出發了,妳和媽媽待在這裡很安全,別擔心……」   「阿杰!」王書語拉住韓杰的手,苦笑說:「每次都這樣,很不公平,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如果我們下輩子也在一起,換你懷孕,換我來保護你,那時候,我會比這輩子的你更厲害,不讓下輩子的你擔心……」   「好,到時候拜託妳了。」韓杰笑著抱抱王書語,親了親她,說:「不過這輩子還有很久,我一定會帶妳回家。」   □   夕陽將盡,陽世媽祖廟內外響起聲聲鐘響。   媽祖廟後方山區、山腳下小鎮、山區道路樹上,先後射起橙紅煙火。   這是駐守在媽祖廟四周的盯梢眼線們,發現敵軍時打上天的警示烽火。   十餘分鐘前,媽祖廟這兒收到了小歸通知,整間廟裡外立時進入緊急備戰狀態。   「動作快!」姜姐站在大廟正門內,望著遠方天空那片緩緩飆近的奇異雲彩,回頭朝廟裡陣頭青年和志工們大吼。「魔王攻來啦,快點開門讓媽祖婆進混沌──」   大夥兒手忙腳亂地架起長梯,將堆放在正殿供桌前那數十卷吊飾,掛上寬闊門欄上一支支長釘。   每一卷吊飾掛上門欄,垂放下來,觸著地板,足足有三四公尺長,上頭繫著各式各樣的小墜飾、符籙、風鈴──那林林總總的墜飾和符籙,有些是小歸提供的小型混沌儀,有些是天庭送出的結界符。   這兩天媽祖廟裡所有人和小歸集團的大批工作人員,聯手在媽祖廟裡建造混沌防禦工事,此時掛上吊飾的廟門,便是通往混沌的門。   志工們掛上最後幾串吊飾之後收去長梯,通通退到阿香嬤身後。   「所有人聽好,等等沒事別出去,出去了就進不來了!」姜姐站在阿香嬤身旁,扯著喉嚨大喊。   「媽祖婆……」一名小歸集團的工程人員,拿著一只控制器。「現在開門?」   「開吧。」阿香嬤點點頭,那工程人員立時按下開關,廟門上數十串吊飾上的各種墜飾、符籙一齊發光。   阿香嬤微笑環視眾人,兩眼金光閃閃,媽祖婆問:「大家準備好了嗎?」   陳亞衣、姜姐以及馬大岳、廖小年等,全都穿著俐落運動裝束,與一票陣頭青年圍在阿香嬷身前,說:「準備好了。」   「阿香,妳呢?」媽祖婆又問。   「我早準備好囉。」阿香嬤笑著答。   「很好。」媽祖婆這麼說,自阿香嬤身中退了駕。   眾人後方大供桌上那尊武駕媽祖像耀起五彩光芒,跟著燃起五色火焰。   眾人紛紛轉頭,只見媽祖婆真身自火光中緩緩走出。   「哇,媽祖婆顯靈啦──」有些志工一見媽祖婆現出真身,立時撲通要跪,不是被身邊夥伴拉起,就是被媽祖婆揚手掀來的彩光托回站姿。   「媽祖婆不是說過了,要我們別見她就跪……」志工、退役乩身、陣頭青年們彼此低聲告誡。   「是啊。」媽祖婆此時模樣,不像尋常雕像、戲劇裡穿著素雅長袍或宮廷華服,而是穿著全套鵝黃戰甲。   她走下供桌,淡淡說:「我不是你們的主人,你們也不是我的僕人,我們是戰友;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不是燒香跪拜、不是儀式習俗,而是齊心協力,擊敗入侵人間的魔王和惡鬼。」   「聽到沒有!」姜姐扯著嗓門大喊:「我們今晚與媽祖婆同生共死,擊敗那些妖魔鬼怪,把他們通通打回地下!大家各就各位!」   「是──」陣頭青年們高聲附和,紛紛奔去牆旁兵器架拿取貼上符籙的兵器,分頭前往各自駐守位置;年邁志工們則按照事前規劃,帶著阿香嬤退入地下室。   姜姐領著一批人,登上廟頂露台坐鎮指揮,陳亞衣等則隨著媽祖婆踏出廟門,仰望天空。   「大家注意,敵人現身啦!」順風耳真身坐在廟門前的石獅腦袋上,朝著天空大喊;千里眼真身則扛著斧戟站在廟簷上──由於第六天魔王對陽世發動全面突襲,媽祖婆及兩將軍便也直接以真身迎戰。   大夥兒一齊望向空中,只見剛剛天上那片奇異雲彩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冥船艦隊。   數百公尺長的他化自在天在冥船艦隊後方壓陣,彷如雞群裡的鶴、群貓中的虎一般驚人。   林君育本來站在廟前廣場上,見媽祖婆領著眾人出來,立時奔到陳亞衣身旁,問:「要開戰了?」   「是呀。」媽祖婆瞧瞧林君育,咦了一聲問:「怎地黑爺還沒降駕?」   「黑爺說他卡住了……」林君育無奈說。   「什麼?卡住了?」苗姑自陳亞衣手中奏板飛出,訝異問:「什麼叫『卡住了』?」   「我剛剛聽見黑爺對我說話……」林君育說:「他說他卡在天門縫上,下不來也回不去,後頭的神仙幫忙推他拉他,都沒有用……他上半身在天門外,所以我能聽見他對我說話……」   「有這種事!」苗姑瞪大眼睛。「大老虎搶在大戰開始時耍寶呀!」   「黑爺雖也是下壇將軍,但道行比其他下壇將軍高出一大截,擠不出天門也是合情合理……」媽祖婆苦笑搖搖頭,對苗姑、陳亞衣、姜姐等說:「等等阿香跟這裡所有人,就交給你們保護了。」   「媽祖婆妳放心,我們不會讓妖魔鬼怪接近阿香嬤。」陳亞衣這麼答。   一陣鳴金聲嗡嗡響起,是盤旋在媽祖婆上空王船隊的出戰號令。   一艘艘王船緩緩往前,此時王船上並無活人也無天神,只載著紙紫師父和王船師父們連夜趕工打造的紙紮船員和武器,由師父們在大廟裡遠端遙控,因此無法離廟太遠。   □   陰間,田啟法頭戴金帽、身穿金色補丁袍、腳踏木屐、腰插草扇、胸前斜斜揹著一只大葫蘆,站在大廟三樓露台邊,望著漆黑天空上一團團燈紅煙火。   陣陣煙火後方,有數十艘敵軍冥船正朝媽祖廟方向急急駛來。   山下,則有大批車隊浩浩蕩蕩開上山。   陰間媽祖廟前廣場和四周空地上都堆滿了防禦掩體,一旁香客大樓樓頂、陽台及各窗口,架著一挺挺機槍和火箭炮,駐守著大量小歸集團旗下武裝保全。   「田兄──」許保強大步走來,拍了拍田啟法肩頭,喉間響起一個粗獷雄渾的大漢聲音:「怎麼,緊張啊?你又不是沒碰過大場面!」   「鬼王大哥……」田啟法望向兩眼青光閃爍的許保強,指指空中那冥船隊伍,指指山道上的黑道聯軍,說:「我是碰過大場面沒錯,可是還是會緊張啊……」   「別緊張。」鬼王鍾馗附著許保強身子,說:「陽世活人在陰間,跟陽世電影裡的超級英雄一樣,打不死的。」   「老大!不對!」許保強立時出口糾正鬼王這話。「韓大哥說,陰間惡鬼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殺死在陰間的活人,例如在槍上裝鬼牙……」   「你懂個屁。」鬼王用許保強的手,捏了捏許保強的臉,指著田啟法身上那件灰袍。「田兄這身袍子帽子、扇子葫蘆,可不只是神明借予乩身的神力,而是濟公本尊專用的法寶,是真貨啊!別說鬼牙槍,就算是鬼牙火箭筒說不定都打不死田兄了。」   「神明法寶這麼厲害……」許保強困惑問:「我記得老大你說過你曾經在南天門受封成正職神明,後來不習慣天庭規矩才改為約聘制,那你的法寶呢?難道天庭工匠沒有替你打造專屬法寶?」   「我轉為約聘後,法寶被貼上封條,收在南天門倉庫裡啊。」鬼王嗔嘖地說:「前幾天媽祖婆說會替我討法寶下來,不過還沒到手,敵人先打來了……」   「大哥,是這樣的……」一隻鬼王嘍囉湊上前,對許保強說:「剛剛陽世傳來消息,說是保生大帝帳下那虎爺總教頭,想硬擠出天門縫下陽世幫他師弟打架,結果卡在門縫裡出不來……大哥你的法寶本來排在那虎爺教頭後面,現在上頭好像正想辦法將那虎爺教頭拉回去……」   「什麼!」鬼王瞪大許保強雙眼,惱火說:「老黑那傢伙在這緊要關頭還在胡鬧啊……」   廟前山道上響起陣陣鬼群叫囂聲,一輛輛廂型車駛離山道,直接駛上山坡,車門紛紛開啟,躍下一隻隻持槍持刀的惡鬼,有的飛上半空、有的在草間竄,瘋鼠般往媽祖廟竄來。   「開火──」駐守在香客大樓、媽祖廟各樓層裡的武裝保全們,紛紛開火。   田啟法、許保強所在露台上,也奔來幾個武裝保全,架起狙擊槍,磅磅地開火射擊。   「老大,我們上!」許保強興奮不已,摩挲著雙拳,一副要跨過露台欄杆往下跳的態勢,立時被鬼王奪去手腳控制權,令他直直站定不動。   「上你個頭!」鬼王哼哼地說:「嘍囉交給廟裡那批陽世陣頭就行了,我們負責打大隻的。」   「大隻的?哪裡有大隻的?」許保強左顧右盼,右手被鬼王舉起,依序往底下指。「那群是春花幫雞堂,他們堂主挺能打;那邊那是水鬼門,他們頭兒也叫鬼王;那邊那幾輛車是鬼頭堂的車,鬼頭堂堂主可兇了;還有那邊是馳黑組,他們的頭兒也不好對付。」   「那……」許保強問:「鬼王老大,你要先打哪個?」   「別急。」鬼王這麼說:「老子懶得一個個追,等他們靠近點,老子再一口氣收拾掉。」   「帥氣。」許保強說:「不過我說老大──這裡是陰間,而且媽祖婆說過,現在是緊急時刻。」   「嗯,是陰間,又是緊急時刻,然後呢?」   「我想說──老大你其實可以現真身。」   「我現真身?那你呢?」   「我跟你並肩作戰啊,雞堂、水鬼門交給你;鬼頭堂、馳黑組交給我。」許保強四肢動彈不得,一張嘴連珠砲似地說:「每次被你降駕,什麼都看不清楚,敵人都倒下了,這次難得這麼大場面,我想試試我的打法。」   「好大口氣啊……什麼時候輪到你替我分配對手了?」鬼王舉起許保強的手,搧了許保強幾巴掌。「你毛長齊了嗎?」   「早就長齊了,等等……」許保強咬牙捱著幾下巴掌,正要說些什麼,突然感到自己雙手開始大力揉捏自己的臉。「唔……老大,你在幹嘛?」   「你不是想自己打?」鬼王替許保強捏出一張鬼臉,跟著倏地化為黑煙,自許保強眼耳口鼻溢出,在許保強身前凝聚出胖壯真身。   「哇……鬼王!」田啟法可也是第一次見到鬼王鍾馗的真身,連忙點頭致意。「你的樣子,真的和電影裡差不多……」   「電影?哪部電影?」鬼王有張剽悍黑臉、滿嘴大鬍、身形渾圓壯碩,穿著漆黑道袍,一只拳頭有小玉西瓜那麼大。   「哈──」許保強摸摸自己的臉,取出手機開啟自拍模式,瞧了瞧螢幕,這才知道鬼王離體前,用他的手替他擠出他那絕招鬼臉。「是鬼見愁!」   「老大!」鬼王嘍囉們見鬼王現出真身,紛紛激動圍來,舉起手上兵刃,氣呼呼地說:「兄弟們都等你下令,大家都想去揍春花幫。」   「……」鬼王伸了個懶腰,倏地躍上露台欄杆,扠腰望著擁入廟前廣場的幫派鬼群們。「兄弟們,準備好開扁啦。」   鬼王說完,縱身躍下。   「喝啊──」鬼王嘍囉們跟在鬼王身後往下躍。   「喝啊──」許保強頂著那張鬼見愁,嘴裡利牙生長,雙釋鼓脹變粗,模仿鬼王嘍囉們出戰吆喝聲,也翻過欄杆,混在鬼群中往下躍。   「呼……」田啟法長長深呼吸幾下,雙手撐著欄杆,腳跨到一半,只覺得三層樓還是太高,不敢硬跳,又翻回露台,轉身走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