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韓杰跌坐在地,摀著鼻子驚愕瞪著站在桌沿振翅理毛的文鳥小小。
許兩三和吳國勤一個舉杯、一個持筷,同樣一臉愕然地望著小小。
「這是……」吳國勤望向韓杰說:「老弟你的籤鳥?」
「不……」韓杰撐起身子,扶正板凳,瞧了瞧撫摸鼻子的手指──剛剛小小那記啄咬力道頗大,所幸沒見血。
韓杰臭臉坐下,望著小小,說:「老闆,你看見我了?我在前班許老三許老哥家裡,另一位前輩吳國勤也在……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許兩三和吳國勤見韓杰和小小說話,知道他正透過籤鳥和太子爺說話,緊張得大氣不敢喘一聲。
客廳靜默半晌,小小也理了半晌毛,跟著振翅飛回門邊那寵物鳥外出籠窩下歇息──三分鐘前,小小自個兒叼開籠門,衝出來咬韓杰鼻子幾下,最後沒事般地飛回籠裡發呆。
「這就是你說的……」吳國勤和許兩三相視一眼,再一齊望向韓杰。「咬鼻子報平安?」
「應該是吧。」韓杰無奈挾了口菜吃下,喝了口酒,又摸了摸鼻子,回頭瞪了小小一眼:說:「媽的蠢鳥,下次咬小力點!很痛你知道嗎?」
「小老弟,你命好,太子爺捏給你這小文鳥很可愛了。」許兩三轉頭瞅了小小幾眼,笑著說:「要是換成當年我那老母雞,幾口把你鼻子都給啃下來了!」
「啊?」韓杰訝然問:「許老哥,你的籤鳥是隻老母雞?」
「是啊。」許兩三點點頭,指指吳國勤,說:「輪到他們接班的時候,兩個小子都住城裡,樓房越蓋越高,哪來地方養雞呀,就換成鴿子了。」
「是啊,阿強跟我,一人一隻鴿子,一隻灰的、一隻白的。」吳國勤這麼說:「不過那鴿子喜歡到處拉屎,時常拉得我滿頭都是!」
「哦!」韓杰哈哈大笑,取出手機滑出小文照片,指著其中幾張小文發脾氣時,在他外套鞋子上拉屎的照片給兩位前輩看。「對,一發脾氣就亂拉屎。」
「發脾氣才拉屎?那很乖了。」吳國勤瞪大眼睛。「我那鴿子就算開心,照樣到處拉屎。」
「拉屎算什麼!」許兩三連連搖手,大聲說:「我那隻老母雞除了愛拉屎,一張嘴和老虎一樣兇,一發飆就亂啄東西,一開始我不熟他脾氣,每個月都要被他啄垮一張桌子或是椅子,最初幾年,我沒有一件衣服是好的,都讓他啃爛啦。」
「嗯……」韓杰聽了兩位前輩班鳥事蹟,不禁對這些年幾代小文種種頑劣事蹟梢稍釋懷,他喝了口啤酒,看看許兩三,忍不住問:「對了,許老哥,你年紀多大了?」
「我?」許兩三嘿嘿一笑,反問:「你覺得呢?」
「嗯。」韓杰上下打簠許兩三好一會兒,只見許兩三頭髮全白,身形枯瘦,皮樹鬆弛發皺,外貌看來極老,但說話中氣十足、走路輕鬆自如,與印象中的耄耋老人大不相同,他猜:「七、八十?」
許兩三笑說:「再幾個月就九十囉。」
「真羨慕許老哥。」吳國勤乾笑兩聲。「有蓮藕身真好,年紀大了也不病不痛,哪像我,六十出頭身體一堆毛病。」
「啊?」韓杰詫異問:「吳大哥,你沒有蓮藕身?」
「是啊……」吳國勤苦笑點頭,瞥了許兩三一眼。「多虧了許老哥啊。」
「每個時代對手不同。」許兩三這麼說:「小吳當乩身那段時間,底下幾大勢力都算安分,陽世沒出太多亂子,天上也把關把得嚴,有些武器不下放,所以太子爺沒給他蓮藕身;相對的,他幹得也輕鬆,不用三天兩頭和陰間魔王拚生死。」
「什麼?」韓杰不解問:「那段時間第六天魔王沒有亂來?」
「摩羅不是沒亂來!」許兩三瞪大眼睛,哼哼地說:「是他剛好在小吳那幾年沒亂來,也不是不想亂來,是沒辦法亂來。」
「沒辦法亂來,為什麼?」韓杰本來有些不解,跟著隨即醒悟。「因為被更早的許老哥你……」
「是啊。」許兩三得意弓起胳臂,鼓出他那削瘦卻精實的小小二頭肌:說:「有一年,我在摩羅胸口上刺了一槍,讓他足足安分了二十年。」
「你刺的?」吳國勤開口問:「不是太子爺刺的嗎?」
「是我刺的啊!」許兩三十分堅持。
「可是太子爺說是他刺的。」吳國勤說:「我當班那時候,他好久才降駕一次,他曾經和我說過現世安穩,都是因為當年他刺了一個壞傢伙心窩一槍的緣故。」
「好吧。」許兩三聽吳國勤搬出太子爺,只好攤手承認。「他附在我身上,拿火尖槍刺摩羅,也算是我刺的吧。」
「老哥你說算就算囉。」吳國勤笑著敬了許兩三一杯。
時近午夜,韓杰下樓買了些酒菜,謝紐陪兩位前铱吃喝,聽兩位前輩暢聊當年故事──
許兩三年輕時是名厲害慣竊,專挑富商下手。
有一年,一位地方官員與地方仕紳共同出資整修當地一間廢棄許久的中壇元帥廟,作為當地鄉親平時聚會活動的場所,實則卻在那廟宇內部關出一間密室,作為藏放賄款的祕密金庫。
許兩三不知從哪兒收到這消息,便趁夜帶著幾個小弟摸進廟裡,將那地方官員藏建在廟裡的小金/$整個搬空。
暴怒至極的官員,動用了黑白兩道,查出行竊主謀是許兩三,卻始終逮不到人,最後經過友人牽線,結識了一名邪術巫師,派出厲鬼追蹤,總算掌握了許兩三行蹤。
在官員指示下,巫師並沒有直接驅鬼襲擊許兩三,而是從他身邊小弟逐一下手──許兩三自幼是孤兒,除了長年跟在他身邊的幾名小弟外,再無其他親人,他一直將他們當做親弟弟般照顧。
第一個受害小弟,當著許兩三的面,持刀劃開了自己頸子。
數天後,第二個小弟,在許兩三面前,啃光了雙手手指,又哭又笑地跳下山谷,摔成一灘血泥。
又過了數天,許兩三最後一個小弟,將廟裡求來的護身符,一口氣全呑下肚,還淋了一身汽油,把自己燒成了火球。
走頭無路的許兩三,不想死在厲鬼手下,寧可自己親手結束生命,甚至發誓死後也要變作厲鬼回頭向那官員報仇,但他動手之前,被巫師派來的厲鬼附上身──官員早已下達指示,不能讓他死得太過舒適,要讓他在死前飽受折磨。
他被厲鬼帶回那間廟,由黑道接手,押入地下密室,在那官員面前下跪磕頭。
官員嫌他磕得磕得不夠誠心,隨手抄起一尊太子爺像,磅地砸在許兩三腦袋上,將許兩三砸得頭破血流,太子爺像也碎得四分五裂──那太子爺像年代久遠,身上多處破損,官員特地聘人雕了尊新像供入廟裡,將這舊像收進地下室,此時倒成了官員拿來替天行道、嚴懲竊賊的武器。
官員指著地上神像碎片,要許兩三朝著碎片上磕頭,以示誠心。
許兩三血流滿面,知道自己逃不過今晚了,索性咬緊牙關,全力磕頭,像是想一頭撞死自己,省得白白受罪。
但他一連撞了數下,撞得頭昏眼花,碎片都嵌入額頭裡,仍然撞不死自己。
官員令人架起了他,對他說,其實今晚抓他過來,只是想親眼見他磕頭謝罪,並不是要他死──
並不是要他現在死。
而是先替官員殺死某個政敵全家之後,再死。
他自然不願意這麼做,但官員身旁那巫師揚手一指,厲鬼再次上了他的身,轉身上樓,準備借他身子,替官員屠殺政敵──
但他才走出兩步,立時跪倒在地,身中厲鬼慘叫逃了出來,無論巫師如何施術下令,那厲鬼也不願意再次上許兩三的身。
巫師愕然之際,揭開其他小瓷瓶,放出更多厲鬼,令他們附上許兩三身子。
數隻厲鬼反應一模一樣,都是先乖乖聽話附上許兩三身子,不出三秒,又哀嚎著自許兩三身中逃出,有些厲鬼逃出時,身子還帶著火光。
巫師詫異之餘,上前親自檢視許兩三身子,卻被眼泛金光的許兩三捏碎那雙長年施行邪術的髒手。
那晚,被太子爺降駕附體的許兩三,砸毀了整間廟,還抄著金爐,砸碎那官員、巫師及一票黑道打手們的雙手和膝蓋,將他們關在密室裡,不讓他們離開,甚至打電話報了警,稱掌握了官員收賄、勾結黑道的證據。
大批警察趕到時,許兩三盤腿坐在密室門前,一手還抓著金爐腳,一動也不動,竟已沒了氣息。
官員和一票黑道被收押,許兩三則經驗屍之後,被放入婿儀館冰櫃等待火化。
天亮之前,許兩三又從冰櫪嫌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睡了一場好覺,通體舒暢,跟著,他溜出殯儀館,盤算著自己往後該何去何從。
然後,他聽見了太子爺對他說話,起初他以為是昨晚磕頭磕出的後遺症,雞同鴨講了大半天,這才知道已被法醫開立死亡證明、送入冰櫃的自己,能夠爬出冰櫃,並非是命大,而是被太子爺換上了一具蓮藕身。
太子爺給他兩個選擇,一是繼續保留這蓮藕身,條件是成為太子爺乩身,聽太子爺號令行事;二是太子爺收回蓮藕身,他再回到冰櫃裡等待火化──當晚他全力磕頭時,早把腦袋給磕裂了,是太子爺施術護著他,才讓他沒當場斃命。
太子爺說他雖是被迫磕頭,但追根究底,這禍事終究也是因他行竊而生,他長年行竊,夜路走多了,招惹上惡官黑道巫師厲鬼,賠上一命也是他咎由自取。賜他蓮藕身,只是瞧他本性不壞,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說是選擇,但似乎也沒得選。
於是許兩三成了太子爺乩身,一幹幾十年,和太子爺並肩與第六天魔王交手了數次,跟著,先後找上戴強和吳國勤接班,自己則從一線退居二線,最後轉任為眼線,初一十五擺宴和四方野鬼聚餐交流,蒐集點情報回報給太子爺。
至於戴強和吳國勤,兩人從學生時代就是同窗好友,在學校時均成績平平,畢業之後相約加入幫派,繼續當同門兄弟。當時幫中內鬥,他倆直屬大哥派他們刺殺同門另名大哥,兩人雖然成功潛入那大哥家中,但是見那大哥孩子年幼,卻怎麼也下不了手,最終只在廚房放了把火,燒毀了廚具之後再自行滅了火,假裝意外失手。兩人擔心被向來治下嚴厲的大哥識破造假,甚至咬牙往自己手腳淋上開水,裝成意外燙傷。
但己方大哥倒是不以為意,還包了兩份紅包讓兩人專心養傷。
正當兩人感謝大哥照顧之餘,卻不知道自己大哥竟和他倆負責刺殺的那位大哥和談結盟,己方大哥為了展示誠意、消除對方疑慮,便將兩人入侵大哥家放火這件事,推說是兩人被其他幫派收買,自行入侵放火,意圖嫁禍給己方大哥,製造幫派內鬥。
於是,戴強和吳國勤遭到幫內數路人馬追殺,走頭無路之際,碰上了許兩三。
那時許兩三經手的某起案件,與戴強、吳國勤那直屬大哥有關,許兩三四處打聽那大哥情報,剛好撞上被追殺的戴強和吳國勤,便順手救走他倆。
戴強和吳國勤一來不甘被大哥這麼利用,二來也為自保,便供出己方大哥,協助許兩三,助許兩三成功完成該案件。
那時許兩三已有些年紀,急著找接班人,接連找了幾個都不合用,見兩人辦事俐落,便帶著他們上廟裡燒香磕頭,讓太子爺審核。
最初,太子爺看上戴強,收為乩身。
吳國勤儘管找了簡單工作餬口,但一聽戴強說領了簸令,便自願幫忙,協助戴強辦案,太子爺看吳國勤幹得越來越熟練,便順勢也收了吳國勤作為同期第二位乩身,事情少的時候兩人輪流出勤,事情多的話,兩人便自行分配任務。
多了兩個後進師弟,許兩三終於得以退居二線,平時主要替太子爺蒐集情報,偶爾出頭替兩人收拾爛攤子,或是出出主意。
在戴強和吳國勤擔任太子爺主力乩身的那幾年裡,正值第六天魔王負傷潛伏不出,天下太平,太子爺便未賜兩人蓮藕身。
直到某年,戴強車禍身亡,由於沒有蓮藕身,且並非領籤出勤而死,加上天庭管得嚴,太子爺也無權令死人復生。
戴強倒是看得開,主動向城隍府應徵陰差,暗地再兼任太子爺陰間眼線。
帶韓杰下去探親,留意韓杰下陰間時的動態,是太子爺交給戴強的最後一件任務。
直到韓杰正式上任兩年後,大夥兒都確認韓杰能夠勝任這份工作時,戴強這才辭去了陰差和眼線的工作,上陽世和吳國勤等老友道別,拿著太子爺替他打點來的金邊輪迴證投胎轉世。
同年,吳國勤正式退休,轉任眼線。
而那一心想替父母姊姊換取更好的陰間囚牢環境、讓家人早日投胎輪迴的韓杰,獨自接下了太子爺乩身的火炬,直至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