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現實扭曲力場：照他的規則來
第11章 現實扭曲力場：照他的規則來
「就在我們喝的果汁裡！」
何茲菲德加入麥金塔團隊之初，另一位軟體工程師崔博爾為他做簡報。他說，他們必須完成的工作堆積如山，而且賈伯斯要他們在1982年1月之前完成，現在只剩一年不到的時間。何茲菲德說：「這太瘋狂了吧。不可能做到的！」崔博爾說，賈伯斯不會接受這種說法的。「這種情況可以套用『星艦迷航記』的一個名詞，也就是現實扭曲力場。」
何茲菲德還是一頭霧水。崔博爾於是詳細解說：「在賈伯斯現身之時，現實是可以改變的。他能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讓人相信他說的任何事情。但他一離開，這種效應就消失了，他訂定的時間表也就變得不切實際。」
崔博爾說，現實扭曲力場出自「星艦迷航記」的影集，也就是著名的「宇宙動物園」。「外星人光是用心靈的力量，就可創造出一個屬於他們的新世界。」這個用語不只是恭維，也是一種警告。他說：「陷入史帝夫的現實扭曲力場是很危險的，但他也的確因此擁有改變現實的能力。」
一開始，何茲菲德認為崔博爾說得太誇張了，但連續兩個星期仔細觀察賈伯斯的一言一行後，他覺得崔博爾形容得真是太貼切了。根據何茲菲德自己的觀察：「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融合了領袖魅力的修辭風格、不屈不撓的意志，為了達成目的，急切的將現實扭曲成心中所想的樣子。」
何茲菲德發現，這種現實扭曲力場的力量很強大，你幾乎會不由自主的被捲進去。他說：「奇妙的是，即使你感覺得到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在發功，你想抗拒，卻似乎還是會被這股力量帶著走。例如我們提到某些技術還在雛型階段，過一陣子，我們就不再這麼說了，只能硬著頭皮把這些技術開發出來。」
賈伯斯一度下令，辦公室冰箱只能擺放有機柳橙汁和胡蘿蔔汁，不准放汽水。麥金塔團隊有人就去訂做T恤，胸前印著「現實扭曲力場」幾個大字，後背則印：「就在我們喝的果汁裡！」
從某個層面來看，如果你戳破「現實扭曲力場」這個花俏的比喻，說白一點，就是指賈伯斯所言常常背離事實。其實，這是一種複雜的掩飾。他提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不管是世界史或是在某次開會時某人提出的想法，常常不管到底是真是假，他會任意曲解事實，不只是講給別人聽，對自己也是一樣。亞特金森說：「他可能會欺騙自己。他會不遺餘力的鼓吹自己心中的願景，讓每個人都相信這就是未來。」
不只是賈伯斯，很多人都會扭曲現實。但賈伯斯這麼做往往是有目的，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沃茲尼克不像賈伯斯那樣工於心計，天生就是直腸子的他，也曾對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感到驚異。沃茲尼克說：「他看到的未來不合邏輯時，這時現實扭曲力場就會開始起作用。例如，他告訴我，我可以在幾天內設計出打磚塊的電玩遊戲。每個人都知道這不可能，但他還是激發我做出來了。」
麥金塔團隊的成員捲入他的現實扭曲力場時，幾乎就像被催眠一樣。麥金塔團隊經理黛比．柯爾曼說：「他的眼神像雷射光一樣盯著你，眨都不眨。即使他給你一杯摻了毒藥的紫色汽水，你還是會喝下去。」但她和沃茲尼克一樣，認為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有讓人力量增強的神效。
儘管麥金塔團隊擁有的資源只有全錄或IBM的一丁點，賈伯斯還是激發這些人不斷超越，進而改變電腦發展史。柯爾曼說：「這是為了自我實現而扭曲現實。你之所以能完成不可能的事，正因為你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現實扭曲力場源於賈伯斯根深柢固的一個信念：任何規則都不適用於他，因此他根本不把規則放在眼裡。在他還是個孩子，他就常常扭曲現實，以滿足自己的欲望。他視規則為糞土，叛逆和任性早已根植於他的個性。他很早就感覺自己是很特殊的人：他是上蒼特別挑選的人，也是擁有大智大慧的人。何茲菲德說：「賈伯斯認為世界上有幾個人很特殊，包括愛因斯坦、甘地，以及他在印度遇見的聖師。當然，他自己也是。他曾對克莉絲安說過這樣的話。有一次，他也對我暗示，說他是已經開悟、擁有無上智慧的人。他似乎就像是尼采。」
賈伯斯雖然不曾研究過尼采的哲學，如果他來讀尼采的權力意志和超人理論，必然會有深得我心之感。《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有這麼一句：「神靈現在發揮自己的意志，曾經迷失於世界的人，如今已征服這個世界。」如果現實與他的意志不一致，他就會忽略現實，正如他不願承認自己是麗莎的生父。多年後，他初次得癌症，當醫師告訴他的時候，他一樣抗拒現實。即使是日常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他也不願順應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規則，例如他的車不掛車牌，還將車停在殘障車位。總之，他桀驁不馴，不肯受制於世間的規則和現實。
賈伯斯看這個世界，主要是用二分法。這個世界的人，要不是「開悟的智者」，就是「笨蛋」。他們的工作表現，不是「很棒」，就是「爛透了」。麥金塔的核心工程師亞特金森，就是他欣賞的那種人。亞特金森曾描述他這種二分法：
在賈伯斯底下工作，實在很不容易。在他眼裡，全天下的人只有神和蠢材的分別。如果你是高高在上的神，那你就不能犯任何錯誤。像我們這些被他當作神的人，都知道自己只是凡人，也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也像任何人一樣會放屁，因此我們都很害怕哪天就要被他從高高的神壇踢下來。至於被他視為蠢材的工程師，其實也很聰明、非常努力工作，然而他們覺得永遠都得不到賈伯斯的賞識。
但賈伯斯的分類並非永遠不變，特別當他談的是點子而不是人的時候，他常會改變自己的看法。崔博爾向何茲菲德說明現實扭曲力場的時候，就曾警告他，要他小心，說賈伯斯有時會像高壓交流電。崔博爾說：「如果賈伯斯告訴你，某件事很爛或很棒，並不表示他明天還會這麼想。如果你提出一個新點子，他通常會立即告訴你，你的點子很蠢。但他後來會再想想，如果覺得不錯，一個星期過後，他就會過來告訴你，某個點子很棒，說得就像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一樣，然而那卻是你當初告訴他的。」
這種轉變猶如踮著腳尖快速旋轉，連俄國芭蕾大師狄亞基列夫看了都要目瞪口呆。正如何茲菲德所言，賈伯斯如果發現一種說法說服不了你，就會立刻變化招數，拿出另一套說法，有時甚至會拿別人的點子當作自己的，好像這是他原先想出來似的。
和泰斯勒一起從全錄PARC跳槽過來的洪恩，就常有這種經驗：「有一次，我告訴賈伯斯一個點子。他說我瘋了。然而才過一個星期，他跑來跟我說，他有個很棒的點子，但那分明就是我當初告訴他的！如果你對他說：『史帝夫，這不是我上星期告訴你的嗎？』他會說，是啊，是啊，然後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似乎賈伯斯的腦部迴路缺少一個調節器，使他無法控制自我，讓某些話衝口而出。為了和他溝通，麥金塔團隊的成員借用「低通濾波器」的概念，亦即在接收他傳過來的訊號時，自動對較高的頻率加以削減或降低。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順利接受他傳過來的訊息，比較不會因為他態度不時改變而受到影響。何茲菲德說：「他一下子要往東，一下子往西，常常這樣在兩極之間擺盪。我們只好過濾他傳過來的訊號，自動削弱極端訊號，以免自己過度反應。」
最佳反撲獎
賈伯斯會有這樣乖張的行為，是不是因為他的情感不夠纖細？其實不然。他是很敏感的人，善於讀心，知道一個人情感上的強處和弱點，或是有什麼不安。他會冷不防戳破你外表的偽裝，看穿你的內心。不管你是假裝的，或有真功夫，他一看便知。這樣的本事使他得以籠絡、安撫、說服、奉承或是恫嚇別人。
霍夫曼說：「他最高明的一點，就是知道你的弱點在哪裡，知道如何讓你覺得自己很渺小，使你恐懼、畏縮。具領袖魅力的人通常都有這種能力，藉以操縱別人。這樣的人知道如何擊垮你，讓你覺得自己很脆弱，急於得到他的肯定。接下來，你就會乖乖聽命於他。」
然而，你若沒被他擊垮，就會變得更堅強。他的部屬因而表現得更好，不只是出自恐懼，渴望他的認可，也是為了達成他的期待。
霍夫曼說：「賈伯斯說的話、做的事，也許讓你痛苦不堪，然而如果你咬緊牙關撐下去，最後還是會有成就。」你也可以反擊，不只是為了生存，甚至可能活得更好。但這並不適合每個人。羅斯金就曾經反擊，一度成功，最後還是被徹底擊潰。如果你冷靜而有自信，而且你是對的，賈伯斯在評估你的時候，還是會發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進而尊敬你。長久以來，在他個人生活或職業生涯，他身旁的一些人總是強者、能人，而非馬屁精。
麥金塔團隊很了解這點，因此自1981年開始，每年都會推選出一位最勇於向賈伯斯反擊的人。這個「最佳反撲獎」是半認真、半開玩笑的，賈伯斯也知道員工辦了這麼一個獎，但他不以為忤。第一年獲獎的是霍夫曼。她出身東歐難民家庭，是個強悍的女人。例如有一天她發現，賈伯斯把她的行銷預測改得和現實脫節，她在盛怒之下，走進他的辦公室跟他理論。她說：「我在上樓的時候就先告訴他的助理，我手裡拿著一把刀，準備刺進他的心臟。」公司的法律顧問艾森史達特（Al Eisenstat）聽說這事，還連忙前來阻止。「史帝夫聽我把話說完，決定讓步。」
隔年霍夫曼再度獲獎。那年才加入麥金塔的柯爾曼說：「霍夫曼敢和賈伯斯作對，讓我好生羨慕，我就沒那個膽。但我終於在1983年贏得這個獎。我知道我要為自己據理力爭，這樣才能贏得賈伯斯的尊敬。得了這個獎之後，我就升級了。」之後，柯爾曼果然步步高升，當上蘋果製造部門最高主管。
有一天，賈伯斯闖入亞特金森工程師團隊的工作小隔間，和平常一樣破口大罵：「你做的東西真是他媽的爛透了！」亞特金森回憶道：「那位工程師說：『這不但不爛，而且是最好的。』接著解釋，這是他幾番權衡之後想出來的做法。」最後賈伯斯不得不認可他做的。亞特金森教同事如何解讀賈伯斯說的話，他說：「我們必須將他口中的『爛透了』，解譯成這樣的問題：『請你告訴我：為什麼這是最好的做法？』」後來，麥金塔團隊的工程師終於知道如何改善賈伯斯批評之處。亞特金森說：「我們的工程師能做得更好，正是因為賈伯斯的挑戰。儘管你該反擊、據理力爭，然而你也該好好聽他說，因為他的批評常常是對的。」
由於賈伯斯是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難免給人壓力。如果是因時間不足、預算有限而推出急就章的產品，即使堪稱實用，他還是不屑一顧。
亞特金森說：「他的字典沒有『妥協』這兩個字。他是想掌控一切的完美主義者。不想追求完美、使自己的產品更好的人，一定是傻瓜。」以1981年4月的西岸電腦展為例，發明家奧斯本（Adam Osborne）推出第一部可攜式個人電腦。儘管這部電腦的螢幕只有5英寸，記憶體也很小，然而跑起來還不錯，奧斯本於是說，這證明一個概念：「夠用就好了，其他一切都是多餘的。」但賈伯斯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設計。有好幾天，他在蘋果的走廊走來走去，不斷嘲笑奧斯本：「這傢伙根本不知道他做出來的不是藝術，而是垃圾。」
以藝術家自居
肯尼恩（Larry Kenyon）是研發麥金塔作業系統的工程師。有一天，賈伯斯走到他的小隔間，向他抱怨麥金塔的開機時間太長了。肯尼恩才剛開口解釋，賈伯斯就打斷他的話。「如果開機時間快十秒，能救人一命，你會不會做？」肯尼恩說，他或許會吧。接著，賈伯斯走到白板前，計算給他看。如果全世界有五百萬人使用麥金塔電腦，每天開機能快個十秒，每年總計可省下三億分鐘，相當於十個人過一生的時間。亞特金森說：「肯尼恩覺得，賈伯斯說得很有道理。幾個星期之後，他告訴賈伯斯，開機時間可以快二十八秒了。賈伯斯善於用宏觀的觀點來激勵人。」
因此，賈伯斯能讓麥金塔團隊感染他的熱情，一同為打造完美的產品奮鬥，而不是只想著要賺多少錢。何茲菲德說：「賈伯斯認為自己是藝術家，也希望設計團隊能以藝術家自居。所以最終目的不是要打敗競爭對手，也不是獲利，而是盡最大努力做出最好的東西。」
賈伯斯曾帶麥金塔團隊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觀賞第凡尼（Louis Tiffany）的玻璃作品。他認為他們可以第凡尼為榜樣，製造出偉大的藝術品給一般大眾使用。崔博爾說：「我們談到，雖然第凡尼不是每樣東西都是自己親手做出來的，但他把設計理念傳達出去，讓其他人知道。我們對自己說，如果我們要做出什麼東西來，最好做得美一點。」
那賈伯斯有必要常常大發雷霆、破口大罵嗎？或許沒必要，這麼做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激勵團隊的方法很多，不見得要辱罵。
儘管麥金塔會是一部很棒的電腦，但交貨日一再拖延，加上賈伯斯不斷干預，預算也節節高升。再說，傷害屬下的感情，到頭來也得付出代價。沃茲尼克說：「他要是嘴巴沒那麼壞，不讓屬下恐懼，也許就可能達成他想要的成果。我希望大家都有耐心點，不要有那麼多衝突，公司就能變成一個和樂的大家庭。不過話說回來，如果麥金塔專案由我來管，最後大概會一團糟。如果能融合我和史帝夫兩種截然不同的管理風格，或許要比史帝夫一個人來得好。」
但在賈伯斯的影響之下，蘋果員工對於創造突破性的產品，已生出不滅的熱情，而且相信自己能達成似乎不可能的事。他們曾經訂製T恤，上面印著：「每週工作90小時，而且樂在其中！」員工內心害怕自己做不到的恐懼，加上賈伯斯不斷的鞭策，最後他們終於超越自己的期待。儘管賈伯斯不肯在品質上做任何讓步，麥金塔的價格無法壓低，也不能如期出貨，但公司上下都知道寧缺勿濫的道理。
賈伯斯說：「多年來的經驗告訴我，如果你擁有真正的人才，就別去寵他們。你對他們有所期待，不斷鞭策他們，希望他們能做出了不起的東西，他們終能達成目標。我從麥金塔團隊的元老得知，他們都是A咖高手，儘管你能容忍他們的表現只有B，他們不見得會謝謝你的寬宏大量。你可以去問麥金塔團隊的每一個人，他們都會告訴你，追求完美雖辛苦，卻是值得的。」
的確如此，正如柯爾曼所言：「賈伯斯會在開會的時候，指著你的鼻子大罵：你這個渾蛋！你什麼都搞砸了！似乎每個小時他都會狠狠刮我們一頓。然而能與他共事，我真的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