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伊卡洛斯:凡是飛得太高
第17章 伊卡洛斯:凡是飛得太高
振翅高飛
隨著麥金塔上市,賈伯斯光芒更加耀眼,在名流圈也更上一層樓。他去曼哈頓,參加小野洋子為兒子席恩舉辦的生日派對,送給這個九歲男孩一部麥金塔。男孩愛不釋手。
藝術家沃荷(Andy Warhol)和哈林(Keith Haring)也參加了那次派對,他們對麥金塔非常著迷,認為藝術家可以嘗試用電腦輔助創作,如此一來,當代藝術恐怕就危險了。沃荷用麥金塔的QuickDraw軟體示範,得意洋洋的說:「你們看,我畫了一個圓圈。」沃荷要賈伯斯也送一部給滾石樂團的主唱米克傑格。不過當賈伯斯和亞特金森來到米克傑格的家時,對方一臉困惑,不知賈伯斯是何方神聖。後來,賈伯斯告訴麥金塔團隊:「傑格要不是嗑了藥,就是腦子壞了。」但米克傑格的女兒潔德立刻愛上麥金塔,用繪圖軟體MacPaint玩得不亦樂乎。於是,賈伯斯把麥金塔送給潔德。
賈伯斯曾和史考利去看曼哈頓中央公園西側的聖雷莫雙塔公寓大樓,後來買下頂層兩戶並打通,然後請貝聿銘建築事務所的室內設計師佛里德(James Freed)重新裝潢。他就像以往,對裝潢細節極為挑剔,所以一直沒搬進去住(後來以1,500萬美元賣給U2的主唱波諾)。賈伯斯也在帕羅奧圖北邊山上的伍得塞德,買下一棟有十四大房、由一位銅業大亨建造的西班牙殖民風格豪宅。賈伯斯雖然搬進去了,但一直買不到滿意的家具,房子就空空如也。
同時,賈伯斯在蘋果的地位止跌回升。史考利不但沒壓制他,反倒全力支持,讓賈伯斯如虎添翼。此時,麗莎與麥金塔這兩個團隊已合而為一,由他一手掌控。賈伯斯飛得更高了,但他的性格並未因此變得柔軟。
賈伯斯在兩個團隊面前說明合併過程之時,語氣極其直接、冷酷。他說,麥金塔團隊的領導人都將晉升為高級主管,而麗莎團隊的人有四分之一要捲鋪蓋。他冷眼看著麗莎團隊的成員:「你們全是失敗者,一票B咖。這裡有太多B咖和C咖,所以今天我還是讓你們走。矽谷還有一些電腦公司,你們可以去那裡工作。」
曾在麗莎和麥金塔待過的亞特金森,認為賈伯斯這麼說不但殘忍,也不公平:「麗莎團隊的人也很拚命,他們都是優秀的工程師。」但賈伯斯還是相信自己帶領麥金塔團隊的經驗:如果你要建立A咖團隊,就必須有一副鐵石心腸。他回憶道:「隨著團隊的成長,不免會隱忍一些B咖成員,如此一來就會吸引更多B咖進來,不久甚至連C咖都來了。我從帶領麥金塔團隊的經驗學會了,A咖高手只希望和同是A咖的人共事。如果你是A咖,就無法容忍B咖。」
此時,賈伯斯和史考利還能說服自己,相信兩人友誼依然深厚。他們仍互相訴說對彼此的欣賞,有如卡片上畫的小情侶那樣如膠似漆。1984年5月,賈伯斯為了慶祝史考利就任一週年,在庫珀蒂諾一家名叫黑羊的高級餐廳舉辦派對。賈伯斯把蘋果的董事、高級主管,甚至連東岸的大股東都請來了,讓史考利喜出望外。史考利還記得現場的人一一向他舉杯祝賀之際,「史帝夫笑容滿面的站在後面,不斷的點點頭,像柴郡貓那樣咧嘴而笑。」
賈伯斯在晚宴一開始的致詞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兩天,一天是麥金塔出貨,另一天則是史考利答應加入蘋果。這一年對我而言,真是最美好的一年,因為我從史考利那裡學到很多。」他接著送給史考利一個大相框,上面放了幾張這一年來史考利在蘋果工作的照片,以資紀念。
史考利也說,他很高興能在過去一年,與賈伯斯同心協力為公司奮鬥,最後一句更是令人難忘:「蘋果只有一個領導人,也就是史帝夫和我。我們兩個是一體的。」他環顧四周,發現賈伯斯正笑逐顏開的看著他。史考利說:「即使相隔這麼遠,我們還是能用眼神溝通。」但他也注意到洛克等人面露遲疑。他們擔心史考利完全被賈伯斯控制住了。他們雇用史考利是為了控制、馴服賈伯斯,顯然現在賈伯斯才是擁有控制權的一方。洛克後來說:「史考利急於得到史帝夫的認可,因此對他言聽計從,無法反抗他。」
對史考利而言,讓賈伯斯高興,聽從他的意見,也許是聰明的做法,不管如何,總比跟他作對要來得好。但史考利不明白賈伯斯並不是能與人分享控制權的人。賈伯斯習慣當王,不可能臣服於人,常直言公司該如何經營管理。在1984年的營運策略會議上,他要公司的銷售與行銷核心幹部,用投標承包的方式與產品部門合作。沒人贊同他的意見,但他還是一意孤行。史考利說:「每個人都看著我,要我出來掌控大局,叫他坐下,閉上嘴巴,但我做不到。」會議結束,他聽到有人在耳語:「為什麼史考利不叫他閉嘴?」
當賈伯斯決定在費利蒙蓋一間技術先進的工廠,來生產麥金塔電腦,他對美學的熱情和控制欲變本加厲。他希望工廠裡的每一部機器都塗上鮮豔的顏色,就像蘋果商標那樣五顏六色。不過他實在花太多時間研究色卡了。
製造部主管卡特(Matt Carter)安裝機器時,仍舊保持原來機器的米白色或灰色。賈伯斯去巡視工廠的時候,要求照他的意思把機器塗上鮮豔顏色。卡特拒絕了,說這些都是精密機器,如果重新上漆,恐怕運作不良。卡特果然有先見之明。有一部昂貴的機器照賈伯斯的意見塗成藍色,就常常故障。工廠員工都把這部機器叫做「史帝夫的蠢事」。最後,卡特不幹了。他說:「光是跟他爭辯,我就快活活累死。更何況,我們總是為了一些沒意義的事爭吵。我真是受夠了。」
賈伯斯指派柯爾曼接替卡特。柯爾曼原本是麥金塔的財務主管,不但一身幹勁,個性更是溫柔敦厚,她知道如何迎合賈伯斯的要求。但是在賈伯斯不講理的時候,她也膽敢挺身而出,曾獲麥金塔同仁票選的「年度最佳反撲獎」。有一次,蘋果藝術總監莫家明(Clement Mok)告訴她,賈伯斯希望工廠的牆壁漆成純白色。她抗議:「工廠到處是灰塵,東西又多,怎麼能漆成白的?」莫家明只說:「對史帝夫來說,再怎麼白都不夠白。」柯爾曼最後還是照賈伯斯的意思,把牆壁漆成白的,加上漆成藍、黃、紅等五顏六色的機器。她說,廠房看起來就像「考爾德(Alexander Calder)*的公共藝術作品」。
為什麼賈伯斯那麼在意廠房、機器的外觀?他答道,這也是追求完美的一部分。
我戴著白手套去工廠檢查,發現灰塵到處都是,不管是機器、架子、地板,都蒙上一層灰。我告訴柯爾曼,地板要乾淨到食物掉下去還能撿起來吃才行。柯爾曼氣瘋了,她說,沒有人會從地上撿起食物來吃!她說的雖然沒錯,讓我無從反擊,但我在日本看到的工廠就是那麼乾淨,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不但非常欣賞那樣乾淨的廠房,也想到我們廠房所欠缺的。那樣的潔淨表現出了不起的團隊精神和紀律。如果蘋果的廠房無法一塵不染,還談什麼紀律?
某個星期天早上,賈伯斯帶父親去參觀蘋果的工廠。保羅對工藝的要求一向嚴格,總是把工具擺放得井然有序。賈伯斯也很得意,不但得到父親的真傳,甚至青出於藍。那天負責導覽的是柯爾曼,她說:「史帝夫喜形於色,喜孜孜的讓父親看他的成就。」賈伯斯為父親解釋每部機器是如何運作,保羅看起來十分欣賞。「他一直看著他的父親。保羅什麼都想摸一摸,讚嘆我們的廠房實在乾淨、完美。」
然而,法國第一夫人來訪,就沒有這麼溫馨了。她陪同夫婿社會黨黨魁密特朗總統訪美,行程之一就是到蘋果的工廠參觀。賈伯斯找霍夫曼的先生羅斯曼來當翻譯。密特朗夫人是親古巴的左翼知名人士。她透過她帶來的口譯員問了很多問題,像是工廠的工作環境如何。但賈伯斯卻一直介紹蘋果工廠的自動化機械和科技多麼先進。
就在賈伯斯提到即時化生產時程之時,密特朗夫人問道,員工加班費多少。這個問題惹惱了賈伯斯,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解釋工廠自動化如何減少勞動成本。他當然知道,這樣回答無法取悅這位第一夫人。她又問:「在這裡工作會不會很辛苦?」「員工的休假時間有多少?」
賈伯斯終於忍不住了,告訴她的口譯員:「如果她對員工福利這麼有興趣,歡迎她隨時來這裡上班。」口譯員臉色發白,什麼都說不出來。這時,羅斯曼趕緊跳出來,用法語回答:「賈伯斯先生說,他非常感謝您大駕光臨,也謝謝您對本公司的關心。」雖然賈伯斯和密特朗夫人變成雞同鴨講,她的口譯員倒是鬆了一大口氣。
密特朗夫人的態度讓賈伯斯一肚子火。她離去後,他開著賓士載羅斯曼,在高速公路上往庫珀蒂諾的方向急馳。羅斯曼說,他開得飛快,時速超過160公里,不久就被交通警察攔下。警察在開罰單的時候,他則一直按喇叭。警察問:「你這是做什麼?」賈伯斯說:「我在趕時間!」他那天實在走運,碰到一個好脾氣的警察,沒跟他計較。警察開好罰單之後,只是警告他不可再超過時速88公里,不然就要進監獄了。但警察一走,賈伯斯上路之後又猛催油門,開到時速160公里以上。羅斯曼大開眼界:「他完全不把常規放在眼裡。」
麥金塔上市幾個月後,霍夫曼陪同賈伯斯視察歐洲市場,也領教了他那種我行我素的作風。她說:「他實在是個討厭鬼,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在巴黎的時候,她安排賈伯斯與法國軟體開發商共進晚餐。但賈伯斯突然說他不去了。他用力把門甩上,把她關在門外,說他要去見法國海報插畫家弗隆(Jean-Michel Folon)。霍夫曼說:「那些法國軟體開發商都氣炸了,氣到不肯和我們握手。」
到了義大利,賈伯斯與蘋果在義大利分公司的總經理碰面。這位總經理是個老派的生意人,性情溫和,身材圓滾滾的。賈伯斯一看到他就覺得反感,甚至直截了當的告訴他,他的團隊和銷售策略都乏善可陳。賈伯斯冷冷的說:「你們有資格賣麥金塔電腦嗎?」後來,這個倒楣的總經理在餐廳設宴款待他。賈伯斯點了道「純素素食」,服務生卻在他的菜上淋上酸奶油,賈伯斯當場大發雷霆。霍夫曼最後不得不使出殺手鐧,她靠近他的耳朵,咬牙切齒的說,他要是不冷靜下來,她就把手上那杯滾燙的咖啡往他大腿倒下去。
賈伯斯這趟歐洲之旅,與各國分公司經理人意見相左最嚴重的地方,就是銷售預測。賈伯斯總是利用現實扭曲力場,要銷售團隊做出更大膽的預測,在擬定麥金塔營運計畫之時,他就曾這麼做過。現在,他也把這一套帶到歐洲。他威脅歐洲區經理人,如果他們無法提高銷售預測數字,就得不到任何配額。歐洲區經理人堅持他們的預測合乎現實,不想過度膨脹。最後霍夫曼不得不出來打圓場。她說:「這趟考察快結束的時候,我已經憤怒到身體不住的顫抖。」
賈伯斯也是在這趟歐洲行程,遇見蘋果在法國分公司的經理尚路易.葛賽。葛賽是少數幾個敢反抗他的人。葛賽說:「對於真相,他有自己理解的一套方式。如果他對你兇,你只好比他更兇。」賈伯斯到法國,一樣威脅他,如果他不提高銷售預測數字,配額就會縮減。葛賽生氣了,他說:「我緊緊揪住他的衣領,告訴他住嘴,他這才讓步。我這個人本來就脾氣不好,我知道我過去一直是個渾蛋。我看得出來,我們兩人是同類。」
然而,葛賽也發現,賈伯斯如果願意施展自己的魅力,也可以成為萬人迷。當時,密特朗總統正在為電腦傳福音,在法國推行「全民電腦運動」,麻省理工學院多媒體實驗室創辦人尼葛洛龐帝(Nicholas Negroponte)和人工智慧研究先驅閔斯基(Marvin Minsky)等人,都是密特朗的合音天使。賈伯斯在法國時,曾在布里斯托爾飯店為這群人發表演講。他說,如果法國的每一所學校都有電腦,必然在各方面都能有長足的進步。
巴黎也讓賈伯斯變得浪漫。葛賽和尼葛洛龐帝都說,賈伯斯不時為了巴黎女子神魂顛倒。
墜落
麥金塔一上市雖然造成轟動,但在1984年下半年,銷售量大幅下滑。麥金塔雖然夠酷夠炫,但效能不足且很慢,這是任何宣傳都無法掩飾的事實。這部電腦的使用者介面,就像一個充滿歡樂的遊戲間,而非黑黑的螢幕、閃爍綠光的字母和可怕的命令列,然而這個優點也是麥金塔最大的致命傷。在傳統命令列介面,每個字母所需的記憶體不到一個位元組,麥金塔雖然字型優美,由一個個像素組成,但需要的記憶體大到二、三十倍以上。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麗莎電腦配備的隨機存取記憶體大到1000 KB以上,而麥金塔只有128 KB。
另一個問題是,麥金塔沒有內置硬碟。為了這種資料儲存裝置,霍夫曼不知和賈伯斯吵過幾回,賈伯斯說她「執迷不悟」。最後,麥金塔只有一個磁碟機,用的是3½吋的磁碟片。如果你想複製資料,可能會因為必須不斷把磁碟片塞進磁碟機,再退出來,最後因此得到網球肘。
還有,麥金塔沒有風扇。這也是賈伯斯非常堅持的一點。他認為風扇會使電腦很吵,讓人無法享受寧靜的工作環境。但沒有風扇,機體過熱,零件便容易故障,有人於是給麥金塔取了一個綽號,叫做「米色烤麵包機」。
由於麥金塔外觀極為誘人,頭幾個月的銷售數字很漂亮,但缺點一一曝光之後,銷售量就像溜滑梯。霍夫曼後來曾說:「現實扭曲力場的確是一大動力,但終究不能持久,我們最後還是免不了遭受現實的打擊。」
到了1984年底,麗莎電腦幾乎一台都賣不出去,麥金塔的銷售量也跌到一個月一萬台以下。賈伯斯只好下猛藥。他把麥金塔的程式,移植到賣不出去的庫存麗莎電腦上,成了新一代的「麥金塔XL」。麗莎的生產線已經停工,不可能復工,賈伯斯這麼做不但無法起死回生,更是自欺欺人。霍夫曼說:「我氣炸了。麥金塔XL根本是個怪物,只是拿賣不掉的麗莎電腦來廢物利用。雖然這部電腦賣得不錯,但庫存的麗莎用完後就沒戲唱了,於是我遞出辭呈。」
這股陰霾也顯現在1985年1月,蘋果為麥金塔推出的新廣告上。這支廣告希望能延續「1984」造成的迴響,打擊IBM。很不幸的,這次弄巧成拙。
先前的廣告結尾傳遞了英雄風格樂觀訊息,但是克洛和賽特/戴廣告公司製作的這支名為「旅鼠」的新廣告,卻充滿灰暗與嘲諷。廣告中,一個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企業主管,蒙著眼睛,列隊走上懸崖,集體跳海自殺。一開始,賈伯斯和史考利就很擔心這支廣告效果不好,無法傳遞蘋果的光明與正面,只是侮辱每一個購買IBM個人電腦的經理人。
賈伯斯和史考利要求廣告公司想別的點子,但對方不願意,說道:「你們去年也不要那支『1984』的廣告,結果呢?」根據史考利的說法:「當時,克洛說為了這支新廣告,願意賭上自己在業界的聲譽。」新廣告是由「1984」的導演雷利史考特的弟弟東尼執導,效果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一長排經理人高唱電影「白雪公主」中的七矮人合唱曲〈嗨-嗬!〉,影片氣氛要比原來的故事腳本來得陰森、詭異。
柯爾曼看了廣告,對賈伯斯吼道:「我實在不敢相信你們竟然會這樣侮辱企業經理人!」柯爾曼在行銷會議上,站起來明言自己有多討厭這支廣告,她說:「我用麥金塔把辭呈寫好、列印出來,放在賈伯斯桌上。我認為這支廣告羞辱全美國的經理人。我們剛在桌上排版系統的市場,找到一個小小的立足點,推出這樣的廣告是什麼意思?」
然而,賈伯斯和史考利還是向廣告公司低頭,在超級盃播出這支「旅鼠」廣告。兩人還一同去史丹佛體育館觀賽,史考利的太太麗姬(她一直很討厭賈伯斯)和賈伯斯的新女友瑞思(Tina Redse)也去了。這是一場苦戰,第四節比賽接近尾聲之際,球迷抬頭看大螢幕上出現的麥金塔新廣告,幾乎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支廣告在全國播放之後,大多數觀眾的反應都很憤怒。一家市場調查公司的總裁告訴《財星》雜誌:「蘋果這支廣告侮辱了可能會購買麥金塔的消費者。」蘋果的行銷經理甚至建議公司在《華爾街日報》購買廣告版面公開道歉。廣告公司老闆賽特(Jay Chiat)則說,蘋果要是這麼做,他的廣告公司將買下報紙跨頁廣告,為蘋果公開道歉一事致歉。
賈伯斯前往紐約接受媒體一對一專訪。新廣告的挫敗、加上蘋果內部問題叢生,讓他一個頭兩個大。那時,在卡萊爾飯店負責公關事宜的,是蘋果老搭檔麥肯納公關公司的康寧漢。賈伯斯一到飯店就發火了,說套房布置要重新換過。那時已是晚上十點,第二天記者就要來了。最大的問題是,他不喜歡公關公司準備的花。賈伯斯說,他要的是海芋百合。康寧漢說:「為了花的事,我們大吵一架。我知道海芋百合是什麼樣的花,我結婚的時候就擺了很多,但他堅持另一種百合才是海芋百合。他還罵我是豬頭,連什麼花是海芋百合都不知道。」
可憐的康寧漢就在午夜的街頭找花。還好這是紐約,半夜還找得到花店。他們好不容易才把飯店房間重新布置好,賈伯斯又開始雞蛋裡挑骨頭,甚至批評康寧漢的穿著。他說:「你身上的套裝教我看了想吐。」康寧漢知道他只是心情不好,找人出氣。她設法安撫他,說道:「我知道你不高興,我了解你的感受。」
賈伯斯大吼:「你哪裡了解我的感受?你根本不知道我做人有多辛苦!」
三十而立
對大多數的人來說,三十歲是人生的里程碑。不少人曾說:「千萬別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對那些人來說,三十歲尤其是一個重要的關卡。1985年2月,為了慶祝自己的三十歲生日,賈伯斯在舊金山聖法蘭西斯酒店,舉辦了一場盛大奢華的生日宴會,邀請了上千位賓客參加。他在邀請卡上寫道:「印度有句古老格言:『在你生命的前三十年,你是習慣的主人,但在你生命的後三十年,你則是習慣的產物。』歡迎與我一起慶祝生日。」
與會賓客有蓋茲與卡波等軟體大亨,也有像伊莉莎白這樣的老朋友(陪她出席的則是一位穿著燕尾服的女子)。麥金塔團隊的何茲菲德和史密斯,也都盛裝赴宴,腳上卻穿著網球鞋。眾人在舊金山交響樂團演奏的史特勞斯圓舞曲中翩翩起舞,何茲菲德和史密斯的球鞋特別搶眼。
賈伯斯邀請巴布狄倫前來,但他婉拒了,那晚獻唱的是爵士樂第一夫人艾拉費茲潔拉。她除了唱幾首拿手好歌,還把巴莎諾瓦名曲〈來自伊帕內瑪的女孩〉改為〈來自庫珀蒂諾的男孩〉。接下來,她請賓客點歌,賈伯斯點了幾首,最後她唱了一首慢板的〈生日快樂歌〉。
史考利上台為賈伯斯祝賀,說道:「敬科技界最有眼光的夢想家。」接著,沃茲尼克也上去送他一件裱框的紀念品:兩人在1977年帶蘋果二號參加西岸電腦展時,沃茲尼克製作的「薩泰爾」電腦假傳單。華倫泰則說這十年來的變化真大,「以前,他長得像越共頭子胡志明,而且曾說絕對不要相信超過三十歲的人。沒想到今天他辦了這麼一場盛大的生日派對,連爵士樂第一夫人艾拉費茲潔拉都來了。」
幾乎每個人都為了送賈伯斯的生日禮物絞盡腦汁。柯爾曼送他一本費茲傑羅(Scott Fitzgerald)的小說《最後一個影壇大亨》(The Last Tycoon)初版。不過賈伯斯把所有的生日禮物都留在飯店房間,沒帶回家。沃茲尼克等蘋果元老吃不慣宴會供應的羊奶起司和鮭魚慕斯,後來又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丹尼連鎖餐廳續攤。
賈伯斯在生日的前一個月,接受《花花公子》的深度採訪,採訪者是著名專欄作家薛夫(David Sheff)。「藝術家能在三、四十歲就交出驚人之作的少之又少,」賈伯斯語重心長的說:「當然,有些人天生就有強烈的好奇心,而且能永保一顆赤子之心,然而這樣的人非常罕見。」
薛夫的專訪觸及很多主題,包括他對年事漸增、面對未來的感覺:
你的思想會在你的心靈裡如鷹架般搭起某些模式,而你就像化學蝕刻出的模型。不少人就困在這些模式當中,有如在唱片凹槽裡不斷打轉,永遠無法得到解脫。
我一直覺得我和蘋果這家公司緊緊相繫。如果我的人生就是一條經線,蘋果就像一條緯線,兩者互相交織成一幅繡帷。將來或許我會離開蘋果,但我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這就是我的心願。如果你們將來想起我,請把我想成一個學生或是剛進訓練營的新兵。
如果你希望像藝術家一樣,過著充滿創造力的人生,切記不可常常回頭看。你必須把你以前的成就和身分全部丟掉。
你在外在世界的形象愈強,就愈難成為藝術家。這也就是為什麼藝術家常常會說:「再見,我得走了。如果繼續待在原地,我一定會發瘋。」於是,他們出走,蟄居於某個角落。過一段時間,他們再出現的時候,或許會和以往有點不一樣。
從這些自述看來,賈伯斯似乎已有預感,他的人生不久將會出現巨變。他的人生確實與蘋果交織在一起。或許,此刻他真的需要丟掉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或許,他現在該說:「再見,我得走了。」日後,他再出現之時,必然會有不同的想法。
大出走
1984年麥金塔上市之後,何茲菲德請了一段長假,一來希望藉此好好充電,再者就是遠離討厭的主管貝爾維。長假中的某一天,何茲菲德知道賈伯斯發放獎金給麥金塔團隊,即使當時麥金塔的營收不如麗莎,還是有人拿到5萬美元之多。於是他去找賈伯斯,希望也能領到獎金。賈伯斯說,貝爾維認定休假員工無法領取獎金。何茲菲德後來才知道,這其實是賈伯斯自己的決定,於是找他理論。起先,賈伯斯還閃爍其詞,說道:「即使你說的是真的,最後結果還不是一樣?」何茲菲德說,如果賈伯斯扣下這筆獎金的原因是希望他回來上班,怕他離職,他就不回來了。賈伯斯最後態度軟化,但何茲菲德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
何茲菲德即將結束休假前,約賈伯斯一起吃晚飯。他們從蘋果辦公室走到幾條街以外的一家義大利餐廳。何茲菲德告訴賈伯斯:「我真的想回來蘋果工作,但公司現在一團亂。」他這麼說,讓賈伯斯有點惱火而且不太想聽,但他接下來更火上加油:「軟體部門士氣跌到谷底,幾個月沒完成一件像樣的工作。史密斯挫折感很大,大概撐不到年底,就會走了。」
他還沒說完,賈伯斯就插嘴:「你在胡說些什麼?麥金塔團隊很棒,此刻正是我人生的巔峰。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胡說八道。」賈伯斯灼人的目光一閃即逝,似乎想對何茲菲德的批評一笑置之。
何茲菲德幽幽的說:「如果你真的認為那樣,我就不必回來了。今天的麥金塔團隊已變了樣,不是我願意效勞的那個團隊。」
賈伯斯反駁道:「麥金塔團隊必須成長,你也是。我希望你能回來,如果你不想回來,我也不勉強。你自己決定。其實,你沒有你自己想的那麼重要。」
何茲菲德再也沒回到蘋果。
1985年初,史密斯也準備離開了。他原本擔心賈伯斯會說服他,讓他走不成,畢竟賈伯斯的現實扭曲力場威力強大,不是他抵擋得住的。他和何茲菲德討論了幾個辦法。有一天,他告訴何茲菲德:「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了!我知道如何讓他的現實扭曲力場破功。我可以大剌剌的走進史帝夫的辦公室,把褲子脫下來,在他桌上撒一泡尿,這麼一來,他不就無話可說了?這樣保證可以成功。」麥金塔團隊的成員紛紛下注,很多人認為史密斯再有種,也不敢這麼做。
史密斯決定在賈伯斯生日宴會前後,跟他約個時間談談。他一走進賈伯斯的辦公室,卻發現賈伯斯咧嘴而笑,問道:「你真的要那麼做嗎?真的會做嗎?」原來,賈伯斯早就聽說了史密斯的祕密計畫了。
史密斯看著他,說道:「我真的非這麼做不可嗎?如果非做不可,那我還是會做。」從賈伯斯的表情看來,那麼做恐怕多此一舉。史密斯辭職事件就此和平落幕,兩人沒撕破臉,互道珍重之後,賈伯斯讓他走了。
繼史密斯之後,麥金塔團隊的另一個大將洪恩,也待不下去了。洪恩去賈伯斯的辦公室告別時,被狠狠刮了一頓:「麥金塔有任何問題的話,都是你的錯!」
洪恩答道:「麥金塔有很多厲害的地方,也是我拚了命的結果。我這麼做,何苦來哉?」
賈伯斯說:「你說得沒錯。我給你一萬五千股的蘋果股票,留下來吧。」洪恩拒絕之後,賈伯斯終於露出了溫情的一面,說道:「好吧,那你給我一個擁抱吧。」於是兩人相互擁抱。
但那個月最驚天動地的消息,是創辦人之一的沃茲尼克也要離開蘋果了。沃茲尼克想走的原因之一,是他和賈伯斯個性上的差異,他還是像個大孩子,天真、愛做夢,賈伯斯則更感情用事,脾氣也更火爆,但他們不曾發生嚴重衝突。兩人最根本的差異在於對蘋果的經營與策略看法不一。
沃茲尼克一直在蘋果二號部門當個中級工程師,埋頭苦幹,遠離管理階層,對公司政治不聞不問。不管如何,蘋果能有今天這片江山,是靠許多像他這樣的工程師打拚出來的。1984年耶誕假期期間,公司營收的七成都來自蘋果二號這隻金雞母,但沃茲尼克覺得賈伯斯對蘋果二號部門不夠尊重。他說:「在公司,蘋果二號部門的員工像是無關緊要的人。但這些年來,蘋果二號一直是公司最暢銷的產品,未來幾年也將是如此。」
沃茲尼克有一天在忍無可忍之下,做了有違自己性情的事。他打電話給史考利,說他大小眼,只看到賈伯斯和麥金塔部門,簡直把蘋果二號的人當作空氣。
沃茲尼克因為心灰意冷,決定悄悄離開蘋果,另起爐灶。他發明了一種萬用遙控器,這支遙控器能夠控制家裡所有的電器,如電視機、音響等,只有幾個簡單的按鈕,也很容易操作。他決定成立一家新公司,生產這種遙控器。他只把他的決定告知蘋果二號部門事業部主管。他想,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必告訴賈伯斯或馬庫拉。後來賈伯斯是從《華爾街日報》得知此事。沃茲尼克說話向來直接,回答記者的問題也是如此。是的,他說,在蘋果高層的眼裡,蘋果二號部門根本無足輕重。沃茲尼克還說:「過去五年,蘋果的方向完全錯誤。」
不到半個月,沃茲尼克和賈伯斯一同前往白宮,領取雷根總統頒發的第一屆全國科技獎章。雷根引用海斯總統(Rutherford Hayes)第一次看到電話時說的話:「這真是了不起的發明,但誰會想用這種東西?」雷根說,我想,海斯總統那時可能搞錯了。
由於沃茲尼克即將離職,情況尷尬,蘋果沒為這次獲獎舉辦慶功宴,史考利等高階主管也沒來華盛頓。因此,賈伯斯和沃茲尼克在白宮領獎之後,就到附近散步,在一家小店啃三明治。沃茲尼克記得當時他們只是愉快閒聊,沒觸及任何敏感的話題。
沃茲尼克希望好聚好散,這就是他的風格。因此他同意仍然在蘋果兼差,領最低年薪2萬美元,代表公司出席各種活動和商展。他想,如此漸漸從公司淡出也好。
但賈伯斯面對優秀的部下和老友一一離去,似乎無法調適。一個星期六,從華盛頓回來幾個星期後,賈伯斯去青蛙設計在帕羅奧圖的新工作室找艾斯林格。他剛好在那裡看到他們公司為沃茲尼克設計的遙控器外殼草圖,當場大肆咆哮。他說,根據蘋果與青蛙設計簽訂的合約,青蛙設計是蘋果專屬的設計公司,不能為其他公司的電腦相關產品做設計。賈伯斯說:「我告訴他們,我們無法接受他們和沃茲尼克的合作案。」
《華爾街日報》的記者聽聞此事,隨即向沃茲尼克求證。沃茲尼克就和平常一樣坦白。他說,賈伯斯在處罰他。「或許因為我說了蘋果的一些事,賈伯斯記恨在心。」
賈伯斯這麼做似乎太小心眼,但也許是其他人都不了解他的想法:一個品牌的特色,與該產品的外觀及風格息息相關。如果沃茲尼克的產品也由青蛙設計操刀,或許有人會誤以為那是蘋果的產品。賈伯斯告訴記者:「我這麼做,不是針對沃茲尼克。」他解釋說,他只是不希望沃茲尼克生產的遙控器,看起來類似蘋果的產品。「我們不希望別家公司的產品,也用我們的設計語言。沃茲尼克必須去找其他設計公司。我們無法給他特別待遇,讓他利用蘋果的資源。」
賈伯斯願意自掏腰包,支付青蛙設計公司已為沃茲尼克做好的部分。儘管如此,賈伯斯的強勢與霸道,還是讓該公司主管出乎意料。他要青蛙設計交出他們為沃茲尼克畫的草圖,不然就得把這些設計圖毀掉。青蛙設計拒絕了。賈伯斯於是寄給青蛙設計一封信,提及蘋果的合約權利。然而該公司的設計總監菲佛(Herbert Pfeifer)公開對《華爾街日報》記者表示:「這是權力鬥爭,也涉及賈伯斯和沃茲尼克這兩個人的恩怨。」
何茲菲德知道這件事之後,大為光火。他住的地方離賈伯斯家只隔十二個街區,儘管他已離開蘋果,賈伯斯出來散步的時候,有時順道經過他家,還是會找他聊聊。何茲菲德說:「我聽說沃茲尼克的事,氣得火冒三丈。後來,史帝夫出現在我家門前,我還很生氣,不讓他進門。他說,他知道錯了,但他一直為自己辯解。我想,他的現實扭曲力場又要開始發作了。」
沃茲尼克就算再惱怒,也還是像泰迪熊一樣溫和可親。不久他就找到另一家公司為他設計,也同意留在蘋果當個發言人。
攤牌
賈伯斯和史考利在1985年春天決裂,原因很多。有些只是商業觀點不同,例如史考利希望提高麥金塔的售價,以追求更高利潤,賈伯斯卻希望價格更親民點。還有一些則是複雜的心理因素。這兩人一開始像天雷勾動地火般互相吸引:史考利極度渴望得到賈伯斯的仰慕,賈伯斯則在尋找一個兼具父親與良師角色的對象,兩人的熱情熄滅之後,這些期待與情感出現落差。但追根究柢,這兩人會撕破臉,主要有兩個原因。
對賈伯斯而言,史考利的問題在於他不懂產品。說到產品的製造,史考利沒有任何貢獻,也不知道產品的性能或精妙之處在哪裡。反之,史考利則認為賈伯斯對技術與設計細節的堅持,簡直走火入魔,嚴重影響生產進度。史考利過去不是賣可樂,就是零食,但他不必管這些飲料或食品的配方,只管能不能賣出去。在賈伯斯看來,這簡直無法原諒。賈伯斯說:「我耐著性子向他解釋產品的細節,但他還是不知道產品是怎麼做出來的。不久,我們就會為了這樣的事爭吵。但我知道我的看法沒錯。產品就是一切。」他漸漸發現史考利不夠聰明,史考利卻覺得他們是莫逆之交,而且有如雙胞胎一般相像,這樣的幻想只有讓賈伯斯對他更加輕蔑。
在史考利看來,賈伯斯是個討人厭、粗魯、自私、愛發脾氣的傢伙。他如果對你甜言蜜語,必然是為了要操控你。史考利出身富裕家庭,讀的是貴族學校,擅長業務拜訪,待人親切有禮,舉止溫文儒雅,看到賈伯斯魯莽與霸道的一面,自然很不順眼。有一次,他們計劃和全錄的副董事長葛拉文(Bill Glavin)見面。事前,史考利一再求賈伯斯有禮貌一點。但一坐下,賈伯斯就開始放炮:「你們全錄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雙方就此不歡而散。賈伯斯對史考利說:「對不起,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像這樣的事可說層出不窮。雅達利的艾爾康曾說:「史考利希望讓每個人高興,擔心人際關係。史帝夫才不管這些。但他對產品非常在意,史考利則不在乎產品本身。史帝夫希望在蘋果工作的都是一流人才。如果不是A咖高手就會被他羞辱。」
董事會對兩人間的混亂情結,愈來愈憂心,洛克因而在1985年初,聯合幾個不滿的董事告誡賈伯斯和史考利。他們告訴史考利,身為公司執行長,該好好管理公司,展示自己的權威,別老是和賈伯斯稱兄道弟。他們也對賈伯斯說,他該好好整頓麥金塔部門,別再插手別的部門的事。賈伯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之後,在自己的麥金塔電腦上一直打這幾個字:「我絕不再批評其他部門,我絕不再批評其他部門……」
1985年3月,麥金塔銷售量依然教人失望,實際銷售量只有預測數字的十分之一。賈伯斯不是在自己的辦公室生悶氣,就是在走廊上走來走去,責怪每一個人。他的情緒起伏愈來愈大,周遭的人都受波及。中級主管開始起來反抗他。行銷經理穆瑞和史考利一起去參加產業研討會時,要求私下跟史考利談談。兩人正要走進史考利的旅館房間時,正好讓賈伯斯撞見。賈伯斯問,他可以一起進去嗎?穆瑞勸他最好不要。穆瑞告訴史考利,賈伯斯把麥金塔部門搞得一團糟,非得想辦法把他請走不可。史考利則說,他還不想跟賈伯斯攤牌。穆瑞後來直接寫了一封信給賈伯斯,批評他對待同事的態度,用踐踏別人的方式來管理。
幾個星期後,事情似乎有了轉機。賈伯斯那時對帕羅奧圖附近,一家名叫伍得塞德設計公司(Woodside Design)發展的平板螢幕很感興趣。那家公司的經營者濟群(Steve Kitchen)是個脾氣古怪的工程師。當時才研發出的觸控螢幕也讓賈伯斯心動不已,這樣的螢幕用手指頭就可以操控,不需要滑鼠。這些科技整合起來,或許可以幫賈伯斯圓夢,做出像一本書那樣輕薄方便的麥金塔。賈伯斯和濟群一起散步,在門羅帕克附近發現一棟建築,他想到,他們應該合作成立一個研發基地,來實踐理想。這個基地可以叫做蘋果實驗室,且由他一手主導。這能夠讓他重溫過去,享受帶領小團隊發展偉大新產品的過程。
這件事讓史考利很興奮。如此一來,他就不必和賈伯斯撕破臉:賈伯斯可以發揮他的長才,同時公司總部的同事也能鬆一口氣了。史考利甚至已經找好接替賈伯斯帶領麥金塔團隊的人選,那就是蘋果在法國分公司的經理葛賽。葛賽搭機飛到庫珀蒂諾,提出一個條件,只要他能獨立帶領麥金塔團隊,不必在賈伯斯底下工作,就願意上任。公司董事史萊恩也勸賈伯斯,帶領幾個熱血好手去開發新產品。
賈伯斯考慮再三,還是不願把麥金塔的掌控權交出來,投入新產品的研發專案。葛賽見狀,怕捲入權力鬥爭,於是先返回巴黎,等事情明朗再說。那年春天,賈伯斯躊躇不定。有時,他希望做一位稱職的主管,甚至發布一紙節約備忘錄給同事,要他們減少開支,因此公司不再提供免費飲料,出差的人只能坐商務艙或經濟艙,不能坐頭等艙;有時,他又認為他應該聽別人的勸,成立蘋果實驗室,進行研發工作。
3月間,穆瑞寫了一封信給多位同事,還特別標示「請勿流傳」。他在信上說:「我在蘋果待了三年,從來沒看過像過去三個月那樣混亂、恐懼、運作不良。我們就像一艘沒有舵的船,只能在濃霧中隨波飄流。」穆瑞就像是個雙面人,有時站在賈伯斯那邊,慫恿他推翻史考利,但他在那封信裡卻把矛頭對準賈伯斯:「賈伯斯現在還是大權一把抓。他就是公司亂源。」
月底,史考利終於鼓起勇氣,告訴賈伯斯,要他放棄麥金塔部門。一天晚上,他帶人力資源部經理伊里特,走進賈伯斯的辦公室,正式跟他攤牌。史考利說:「沒有人比我更欣賞你的才華與遠見……」雖然他以前也曾對賈伯斯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顯然這回他真正要說的話是下一句:「但是我們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接著,史考利又說:「我們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但我對你管理麥金塔部門的能力已經失去信心。」他還責怪賈伯斯嘴巴很壞,在他的背後說他是笨蛋。
賈伯斯聽了之後,整個人都呆掉了,訕訕的說,史考利應該多幫他、教他。「你該多花點時間跟我在一起。」接下來,他就開始反擊。他告訴史考利:你對電腦一竅不通,不是管理長才,自從你進來蘋果,表現就一直讓人失望。最後,賈伯斯出現第三種反應:他哭了。史考利則坐在一旁咬指甲。
史考利最後宣布:「我要去向董事會報告,請你離開麥金塔部門。」接著,又對賈伯斯好言相勸,請他專心設立自己的實驗室,發展新科技、新產品,不要再做困獸之鬥。
賈伯斯從椅子上跳起來,橫眉怒目的告訴史考利:「我不相信你會這麼做。你這麼做,等於是要毀掉蘋果。」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賈伯斯的行為更加反覆無常。前一刻,他還對蘋果實驗室的設立充滿雄心壯志,下一刻他又尋求其他同事的支持,密謀把史考利趕出去。賈伯斯一邊對史考利伸出友誼之手,又在他背後放冷箭,有時同一個晚上也會這麼反反覆覆。某天晚上九點,他打電話給蘋果的法律顧問艾森史達特,說他已對史考利失去信心,需要他幫助說服董事會,把史考利趕走。但同一天晚上十一點,他又打電話把史考利叫醒,對他說:「你是最棒的人。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非常喜歡與你共事。」
史考利在4月11日的董事會正式提出報告,希望賈伯斯能退出麥金塔部門,專心研發新產品。接下來發言的是董事洛克,這人脾氣硬,有自己的看法,不買任何人的帳。他說,他受夠了,史考利與賈伯斯兩個人都有錯,應該各打五十大板。過去一年來,史考利沒能控制住賈伯斯,而賈伯斯則像「愛鬧脾氣、乳臭未乾的小子」。為了解決這次爭端,董事會決定與兩人個別談話。
史考利先離開會議室,讓賈伯斯暢所欲言。賈伯斯堅持問題出在史考利身上,史考利一點都不了解電腦。洛克則罵賈伯斯一頓,說他這一年來的所作所為愚蠢之至,不能再擔任部門主管。甚至連向來不遺餘力支持賈伯斯的董事史萊恩,也勸他優雅退場,到實驗室一展長才。
賈伯斯退下,換史考利上場。史考利給董事會下最後通牒:「你們如果支持我,我將負起責任好好管理公司。你們也可以什麼事也不做,那就另請高明吧。」他又說,要是讓他掌權,他必然不會輕舉妄動,在接下來的幾個月會好好說服賈伯斯,讓賈伯斯接受新的角色。董事會所有的成員一致決定站在史考利那邊,他們授權給他,讓他找一個好時機請賈伯斯離開。
站在會議室門外等待的賈伯斯心裡有數,知道自己輸定了。他看到老同事尤肯,頓時悲從中來,淚流滿面。
在董事會做出決議之後,史考利努力安撫賈伯斯。賈伯斯要求給他幾個月的時間,讓他慢慢退出。史考利同意了。那晚,史考利的執行助理巴克皓(Nanette Buckhout),打電話給賈伯斯,看他情況如何。賈伯斯還在辦公室,今天發生的事仍讓他震驚不已。由於史考利已下班,賈伯斯過來跟她談談。他對史考利的態度又開始反覆,一下子說:「史考利怎麼能這樣對我?他背叛了我。」接著,他又改口說,或許他該找時間修復他與史考利的關係。「他對我的友誼比什麼都重要。我想,或許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維繫我倆之間的友誼。」
密謀政變
賈伯斯不是輕易打退堂鼓的人。1985年5月,他走進史考利的辦公室,請史考利給他一點時間,讓他證明他能管理好麥金塔部門。但這次史考利不肯退讓。賈伯斯於是直接向他下戰帖,要求史考利離職。賈伯斯說:「你已經亂了步伐。雖然第一年你的表現不錯,一切順遂,但接下來就差強人意。」儘管史考利一向個性穩重,聽了這話,不由得大動肝火,他反擊賈伯斯總是無法及時完成麥金塔軟體,也不能推出新的機型,更沒能贏得消費者的青睞。
這次的談話變成互相叫囂,兩人不斷批評對方更爛,沒有管理的本事。賈伯斯走出門外,發現很多人站在透明的玻璃牆外觀看。史考利不想面對他們,轉過身去,淚水從他的臉龐滑下。
5月14日星期二,問題終於嚴重到非解決不可的地步。那天,麥金塔團隊向史考利和蘋果高層提交每季營運報告。賈伯斯依然不肯放棄該部門的掌控權。他帶領團隊成員走進董事會會議室,就像要帶兵衝鋒陷陣。一開始,他和史考利就麥金塔的部門任務展開唇槍舌戰。賈伯斯認為,他們的任務是賣出更多部麥金塔;史考利則說,他們的任務在於增進公司的整體利益。那時公司各個部門仍和以前一樣,各做各的。麥金塔部門正在研發新的磁碟機,但這磁碟機和蘋果二號部門開發的,完全不同。根據會議紀錄,這場辯論整整耗了一個小時。
賈伯斯接著描述部門未來的計畫。他們打算推出效能更強的麥金塔,以取代已經停產的麗莎,並發展一種叫做FileServer(檔案分享)的軟體,讓麥金塔使用者可以分享網路上的檔案。然而史考利直到現在,才知道這些計畫都將延期,於是接著連連放炮,先冷冷的嘲諷穆瑞的行銷紀錄、責怪貝爾維的進度一拖再拖,最後把砲火對準賈伯斯,批評他管理不善。儘管遭到砲轟,會議結束時,賈伯斯還是當著大家的面,懇求史考利私下跟他談談,再給他一次機會證明他可以管理麥金塔。但史考利拒絕了。
那晚,賈伯斯帶著麥金塔團隊,去伍得塞德的妮娜咖啡館吃飯。由於史考利要葛賽準備接管麥金塔部門,因此葛賽又從巴黎搭機飛來了。賈伯斯也邀請葛賽和他們一起去吃飯。貝爾維提議大夥兒舉杯,說道:「來,為自己乾一杯吧。只有我們才真正了解『史帝夫的世界』。」所謂「史帝夫的世界」是蘋果其他部門貶損賈伯斯的話,意指他的現實扭曲力場。所有的人都離去後,貝爾維坐在賈伯斯的賓士車上,鼓勵他打起精神,帶領大家和史考利決一死戰。
雖然賈伯斯向來是操縱別人的高手,為了達到目的,不惜巧言令色哄騙別人,卻不善於算計、謀劃,也沒有耐心和別人打成一片。人資經理伊里特說:「史帝夫從來不玩辦公室政治。他天生就不是政治動物。」他還說,賈伯斯太自傲,不喜歡拍馬屁。例如在尋求老同事尤肯的支持時,居然大言不慚的說,自己比尤肯更了解如何勝任營運經理人的角色。
幾個月前,蘋果得到電腦銷往中國的許可證,賈伯斯受邀在陣亡將士紀念日的那個週末,前往北京人民大會堂,出席簽約儀式。他把這件事告訴史考利,不過史考利已決定自己一個人去,賈伯斯說沒關係,那他就不去了。其實,賈伯斯正想利用史考利不在美國的這段時間,奮力反擊。史考利準備動身的那個星期,賈伯斯找了不少人跟他一起散步,並透露推翻史考利的計畫。他告訴穆瑞:「我得趁史考利到中國出差的時候,發動政變。」
1985年5月的七日流產政變
5月23日星期四:麥金塔部門在這日進行每週例行小組會議。賈伯斯告訴他的親信,他打算發動政變,把史考利趕走,而且他已描繪一張重整公司的藍圖。他也向人資經理伊里特透露這個祕密。伊里特直言,這個計畫一定會失敗。先前他已跟一些董事接觸,請他們支持賈伯斯,但他發現大多數的人都站在史考利那邊,蘋果多數資深主管也是史考利的人馬。然而賈伯斯還是一意孤行。
這天,賈伯斯在停車場附近散步時,碰到葛賽,也跟葛賽說起這個計畫。他明知道葛賽遠道從巴黎而來,就是準備取代他,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多年後,他才後悔莫名的說:「我錯了。我不該讓葛賽知道。」
晚上,蘋果的法律顧問艾森史達特在他家舉辦一場小小的烤肉派對,邀請史考利、葛賽和他們的夫人參加。葛賽告訴艾森史達特,賈伯斯正在進行的祕密計畫。艾森史達特建議他還是讓史考利知道比較好。葛賽後來回憶說:「史帝夫準備起兵發動政變。我在艾森史達特的家,用食指抵住史考利的胸骨,告訴他:『如果你明天搭機去中國,回來的時候已沒有你的容身之處。史帝夫計劃把你趕走。』」
5月24日星期五:史考利取消中國之行,決心在星期五早上的主管會議,與賈伯斯對決。賈伯斯遲到了。平常,他總是坐在史考利的旁邊。現在,史考利坐在最前面,而他自己的位子被占走了,只好在另一端坐下。他身穿剪裁合身的高級西服,看起來神采奕奕,史考利則臉色蒼白。史考利宣布今天將討論一項重大議題。他看著賈伯斯,說道:「我已經知道你想把我趕走。我想請問你,這是不是真的?」
賈伯斯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招。然而,對史考利這個單刀直入的問題,他毫不退縮。他瞇著眼睛,眨也不眨的緊盯著史考利,緩慢冷靜的說道:「我認為你待在這裡,對蘋果沒有好處。這家公司不該由你來管理。你真的應該離開這裡。你現在不知道怎麼經營管理這家公司,以後也一樣。」接下來,他指控史考利對產品發展過程一無所知,又加上一句相當自我的考評:「我請你來,是要你幫助我成長,結果你一直幫不上忙。」
在場的每個人都愣住了,一動也不動。史考利終於發火了。他兒時有口吃的毛病,後來矯正好了,整整二十年不曾再出現這個問題,但今天被氣得結結巴巴,好不容易才說完這句:「我不相信你。我無法忍受缺乏信賴的關係。」賈伯斯口口聲聲說自己比史考利更好,更能把公司管理好。事到臨頭,史考利決定孤注一擲,他提議大家投票表決誰來當領導人。
三十五年後,思及此事,賈伯斯依然心痛如絞:「他那招確實高竿。在那次主管會議,他就是擺明要大家在他和我之間選一個。他早就策劃好了,只有白痴才會投票給我。」
與會的每一個人突然坐立不安。第一個表態的是尤肯。他說他很欣賞賈伯斯,希望賈伯斯能繼續在公司扮演同樣的角色。接著,他鼓起勇氣,在賈伯斯灼人的目光下,說出他的結論:他也「尊敬」史考利,支持他經營公司。
第二個發言的是艾森史達特,他看著賈伯斯,說出差不多相同的話:他也欣賞賈伯斯,但他支持史考利。
接下來,以外部顧問身分列席的資深公關顧問麥肯納,說得更直接。他盯著賈伯斯說道:「你還無法承擔經營公司的大任。」同樣的話,他以前就說過了。
其他的人也都站在史考利那邊。這一刻,行銷部主管康貝爾十分掙扎。他一向是賈伯斯那一派的,不怎麼喜歡史考利。他用有點顫抖的聲音說道,即使他決定支持史考利,他還是非常喜歡賈伯斯,希望賈伯斯和史考利兩人能一起努力解決問題,讓賈伯斯留在公司。他告訴史考利:「你不能讓史帝夫走。」
賈伯斯就像遭到致命的打擊,有氣無力的說:「我想,我知道情況是怎麼樣了。」說完就衝出會議室,沒有人追上去。
賈伯斯回到麥金塔辦公室,把長久以來追隨他的人找來,忍不住掩面痛哭。他說,他不得不離開了。就在他走出房門之際,柯爾曼擋住他的路。她和其他同事都請他冷靜,不要做出傻事。他們勸他利用這個週末好好想想,說不定可以想出一個好辦法,使公司免於四分五裂。
史考利雖然大獲全勝,但他贏得十分痛苦,就像是個遍體鱗傷的戰士。他走進艾森史達特的辦公室,請他載自己回家。他坐進艾森史達特的保時捷,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艾森史達特問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他答道:「我真的想辭職了。」
「不行!」艾森史達特驚呼:「這麼一來,蘋果就完了。」
史考利又重複方才的話:「我想辭職。我自認沒有能力領導蘋果。請你打電話給董事,讓他們有所準備,好嗎?」
艾森史達特答道:「好的,我會讓他們知道。但是我想,你只是想逃避現實。你一定要挺身而出,勇敢面對,別被賈伯斯擊垮。」接著,他就送史考利回家。
史考利大白天就回到家,他太太麗姬吃了一驚。他哀傷的說:「我真沒用。」麗姬是個火爆的女人,不但對賈伯斯沒有好感,更討厭老公老是賈伯斯長、賈伯斯短的。她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後,立刻跳上車,衝到賈伯斯的辦公室。有人告訴她賈伯斯去愛地球餐廳了。麗姬走到餐廳停車場,賈伯斯正好和柯爾曼等麥金塔團隊的人走出來。
「史帝夫,我可以跟你談談嗎?」賈伯斯驚訝得目瞪口呆。麗姬說:「你知道能認識像史考利這樣的好人,是多大的福氣嗎?」賈伯斯別過頭去。麗姬追問:「我在跟你說話,你就不能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嗎?」賈伯斯於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這時麗姬卻退縮了,她說:「算了,還是別看著我。我看著別人的眼睛,總是能看見他們的靈魂,但是你的眼睛就像無底洞,什麼都沒有。」說完,她就走了。
5月25日星期六:穆瑞來到賈伯斯在伍得塞德的家,想要勸勸他。穆瑞說,他該成立蘋果實驗室,遠離總部的是是非非,開發新產品。賈伯斯似乎願意考慮此事,但他必須先和史考利重修舊好。他於是拿起話筒,打電話給史考利,問道第二天下午可否跟他碰頭,一起去史丹佛大學的山上散步?史考利沒想到他會打電話來示好。他們以前感情好的時候,曾去那裡散步,也許舊地重遊,兩人可以想出一個解決辦法。
賈伯斯不知道史考利已經跟艾森史達特表達辭意。但這無所謂,到了晚上,史考利已改變心意,決定留下來,而且渴望與賈伯斯復合,並得到他的肯定,因此接到賈伯斯邀請他去散步的電話,即欣然同意。
這天晚上,賈伯斯原本打算跟穆瑞一起看史詩電影「巴頓將軍」,也許巴頓將軍不屈不撓的故事,能鼓舞他。由他選擇看這部片,似乎看不出來他有意與史考利講和。但這卷錄影帶不在家裡,由於他父親曾在運輸艦上服役,為巴頓將軍把士兵送到義大利,因此他把片子借給了父親。他和穆瑞開車回老家去拿,但他父母都不在家,他也沒鑰匙。他們走到後院,也沒發現哪扇窗或哪扇門沒鎖。因為進不去,只得放棄。附近的錄影帶出租店沒有他們要的影片,最後他決定看大衛瓊斯導演的「背叛」(Betrayal)*。
5月26日星期日:賈伯斯和史考利依照約定,這日下午在史丹佛校園後方碰面。他們在蜿蜒的山路和牧場上,走了好幾個小時。賈伯斯求史考利讓他留在蘋果擔任主管。這次,史考利立場堅定,一直說這樣是沒有用的。史考利還是勸他設立自己的實驗室,但賈伯斯拒絕了,他說這麼一來,他不過是個「虛位元首」,只有象徵意義,沒有任何實權。
接下來,賈伯斯突然拋出一個讓人想不到的問題,也恐怕只有他才說得出來。他說:「我們交換角色,你來當董事長,我來當總裁兼執行長,如何?」史考利心頭一震:他非常認真,不是開玩笑的。
史考利答道:「這太荒唐了吧。」賈伯斯退而求其次,說道他們可以分工合作,一起管理公司,他負責產品,史考利負責行銷和業務。然而董事會要史考利做的是拿出魄力,好好馴服賈伯斯。史考利說:「只有一個人能治理公司。我得到大家的支持,而你沒有。」最後,他們握手道別,賈伯斯同意會再考慮設立實驗室的事。
賈伯斯在回家的路上,順道去找蘋果創辦人之一的馬庫拉。他不在家,於是賈伯斯留言,邀請馬庫拉隔天晚上到他家吃飯。賈伯斯在麥金塔部門還有幾名忠臣,他也打算請他們過來,幫忙說服馬庫拉。
5月27日星期一:這天是陣亡將士紀念日,天氣晴朗溫暖。麥金塔團隊的幾名忠臣,包括柯爾曼、穆瑞、貝爾維、巴恩斯(Susan Barnes),晚餐前一個小時在賈伯斯家集合商量策略。夕陽西下,他們坐在陽台上。柯爾曼重提穆瑞的建議,要他考慮接受史考利的條件,當一位產品先知,設立實驗室。
在賈伯斯所有的親信當中,柯爾曼最務實。史考利已提出一份重整計畫,打算讓她負責生產部門,因為史考利知道她不只是忠於賈伯斯,也忠於蘋果。其他人則比較像是鷹派,都希望說服馬庫拉,讓賈伯斯重掌大權,或起碼讓他留下來,在產品部門擔任主管。
馬庫拉現身之時,他答應聽他們說,但是有個條件:賈伯斯必須保持安靜。他說:「我真的想要傾聽麥金塔團隊的心聲,而非看著賈伯斯號召你們起來反叛。」天氣變冷了,他們於是進入室內,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坐在火爐旁。賈伯斯的廚子做了全麥素食披薩,放在牌桌上。馬庫拉從桌上的小木籃,拿了些當地生產的櫻桃來吃。為了避免這次的聚會流於批判大會,馬庫拉請大家就具體管理事項發表意見,如FileServer軟體的生產問題是什麼造成的,以及麥金塔配銷系統為何反應那麼慢,無法因應變化。
大家都說完之後,馬庫拉還是斷然拒絕支持賈伯斯。馬庫拉回憶道:「我說,我不支持他的計畫。就是這樣。史考利才是老闆。麥金塔團隊的人非常生氣,陷入情緒化,想要繼續反抗,然而他們這麼做根本無濟於事。」
史考利這天則徵詢了很多人的意見。他該不該屈服於賈伯斯的要求?幾乎每一個人都告訴他,他要是再考慮這樣的事,就是瘋了。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似乎還渴望跟賈伯斯復合。一位資深主管告訴他:「我們都支持你,希望你展現出領導人的魄力,千萬不能再讓賈伯斯回來。」
5月28日星期二:得到那麼多人的支持,史考利的腰桿挺直了。他從馬庫拉那裡聽聞,前一晚賈伯斯還想把他拉下來,不禁怒火中燒。於是,他在這天早上走進賈伯斯的辦公室,要跟他理論。史考利說,他已經跟董事會談過,他們全力支持他,他希望賈伯斯離開。接著,他開車到馬庫拉家,給馬庫拉看他寫的公司重整計畫書。就實行細節,馬庫拉問了一些問題,最後他對史考利說,祝你成功。史考利回到辦公室之後,打電話問其他董事是否還支持他。他們都說,沒錯。
然後,史考利打電話給賈伯斯,確定賈伯斯已經了解情勢發展:董事會同意他的重整計畫,這個星期即將進行;葛賽將接掌賈伯斯最愛的麥金塔部門和其他產品,賈伯斯的權力完全遭到架空,沒能管理任何部門。史考利雖然安撫他,說他仍然可以擔任董事長,做產品的先知,只是不必承擔任何營運責任。但在此時,連蘋果實驗室這樣的研發單位,也已經不存在了。
賈伯斯終於了解大勢已去,再怎麼懇求也沒用,他無法扭曲現實。他哭了起來,開始打電話,打給康貝爾、伊里特、穆瑞等老戰友。賈伯斯打電話給穆瑞時,他老婆正在打越洋電話,賈伯斯不得不請總機告訴她,這是緊急電話。她告訴總機:「最好是重要電話。」結果聽到賈伯斯的聲音在另一頭說:「沒錯,很重要。」於是穆瑞接了電話,賈伯斯在電話另一頭哭泣,說道:「一切都完了。」然後掛上電話。
穆瑞很擔心賈伯斯陷入這樣的低潮,會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他立刻回撥電話給賈伯斯。沒有人接,於是穆瑞開車到他在伍得塞德的家。他敲了門,沒人應門,所以走到後院,從院子裡的階梯爬上去。他從臥房窗戶看到賈伯斯躺在床墊上。賈伯斯讓穆瑞進去,兩人聊到快天亮。
5月29日星期三:賈伯斯終於拿到「巴頓將軍」的錄影帶,這天晚上再看一次。穆瑞勸他別再挑起另一場戰爭。史考利將在星期五宣布公司重整計畫,穆瑞要他到公司聽聽。他說,識時務者為俊傑,與其帶兵叛變,不如自己當一名好兵。
滾石不生苔
史考利對蘋果大軍發布新的戰鬥命令那天,賈伯斯悄悄溜進會議廳的最後一排。不少人偷偷瞄他一眼,然而幾乎沒有人過來跟他打招呼。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史考利。多年後,史考利還記得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充滿輕蔑,透露永不屈服的意志。那樣的目光就像X光,深入你的骨頭、你的弱點,要把你徹底毀滅。」站在台上的史考利假裝沒看到賈伯斯,但他想起一年前兩人曾一起去麻州的劍橋,探望他心目中的英雄蘭德。蘭德一手創辦寶麗來公司,卻被自己的公司掃地出門。賈伯斯用不屑的語氣說道:「他不過是虧了幾百萬,他們竟然把他的公司搶走。」史考利想到,此時此刻,自己也正從賈伯斯手中,把他的蘋果搶走。
史考利仍假裝沒看到賈伯斯,繼續發表他的計畫。他在螢幕上顯示公司重整後的組織圖。葛賽不但取代賈伯斯,成為麥金塔部門的主管,蘋果二號部門也由他執掌。圖上有個小框框寫著「董事長」,但這小框沒有連到其他部門或人員,就連史考利本人也無須向這位董事長報告。史考利簡要的說,這就是賈伯斯在公司扮演的角色,也就是蘋果全球市場的先知。這時他仍假裝賈伯斯不在場。會議廳響起零零落落、令人尷尬的掌聲。
何茲菲德從朋友那裡,聽到這個消息。辭職之後,他再也沒回去蘋果總部,但為了幫老同事打氣,他決定去一趟麥金塔辦公室。何茲菲德說:「我仍覺得不可置信,蘋果竟然會把賈伯斯趕走。儘管他這個人有時不好相處,但畢竟是這家公司的靈魂人物。蘋果二號部門有些人長久以來,一直討厭賈伯斯高高在上的樣子,看他也有這麼一天,不由得幸災樂禍。還有一些人則巴望利用這個機會得到升遷,但大多數的員工都很難過,不知道未來將會如何。」何茲菲德一度以為賈伯斯會設立蘋果實驗室。如果真的這樣,他願意回來蘋果,為賈伯斯工作,然而事與願違。
接下來的幾天,賈伯斯都待在家裡,足不出戶。他放下百葉窗,打開電話答錄機,只有女友瑞思陪伴他。他一直播放巴布狄倫的歌,不知聽了幾個小時,特別是那首〈變革的時代〉,也就是一年四個月前,他在蘋果股東大會讓麥金塔面世時朗誦的歌。那段結尾頗為勵志:「今天的輸家,明日將大獲全勝……」
星期天晚上,麥金塔那一票人過來安慰他,包括亞特金森和已職離的何茲菲德。他們敲了門,等了好一會兒,賈伯斯才出現在門口。賈伯斯帶他們到廚房隔壁的一個房間。他家還是一樣空空如也,只有那個房間和其他一、兩個地方有家具。他從素食餐館叫了外送,瑞思幫他上菜。何茲菲德問:「到底是怎麼回事?情況很糟嗎?」
賈伯斯愁眉苦臉的說:「糟透了,比你想像的要糟很多。」他說史考利背叛他,還說如果沒有他,蘋果要如何營運?他抱怨說,所謂的董事長只是個虛銜,沒有任何實權。他被迫離開蘋果總部的辦公室,搬進一棟很小的、空蕩蕩的樓房。他給他的新辦公室取了個名字,叫做「西伯利亞」。何茲菲德提到他們一起打拚的往事,為他打氣。
前一個星期,巴布狄倫才發行一張叫做「滑稽帝國」的新專輯。何茲菲德也將它帶了過來,用賈伯斯的高級音響播放。這張專輯最有名的一曲叫做〈夜幕低垂〉,有點世界末日的味道,似乎滿符合那晚的氣氛,但賈伯斯不喜歡這首曲子的曲風,認為聽起來像迪斯可舞曲,然後感嘆狄倫自1975年顛峰之作「血淚交織」專輯之後,就開始走下坡。於是何茲菲德跳到那張專輯的最後一曲〈黑眼睛〉。這首歌的伴奏,只有狄倫的吉他聲和口琴,曲調緩慢哀傷,何茲菲德希望藉由此曲,讓賈伯斯回味早期的狄倫。但賈伯斯也不喜歡這首,也沒興趣聽這張專輯的其他曲子。
賈伯斯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史考利對他而言,就像慈愛的父親,馬庫拉和洛克也是。但在這個星期,這三個人都背棄他。賈伯斯的律師友人瑞里(George Riley)說:「他內心深處的糾結又更深了。他發覺自己擺脫不了遭人拋棄的命運。」多年後賈伯斯說,連馬庫拉和洛克都離他而去之時,他覺得胸口像被揍扁了,無法呼吸。
失去洛克的支持,尤其讓他痛徹心扉。賈伯斯說:「洛克對我來說,就像是父親,一直很照顧我。」洛克教他聽歌劇,也曾和太太東妮帶他去他們在舊金山和亞斯本的家。賈伯斯向來不喜歡送人禮物,但是他去日本,回來的時候會送洛克禮物,例如索尼的隨身聽。賈伯斯說:「記得有一次,我們在舊金山市區開車。我說:『老天,美國銀行那棟建築真醜。』他說:『不對,那一棟是最棒的建築。』接著,他給我上了一堂建築欣賞課。他的評論果然是有道理的。」
多年後,提到這段往事,賈伯斯不禁淚眼盈眶。「他寧可選擇史考利,不要我。這麼做豈不是丟給我一條繩子,要我自盡?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拋棄我。」
更糟的是,他摯愛的公司已經換人當家,而在他眼裡,那人卻是一個笨蛋。賈伯斯說:「董事會認為我不該管理公司,這就是他們的決定。但他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他們該分別考慮如何安排我和史考利。就算他們認為我不夠成熟,不能管理蘋果,公司出了亂子,也該把史考利革職,不該拿我開刀。」
即使賈伯斯漸漸走出陰霾,他對史考利的怨恨,依然有增無減。他覺得史考利在他背後捅了一刀。兩人共同的朋友希望能當和事佬,讓賈伯斯與史考利重修舊好。
1985年夏天,在全錄PARC發明乙太網路的梅特卡夫(Bob Metcalfe)新居落成,邀請賈伯斯和史考利一同前來他在伍得塞德的新家。梅特卡夫說:「我不得不承認,我錯了,我不該請這兩個人來。史考利和賈伯斯離得遠遠的,不肯和對方說話,我無法打破這樣的僵局。賈伯斯或許是偉大的思想家,但有時完全不把別人看在眼裡。」
更有甚者,史考利告訴一群分析師,賈伯斯已經出局,雖然保有董事長的頭銜,但公司已不關他的事了。「從公司營運的觀點來看,不管是今天,或是未來,都沒有賈伯斯可以扮演的角色。我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這番言論讓在座的分析師感到驚愕,很多人聽了都倒抽了一口氣。
賈伯斯心想,也許他該去歐洲散散心。6月,他去了巴黎,在蘋果法國分公司舉辦的活動,發表了一場演講。當時的美國副總統老布希也在法國訪問,法國為布希舉辦盛宴,賈伯斯也出席了。
接著,賈伯斯去了義大利,和女友在托斯卡尼的山丘上,開車兜風。他還在當地買了一輛腳踏車,一個人到處晃晃。他到了佛羅倫斯,沉浸在這座城市的建築之美,品味當地建築的質地,特別是石板路。佛羅倫斯的鋪路石,出自菲倫佐拉(Firenzuola)附近的卡松採石場。那裡出產的石頭是藍灰色的,予人寧靜舒服的感覺。二十年後,賈伯斯下令,蘋果主要零售店的地板,都必須採用卡松採石場的砂岩。
那時,蘋果二號即將在蘇聯上市,於是賈伯斯前往莫斯科,在那裡和艾森史達特會合。由於他們還無法從華盛頓方面取得出口許可證,於是去美國駐莫斯科大使館,拜會一位叫梅文(Mike Merwin)的商務專員。梅文警告說,美國法律明文禁止與蘇聯進行科技交流。賈伯斯非常惱火。不久前,他參加巴黎商展,副總統布希還鼓勵他想辦法讓美國電腦衝過鐵幕,「利用個人電腦撼動蘇聯政體」。
他們稍後在一家供應烤肉串的名店共進晚餐。賈伯斯向梅文抱怨說:「如果俄國人也能用麥金塔,就能自己印報紙了。這是民主的一大步,對我們來說有利無害,為什麼你說這麼做會違反美國法律?」
賈伯斯在蘇聯停留期間,不斷提到被史達林暗殺的革命英雄托洛斯基(Leon Trotsky)。有一次,負責監視賈伯斯的KGB特務,不得不提醒他小聲一點,別說得太慷慨激昂。那個特務說:「拜託,別再提托洛斯基。我們的歷史學家已經做了研究,我們不再認為他是偉人。」賈伯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後來他去莫斯科的國立大學,對資訊工程系的學生演講,又大肆讚美托洛斯基。不管如何,托洛斯基是賈伯斯認同的革命英雄。
賈伯斯和艾森史達特一同參加美國大使館在7月4日舉辦的國慶宴會。賈伯斯寫了一封感謝函給美國大使哈特曼(Arthur Hartman)。艾森史達特發現他在信上提到,「蘋果在未來的一年將更積極開拓蘇聯市場。我們希望在9月重回莫斯科。」似乎賈伯斯正如史考利所言,擔任蘋果的「市場先知」,在全球各地開疆拓土。其實不然,所謂物換星移幾度秋,到了9月,賈伯斯的人生與蘋果的命運,又將出現很大的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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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注:考爾德是美國最受歡迎的現代藝術家,他以活動雕塑馳名於世,創作領域很廣,包括巨大的鋼鐵雕塑、繪畫、掛毯、寶石設計等。⤴
*譯注:中文片名是「危險女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