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復辟:今日的輸家,明日將大獲全勝
第23章 復辟:今日的輸家,明日將大獲全勝
地下執行長
賈伯斯年近三十之際曾說:「藝術家能在三、四十歲交出驚人之作的,少之又少。」
賈伯斯可說就是這種「少之又少」的人物。1985年賈伯斯三十歲,被趕出蘋果電腦,載沉載浮。不過,在1995年邁入四十大關之後,賈伯斯又開始大展雄風。那一年「玩具總動員」上映,隔年蘋果併購NeXT,讓他有機會重返自己創辦的公司。
返回蘋果後,賈伯斯向世人展示,既使是年過四十,依然能成為最佳創新者。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已促成個人電腦業的轉型,現在他要用同樣的創新手法,推動音樂播放器、唱片界商業模式、手機、應用程式、平板電腦、書籍,以及新聞媒體的轉型。
賈伯斯當初告訴艾利森,他重返蘋果的策略是把NeXT賣給蘋果、進入董事會,然後在一旁等待艾米里歐出紕漏。當他表示背後動機並非為財,艾利森或許不能理解,但其中確有幾分真實。他沒有艾利森那樣強烈的消費欲望,也不似蓋茲有獻身公益的衝勁,更無意競爭《富比士》雜誌的富豪排名。相反的,自我的追尋與十足的幹勁,才是賈伯斯追求成就的動力,他要創造令世人驚嘆的遺產,而且是雙重遺產,一是製造出既創新又能改變世界的偉大產品,二是建立永續經營的企業。他要躋身名人堂,和拍立得發明家蘭德及惠普公司創始人惠立、普克等人平起平坐,甚至更勝一籌。而達成目標的最佳途徑,就是重返蘋果,奪回他的王國。
然而,就在復辟的契機浮現之際,他心中浮現莫名的躊躇。他並非對艾米里歐下不了手,殘酷其實是他的本性,而且一旦認定艾米里歐毫無定見,他也很難不下手。但是,當掌握權力對他來說猶如探囊取物的時候,他不知怎地反倒猶豫起來,甚至有些抗拒,或者說是扭捏。
1997年1月,賈伯斯走馬上任,成了非正式的兼任顧問,也開始在一些人事領域展現自己的權威,特別是保護從NeXT轉入蘋果的員工方面。但是在其他方面,賈伯斯異常被動。未獲邀請加入董事會的這項決定,讓他感到不悅,建議他掌管作業系統部門,也讓他覺得遭到貶抑。艾米里歐讓賈伯斯處於一種既在門內又在門外的狀態,這可不是有助於穩定情勢的安排。賈伯斯後來表示:
艾米里歐不希望我在他身邊。我覺得他是個蠢材,我把公司賣給他之前,就知道這一點。我想我的功用大概是偶爾擺出來展示一下,參加麥金塔世界大會之類的活動。這也沒關係,因為我當時仍在皮克斯工作。我在帕羅奧圖市中心租了辦公室,每週工作幾天之後,約有一、兩天開車北上到皮克斯。那段時間的生活很愜意,我可以把步調放慢,花時間陪伴家人。
就在1月初,賈伯斯果然成了麥金塔世界大會的展示品。這讓他更加確信,艾米里歐是個蠢材。
這場由艾米里歐主講的大會,吸引了將近四千名忠實追隨者湧入舊金山萬豪酒店宴會廳。介紹他出場的是美國演員傑夫高布倫,他曾在「ID4星際終結者」電影裡,用蘋果筆電PowerBook拯救世界。高布倫說:「我在『侏儸紀公園2:失落的世界』飾演混沌理論專家,我猜,這讓我有資格在蘋果的活動上講話。」接著他便介紹艾米里歐出場。
艾米里歐身穿鮮艷的運動夾克,襯衫領口扣到第一個釦子,脖子箍得緊緊的。《華爾街日報》記者卡爾頓(Jim Carlton)形容他「活像拉斯維加斯的喜劇演員」。科技作家馬隆的說法則是:「就像是家族裡剛離婚的叔叔,第一次出門約會的打扮。」
更嚴重的問題是,艾米里歐才剛度完假,跟他的演講撰稿人又起了嚴重爭執,並且拒絕排練。賈伯斯抵達後台時,對現場的混亂很不滿,看到艾米里歐站在會場講台上,報告做得結結巴巴又凌亂冗長,更是一肚子火。提詞機畫面顯示講話要點,但艾米里歐並不熟悉講稿,只想快速帶過,並數度前言不對後語。就這麼過了一個多小時,他的表演之糟,讓觀眾看得瞠目結舌。
不過,期間也不是沒有幾個小高潮。例如,艾米里歐邀請歌手彼得蓋布瑞爾上台展示一套新的音樂程式,以及他點名拳王阿里就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只是原本他該請拳王上台,宣傳一個帕金森氏症的網站,但從頭到尾,拳王都沒上台,艾米里歐也沒說明拳王何以在場。
艾米里歐咕噥了兩個多小時,最後終於邀請大家引頸期盼的人上台。卡爾頓寫道:「賈伯斯渾身散發著自信、格調,以及所向披靡的迷人魅力。他跨步上台之際,狠狠對照出艾米里歐的笨拙。就算是貓王再世,也無法引起更大的騷動。」群眾幾乎是跳起來,給他超過一分鐘響亮無比的起立鼓掌。被放逐的十年,這一刻結束了。最後,他揮手請大家安靜,一開口就直指眼前的核心挑戰。他說:「我們必須恢復往日光輝,麥金塔幾乎停滯了十年,才會被Windows迎頭趕上,所以我們必須創造出更好的作業系統!」
賈伯斯的信心喊話,原本可以在艾米里歐的恐怖表現之後,扳回場面,可惜艾米里歐二度上台,繼續喋喋不休了整整一小時。節目共進行三小時後,艾米里歐在尾聲邀請賈伯斯再度出場,意外的是,他也請了沃茲尼克同時上台,場面再度騷動。但賈伯斯顯然相當不悅,他不想加入三巨頭一同舉手的勝利場景,慢慢一步步退下舞台。艾米里歐後來抱怨道:「他就那樣無情的破壞了我盤算好的謝幕場景。他比較在意自己的感覺,而不是蘋果的形象。」
新的一年才來到第七天,就已經明顯看出,蘋果的核心已經撐不住了。
布局奪宮
賈伯斯隨即著手安插親信,擔任蘋果高階職務。他說:「我要保護NeXT這些真正的好手,不讓他們被蘋果那些相對無能的高階主管,從背後偷襲。」蘋果技術長韓考克,名列賈伯斯蠢材名單上的第一名,她原就傾向選擇昇陽的Solaris,而非NeXT,之後還想在新的蘋果作業系統採用Solaris的核心技術。曾有記者問她,賈伯斯在這項決策上扮演什麼角色,她簡短回答:「什麼也沒有。」
她錯了,賈伯斯的第一項行動,就是安排NeXT的兩位好友取代她的位置。
他選定邰凡尼恩主掌軟體工程部門,硬體部門則交給盧賓斯坦。當初NeXT仍有硬體部門時,負責人就是盧賓斯坦。賈伯斯親自打電話給他,當時他正在斯開島度假。賈伯斯說:「蘋果需要幫手,你願意加入嗎?」盧賓斯坦答應了,回來的時候,正趕上麥金塔世界大會,見證艾米里歐在台上的慘狀。
後來,事情比他想像的更糟。盧賓斯坦和邰凡尼恩經常在開會時交換眼神,感覺他們好像不小心踏進瘋人院似的:蘋果的舊官僚自顧自地發表自欺欺人的言論,桌子的首位坐著似乎處於恍神狀態的艾米里歐。
賈伯斯並沒有天天來辦公室,但經常和艾米里歐通電話。待他成功安插邰凡尼恩、盧賓斯坦等親信擔任高階主管後,便開始將焦點轉向一團混亂的產品線。讓他惱火的產品之一,就是號稱具有手寫辨識功能的「牛頓」掌上型PDA,這個產品雖然還不至於像四格漫畫或坊間笑話所嘲諷的那樣糟糕,卻令賈伯斯痛恨至極。賈伯斯不喜歡用手寫筆在螢幕上寫字,他揮動著手指說:「上帝賜給我們十枝手寫筆,我們就別再發明另一枝了。」此外,賈伯斯認為「牛頓」是史考利的一大創新和得意傑作,在他眼中,光是這一點就注定「牛頓」在劫難逃。
「你一定得砍掉『牛頓』,」他有一天在電話上對艾米里歐這麼說。
這真是天外飛來一筆的建議,艾米里歐擋了回去,他說:「砍是什麼意思?史帝夫,你知道那代價有多高嗎?」
賈伯斯說:「就是得關閉、取消或扔了!代價多高不重要,如果你除掉這東西,大家會為你歡呼。」
艾米里歐聲稱:「我仔細研究過『牛頓』,絕對會是棵搖錢樹,我不贊成丟了。」然而到了5月,艾米里歐宣布,將「牛頓」相關部門分割出去。該產品漸漸在一年後走向墳墓。
邰凡尼恩和盧賓斯坦經常到賈伯斯家中報告公司情況,沒多久,矽谷多數人都知道,賈伯斯正暗中蠶食艾米里歐的權力。這與其說是權謀鬥爭,倒不如說,賈伯斯明白展現自己喜愛掌控的本性。
《金融時報》記者柯霍曾在12月的發表會上,對賈伯斯與艾米里歐提出疑問,當時她就預見現在的發展。首先將此事揭櫫媒體的也是她,她在2月底報導:「賈伯斯已經開始在背後操控了,據說,他指揮蘋果該裁撤哪些部門。賈伯斯勸進幾位過去的蘋果同仁重返公司,他們表示,這明顯代表他正準備掌權。賈伯斯的某位親信表示,賈伯斯認為艾米里歐的團隊無法重振蘋果雄風,他意圖取而代之,以確保『他的公司』得以繼續生存。」
就在那個月,艾米里歐必須面對年度股東會議,說明公司在1996年最後一季,銷售成績何以比去年衰退30%。股東們在麥克風後面排隊,準備宣洩憤怒,艾米里歐卻毫不自知他處理會議的方式有多麼拙劣,後來還誇口:「我那天的報告,公認是我表現最好的一次。」
曾任杜邦執行長的蘋果董事長伍拉德(Ed Woolard,此時馬庫拉已降為副董事長)大為反感,他太太當時在他耳邊說:「實在慘不忍睹。」伍拉德也這麼認為。他回想道:「艾米里歐穿得很體面,但是他看起來、聽起來都像個傻蛋。他不回答問題,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完全無法激勵大家的信心。」
於是伍拉德拿起電話,打給從未謀面的賈伯斯。他的藉口是邀請賈伯斯到德拉瓦市跟杜邦高層會面,賈伯斯婉拒了,但就如伍拉德後來說的:「我只是找機會跟他討論艾米里歐。」伍拉德立即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直截了當問賈伯斯對艾米里歐的印象。他記得賈伯斯有些謹慎,只說艾米里歐被放錯位子了。賈伯斯自己腦海中的版本,則比較直率:
我心裡想著,要不就直接說艾米里歐是個蠢材,否則我等於是撒謊。伍拉德是蘋果的董事長,我有責任說出真正的想法,但我若直言,他就會告訴艾米里歐,那麼艾米里歐就再也不會聽我的話,而且會惡整那些我帶進蘋果的人。就在那半分鐘裡,這些思緒在我腦裡打轉,最後我認為必須說實話。我真的非常在乎蘋果。於是我和盤托出,說這傢伙是我見過最糟的執行長,如果有執行長執照這種東西,他一定考不取。後來掛電話的時候我還想著,剛才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那年春天,艾利森在某個宴會上遇見艾米里歐,引介了身旁的科技記者史蜜絲(Gina Smith)。史蜜絲向艾米里歐詢問蘋果的現況,他答道:「你知道,蘋果就像一艘船,船上滿載寶藏,但船底有個洞。我的職責就是讓大家朝著同一個方向划去。」史蜜絲有些困惑,又問:「是的……但那個洞怎麼辦?」
自此,艾利森和賈伯斯就笑說這是「船說」。賈伯斯說:「艾利森描述給我聽的時候,我們正坐在壽司店裡,我真的笑到跌下椅子。他真是個丑角,還自以為了不起,堅持要大家稱他為艾米里歐博士。在蘋果搞這種尊稱,就是一個警訊。」
《財星》雜誌的史蘭德(Brent Schlender)是個消息靈通的科技記者,他了解賈伯斯,熟悉他的思路。他在3月的一篇報導中,詳述蘋果的亂象:「說到怪異的管理方式與缺乏頭緒的科技理念,蘋果電腦正是矽谷的代表,如今它又再次進入危機模式,以慢動作進行悲慘掙扎,試圖處理崩盤的銷售數字、紊亂的技術策略,以及嚴重內傷的品牌名聲。任何稍有權謀的人都可看出,賈伯斯表面上正接受好萊塢的誘惑(最近全權掌管了製作『玩具總動員』等電腦動畫片的皮克斯公司),但暗地裡可能正在密謀奪取蘋果。」
艾利森再次公開釋出訊息,意圖進行惡意併購,好讓他「最要好的朋友」賈伯斯當上執行長。他告訴記者:「史帝夫是唯一能夠拯救蘋果的人,我已經準備好了,只等他開口。」但就像狼來了的故事一樣,艾利森這次的併購主張不再受到關注,所以當月稍後,他又對《聖荷西信使報》的吉爾摩(Dan Gillmor)表示,他正在召集投資人,準備募集10億美元,取得蘋果大股東的地位(蘋果當時市值約23億美元)。
消息披露當天,蘋果股價飆漲11%,且交易十分熱絡。艾利森繼續加油添醋,設立電郵信箱savapple@us.oracle.com,讓民眾投票決定他的行動是否應該繼續。艾利森原本將電郵名稱訂為saveapple(拯救蘋果),卻發現公司電郵位址的@前面有八個字元的限制。
看著艾利森自導自演,賈伯斯不免發噱,但他不太確定該如何解讀此事,因此避免發表評論。他對一位記者說:「艾利森偶爾會提起這回事,我也試著解釋,我在蘋果的角色是顧問。」
至於艾米里歐,則是怒氣沖沖打電話找艾利森發飆,但艾利森不接電話,於是他便打給賈伯斯,得到的回答既模稜兩可又有幾分真實。賈伯斯對他說:「我真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這整件事很瘋狂。」然後又毫無誠意的安慰艾米里歐:「我們兩人的關係很好。」賈伯斯大可終結外界所有猜測,只要發表聲明婉拒艾利森的想法就成,但是賈伯斯偏偏沒有任何動作,繼續袖手旁觀。因為這麼做,既符合他的利益,也是他的本性。
艾米里歐更嚴重的問題,就是失去伍拉德的支持。伍拉德是工業工程師出身,率直明智,懂得聽取建言。賈伯斯並非唯一抱怨過艾米里歐的人,蘋果財務長安德森(Fred Anderson)也曾提出警告,表示公司幾乎就要違反銀行契約,無法履行債務責任,此外也提到士氣低落的情形。在3月的董事會議上,董事們投票否決了艾米里歐提出的廣告預算,以表達不滿。
此外,媒體也開始跟艾米里歐作對。《商業週刊》以封面故事質問「蘋果成為俎上肉?」《紅鯡魚》雜誌的社論頭條是「艾米里歐,請下台」,而《連線》的封面也把蘋果商標如聖心一般釘上了十字架,周圍圈著一環荊棘,標題是「請祈禱」。《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巴尼可(Mike Barnicle)也批判蘋果多年以來的不當經營方式,寫道:「這些笨蛋把唯一一台不曾嚇跑使用者的電腦,變成了科技版的1997年紅襪牛棚,他們怎敢繼續領薪水?」5月底,艾米里歐接受《華爾街日報》的卡爾頓訪問,卡爾頓問艾米里歐,是否能扭轉外界認為蘋果處於死亡漩渦的觀感,艾米里歐凝視著他,說:「我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賈伯斯與艾米里歐在2月簽訂最終交易合約時,賈伯斯開心得蹦蹦跳跳,嚷著:「你跟我應該去喝一杯,好好慶祝一下!」艾米里歐表示,願意提供他家酒窖的藏酒,並建議兩人攜伴。此事到6月才敲定日期,雖然情況愈見緊繃,餐會依然十分愉快。餐點和紅酒完全不搭,就像用餐的人一樣不協調;艾米里歐帶了兩瓶紅酒,一瓶是1964年的法國白馬,另一瓶來自蒙哈檞酒莊,每瓶要價300美元。賈伯斯則挑了紅杉市的素食餐廳,餐點帳單一共才72美元。艾米里歐的太太後來說:「他真是迷人,他太太也是。」
賈伯斯可以隨心所欲對人施展魅力與殷勤,他也樂此不疲。艾米里歐與史考利等人以為賈伯斯對他們親切有加,就表示他喜歡且尊重他們。賈伯斯有時會製造這種印象,對渴望獲得讚美的人說一連串甜言蜜語,只是他有本事魅惑他討厭的人,也可以侮辱他喜歡的人。艾米里歐不懂這一點,他跟史考利一樣,渴望獲得賈伯斯關愛的眼神。他描述自己多麼想跟賈伯斯維繫良好關係,所用的字眼幾乎跟史考利說過的一樣。艾米里歐回想道:「我面臨難題的時候,就跟他一起從頭到尾進行檢討,十之八九都得出相同的見解。」他不知怎的,讓自己相信賈伯斯真的很尊重他。「賈伯斯處理問題的思考方式令人讚嘆,我覺得正跟他建立相互信賴的關係。」
艾米里歐的幻滅,就發生在共進晚餐之後沒隔幾天。兩人先前協商時,他堅持賈伯斯必須持股至少六個月,最好是久一點。沒想到這約定在6月就結束了,當150萬股蘋果股票大批被拋售時,他打電話給賈伯斯說:「我跟別人說那些賣出的股票不是你的,請記得,你跟我協議過,除非先跟我們商量,否則你不會出售股票。」
賈伯斯答道:「沒錯。」艾米里歐把這話解讀成賈伯斯並未出售股票,還發表了一份聲明。等到證券與交易委員會的註冊資料公布,艾米里歐卻看到賈伯斯果然賣掉手上的股票。「可惡,史帝夫,我明明直接問過你,你也否認那些股票是你的。」賈伯斯說,他是因為想到蘋果未來的走向,心情「突然一陣沮喪」才賣掉股票,他沒承認,是因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數年後我問到此事,他只說:「我不認為有必要告訴艾米里歐。」
那麼,他為何要誤導艾米里歐?其中有個簡單的原因:賈伯斯有時就是會迴避實情。美國外交政策專家桑尼菲德(Helmut Sonnenfeld)曾說,季辛吉說謊並非為自己的利益,而是天性。同樣的,在某些時候,當賈伯斯認為有必要,就會展現誤導他人或搞神祕的天性。但有時他也喜歡不加掩飾,說出多數人會盡量委婉或迴避的殘酷事實。不論欺瞞或坦誠,都只是他尼采哲學態度的各種面向,一般的規則並不適用於他。
艾米里歐退位
賈伯斯無意平息艾利森的收購論調,卻又暗自出售自己的持股,誤導他人想法。艾米里歐終於明白,賈伯斯的槍口其實就對準他,「我終於認清事實,我一廂情願以為賈伯斯跟我站在同一陣線,」艾米里歐後來說:「因此,他設法攆我走的計畫一路暢行無阻。」
賈伯斯確實一有機會就說艾米里歐的壞話,他忍不住,更何況他的批判也屬實。但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鼓動董事會反對艾米里歐──財務長安德森認為,他有責任讓伍拉德與董事會了解蘋果的情勢危急。伍拉德說:「是安德森告訴我,公司現金流失、人才流失的情形,而且不少重要幹部都正考慮離開。他直言,船隻就要觸礁,連他自己都想走人。」伍拉德眼見艾米里歐在股東會議上出糗之後,就已經很擔心,如今更是憂心如焚。
伍拉德請高盛投資銀行研究出售蘋果的可能性,但銀行表示,因為蘋果公司市占率萎縮太多,很難找到合適的策略買家。6月的營運董事會議上,艾米里歐不在場,伍拉德向現任董事說明他做的風險評估,他說:「如果我們留下艾米里歐當執行長,公司將有90%的機率破產。如果開除他,然後說服史帝夫接手,就有60%的機率可以生存。如果開除艾米里歐,但不找史帝夫回來,而是另尋他人擔任執行長,那麼存活率大約40%。」董事會授權他詢問賈伯斯回鍋的意願,不論賈伯斯允諾與否,都訂在7月4日獨立紀念日當天,透過電話召開緊急董事會議。
伍拉德偕夫人依計畫飛往倫敦,觀看溫布敦網球賽。他白天看球,晚上就在公園飯店套房,打電話到正值白天的美國,後來退房時,付了2,000美元的電話費。
他先打給賈伯斯,表示董事會將開除艾米里歐,並邀請他回來當執行長。賈伯斯一直大肆嘲諷艾米里歐,希望以他自己的主張引領蘋果的發展方向,但是當權杖突然遞到他面前,他又退縮了,只回答:「我會幫忙。」
伍拉德問:「是擔任執行長嗎?」
賈伯斯不肯。伍拉德極力勸說他至少擔任代理執行長,賈伯斯再度拒絕,他說:「我可以擔任顧問,無給職顧問。」他也同意擔任董事(這倒是他渴望已久的位子),但婉拒董事長的職位,他說:「這是我現在所能做的。」
賈伯斯發電子郵件給皮克斯員工,保證不會拋棄他們,他寫道:「我三星期前接獲蘋果董事會來電,邀請我回蘋果擔任執行長,我婉拒了。他們接著希望我擔任董事長,我也婉拒。所以請放心,謠言再瘋狂也只是謠言,我並沒有離開皮克斯的計畫,各位甩不掉我的。」
賈伯斯為何不接下權杖?為何不願抓住機會,拿回他似乎渴望了二十年的位子?我這麼問他,他回答:
我們才剛讓皮克斯上市,我在皮克斯做執行長十分開心。我從沒聽說過,誰有辦法同時擔任兩家上市公司的執行長,即便是暫時性職務也沒聽過,我甚至不確定這樣是否合法。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我有了許多時間陪家人,正感到很快樂,因此陷入兩難。我知道蘋果陷入混亂,所以心想:我要放棄這種快樂的生活嗎?皮克斯的股東將作何感想?我打算向前輩請益,於是在星期六一大早(八點左右)就打電話給葛洛夫,向他說明正反兩面的意見,他聽到一半時插嘴說:『史帝夫,我他媽的根本不在乎蘋果。』我呆住了,那時候才意識到,我他媽的確實在乎蘋果。我成立了這家公司,這世上有蘋果存在,確實是好事,這一刻,我決定以暫時性的方式回到蘋果,幫助他們尋找執行長。
事實上,皮克斯團隊很高興,賈伯斯能少花一點時間在他們身上,他們暗地裡(有時也公開)慶幸,蘋果可以瓜分他的時間。卡特慕爾過去擔任執行長時就很稱職,現在不論以正式或非正式的方式重新扛起責任,都非難事。至於賈伯斯所說,陪伴家人的快樂呢?他從來都不是模範父親,手上有再多閒暇都一樣。他確實已經比較懂得多關心兒女,特別是對里德,但他的重心依然是工作。他對兩個小女兒多半疏遠冷淡,和大女兒麗莎又漸行漸遠,對妻子也常常動怒。
那麼,他猶豫是否接管蘋果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麼?儘管他個性執著,又有無窮盡的控制欲,但每當面臨令人猶豫的抉擇時,他又顯得優柔寡斷、謹慎壓抑。他是完美主義者,經常不懂得如何退而求其次或順應情勢。他不喜歡複雜,這一點反映在他的產品和設計,以及家中擺設,也反映在他必須做個人承諾的時候。如果他確知某個方向是正確的,那麼什麼也阻擋不了他。但如果他心中有疑慮,有時便會退縮。不是完全適合他的事情,他寧願不要去想。就像艾米里歐問他想扮演什麼角色,他便陷入沉默,無視當下讓對方不悅的窘態。
會有這種態度,或許也是因為他傾向於以二分法的觀點看待所有事物。人不是英雄就是蠢材,產品若非卓越即是糞土。但當他面對更複雜、隱晦、微妙的事物時,便顯出障礙來了,例如結婚、挑選合適的沙發、承諾去經營某家公司等等。此外,他不想被拖下水。安德森說:「我想賈伯斯是想評估一下蘋果還有沒有救。」
即便還不清楚賈伯斯願意「顧問」到什麼程度,伍拉德與董事會仍然決定開除艾米里歐。當時,艾米里歐正準備跟太太、孩子、孫子去野餐,伍拉德從倫敦打來的電話只說:「我們要請你下台。」艾米里歐表示不方便談話,但伍拉德認為他必須繼續說下去:「我們就要宣布你被撤換的消息了。」
艾米里歐抗拒:「記得嗎?我說過,我需要三年時間讓公司重新步上軌道,現在只過了不到一半。」
伍拉德回答:「董事會已經做出最後決定,不會再進一步討論此事。」艾米里歐詢問,還有誰知道這個決定,伍拉德照實說了:全體董事會,以及賈伯斯。他說:「我們也跟賈伯斯討論過這件事。他認為,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但你對電腦業的了解不夠透澈。」
艾米里歐開始動氣了:「你竟然讓賈伯斯參與這樣的決策!他甚至不是董事,到底憑什麼加入討論?」但伍拉德不退讓,艾米里歐掛上電話,依然跟家人出去野餐,之後才告訴他太太。
賈伯斯有時會出現複雜又矛盾的情結──既暴躁又需要別人關愛。他通常一點也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他可以拋棄你、永遠不在乎你,或永遠不跟你說話,但有時也會突然湧起一股為自己辯解的衝動。那天晚上,艾米里歐意外接到賈伯斯的電話,說:「唉呀!艾米里歐,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今天跟伍拉德談了這件事,我真的覺得很糟。我希望你知道,我跟這些事情的發展一點關係也沒有,都是董事會做的決定,但他們要我提供建議與看法。」他說他很尊敬艾米里歐,因為艾米里歐是他所見過最正直的人,接著又自己奉送了一些建議:「休假半年吧!當初我被踢出蘋果之後,就立刻接著去工作。我很後悔,當初應該讓自己休息一下的。」他說,如果艾米里歐需要任何建議,他都願意當他的諍友。
艾米里歐給迷湯灌得暈頭轉向,胡亂囁嚅了幾句謝辭,然後轉頭對太太描述了賈伯斯說的話,他跟太太說:「就某些方面而言,我還是喜歡這個人,但我不相信他說的話。」
她說:「我完全被賈伯斯收服了,覺得自己真是蠢。」
艾米里歐回答:「誰不是呢。」
擔任非正式顧問的沃茲尼克得知賈伯斯即將回鍋,感到欣喜萬分,他說:「這就是我們需要的結果,不管你對史帝夫有什麼看法,他就是知道如何幫公司找回魔力。」賈伯斯戰勝艾米里歐,沃茲尼克並不意外,事後他告訴《連線》雜誌:「艾米里歐對上賈伯斯,全盤皆輸。」
重整旗鼓
那個星期一,蘋果重要員工集結在禮堂,艾米里歐顯得十分平靜,甚至可說輕鬆。他說:「很遺憾跟大家報告,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同意擔任代執行長的安德森接著發言,明白指出,他將接受賈伯斯的指導。接著,整整十二年前,在7月4日國慶假期鬥爭中敗退的賈伯斯,再度走上蘋果的舞台。
情勢立即明朗,無論他是否願意公開(或甚至對自己)承認,他已然大權在握,絕不僅是擔任「顧問」。穿著短褲、球鞋,以及逐漸成為個人註冊商標的黑色高領衫,賈伯斯現身舞台的這一刻起,便著手為他心愛的公司重新注入生命力。他說:「告訴我,這個地方出了什麼問題?」台下有些咕噥聲,賈伯斯打斷他們,給了答案:「是產品!」他又問:「那麼,產品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又有人試圖回答,直到賈伯斯大聲公布正解:「產品爛透了!完全沒有吸引力!」
經過伍拉德好說歹說,賈伯斯答應擔任「積極」的顧問,並由公司發布聲明,表示他「同意在未來三個月內更深入參與公司營運,直到公司聘任下一任執行長為止」。伍拉德在聲明稿當中的巧妙說法是,賈伯斯將回公司擔任「領導公司團隊的顧問」。
賈伯斯接受高階主管樓層的一間小辦公室,就在會議室旁,明顯避開艾米里歐在角落的大辦公室。他涉入每個營運層面:產品設計、該做哪些削減、與供應商談判,以及甄選廣告公司。他也覺得必須阻止重要員工離職潮,決定為他們調整股票選擇權的價格。由於蘋果股價低迷,選擇權變得毫無價值,賈伯斯希望降低履約價格,讓選擇權恢復吸引力。這在當時並不違法,但一般認為並非良好的營運措施。重返蘋果的第一個星期四,他召開電話董事會,說明了問題所在。董事們十分猶豫,要求花一點時間研究這項改變在法規與財務上的影響。賈伯斯告訴他們:「必須盡快執行,優秀人才正在流失。」
即便是一向支持他的伍拉德(當時是薪酬委員會主委)都表示反對,他說:「我在杜邦從沒見過這種做法。」
賈伯斯表示:「你要我解決問題,而人才就是關鍵。」董事會建議的研究案預計耗時兩個月,賈伯斯爆發了:「你們瘋了嗎?!」他沉默許久才繼續說:「各位若不同意,我星期一就不進辦公室了。我還有無數個更困難的決策等著執行,你們若不能支持我做這種決定,我注定要失敗。所以,如果你們沒辦法做這件事,那我就走人,你們可以怪到我頭上,告訴別人:『賈伯斯做不來。』」
伍拉德諮詢董事會之後,隔天打電話給賈伯斯:「我們會批准,但有幾位董事不高興,感覺好像被你用槍指著頭。」重要員工的選擇權(賈伯斯完全沒有)重新調整為13.25美元,也就是艾米里歐被掃地出門當天的股價。
賈伯斯並未慶祝勝利或感謝董事會,必須跟董事會打交道讓他極端不耐,因為他對目前的董事會毫無敬意。賈伯斯告訴伍拉德:「踩剎車吧!行不通的。公司搖搖欲墜,我沒時間當董事會的奶媽,我要你們全部辭職,否則我就要辭職,下星期一就不會出現了。」他說,唯一能留下的只有伍拉德。
眾董事聞言驚駭不已。賈伯斯依然沒答應接受正式職位或擔任顧問以外的工作,卻自認有能力逼他們走路,但殘酷的事實就是:他的確辦得到。他們無法承擔賈伯斯拂袖而去的後果,此外,在這種時候繼續擔任董事,也不見得是樂事。伍拉德回想:「經歷過那些風波之後,多數人都很樂於離開。」
於是董事會再度讓步,只提出一個要求:賈伯斯可否允許伍拉德之外的另一位董事留任?這對於光學部門有幫助。賈伯斯同意了,他後來說:「董事素質太差,簡直糟透了。我同意他們留下伍拉德和另一位名叫張鎮中(Gareth Chang)的傢伙,後來證明那個人也沒用。他並不糟糕,只是沒用。伍拉德則是我見過最好的董事,具有崇高風範,是我遇過最慷慨、睿智的人。」
被要求解職的人,也包含馬庫拉。1976年,馬庫拉還是個年輕的創投業者,曾經造訪賈伯斯的車庫,愛上了工作檯上那部剛萌芽的電腦,承諾投資25萬美元,成為新公司第三位合夥人,並持有三分之一的股份。接下來的二十年,馬庫拉都是唯一不變的董事,數度見證執行長的更替。他有時支持賈伯斯,有時站在對立面,最著名的就是1985年的攤牌事件,他選擇站在史考利那一邊。現在賈伯斯回鍋,他心知已是他離開的時候了。
賈伯斯可以相當冷血殘酷,特別是對那些曾經惹惱他的人。但他對早年的創業夥伴也相當念舊,沃茲尼克當然是被歸類為可以享受特別待遇的人,只是後來漸行漸遠。其他還包含何茲菲德與麥金塔團隊的少數幾個人,現在看來,馬庫拉也是。賈伯斯後來說:「我深覺他背叛了我,但他對我來說,就像父執輩,我總是很在意他。」因此,當馬庫拉必須走路的時候,賈伯斯親自驅車前往伍得塞德,拜訪馬庫拉如城堡般的家,希望親口傳達這個消息。一如往常,賈伯斯要求到外面散步,於是兩人漫步走到紅杉林裡的一處野餐桌旁。馬庫拉說:「他告訴我,他要一個新的董事會,因為他想重新開始,擔心我不能接受。知道我不反對,他就放心了。」
後來他們開始討論蘋果未來的重心。賈伯斯的企圖心是建立永續經營的企業,他問馬庫拉,這需要什麼條件才能做到。馬庫拉說,可長可久的企業懂得如何脫胎換骨,惠普就曾經多次蛻變成功,起初是生產儀器,而後變成生產計算機,最後是生產電腦。他說:「蘋果在個人電腦業被微軟邊緣化了,你必須讓公司脫胎換骨,做些其他的消費產品或設備等等,你得像蝶蛹一樣蛻變。」賈伯斯沒有多說,但都認同。
董事會在7月底召開會議,批准交接事宜。相對於賈伯斯的暴躁無常,伍拉德展現了一種紳士風範,當他看到賈伯斯穿著牛仔褲與球鞋現身,一時有些錯愕。他也擔心賈伯斯可能斥責董事們把公司搞砸,但賈伯斯只親切說了聲:「大家好!」他們就開始進行投票程序,接受董事們辭職,並遴選賈伯斯進入董事會,然後授權伍拉德與賈伯斯尋找新董事。
賈伯斯第一個想網羅的當然是艾利森,而他也樂於接受,只是討厭開會。賈伯斯說,他只要參加半數會議就好。(一段時間後,艾利森只參加大約三分之一的會議,賈伯斯把他出現在《商業週刊》封面的相片,複製、放大到真人尺寸、貼在硬紙板上、裁成人形,放在他的空位上。)
賈伯斯也找來康貝爾,他曾在1980年代初期主管蘋果行銷部門,身陷史考利和賈伯斯的鬥爭時,選擇史考利一方,最後卻與史考利交惡,因此獲得賈伯斯原諒。他現在是Intuit公司執行長,在帕羅奧圖的住處,距離賈伯斯家只有五條街,是賈伯斯的散步夥伴。康貝爾回憶道:「我們坐在他家後門外面,他說他要回蘋果,要我進入董事會。我說,天老爺!我當然願意。」康貝爾曾是哥倫比亞大學美式足球教練,賈伯斯認為他的一大天賦就是「讓B咖選手拿出A咖成績」。賈伯斯對他說,在蘋果,他完全是跟A咖選手合作。
伍拉德幫忙找來曾任克萊斯勒與IBM財務長的約克(Jerry York),但其他人選都被賈伯斯否決,包括當時是孩之寶玩具公司(Hasbro)部門總經理、曾任迪士尼策略規劃員的惠特曼(Meg Whitman,她在1998年成為eBay執行長,後來曾競選加州州長失敗)。
多年以來,賈伯斯總會邀請領導精英進入蘋果董事會,像是美國前副總統高爾(Al Gore)、Google的施密特(Eric Schmidt)、基因科技公司的列文森(Art Levinson)、Gap與J. Crew的崔斯勒(Mickey Drexler),以及全球雅芳的鍾彬嫻。賈伯斯也總會要求這些人保持忠誠,甚至是盲目忠誠。儘管這些人有其地位,他們仍對賈伯斯又敬又畏,也都非常希望讓他感到滿意。
賈伯斯重回蘋果後幾年,一度邀請前證管會主席李維特(Arthur Levitt)擔任董事。李維特在1984年買了生平第一台麥金塔電腦,從此很自豪成了蘋果迷,受邀之際欣喜若狂,興高采烈的來到庫珀蒂諾,與賈伯斯討論他的角色。但是賈伯斯後來讀到他以企業治理為題的一篇演講稿,其中主張董事會應該扮演強勢獨立的角色。賈伯斯便打電話給他,撤回邀請。李維特說,賈伯斯告訴他:「亞瑟,我想你在我們的董事會可能不會開心,也許不找你來才是最好的做法。老實說,我認為你的主張雖然適用於一些公司,卻實在不適用於蘋果的文化。」李維特後來曾寫道:「我啞口無言……蘋果董事會在設計上,顯然無法獨立於執行長之外運作。」
瘋狂的麥金塔世界
股票選擇權重新定價的內部公告上,署名的是「史帝夫與管理團隊」。不久之後,賈伯斯就公開主持所有的產品檢討會議,從這些會議和其他跡象都可看出,他已經深深介入蘋果營運,蘋果股價因此在7月間從13美元漲到20美元。
1997年8月,蘋果忠實信徒聚集在波士頓麥金塔世界大會,也掀起一波興奮的騷動。活動開始前幾個小時,有五千多人提早到場,擠進公園廣場飯店的城堡會議廳,為的就是賈伯斯的主場演講。他們前來瞻仰復出的英雄,想確定他是否真的準備再次領導他們。
當大螢幕上打出賈伯斯1984年的照片時,群眾立刻爆出歡呼聲,開始喊著:「史帝夫!史帝夫!史帝夫!」,此時主持人還沒有請賈伯斯出場呢!等他終於步上舞台,身穿黑色背心、無領白襯衫、牛仔褲,並帶著頑皮的笑容,現場掀起一陣熱情的尖叫和鎂光燈閃爍,絕不亞於搖滾巨星的排場。一開始,他先澆熄眾人的興奮之情,提醒大家留意他當時的正式職務:「我是史帝夫.賈伯斯,皮克斯總裁兼執行長。」銀幕上的投影片打出這個頭銜。接著賈伯斯解釋自己在蘋果的角色,「我跟其他很多人正一起努力,幫助蘋果恢復經營體質。」
然而,當他在台上來回踱步、用手上按鈕控制投影片播放之際,他很顯然已經是蘋果的主事者了,未來也會繼續下去。他的演講經過細心雕琢,沒有講稿。他說明蘋果股價為何在過去兩年跌了30%,他說:「蘋果有很多優秀人才,但做的事情不對,因為整體規畫錯誤。我發現他們都迫不及待要支持正確策略,但我們就是少了正確的策略。」群眾又是一陣尖叫、口哨、歡呼。
隨著演講的進行,賈伯斯的熱情逐漸高漲,談到蘋果未來的作為,他開始轉而使用「我們」、「我」,而非「他們」。賈伯斯說:「我認為,你依然必須有不同的想法,才會購買蘋果電腦。蘋果的消費者確實不同凡想,他們就是這個世界的創意靈魂,他們會改變世界。『我們』為這些人提供了工具。」他強調「我們」二字的時候,彎起手掌,用手指點點胸口。
演講進入尾聲,他談到蘋果的未來,依然強調「我們」二字。「我們也必須有不同的想法,為這些從一開始就購買我們產品的人,提供良好的服務。很多人認為他們都瘋了,但從這些瘋狂當中,我們看到了天才。」觀眾起立鼓掌,久久不息,大家在讚嘆中交換眼神,有人拭去眼角的淚水。賈伯斯已經清楚展示,他和蘋果的「我們」就是一體。
蘋果與微軟締結和平協議
賈伯斯在1997年8月麥金塔世界大會也宣布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這消息成了演講的高潮,後來也上了《時代》與《新聞週刊》的封面。
演講就要結束前,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然後壓低嗓音繼續說:「蘋果是生態系統的一環,需要其他夥伴的協助。在這個行業中,彼此傷害的關係對任何人都沒好處。」為了製造戲劇效果,他再次暫停了一會兒,接著說明:「我今天要宣布我們第一位新夥伴,這位夥伴意義非凡,就是微軟。」眾人倒抽一口氣,銀幕上打出微軟與蘋果的商標。
為了各種著作權與專利問題,蘋果與微軟已經交火十年,最著名的官司就是:微軟是否竊取蘋果的圖形使用者介面的外觀與風格。當賈伯斯在1985年逐漸被排擠出蘋果之際,史考利做了一次形同投降的交易,同意微軟購買蘋果的圖形使用者介面,用在Windows 1.0,交換條件是讓Excel供麥金塔電腦專用,為期兩年。
1988年,微軟推出Windows 2.0之後,蘋果再度提告。史考利認為1985年的協議並不適用於Windows 2.0,而且Windows最新的升級內容(例如模仿亞特金森的「裁剪」重疊視窗)甚至是更加明目張膽的侵權行為。1997年,蘋果打輸這場官司,幾次上訴也失敗,但零星官司與繼續興訟的可能性仍在。
除此之外,柯林頓政府的司法部,正準備依據反托拉斯法案控告微軟。賈伯斯邀請助理司法部長克雷(Joel Klein)到帕羅奧圖,品嚐咖啡的同時,對他說,別擔心是否能從微軟手上拿到大筆罰金,只要讓他們身陷訴訟就可以了,他解釋道,這樣就能讓蘋果有機會「採取迂迴戰術」,推出能與微軟一爭高下的產品。
艾米里歐主事時期,微軟與蘋果的對峙情勢升高。微軟拒絕為未來的麥金塔作業系統開發Word與Excel,此舉將可能摧毀蘋果。其實蓋茲並非只是為了報復,他的不情願也可以理解,因為當時沒有任何人(包含更迭頻繁的蘋果高層)知道,未來的麥金塔作業系統到底是什麼模樣。蘋果併購NeXT之後,艾米里歐與賈伯斯立刻一同搭機前往微軟,但蓋茲弄不清楚這兩人究竟誰是老大。幾天後,他私下打電話給賈伯斯,他記得自己是這麼問的:「喂,到底是怎樣!我應該把我的應用軟體放在NeXT作業系統嗎?」賈伯斯講了幾句嘲諷艾米里歐的話,然後只說情勢將逐漸明朗。
艾米里歐被掃地出門之後,領導權的問題獲得部分解決,賈伯斯很快就致電蓋茲。他後來說:
我打給比爾,說我要扭轉目前的局勢。比爾對蘋果總是有心軟的一面,是我們讓他把應用軟體事業做了起來,微軟首次做的應用程式就是麥金塔的Excel與Word。我在電話上跟他說:「我需要幫忙。」
微軟正在侵犯蘋果的專利,我說,如果繼續打官司,幾年之後我們就會贏得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專利訴訟帳單,這一點,你知我知;但蘋果無法在持續交戰的情況下,生存那麼久,這一點我知道。所以我們來想想如何立刻解決這件事吧!我唯一需要的,就是微軟必須承諾繼續為麥金塔開發軟體,而且微軟必須投資蘋果,才能真正在乎蘋果的成功與否。」
我轉述這段話給蓋茲,他也認可無誤:「我們有一群人很喜歡做麥金塔的東西,而且我們真的喜歡麥金塔。」蓋茲已經與艾米里歐協商半年,得到的方案愈來愈冗長複雜。「然後史帝夫出現了,他說協議內容太複雜,他要簡單的東西,他只要我們的承諾和投資。然後我們在四星期內,就把這兩樣東西準備好了。」
蓋茲與他的財務長馬費伊(Greg Maffei)前往帕羅奧圖擬定協議架構,然後馬費伊在隔週的星期日獨自前往處理細節。他抵達賈伯斯家中時,賈伯斯從冰箱拿了兩瓶水,帶他到附近散步。兩人都穿著短褲,賈伯斯打赤腳。他們坐在浸信會教堂前面,賈伯斯切入要點,他說:「我們最在乎的,就是你們承諾幫麥金塔做軟體,並且投資蘋果。」
雖然談判進行迅速,但直到賈伯斯在波士頓麥金塔世界大會演講之前數小時,最後的細節才完成。賈伯斯正在公園廣場飯店城堡會議廳排演的時候,手機響了。「嗨!比爾。」賈伯斯的聲音迴盪在古舊的大廳內,於是他走到角落輕聲說話,以免旁人聽見。他講了一個小時,最後,僅餘的幾項交易細節解決了。「比爾,謝謝你支持蘋果,」賈伯斯蹲在地上說:「因為你的支持,世界將變得更美好。」
在麥金塔世界大會主場演講中,賈伯斯詳述蘋果與微軟的協議。起初,死忠蘋果迷當中傳出抱怨與噓聲,最令他們惱火的就是賈伯斯宣布雙方的和平協議之一:「蘋果決定使用Internet Explorer做為麥金塔電腦的預設瀏覽器。」聽眾噓聲四起。賈伯斯馬上說:「我們認為消費者有選擇的權利,因此將提供其他網路瀏覽器,使用者當然有權更改預設系統。」現場傳來一些笑聲與零星的掌聲,觀眾的不滿逐漸緩和,特別是當賈伯斯宣布微軟將投資1.5億美元,並且只能擔任「無表決權」的股東時。
但和緩氣氛一度又蕩然無存,因為接下來是賈伯斯舞台生涯中極少數的失算時刻。他說:「我剛好透過衛星連線,邀請了一位特別來賓。」蓋茲的臉瞬間出現在巨幅銀幕上,俯瞰著賈伯斯與大廳。蓋茲臉上一抹微笑,虛實之間似是竊笑。觀眾嚇得倒抽一口氣,接著有人發出噓聲與喝倒采,這一幕殘酷的模擬了之前「1984」廣告裡的老大哥,幾乎令人以為(或說預期?)有位身手矯捷的女人,就要沿著走道衝過來,丟出一根鐵鎚,讓銀幕畫面瞬間消失。
但這場面切切實實的呈現在眼前。不知道正遭受嘲諷的蓋茲,開始透過衛星連線,從微軟總部用他尖細平板的特殊音調,發表演說:「我的職涯中幾件最令人興奮的案子,都是跟史帝夫一起為麥金塔所做的事。」他接著開始推銷為了麥金塔而做的最新Office版本,觀眾逐漸平靜,似乎慢慢開始接受新世界的秩序。當蓋茲說「在很多方面,Word與Excel新的麥金塔版,都比Windows的版本更先進」時,甚至還能獲得一點掌聲。
賈伯斯發現,讓蓋茲的影像凌駕在他和觀眾之上,確實是個錯誤,他後來說:「我原本是要他親自到波士頓來。那次是我最糟、最蠢的一次上台經驗,情況那麼糟,是因為我和蘋果相對之下顯得渺小,好像一切都在比爾的掌握之中。」蓋茲看到活動影帶時,也一樣感到尷尬,他說:「我並不知道我的臉,會給放大到活似帶頭老大的程度。」
賈伯斯開始即興佈道,試圖安撫眾人,他說:「如果我們要向前走,並看到蘋果恢復健康,就必須做一點犧牲。我們要放棄一個想法:如果微軟贏,蘋果就必須輸……我想,麥金塔若要使用微軟的Office軟體,我們對待這家公司最好表現出一點感激之情。」
宣布與微軟合作,再加上賈伯斯懷抱熱情重整公司營運,蘋果終於得到期盼已久的激勵。這天結束時,蘋果股價飆漲6.56美元,漲幅達33%,以26.31美元收盤,是艾米里歐辭職那天的兩倍。光是這一天的漲幅,就讓蘋果的市值多出8.3億美元,公司於是從墳墓邊緣重返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