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遺澤:登上燦爛奪目的創新天堂


第41章 遺澤:登上燦爛奪目的創新天堂 極致整合 賈伯斯的個性完全反映在他創造的產品中。打從1984年第一部麥金塔問世,到一個世代之後iPad誕生,蘋果的核心理念一直是硬體、軟體從頭到尾整合。賈伯斯這個人也是如此:他的個性、熱情、完美主義、精力、欲望、對藝術的鑑賞力、殘暴、以及強烈的掌控欲,都與他的商業手腕及最後促成的創新產品,交織在一起。 這種使其個性與產品緊密相連的統一場論*,可追溯到他最突出的一個特點,也就是強烈的性格。他的沉默可能像咆哮一樣傷人。他很早就相當擅長用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別人。有時,他的激烈與激情,讓人覺得很有趣而且很酷,例如他解釋巴布狄倫的歌曲為什麼很有深度,或是慷慨激昂的介紹蘋果即將推出的新產品,說這是蘋果有史以來最棒的產品……。其他時候,他的激烈可能讓人害怕,例如Google或微軟剽竊蘋果苦心研發出來的東西,他簡直氣到像快爆炸一樣。 這種激烈的性格,使他對世界採取二分法的觀點。他的同事就曾經說,在他的分類當中,只有英雄和蠢材兩種人。你要不是英雄,就是蠢材,有時在一天之內,他會說你是蠢材,後來又改口說你是英雄。產品、點子、甚至食物,也都是這樣:要不是「有史以來最棒的」,就是垃圾、腦殘、或是難吃得要命。因此,只要他偵測到瑕疵,就會大聲咆哮。像是金屬片的拋光、螺絲釘頭的彎度、機殼藍色部分的濃淡、或是瀏覽螢幕的直覺操作等,如果不合他的意,他就會怒斥「爛透了」。工作人員只好不斷改良,直到有一天聽到他突然宣布「太完美了」。 他認為自己是個藝術家(這麼說也沒錯),也像藝術家一樣是性情中人。 他追求完美,因此蘋果必須全面掌控產品的一切。他一想到完美的蘋果軟體在另一家公司出品的破爛電腦上面運作,就渾身不舒服。同樣的,沒經過許可的應用程式或內容出現在蘋果的產品上,破壞蘋果的完美,也會讓他出現憎惡的過敏反應。他認為,只有把軟體、硬體和內容整合成統一系統,才能做到簡約。 天文學家克卜勒曾言:「大自然喜愛簡約與統一。」賈伯斯也是。 數位世界最根本的分歧,就是開放與封閉的對立。鑑於賈伯斯對整合系統的直覺,他自然是屬於封閉那一邊的。但自組電腦俱樂部傳遞下來的駭客精神,則傾向開放。在開放的系統中,幾乎沒有中央控制,軟硬體皆可自由修改,分享程式碼,用開放的標準寫程式,避開專屬系統,內容與應用程式皆和各種硬體和作業系統相容。年輕的沃茲尼克就是開放陣營的人:他所設計的蘋果二號既容易拆解,也有很多插槽和連接埠,讓人任意插入需要的配備。賈伯斯推出麥金塔,也就成為封閉系統之父。麥金塔就像家電,軟硬體緊密結合而且完全封閉,無法做任何修改。這種系統強調無縫、簡單的使用者體驗,不得不犧牲駭客精神。 賈伯斯因此下令,麥金塔作業系統不得在其他公司生產的電腦上使用。微軟則反其道而行,毫無節制的授權給其他電腦硬體製造商。如此一來,微軟雖然無法產生全世界最優雅的電腦,卻能在電腦作業系統稱霸。在蘋果市占率縮小到低於5%後,微軟策略宣告成功,成為個人電腦世界的大贏家。 但是長久來看,賈伯斯的模式還是有一些優勢。儘管市占率不高,蘋果卻能維持很高的毛利,而其他電腦製造商似乎是在擁擠的紅海裡你爭我搶,產品都大同小異,只是廠牌不同而已。例如2010年,以全球個人電腦市場而言,蘋果的營收只占7%,但是營業利潤卻高達35%。 更重要的是,在剛步入二十一世紀的時候,賈伯斯就堅持從頭到尾全面整合,使蘋果占據了發展「數位生活中樞」策略的優勢,讓桌上型電腦與各種行動裝置得以無縫連結。例如,iPod就是一個封閉、緊密整合的系統其中一部分,如果你要用iPod,你必須利用蘋果的iTunes軟體,從iTunes Store下載內容。蘋果之後推出的iPhone和iPad也是如此。設計一向高雅,使用起來一向輕鬆愉快,競爭對手推出的那些七拼八湊的產品,根本無法給人這種天衣無縫、一氣呵成的體驗。 這種策略果然告捷。2000年5月,蘋果的市值是微軟的二十分之一。十年後,到了2010年5月,蘋果已急起直追超越微軟,成為全世界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到了2011年9月,蘋果更比微軟超出70%以上。2011年第一季,使用Windows的個人電腦市占率少了1%,而麥金塔的市占率則成長28%。 這時,行動裝置世界爆發新的戰爭。Google採用比較開放的策略,使其Android作業系統得以在任何平板電腦或行動電話上使用。2011年,使用Android軟體平台的行動裝置業界,市占率已經與蘋果不相上下。像Android這種開放系統最為人詬病的一個缺點就是「不一致性」。由於不同手機和平板電腦製造商都會自行在Android加上許多客製化的調整,各自有專屬的介面或軟體,因此,專為某一版本設計出來的應用程式,極有可能無法在其他版本中運行,或是有些功能會受到影響而無法使用。 不管是封閉或開放,各有其優點。有些人就是喜歡比較開放的系統,或是希望有更多可供選擇的硬體;但顯然還有一些人是偏好像蘋果那樣嚴密整合的系統,因為這樣的產品介面更簡潔、電池壽命更長、對使用者更友善,內容也更容易操控。 賈伯斯的封閉系統,雖然他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讓使用者輕鬆愉快,但也有人批評,這種系統簡直是把使用者當成笨蛋。 在倡導開放環境的人士當中,就屬哈佛法學院教授齊特倫(Jonathan Zittrain)最有思想深度,他著有《網際網路的未來》一書。這本書一開場就是描述賈伯斯介紹iPhone的場景。齊特倫警告讀者,如果放棄個人電腦,改用「被一個控制網絡所束縛的無菌裝置」會有什麼惡果。 達克托羅(Cory Doctorow)甚至在博音博音網站(Boing Boing)發表一篇題為〈為什麼我不買iPad的宣言。他論道:「蘋果確實很為使用者著想,設計也很聰明,但是我們依然可以感覺到他們對使用者的輕蔑。如果你買一部iPad給你的小孩用,那你並不是要去啟發他們,讓他們了解這個世界是可以拆解再重新組裝的。反之,你得告訴你的後代,就連換電池這種小事,也不是你做得到的,你必須交給專業人員去做。」 對賈伯斯而言,系統整合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解釋說:「我們會這麼做,不是因為我們是控制狂,而是因為想創造偉大的產品,因為我們在乎使用者,必須為使用者的體驗負責。我們不想變成只會製造垃圾的人。」他也相信這麼做是為了服務使用者。「現在,一般使用者都很忙,為自己的專業領域而忙,也希望我們把我們的專業做好。每一個人都有一大堆事要做,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心力,自己去把電腦和其他裝置整合起來?」 這種策略有時不利於蘋果的短期獲利。但是在一個充斥垃圾電子設備、瞎拼瞎湊的軟體、難以理解的錯誤訊息和惱人介面的世界,你我都不由得愛上使用簡便、迷人而且有趣的產品。手中握有蘋果產品,就像優游於京都禪寺的庭園──那裡正是賈伯斯最愛的地方,簡單而純淨、細緻而優美。 不管你是在開放的祭壇頂禮膜拜,或是寧願讓百花齊放,你都無法得到那樣的體驗。有時候,交給控制狂去打理也不錯。 極簡美學,極狠領導 賈伯斯那強烈的個性也表現在專注上。他會訂立優先順序,他的專注力就像雷射光束一樣對準目標,去除其他會讓人分心的事。如果他專心在一件事情上,例如第一代麥金塔的使用介面、iPod和iPhone的設計、說服唱片公司提供內容給iTunes Store,則對於其他事就會完全視若無睹。 然而,如果是他不想面對的,像是訴訟、某一樁商業爭議、癌症診斷或是家裡的事,他可以完全視而不見。這樣的專注使他能毅然決然割捨很多東西。在他回到蘋果重新執掌大權之後,他就把所有次要的專案全部砍掉,只留幾項核心產品。他去除不必要的按鈕,讓設計更簡潔,放棄某些特色,讓軟體更好用,也消除多餘的選項,讓介面更簡單。 他說,他的專注力和對簡潔的喜愛,源於早年禪修的經驗。因為禪修,他的直覺變強,而且得以去除所有會讓人分心或不必要的東西,他也由此培養出基於極簡主義的美學觀。 可惜的是,他雖然修禪,卻無法達到禪定的境界,那也是他遺澤的一部分。他的內心常常像一團糾結的亂麻,而且個性急躁,但他未曾想要掩飾這些缺點。大多數人的大腦和嘴巴之間都有個調節器,以壓抑粗暴和衝動,但賈伯斯就是少了這樣的調節器,他往往誠實到口不擇言的地步。他說:「我的工作就是指出缺失,而不是粉飾太平。」他雖然因此具有領袖魅力,激發員工向上,但有時則成了不折不扣的渾蛋。 何茲菲德有一次對我說:「我有一個問題,很想從史帝夫口中知道答案。這個問題就是,『為什麼你有時會那麼可惡?』」即使是他的家人有時也很好奇,不知他的大腦是否少了一個過濾器,使得那些傷人的話輕易脫口而出,或者是他故意繞過那個過濾器? 我向他提出這個問題時,他答道,應該是前者:「這就是我,你不能要我變成別人。」但我想他要是願意,還是可以控制自我。在他傷害別人的時候,他並非麻木不仁。反之,他其實敏感得很,他可以很快看出一個人有多少斤兩,看穿他在想什麼。他知道如何跟人相處,如何哄騙人,也知道如何能命中一個人的要害,就看他要不要做。 其實,他不必如此傷人。這對他不是助力,而是阻力。但有時這種暴烈的性格,的確幫他達成目的。如果一個領導人彬彬有禮,溫良恭儉,小心翼翼不讓任何人受傷,通常無法成為有效的改革者。蘋果員工有好幾十個人被賈伯斯辱罵過,但他們在故事的結尾總是加上一句:他的凶狠和殘暴,促使他們超越極限,完成不可能的任務。 賈伯斯傳奇顯然就是矽谷創業神話:從車庫起家,最後打造出全世界最有價值的公司。他雖然沒真的發明過很多東西,但他把點子、人文和科技整合起來,進而創造未來。他見識到圖形介面的威力之後,就下決心要打造出一部有這種介面的麥金塔。全錄做不到的,他做到了。他想到把1,000首歌曲放進口袋的快感,因而創造出iPod。儘管索尼是一家有資產、有傳承的公司,也沒能達到這樣的成就。 有些企業領導人高瞻遠矚,因而能推動創新;有些則是掌控細節的大師。賈伯斯兩者皆是,他對創新和細節永不放鬆。這就是為什麼他得以在三十多年的時間內,推出一系列改造產業的產品: 蘋果二號:利用沃茲尼克的電路板打造出第一部個人電腦,不管是業餘電腦玩家或一般民眾都能使用。 麥金塔:掀起家用電腦革命,使得圖形使用者介面大受歡迎。 皮克斯賣座電影「玩具總動員」:締造數位想像的奇蹟。 蘋果專賣店:藉由品牌定義,重新塑造商店的角色。 iPod:改變我們消費音樂的方式。 iTunes Store線上音樂商店:使音樂產業起死回生。 iPhone:使行動電話兼具隨身聽、相機、影音播放器、收發郵件和網路服務等功能。 App Store應用程式商店:創造內容的新產業因而興起。 iPad:使平板電腦成為教育、娛樂平台,得以閱讀數位報紙、雜誌、電子書和觀賞影片。 iCloud:使電腦不再具有管理內容的中央控制角色,讓所有的行動裝置緊密無縫的同步更新。 蘋果公司本身:賈伯斯認為他這一生創造出來的東西當中,最偉大的就是蘋果這家公司。這裡不但是想像力的搖籃,並用各種最有創意的方式來運用和執行。使得蘋果成為世上最有價值的公司。 他聰明嗎?他的聰明不只是異於常人,其實,他是個天才。他跳躍式的想像力是本能的、無可預期的,有時甚至是神奇的。他就像數學家卡茨(Mark Kac)所說的魔術師天才。他的洞見會突然出現。他喜歡依靠直覺,而非大腦的推理能力。他就像個找路人,能夠吸收訊息,從風中嗅出端倪,知道眼前有什麼。 未來的一百年,世人必然還會記得賈伯斯這個企業領導人。歷史將讓他進入萬神殿,與發明家愛迪生和汽車大王福特並列。在他的時代,沒有人能夠像他製造出如此創新的產品,使詩歌與處理器的力量相結合。他的兇蠻雖然讓共事的人緊張不安,卻也成為刺激他們的動力,他也因此建立了一家全世界最有創造力的公司。他把設計的感性、完美主義和想像力,都注入這家公司的基因,所以在數十年後,這家公司很有可能繼續在人文與科技的交會口發展、茁壯,成為最成功的一家公司。 還有一件事…… 雖然為人立傳者擁有最後發言權,但這是賈伯斯的傳記。即使這次出版傳記,他不像過去一樣亟欲掌控所有的細節,反而完全放手;但我擔心沒能把他真正的感受傳達出來,或是照他的方式聲明,也沒讓他多說幾句話,就把他推到歷史的舞台上。 在我們進行訪談的時候,他曾多次提到他希望留下什麼。下面就是他自己的話: 我對建立一家屹立不搖的公司有著不滅的熱情。我希望激發公司裡的人做出偉大的產品,其他都是其次的。能獲利當然很好,因為這樣你才有更多的本錢去做很棒的產品。然而,最重要的動機還是產品,而不是獲利。史考利就是把優先順序搞錯了,把賺錢當成首要目標。雖然製造產品和追求獲利只有些微的不同,但這目標的確關係到一切,包括你要雇用什麼樣的人,晉升哪些人,在開會的時候要討論什麼。 有些人會說:「給消費者想要的東西。」但這不是我的做法。我們必須在消費者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東西之前,就幫他們想好了。記得福特曾說:「如果我問顧客他們要什麼,他們必然會回答我:跑得更快的馬!」除非你拿出東西給顧客看,不然他們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仰賴市場調查。我們的任務是預知,就像看一本書,儘管書頁上還是一片空白,我們已可讀出上面寫的東西。 寶麗來的蘭德曾提到人文與科學的交會。我喜歡這樣的交會,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目前創新的人很多,我的職涯最突出的並非創新。蘋果能打動很多人的心,是因為我們的創新還有很深的人文淵源。我認為,偉大的工程師和偉大的藝術家很類似。他們都有表達自己的深切欲望。其實,為第一代麥金塔打拚的精英當中,有些也會寫詩或作曲。在1970年代,人們用電腦表達他們的創造力。像達文西和米開朗基羅這樣偉大的藝術家,本身也是科學家。米開朗基羅不只是會雕刻,也知道如何開採石材。 蘋果能做的,就是幫消費者整合。因為一般人都很忙,一星期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完全抽不出時間想這些。如果你對製造偉大的產品充滿熱情,你就會想整合,把你的硬體、軟體和內容變成一個整體。如果你想開闢新的疆土,你得自己來。如果你要使你的產品開放,和其他軟、硬體相容,就不得不放棄你的一些遠見或夢想。 過去的矽谷,在不同的時間點都曾出現過獨領風騷的大公司。最早是惠普,他們曾稱霸一段很長的時間,接著進入半導體時代,快捷和英特爾是其中的佼佼者。之後蘋果也曾光芒耀眼,然後又黯淡下來。到了今天,我想最強的就是蘋果,而Google緊跟在後。我認為蘋果禁得起時間考驗。蘋果這幾年的表現非常亮眼,日後仍會是電腦科技的先鋒。 向微軟丟石頭很簡單。微軟顯然不再像過去那樣意氣風發,不再舉足輕重,但我還是認為他們過去的成就很了不起,那真是不容易。他們是經營獲利的高手,對產品發展則沒那麼有野心。蓋茲自認為是產品的推手,懂產品的人。其實,他不是,他是個生意人。對他而言,獲利比製造偉大的產品來得重要。他也達成了這個目標,成了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但賺錢向來不是我的第一目標。我佩服他創辦出微軟這樣的公司,也喜歡跟他合作。他很聰明,而且很有幽默感,但微軟的DNA就是少了人文和藝術。即使麥金塔就擺在他們眼前,他們也完全學不來。他們就是無法掌握精髓。 像IBM或微軟這樣的大公司為什麼會衰退?我有我自己的理論。他們本來表現得很不錯,能夠不斷創新,最後稱霸一方,但之後就不再那麼重視產品品質。他們漸漸認為,公司最重要的人才是銷售人員,而非產品工程師和設計師,因為只有銷售人員才能使公司的營收數字攀升,最後公司的掌門人就是做銷售的。IBM的艾克斯是個聰明絕頂、能言善道的銷售天才,但他對產品一無所知。全錄也是一樣,由銷售人員當家,開發產品的人受到冷落,於是紛紛跳槽。史考利進入蘋果也是。他是我帶進來的,無可諱言,這是我的錯。鮑默接掌微軟,他一樣只懂銷售,對產品一竅不通。蘋果很幸運,得以在多年前東山再起。至於微軟,只要鮑默掌權一天,微軟就不可能改變。 我討厭有人自稱是「創業家」。這些人在創業之後,就把公司賣掉或上市,大賺一票。他們真正的目標就是暴富,不願花心血去建立一家真正的公司──對企業經營而言,這點才是最難的。你要真的有所貢獻,像前人一樣發揮影響力,就應建立一家至少能撐三十年或六十年的公司。華特.迪士尼是典範,惠立和普克也做到了,英特爾的創辦人也是。他們創造了長青企業,而不是只為了賺錢。我希望蘋果這家公司也能成為一棵長青樹。 我不是殘酷無情的暴君,我只是說實話。如果有人搞砸了,我會當著那個人的面說出來。我知道我在說什麼,而我說的通常沒錯。我希望的企業文化就是這樣:對彼此完全坦白,任何人都可以告訴我,說我在鬼扯,我也會罵他們白爛。我們經常吵得臉紅脖子粗,互相叫罵──其實,蘋果讓我最難忘的,就是這樣的火爆時刻。我可以當著其他人面前,直率告訴主事者:「老兄,這家店簡直讓人看不下去。」或是說:「天啊,我們真的把這東西搞砸了。」你要跟我一起工作,就得絕對誠實。也許待人處事有更好的方式,就像打領結、西裝筆挺的在紳士俱樂部,用文雅的語言交談,每一句話都委婉、客氣。可我就是不會這一套,我只是出身加州的中產階級。 我有時對人非常嚴厲,或許我不必要這麼苛刻。我記得,我兒子里德六歲那年,有一天他從外面回來。那天,我剛好開除了一個人。我想像那個人回家告訴他太太和年幼的孩子,說他失業了。我想,這家人一定非常難過。這真的很難,然而還是要有人做。我不得不做,因為我的任務就是建立一支素質優良的團隊。如果我不做,就沒有人會做。 你必須不斷創新。巴布狄倫或許可以唱一輩子的抗議歌曲,這樣或許能賺更多的錢,但他從來不在原地踏步。1965年,他改走電子樂風,喜歡民謠的死忠派紛紛離他而去。但他1966年在歐洲的巡迴演唱,就是他登峰造極的時刻。他可以繼續用民謠吉他演出,聽眾也會喜愛,但他帶著樂隊樂團(The Band)上場,用力刷著電吉他。觀眾席上傳來噓聲和喝倒采的聲音,就在他要唱〈Like a Rolling Stone〉之前,有人甚至從觀眾席大罵:「猶大!叛徒!」接著,巴布狄倫告訴樂隊的夥伴:「給我他媽的大聲彈!」夥伴們都照做了。披頭四樂團也是,他們不斷演化、前進,精益求精。這也就是我一直想做的:繼續前進。不然,就像巴布狄倫說的,你要不是忙著生存,就是在為死亡瞎忙。 我的動力是什麼?我想,大多數有創造力的人都不忘感謝前人的努力。我使用的語言或數學都不是我發明的,我的食物很少是我自己準備的,我的衣服也是別人做好的。我做的一切仰賴其他人,可以說,我們是站在別人的肩膀上。很多人也希望能為全人類貢獻一己之力,讓人類社會變得更好。我們無法像巴布狄倫那樣寫歌,也不能像史塔博(Tom Stoppard)那樣會寫劇本,我們只能就自己僅有的才能去發揮,去表達我們深刻的感覺,貢獻一點東西出來,以感謝前人的付出。這就是我的動力。 尾聲 一個晴朗的下午,賈伯斯覺得不大舒服,坐在屋後的花園思索死亡。他談到他在將近四十年前去印度學佛的事、他的禪修,以及他對輪迴轉世、靈魂超脫的看法。他說:「我對上帝半信半疑。在我這一生,我可感覺得到,世間還有很多東西是我們肉眼看不到的。」 他承認,在面對死亡之際,他傾向相信來生。「我想,即使人死了,還是會留下一些東西。畢竟,累積那麼多的經驗,或許再加上一點智慧,這些不會全部消失不見。因此,我真的希望相信,人死之後會留下一點什麼,也許你的意識是不滅的。」 語畢,他陷入沉默,久久之後才又開口:「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許生死就像開關。啪!開關關上,你就走了。」 他又停頓一下,然後露出一絲微笑:「這就是為什麼我不喜歡在蘋果的產品加上開關鍵。」 * * * *譯注:統一場論(unified field theory)是愛因斯坦在生命最後三十年,試圖將電磁場與重力場整合在一起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