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場政變扭轉人生
第13章 一場政變扭轉人生
2000年9月,PayPal 執行長換人做
創業夥伴聯手背叛
2000年夏末,PayPal創業夥伴列夫欽,發現馬斯克愈來愈難相處了。他寫了很長的備忘錄給馬斯克,說明詐騙如何威脅到公司的生存,可能會使公司破產〔其中一篇標題非常怪異,題為〈詐騙是愛〉(Fraud Is Love)〕。但馬斯克總是態度冷淡,三言兩語駁斥他。即使列夫欽開發出第一個用於商業的人機驗證碼(CAPTCHA) ,可區分真人與機器,以防有人利用電腦程式等自動化機制進行詐驗,馬斯克依然看起來興趣缺缺。列夫欽說:「他的反應讓我很沮喪。」他打電話給女友,忍不住抱怨說:「我想,我受夠了。」
有一天,列夫欽和幾個同事去帕羅奧圖的一家飯店開會。一群人坐在大廳時,他告訴同事,自己打算離職。但他們鼓吹他反擊,因為其他人也有類似的挫折感。他的好友提爾和盧克.諾塞克(Luke Nosek)祕密委託一家公司進行調查,顯示PayPal的品牌價值遠大於 X.com 。馬斯克知道後很生氣,下令PayPal從公司網站大多數的頁面消失。9月初,列夫欽、提爾和諾塞克三人,加上霍夫曼和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一致同意,該是推翻馬斯克的時候了。
應該是命中注定吧,在同事密謀發動政變的那個月,馬斯克決定和潔絲汀去度蜜月。八個月前,馬斯克和潔絲汀結婚了,但一直沒時間去度蜜月。小倆口先飛到澳洲觀賞奧運賽事,也打算去倫敦和新加坡,與潛在投資人見面。
他一走,列夫欽馬上打電話給提爾,問他是否願意回來當執行長,至少暫時擔任這個角色。提爾答應之後,叛變小組同意聯手對抗董事會,同時爭取其他員工連署支持執行長換人做。
於是,提爾、列夫欽及其同黨全副武裝,浩浩蕩蕩開著車,駛向沙丘路來到紅杉資本的辦公室,向創投家莫瑞茲陳述情況。莫瑞茲翻閱陳情書,問了一些有關軟體和詐騙的具體問題。他同意有必要改變,條件是提爾只能擔任臨時執行長,公司必須趕快找人,招募經驗豐富的管理人才來統領大局。發動政變的這群人同意這個條件,然後去當地一家名叫安東尼歐瘋人院(Antonio’s Nut House)的廉價酒吧,慶祝革命成功。
馬斯克從澳洲打電話回來時,隱約覺得不大對勁。他跟平常一樣下令,但底下的人卻開始推拖,不像之前都會乖乖照做。在旅程的第四天,他終於找出原因。他收到一封員工寄給董事會的電郵副本,那人讚揚馬斯克的領導,譴責發動政變的人。馬斯克這才知道自己被偷襲了。他在電郵中寫道:「這件事讓我難過到無法言語的地步。我付出全心全力,把Zip2 賺到的錢幾乎全投入這家公司。現在,公司的人卻指控我,說我是壞人,我甚至連回應的機會都沒有。」
馬斯克打電話給莫瑞茲,試圖力挽狂瀾。用詞遣字向來謹慎的莫瑞茲說道:「他形容這次的政變『罪大惡極』。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很少人會用這麼嚴重的字眼來指控同事。他還說,這是『令人髮指』的罪行。」莫瑞茲不肯收回成命,馬斯克立刻買機票準備回國,因為時間很趕,只能買到經濟艙的座位。他回到 X.com 辦公室之後,召集幾個死忠的追隨者一起想辦法抗爭。有一天,他們在公司談到深夜,談完之後,他竟隨即坐在遊戲機前,一個人狂打《快打旋風》。
提爾警告高階主管,別接馬斯克的電話,因為他可能太有說服力或是會讓人緊張不安。但營運長霍夫曼覺得自己該跟馬斯克好好談談。個性開朗的霍夫曼,壯碩的像一頭熊,知道馬斯克會使出什麼招數。他說:「他有一種扭轉現實的力量,會把人吸入到他的願景之中。」儘管如此,他決定和馬斯克一起吃個飯。
結果,這頓飯吃了三個小時。馬斯克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努力說服、勸誘他。他說:「我把所有的錢都投在這家公司,由我來經營這家公司應該是天經地義吧。」他還解釋,為什麼他反對全力發展電子支付的策略,「這只是創設純網銀的暖場」。他讀了前哈佛商學院教授克雷頓.克里斯汀生(Clayton Christensen)的著作《創新的兩難》( The Innovator’ s Dilemma),想要說服霍夫曼,讓他相信古板的金融業是可以顛覆的。但霍夫曼並不認同他的看法。
「我告訴他,我認為他那超級銀行的願景是有毒的,我們必須專心經營我們在eBay的支付服務。」霍夫曼說。於是,馬斯克改變策略,說服霍夫曼擔任執行長。霍夫曼因為急著離開這場飯局,就說他同意考慮一下,但他隨即發覺自己對擔任執行長這件事毫無興趣,依然決定力挺提爾。
好勝鬥狠,也坦然接受挫敗
董事會投票表決,要求馬斯克讓出執行長的寶座。這個火爆浪子的反應卻出奇地平靜、優雅,完全不像他以前為了勝利拚死拚活的模樣。他在給同事的電郵中寫道:「我想通了,現在該是引進一位經驗豐富的主管來執掌公司的時候了,可以讓 X.com 邁向下一個階段。如果找到合適的人,我計劃請三、四個月的假,好好思索一些想法,再創立一家新公司。」
儘管好勝鬥狠,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馬斯克很能接受挫敗的事實。
當時擔任PalPay工程部主管的傑若米.史達波曼(Jeremy Stoppelman)問馬斯克,他是不是該和其他人集體提交辭呈,以表抗議。史達波曼一直對馬斯克忠心耿耿,也很有創業精神,後來創立了評價網站Yelp。馬斯克說:「你們別走。這家公司是我的孩子,我就像《舊約》所羅門王故事裡的那個母親,寧願放棄孩子,好讓他存活下來。儘管提爾和列夫欽這樣對我,我還是會努力修復我和他們的關係。」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可能使得氣氛變得緊張。馬斯克在電郵裡表明,他想做公司的公關。他已經有了當名人的癮頭,希望成為公司的門面。有一次,他們在紅杉資本合夥人莫瑞茲的辦公室開會,雙方有點劍拔弩張。馬斯克告訴提爾:「我是公司的最佳代言人。」但提爾潑他冷水,馬斯克就發飆了。他吼道:「我不希望我的榮譽受到質疑。對我而言,我的榮譽比這家公司更有價值。」提爾不解,這和他的榮譽有什麼關係。提爾回憶說:「他非常激動。這是一種超級英雄式的語言,營造出荷馬史詩的氛圍,但在矽谷沒有人這樣講話。」馬斯克依然是最大股東,也是董事會成員,但提爾就是不讓他當公司發言人。
這是馬斯克三年來第二次被逐出領導核心,他是一個有遠見的人,但總是和別人處不來。
非典型的創業家
在PayPal,馬斯克給人印象最深的,除了毫不留情和粗暴的個人風格,就是他願意冒險,甚至渴望冒險。紅杉資本合夥人博塔認為:「創業家其實不喜歡冒險,而是希望減少風險。他們並不是在風險中成長茁壯的,也不曾想要擴大風險。相反的,他們會找出可以控制的變因,使風險降到最低。」但馬斯克顯然不是這樣的創業家,「他喜歡放大風險,破釜沉舟,讓自己無路可退,只能勇往直前。」在博塔看來,馬斯克開麥拉倫發生車禍就像一個隱喻:把油門踩到底,看這部車能衝多快。
這就是為什麼馬斯克和提爾是性格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提爾總是專注於如何減少風險,他和霍夫曼一度想把在PayPal的經驗寫成一本書,而關於馬斯克的那一章,他們打算用這樣的章名:不了解「風險」這兩個字的人。如果要驅使人達成不可能的任務,沉迷於風險也許有用。霍夫曼說:「他可以讓一票人聽他的話在沙漠中前進。他的意志堅定,因此會把所有的籌碼全放在桌上。」
這不只是一個比喻。多年後,列夫欽在一個單身朋友的公寓跟馬斯克和幾個朋友聚會。有一些人在玩賭注很大的德州撲克。雖然他很少打牌,還是坐上牌桌。列夫欽說:「那幾個人都很厲害、精明,擅長記牌和推算自己的勝算。伊隆每次都把自己的籌碼全押上,輸掉之後,接著又投入更多的籌碼,然後加倍下注。他一輸再輸,在輸了很多次之後,他再度把所有的籌碼押上,終於贏了。然後,他說『好了,我不玩了』。」從這種打牌的風格,可看出他人生的一個主題:持續冒險,永不放棄。
事實證明,這是個好策略。提爾說:「你看他後來創立的兩家公司,SpaceX和特斯拉。經驗老道的矽谷人會告訴你,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瘋狂賭注。即使沒有人看好,這兩家瘋狂的公司還是成功了,讓人不得不對自己說,『我想,伊隆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對風險有獨特的認知』。」
PayPal在2002年初上市,同年7 月,被eBay以15億美元收購。馬斯克從這筆交易獲得2.5億美元。後來,他打電話給他的死對頭列夫欽,說要跟他在公司停車場碰面。由於列夫欽身材瘦小,偶爾擔心有一天會被馬斯克痛毆一頓。於是,他半開玩笑地說:「你要找我在學校後面打架嗎?」但馬斯克是真的有話要跟他說。兩人碰面時,他一臉憂傷地坐在路邊,問列夫欽:「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列夫欽答道:「我真的相信這麼做是對的,你完全錯了。這家公司就快完蛋了,我覺得別無選擇。」馬斯克黯然的點點頭。幾個月後,他們在帕羅奧圖共進晚餐。馬斯克對他說:「人生苦短,過去的事就算了,我們繼續前進吧。」他也跟提爾、薩克斯等帶頭發動政變的人這麼說。
2022年夏天,馬斯克對我提此往事時,說道:「我一開始很憤怒,恨不得把那些人宰了。但我最後了悟,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被推翻也是件好事,不然我現在還在PayPal做牛做馬。」他停頓片刻,然後發出一陣笑聲,「當然,如果我還留在那裡,PayPal如今就會是一家市值數兆美元的公司了。」
PayPal的陳年往事早已落幕。這年夏天,馬斯克正在收購推特。我們一起走到一座高棚組裝工廠前,這是他的星艦火箭準備進行測試的地方。這時,他又提及當初對於 X.com 的偉大願景。他說:「這就是推特的未來。如果你把社交網路和支付平台結合起來,就可以創造出理想的 X.com 。」
鬼門關前走一遭
馬斯克在PayPal遭到罷黜,卸下執行長的職務之後,終於真的能去休假了。他第一次放下工作,準備好好享受一週假期。但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度假。他發現,自己沒有休假的命。
他和妻子潔絲汀、弟弟金博爾一起去里約找表弟羅斯。羅斯跟一個巴西女子結婚後,就移居到那裡。接著,他們回到南非,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17歲那年,馬斯克離開這個國家,這時才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
潔絲汀跟馬斯克的父親艾洛爾和祖母(小名娜娜)都處不來。她在里約時用指甲花在腿上畫了隻壁虎,但顏色尚未褪去。娜娜跟艾洛爾說,他這個媳婦是「耶洗別」(《聖經》中的邪惡王后,淫蕩輕薄、專橫跋扈)。潔絲汀說:「我第一次聽到一個女人說另一個女人是耶洗別。據說壁虎紋身能增進人緣,看來沒用。」於是,他們趕緊逃離普勒托利亞,去野生動物保護區展開豪華遊獵之旅。
2001年1月,回到帕羅奧圖之後,馬斯克就開始出現暈眩、耳鳴的症狀,而且反覆打冷顫。他到史丹佛醫院急診時開始嘔吐。脊髓穿刺顯示他的白血球過高,醫師診斷他得了病毒性腦膜炎。這通常不是很嚴重的疾病,因此他在醫院打了點滴之後就回家了。
但接下來幾天,他的病情卻逐漸加重,甚至虛弱到幾乎無法站立。於是,他叫了輛計程車去就醫。醫生發現他的脈搏非常微弱,立刻叫了救護車,送他到紅木市紅杉醫院。有個傳染病專家剛好經過馬斯克的病床,發現他得的是瘧疾,不是腦膜炎,而且是惡性瘧疾(最致命的一種),幸好及時發現。這種疾病在症狀最嚴重的時候,就像馬斯克的情況,病人如果得不到正確診斷與治療,可能再過24小時就沒救了。馬斯克被送進加護病房,接受高劑量的去氧羥四環素(Doxycycline)治療。醫生在他胸口插上中央靜脈導管,以輸注藥物和輸液。
X.com 人力資源部主管去醫院看他,並幫他申請醫療保險。該主管在給提爾、列夫欽的電郵上寫道:「再晚幾個小時,他就沒命了。為伊隆治療的醫生,以前只碰過兩個惡性瘧疾的病例,那兩個病人都死了。」提爾跟那個主管談了之後,才知道馬斯克之前就為 X.com 的企業主管購買了壽險,身故理賠金額高達1億美元。馬斯克果然不是一般人,才會買如此高額的保單。提爾戲謔地說:「如果他死了,公司的財務問題馬上就解決了。但他能逃過一劫,我們都很高興。再說,公司已漸漸步入正軌,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那筆保險金了。」
馬斯克在加護病房待了10天,休養超過五個月才完全恢復。他從這次的瀕死經驗得到兩個教訓:「休假會要命。還有,南非是個魔咒之地,一直想要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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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稱Completely Automated Public Turing test to tell Computers and Humans Apart,即全自動區分電腦和人類的公開圖靈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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