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四次發射

第30章 第四次發射 2008年8月至9月，開啟新太空時代 創辦人基金伸出援手 馬斯克原本的資金只夠執行三次獵鷹一號發射任務，但現在火箭還沒有進入軌道，錢就已經花光了。馬斯克個人接近破產邊緣，特斯拉也陷入了財務危機，沒有人知道他要如何為第四次發射任務籌措資金。然而，就在此時，有一群人伸出援手，那就是曾和馬斯克共事的PayPal共同創辦人。八年前，這群人曾發動叛變將馬斯克趕下台，逼他辭去執行長職務。 對於自己被趕下台這件事，馬斯克難得表現得很平靜，而且繼續和那些主導叛變的人保持良好關係，包括提爾和列夫欽。這群人自稱是PayPal黑手黨，成員之間的關係相當密切。他們曾經提供資金給前同事薩克斯（也就是就讀法學院期間幫忙格拉西亞斯抄寫筆記的那位朋友），製作電影《銘謝吸菸》（ Thank You for Smoking）。後來提爾和PayPal創業夥伴肯．霍威利（Ken Howery）與諾塞克成立「創辦人基金」（Founders Fund），主要投資網路新創公司。 馬斯克說，提爾「明顯對乾淨能源有疑慮」，所以創辦人基金一直沒有投資特斯拉。諾塞克後來和馬斯克變得很親近，建議可以投資SpaceX。提爾同意與馬斯克召開視訊會議，討論投資問題。提爾說：「開會時，我問馬斯克，我們能否和公司的火箭總工程師談一談。伊隆回答，『你現在正和他說話』。」會後，提爾並未消除疑慮，但諾塞克不斷想辦法說服提爾。「我認為，伊隆一直努力在做的事非常了不起，我們應該要加入。」他說。 最後，提爾態度軟化，同意創辦人基金投資2,000萬美元。「部分原因是我覺得，希望透過這次投資，修補PayPal風波造成的裂痕。」他說。2008年8月3日，投資消息正式對外曝光，也就是在SpaceX第三次發射失敗後不久。這筆資金就如同是救生索，馬斯克終於可以對外宣布，他即將進行第四次發射。 馬斯克說：「這就是業力，很有趣。當我被PayPal叛變的領導人追殺，就像是凱撒被元老院成員刺殺一樣，我可以說你們這些傢伙爛透了。但是我沒有。如果我真的說了，創辦人基金就不會在2008年出錢投資，SpaceX就會倒閉。我不是要討論占星學或是類似的東西。但是業力真的存在。」 2008年8月，SpaceX第三次發射失敗後，馬斯克設定了新的期限，要求團隊必須在六週內將新建造的火箭送到瓜加林島。這看起來就像是馬斯克的現實扭曲（reality-distortion）策略。 第一次和第二次發射失敗之間，相隔了12個月，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間則是相隔17個月。不過，這次團隊不需為了解決第三次發射失敗的問題，改變火箭的基本設計，所以馬斯克認為，六週的最後期限是可行的，而且能夠鼓舞團隊的士氣。更何況公司燒錢速度太快，他根本別無選擇。 SpaceX將第四次發射需要的零組件存放在洛杉磯工廠，但如果利用海運送到瓜加林島，則需要四週的時間。SpaceX發射總監布札告訴馬斯克，若要達成他設定的最後期限，唯一方法就是採取包機模式，利用空軍C-17運輸機運送。馬斯克回答：「那好吧，就這麼辦。」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布札才真正明白，馬斯克願意賭上一切。 實現一個偉大奇蹟 20位SpaceX員工與火箭一同搭上C-17運輸機，員工就坐在機艙內的活動摺椅上，繫上安全帶。整體氣氛相當歡樂。這群平時瘋狂投入工作的員工心想，他們即將實現一個偉大奇蹟。 當他們飛越太平洋時，一位名叫特里普．哈里斯（Trip Harriss）的年輕工程師，拿出一把吉他彈奏。他的父母親都是音樂教授，來自田納西州，他們原本希望培養他成為古典音樂家。但某年的聖誕節，哈里斯看完《星際爭霸戰》之後，立志成為一位火箭科學家。他說：「最後我終於找到方法，知道要如何讓我的大腦從做音樂轉變為做工程。」只是這個轉變和他當初想像得不太一樣。他在普度大學讀了一年之後，開始努力尋找暑期實習工作，卻不斷搞砸面試機會。某一天，他的教授接到一位在SpaceX工作的朋友來電，說SpaceX需要實習生，當時哈里斯已經辭去在王牌五金（Ace Hardware）地方分店的工作。他等不及收到文件再出發，隔天一大早就拋下女友，跳上自己的車，從印第安納州一路開到洛杉磯。 正當運輸機開始降落、準備在夏威夷加油時，機艙內突然傳出喀啦聲，接著又發生一次。哈里斯說：「我們彼此互看一眼，覺得很不對勁。接著我們聽到砰的一聲，然後看到火箭其中一側的油箱，像可樂罐被擠壓一樣凹陷進去。」原因是飛機快速降落，導致機艙內壓力升高，油箱閥門無法迅速讓空氣進入、平衡內部壓力。 工程師急忙爬上火箭，拿出口袋小刀，切開收縮包裝材料，試圖打開閥門。工程師阿爾坦衝去駕駛艙，要求飛行員停止下降。哈里斯說：「你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土耳其傢伙對著空軍飛行員大吼，要求重新飛高一點，那些飛行員大概是你這輩子見過最白的美國人。」讓人驚訝的是，飛行員並沒有把火箭或是阿爾坦丟進海裡。相反的，他們同意重新爬升，但他們警告，他們的燃料只夠繼續飛行30分鐘。也就是說，10分鐘內他們必須再次下降。其中一位工程師爬進第一節和第二節火箭之間的漆黑區域，找到大型加壓管線，設法把它扭開，讓空氣流進火箭內部，當運輸機再次下降時，就能平衡內部壓力。後來金屬發出砰的聲響，恢復到正常形狀。但傷害已經造成。火箭外部已經凹陷，其中一個晃動擋板已經移位。 他們打電話給人在洛杉磯的馬斯克，告訴他剛剛發生的一切，他們建議將火箭送回洛杉磯。「我們所有人站在那裡，等他開口，」哈里斯說，「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不，你們直接去瓜加林島，在那裡把火箭修好』。」哈里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說，當他們抵達瓜加林島，第一個反應是「天啊，我們完了」，但是過了一天，所有人又變得亢奮，「我們開始告訴自己，『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發射總監布札與火箭結構設計主管湯普森，在SpaceX總部火速打包他們需要的設備，包括避免燃料槽內部晃動的擋板，然後將所有設備送上馬斯克的私人噴射機，從洛杉磯飛到瓜加林島。抵達後，他們看到一群工程師大半夜瘋狂地工作，趕忙修復受損的火箭，就像是急診室裡的醫生，努力想辦法救治病人。 歷經SpaceX前三次失敗之後，馬斯克更重視品質控管與風險降低程序。布札說：「所以現在我們會稍微放慢速度，完成更多紀錄與檢查。」他告訴馬斯克，如果要遵循這些新規定，需要五週才能完成修復。如果他們可以不理會那些規定，只需要五天就可完成。馬斯克做出了預期中的決定，他說：「沒問題，盡快修好。」 馬斯克推翻了原先關於品質管控的命令，這讓布札學到兩件事：當情況出現變化，馬斯克自己也會跟著改變，而且他比任何人都願意冒險。「這是我們必須學習的，伊隆會提出某個說法，然後隨著情況變化，他會明白，啊，不對，我們其實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做事。」布札說。 團隊在瓜加林島上頂著烈陽全力趕工，一隻長約1公尺的超大椰子蟹就在一旁盯著他們。他們把它取名為伊隆，在椰子蟹的凝視下，他們順利在規定的五天期限內完成修復。布札說：「在航太產業，任何一家組織龐大的公司絕對無法想像，原來可以這樣工作。有時候他設定的荒謬期限，其實是有道理的。」 「第四次發射成功」 除非第四次發射成功，否則就是SpaceX的死期，私人創業家也可以領導太空探險的瘋狂想法或許會因此壽終正寢，而這也可能是特斯拉的末日。馬斯克說：「我們將無法為特斯拉籌措新資金。大家會說，『你看那傢伙的火箭公司倒了，他就是個失敗者』。」 第四次發射的時間，預定在2008年9月28日，馬斯克打算在SpaceX洛杉磯總部的指揮車上觀看。為了緩解緊張，金博爾提議，當天早上帶他們的小孩去迪士尼玩。週日的迪士尼擠滿了人潮，他們沒有安排貴賓通行，不過大排長龍，反而是一件好事，能穩定馬斯克的心情。他們一起玩了「飛越太空山」雲霄飛車，真的很應景，這顯然是個隱喻，儘管有點牽強。 馬斯克穿著米色高爾夫球衫、褪色牛仔褲前往迪士尼，然後衣服也沒換就直接趕去指揮車，發射時間就在當天下午四點。他從其中一台監視器螢幕看到獵鷹一號直立在瓜加林島的發射台上。控制中心裡寂靜無聲，只有一名女性緩慢謹慎地倒數計時。 當火箭離開發射塔，控制中心響起歡呼聲，但馬斯克依舊不發一語地看著數據不斷傳送到他的電腦裡，牆上的監視器播放著火箭攝影機回傳的畫面。60秒後，影片顯示引擎冒出的煙霧開始變暗。這不是什麼問題：這代表火箭已經到達氧氣較為稀薄的高空。瓜加林環礁上的小島漸行漸遠，彷彿藍綠色海面上的一串珍珠。 兩分鐘後，到了火箭分離時間。助推器引擎停止運轉，5秒後第二節火箭才會開始分離，避免出現導致第三次發射任務失敗的撞擊意外。當第二節火箭緩緩分離，馬斯克終於可以放心高聲歡呼。 第二節火箭的紅隼引擎表現良好，引擎噴嘴因為溫度升高發出暗紅色亮光，但是馬斯克知道，金屬材料會因為高溫發出亮光，不會有任何損傷。升空9分鐘之後，紅隼依照原先計畫停止運轉，酬載進入軌道。此時歡呼聲震耳欲聾，馬斯克情緒激動地振臂歡呼。站在他身邊的金博爾，忍不住哭了出來。 獵鷹一號創造了歷史，成為第一枚由私人企業建造、成功從地面升空進入軌道的火箭。波音的火箭團隊大約有5 萬人，然而馬斯克與僅有500 名員工的小團隊，從零開始設計系統，所有興建工程都由他們一手包辦，幾乎沒有委外。所有資金也都是私人出資，其中大部分是馬斯克自己掏錢。SpaceX雖然與NASA和其他客戶簽約，執行發射任務，但是只有等到發射成功，他們才能收到錢。他們沒有領取任何補助，或是簽訂成本加成合約。 「這真是太棒了，」馬斯克走進工廠時大叫。所有員工在餐廳旁大聲歡呼：「第四次發射成功！」他在他們面前跳起愛爾蘭捷格舞（jig）。當員工再次大聲喝采，馬斯克又開始說話結巴，而且比平常還要嚴重。「我覺得心很累，所以不知道要說什麼，」他喃喃自語說道。但是，緊接著他開始分享自己的未來願景，「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明年我們要將獵鷹九號送進軌道，搭載天龍號（Dragon）太空船飛行，取代太空梭。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甚至是前往火星。」 雖然他面無表情，但在發射時，他的胃就開始絞痛，幾乎要嘔吐。火箭發射成功，他卻很難感受到喜悅。他說：「我的皮質醇（壓力荷爾蒙）指數、腎上腺素實在太高，所以很難感覺快樂。我只是覺得鬆了一口氣，就像是死裡逃生，但完全沒有喜悅的感覺。我實在太緊張了，快樂不起來。」 「我愛NASA」 第四次發射成功之後，由私人企業執行太空探險的可能性得到了證明。「就好比羅傑．班尼斯特（Roger Bannister）是第一位在4分鐘內跑完1英里的跑者，談到前往外太空，一般人總會想到許多限制，但SpaceX顛覆了人們的想法。」記者艾胥黎．范思（Ashlee Vance）寫道。 這次發射成功促使NASA改變方向。自從太空梭計畫停擺之後，美國就沒有能力運送太空人或貨物到國際太空站。後來NASA宣布開放讓廠商競標，負責執行載運貨物前往國際太空站的任務。獵鷹一號在第四次發射成功之後，馬斯克與蕭特威爾在2008年底一起飛到休士頓，與NASA的人會面，爭取合約。 走出馬斯克的私人噴射機之後，馬斯克將蕭特威爾拉到一旁，在飛機跑道上聊了一會。他對她說：「NASA的人擔心我必須分心管理特斯拉和SpaceX，我需要一位夥伴。」要馬斯克自己提出這個想法，真的很不容易。他很擅長指揮、下命令，卻不懂得如何與人合作。接著，他提供她一個職位：「你想成為SpaceX總裁嗎？」他會繼續擔任執行長，他們兩人將共同分擔管理責任。他說：「我主要負責工程與產品開發，希望由你來負責顧客管理、人力資源、政府事務，以及大量的財務決策。」她立刻接受他的提議。「我喜歡和人打交道，而他喜歡和硬體與設計打交道。」她解釋說。 12月22日，馬斯克的手機鈴響，似乎是在宣告2008年的一連串霉運終告落幕。NASA的太空飛行主管比爾．格斯登梅爾（Bill Gerstenmaier）打電話告訴馬斯克：SpaceX將會拿到價值16億美元的合約，負責執行12趟往返國際太空站的任務。馬斯克回覆說：「我愛NASA。你們超強！」接著，他把自己的電腦密碼改成「ilovenasa」。 * * * 1 這個名詞源自於《星際爭霸戰》，指的是外星人通過精神力量建造了新世界。後來蘋果的軟體工程師用這個名詞形容當時的執行長賈伯斯總是有辦法扭曲現實，說服別人接受他的說法，達到他希望的目標。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