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推特文件


第90章 推特文件 2022年12月,揭露審查制度內幕 揭發推特箝制言論黑幕 「你想要我成為你公司的吹哨者?」記者馬特.泰比(Matt Taibbi)有些不敢置信地詢問馬斯克。 「放手去做,這不是北韓團體旅遊。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馬斯克回答。 過去幾年,推特的內容審核人員愈來愈強勢封鎖他們認為有害的言論。我們可以從三種不同角度看待這件事,就看你是採取什麼樣的立場:一、這做法值得稱讚,因為可以預防那些宣傳危險醫療行為、破壞民主、刺激暴力、引發仇恨或是詐騙行為的不實資訊大量散播;二、這做法原本是出於好意,最後卻執行過當,過度壓制不同於醫學和政治正統的言論,而冒犯到極度敏感的推特進步派與覺醒派員工的言論,也可能遭到封鎖;三、「深層政府」(Deep State)成員 與大型科技公司共謀,和主流媒體串通,意圖保障自己的權力。 多數時候,馬斯克偏向第二個看法,但他的懷疑日益加深,促使他愈來愈傾向第三個觀點。「似乎有很多事情被掩蓋,有非常多見不得人的事情。」某天他對反覺醒好友薩克斯說。 薩克斯建議馬斯克可以和泰比談談,泰比曾是《滾石》等雜誌的作者,很難歸類他的意識形態,向來願意、甚至迫切地想要挑戰思想根深柢固的精英階層。馬斯克不認識泰比,於是邀請他在11月底來推特總部。「他這個人似乎不怕冒犯別人,」馬斯克說,他認為這是真正的讚美,但對多數人來說並非如此。他請泰比花點時間在推特總部,仔細搜尋負責處理內容審核議題的推特員工的舊文件、電子郵件和Slack訊息。 這就是後來大家熟知的「推特文件」(Twitter Files)。原本這是(也應該是)相當正面,有助於揭露真相的資訊透明行動,可趁此機會仔細思考關於媒體偏見、內容審核的複雜性等問題,但後來卻陷入了一場漩渦,所有人只能在脫口秀節目和社群媒體上尋找同溫層、抱團取暖。馬斯克自己更是不斷火上加油,他欣喜若狂地發了一連串推文,還加上了爆米花和煙火表情符號。他推文說:「這是為了文明的未來奮戰,如果連美國也喪失言論自由,未來就只有暴政。」 12月2日,正當泰比準備要刊登第一篇報導時,馬斯克趕去紐奧良,與法國總統艾曼紐.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祕密會面。諷刺的是,兩人討論的主題正是關於推特需要遵守歐洲的仇恨言論規範。最後,他們談到泰比即將刊登的報導內容,可能會牽涉法律問題,因此發表時間必須延後,等馬斯克與馬克宏的會面結束,再採取行動,這樣才能反制律師。 一開始,泰比發了37則推文串,披露推特如何為政治人物、聯邦調查局和情報單位設置特殊系統,建議哪些推文應該考慮刪除。泰比蒐集了自2020年以來的通訊訊息,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洛斯和推特其他員工曾經爭論,是否要封鎖《紐約郵報》某篇文章的連結,這篇文章宣稱他們發現被拜登的兒子杭特(Hunter)丟棄的筆記型電腦(後來事實證明確實是)。這些通訊訊息顯示,當時有許多員工爭搶著找出禁止提到這篇文章的正當理由,例如:有人宣稱這篇文章違反了不得使用駭客資料的政策,或者這是俄國的不實資訊陰謀。但利用這些理由審查一篇報導根本站不住腳,洛斯和多西後來也承認,這樣做不對。 許多大型媒體,包括福斯新聞紛紛報導泰比揭露的訊息。但多數傳統媒體卻認為這個報導不重要,他們認為這個報導就如推特主題標籤形容的,只不過是「空心漢堡」(#nothingburger)。筆電事件曝光時,拜登並沒有擔任政府職務,所以他提出的請求並無法證明政府有直接審查或是公然違反第一修正案。當時拜登團隊透過既有的推特管道,提出的許多請求,都是可以理解的,例如要求刪除曾是演員的詹姆斯.伍茲(James Woods)在推特貼出杭特筆電上的淫穢自拍照。「不,你沒有憲法權利在推特上貼出杭特.拜登的老二照片。」反川普的中間偏右新聞網站《堡壘》( The Bulwark)的標題寫道。 不過,在泰比的推文串中,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發現:實際上推特已經變成聯邦調查局及其他政府機構的合作夥伴,讓他們有權大量標記有問題的內容,並建議移除。「大批政府執法單位無意間成了委外廠商,介入推特的運作。」泰比寫道。 但事實上,我認為還是有一些差異。多數時候是推特自願扮演合作廠商的角色。當他們感覺政府過度施壓時,推特主管並沒有選擇揭發,反而是急著想要達成政府的要求。泰比披露的資訊揭發了一項非常有問題、但不令人意外的事實:推特的內容審核人員存在偏見,壓制有利於川普的報導。推特員工的捐款,有超過98%是流向民主黨。其中一個案例,是有人指控聯邦調查局祕密監視川普競選團隊。主流媒體報導說,這些指控是受到俄國機器人程式網軍煽動。洛斯一直在幕後扮演推特內部誠實的聲音,他在內部的備忘錄中寫道:「我檢查過那些帳號,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些帳號與俄國有關聯。」然而,推特高階主管依舊不願挑戰普遍被大家接受的「通俄門」(Russiagate)說法。 關於社群媒體如何變得兩極化的問題,我順帶補充說明一點:泰比在政治上不屬於任何黨派,而且反對偶像崇拜。但當我追蹤他的推特帳號時,我發現推特的演算法會加深意識形態的分化,自動將人歸類為極左或是極右同溫層。在我的推特帳號「你可能會喜歡」區塊,立即建議我追蹤羅傑.史東(Roger Stone)、演員伍茲和羅倫.波伯特(Lauren Boebert)的帳號。 擺脫包袱、重新出發,讓推特更安全 12月2日傍晚,巴里.維斯(Bari Weiss)與妻子奈莉.鮑爾斯(Nellie Bowles)在洛杉磯家中,看著泰比揭露的推特文件,覺得很羨慕。她記得當時心裡想著:「這真是適合我們報導的完美故事。」就在這個時候,她意外收到馬斯克傳來的訊息,詢問她當天晚上是否願意搭機北上到舊金山。 維斯和泰比一樣,都是獨立記者,在意識形態上同樣無法被歸類。他們也和馬斯克一樣,堅定支持言論自由,反對進步派覺醒文化,以及因此產生趕盡殺絕式的取消文化,尤其是建制派媒體與精英教育機構。維斯宣稱自己是「理性自由派,擔憂極左派的批評扼殺言論自由」。她曾經負責《華爾街日報》與《紐約時報》的社論版,後來號召一群獨立記者,成立《自由新聞》( The Free Press),在Substack平台上提供電子報訂閱服務。 幾個月前,馬斯克曾在太陽谷舉辦的艾倫公司(Allen & Company)研討會上,與維斯短暫會面。當時馬斯克剛接受OpenAI共同創辦人奧特曼的採訪。維斯到後台對他說,她很高興他想要收購推特,兩人曾交談了幾分鐘。當泰比正為12月初將發表的報導做準備時,馬斯克很清楚,資料量非常龐大,一個記者很難獨力消化。他的投資人、同樣支持言論自由的科技友人馬克.安德里森(Marc Andreessen)建議他聯絡維斯。當他結束與法國總統馬克宏的簡短會面、從紐奧良飛回舊金山時,直接在飛機上發出訊息給她。 兩小時後,維斯夫婦就帶著三個月大的嬰兒,趕去搭機,飛到舊金山。他們在週五晚上十一點,抵達推特總部十樓。此時,馬斯克穿著藍色的星艦外套,站在一台咖啡機旁,心情有些興奮。他帶他們參觀整棟大樓,並向他們展示「保持覺醒」T恤的庫存,以及舊推特的其他殘留痕跡。「野蠻人衝破大門,掠奪物品!」他大聲宣告。維斯覺得很不可思議,馬斯克就像個孩子一樣,剛買下一家糖果店,但直到現在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擁有一間糖果店。諾迪恩和詹姆斯向他們展示,搜尋Slack訊息需用到的電腦工具。他們一直待到凌晨兩點。然後,詹姆斯開車載他們到住宿地點。 隔天,也就是週六早上,他們回到推特總部,又看到馬斯克站在咖啡機旁,正用紙杯吃麥片,前一晚他就睡在推特圖書室的沙發。他們在他的會議室裡待了兩小時,討論他為推特設定的願景。他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他們問。一開始,他回答說,自從他重新考慮4月提出的收購案之後,就一直被要求必須買下這家公司。「真的,我不確定我是否還想做這件事,但律師告訴我,必須吞下這個毛球,所以我就買了。」他說。 但接下來,馬斯克又開始認真談論他希望打造一個致力於維護言論自由的公共論壇。「文明的未來正處於危急關頭,」他說,「生育率大幅下滑,思想警察逐漸掌控權力。」他相信,這個國家有一半的人不相信推特,因為它壓制了特定觀點。若要扭轉局面,就必須完全保持透明,「我們在這裡有個目標,那就是徹底清除先前的違法行為,擺脫過往包袱,重新出發。我睡在推特總部,只為了一個理由。現在是紅色警戒狀態。」 「你幾乎要相信他說的話,」維斯後來告訴我,這是出自真心的評論,不是嘲諷。 雖然她覺得感動,但仍有些懷疑,這正是她成為獨立記者應具備的特質。在兩小時交談過程中,她詢問特斯拉在中國的商業利益,會如何影響他管理推特的方式。馬斯克覺得火大。這並不是他們要討論的話題。但維斯堅持。馬斯克說,在談到關於中國的問題時,推特確實要小心用語,因為特斯拉在中國的業務會受到威脅。他說,中國鎮壓維吾爾族這件事有好有壞。維斯覺得有些不安。最後,鮑爾斯說了幾個玩笑話,緩和緊張氣氛。接下來,他們繼續討論其他話題。 不過讓大家感到意外,或者至少覺得有些不解的是,馬斯克必須結束對話,搭機前往華盛頓。他和政府高層已經排定開會時間,討論與SpaceX衛星發射有關的高度機密話題。 週五那個晚上,維斯和鮑爾斯一直忙著閱讀推特文件,但到了週末他們感到非常挫折,因為他們還沒有取得推特的工具,無法搜尋Slack訊息和電子郵件。法務部門擔心隱私問題,因此禁止他們直接取得訊息。週六當天,總是無所不在的諾迪恩,利用他的個人筆電幫他們搜尋。但到了隔天,他覺得又累又餓,還要洗衣服,所以決定不進公司。畢竟這一天是週日。他邀請維斯和鮑爾斯到他的公寓,利用他的筆電搜尋推特的公開Slack頻道,從他的公寓可俯瞰舊金山卡斯楚區。 維斯一直要求法務部幫她處理更多搜尋工作。後來,她接到推特副法務長的電話,對方說他叫吉姆(Jim)。她詢問他姓什麼,他說「貝克」(Baker)。維斯瞬間想起來他是誰。「我下巴都要掉下來了。」貝克曾擔任聯邦調查局總法律顧問,因為牽涉多項爭議,所以某些保守派分子不信任他。「搞什麼鬼?」她傳訊息給馬斯克。「所以你是請這個傢伙搜尋跟自己有關的訊息?這他媽的完全沒有道理。」 馬斯克當場暴怒。「這就像是讓艾爾.卡彭(Al Capone) 查自己的稅一樣。」他說。他要求和貝克開會,討論先前推特和聯邦貿易委員會針對隱私保證達成的協議裁決時,雙方意見出現分歧。「你能告訴我協議裁決的主要原則是什麼?」馬斯克質問他,「這份文件現在就在我面前。你可以舉出文件提到的任何原則嗎?」這次討論注定不會有快樂的結果。儘管貝克對這個議題瞭若指掌,但他的回答無法讓馬斯克滿意。馬斯克立即開除他。 能見度過濾 泰比和維斯找來幾位同事一起幫忙,他們在無窗的「大麻室」裡工作,整個空間充滿沒洗澡的三劍客汗臭味,還有外送的泰國料理味。詹姆斯和諾迪恩每天工作20小時,眼珠子似乎就快要掉出來了。他們協助泰比和維斯使用數位搜尋工具。有幾天晚上,馬斯克走進來,吃掉剩下的食物,然後開始冗長的對話。 維斯搜尋推特員工的電子郵件與Slack留言時,不斷在想,如果有人也這樣閱讀她的個人通訊訊息,自己做何感想。她覺得很卑鄙,諾迪恩也對此感到反胃,他說:「老實說,我想要盡可能遠離他們正在做的事。我想要幫忙,但我不想介入太深。我對政治沒什麼興趣,但看來裡面充滿各種垃圾話。」 維斯和她的團隊根據推特文件撰寫的其中一篇報導,提到了所謂的「能見度過濾」,也就是降低特定推文或用戶的觸及率,用戶搜尋時不會出現在最前面位置,也不會出現在流行趨勢中。在極端情況,推特會採取「祕密屏蔽」做法,用戶依舊可以發文,也能看到自己的推文,但他們不知道,其他用戶看不到他們的推文。 就技術層面來說,推特並沒有全面執行祕密屏蔽,但確實有使用能見度過濾。馬斯克與洛斯討論時,曾非常支持這個做法,這樣就不需要全面封鎖用戶,而且幾週前他已經公開宣傳這項政策。他發文:「我們會大幅降低負面/仇恨言論的觸及與傳播,所以不會有相關廣告或其他收入流向推特。除非你特別搜尋,否則不會看到這些推文。」 但是如果帶有政治偏見,在執行能見度過濾時就會出問題。維斯最後得出結論,她認為推特的內容審核人員更積極的壓制右派推文。「他們建立了一份祕密黑名單,大批員工努力壓低他們認為不受歡迎的帳號或主題的能見度,」維斯和她的團隊寫道,此外,推特和許多媒體及教育機構一樣,限縮了哪些是可接受言論的定義,「負責設計這些制度的員工採取新規範,擴大對『暴力』、『傷害』和『安全』等字眼的定義。」 新冠肺炎就是非常有意思的案例。一個極端情況是,明顯有害的不實醫療資訊大量出現,例如推銷江湖療法或是有可能致命的醫療手法。但維斯發現,推特過度壓制了不符合官方公告的推文,包括許多值得辯論的合法話題,像是mRNA疫苗是否會引發心臟問題、口罩規定是否有效,以及病毒是否源自於中國的實驗室外洩等。 舉例來說,推特將史丹佛大學教授傑伊.巴塔查里亞(Jay Bhattacharya)列入「流行趨勢」的黑名單,意味著他的推文能見度會被屏蔽。先前他曾邀請幾位科學家共同發表一份宣言,認為封城和關閉學校造成的傷害大於助益,這個觀點雖然有些爭議,但具有一定的可信度。就在維斯發現巴塔查里亞的推文被壓制後,巴塔查里亞收到馬斯克傳來的訊息:「嗨,你可以在這週來推特總部嗎?我們可以讓你看看,推特1.0到底做了什麼事。」關於疫情期間封城的議題,馬斯克和巴塔查里亞抱持類似的觀點,兩人談了將近一小時。 難解的言論自由議題 推特文件凸顯了過去五十年主流媒體的演變。在水門案和越戰期間,新聞記者通常會抱持懷疑態度面對美國中央情報局、軍方和政府官員,或者至少是帶著正面的懷疑態度。許多記者因為受到大衛.哈伯斯坦(David Halberstam)和尼爾.希恩(Neil Sheehan)的越戰報導,以及巴柏.伍華德(Bob Woodward)和卡爾.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的水門案報導的啟發,決定投入記者的行業。 但是自1990年代開始,主流媒體記者愈來愈不介意和政府或情治單位高官分享訊息及合作,九一一恐怖攻擊之後更是如此。社群媒體公司也抱持同樣的心態,從推特和其他公司收到的簡報指示就可以看出。「這些公司似乎沒有太多選擇,只能成為全球監視與資訊控制組織的重要參與者,」泰比寫道,「雖然證據顯示,那些傀儡高階主管很高興自己被吸收。」我認為,這段話的後半部比前半部要真實得多。 推特文件揭露了部分事實,讓外界得知推特如何執行內容審核,但也同時反映了這個工作有多困難。例如,聯邦調查局示意推特,某些貼出關於疫苗及烏克蘭負面評論的帳號,是由俄國情報機構祕密經營。如果真是如此,推特壓制這些帳號是否合理?就如同泰比所寫的,「這是非常難解的言論難題。」 * * * 1 指非經民選的,由軍隊、警察或政治團體等組成的在幕後操控政府的力量。 2 史東是美國政治顧問,2019 年1 月底因為向眾議院做偽證、騷擾證人、阻礙國會調查等罪名 ,遭到逮捕,2020 年底獲得川普赦免。波伯特是美國共和黨眾議員,支持一般人擁有槍枝。 3 美國黑幫份子和商人,1931年因為逃稅遭到聯邦政府起訴,被判處11年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