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朝如青絲暮成雪
就在他們離去後不久。
「咕嚕嚕!」
廢墟深處那片由屍體、殘骸與血水匯聚成的「食物海洋」突然翻湧起來。
一頭形似巨鼠,吻部尖銳,四爪如鐮,通體雪白、雙瞳猩紅,體型堪比三十層樓房的巨獸猛地探出身軀!
此物,正是吞屍貂!
飯糰茫然地立在屍山血海間,轉動頭顱,鼻翼抽動。
它忽然發現,主人的氣息消失了。
剛才還能清晰感應到的如血脈共鳴般的聯絡,此刻空空蕩蕩,彷彿從未存在過。
「吼!」
它仰起頭,發出一聲困惑而焦躁的嘶吼。
聲音在廢墟間迴蕩,氣流逆轉,海水倒灌,卻始終得不到那句「傻貂,來。」
它用爪子扒拉了幾下腳下的屍體,又抬頭望望四周崩塌的天際線。
它好像淪為了一條喪家之犬了。
再也......找不到家了。
......
千裡之外,某座廢棄城鎮的郊野。
「寶寶,你說以後咱們有了孩子,是跟你姓,還是跟我姓呀?」
長命摟著懷裡的慕容青青,正輕聲說著漫無邊際的甜言蜜語,絲毫未覺遠方變故。
畢竟,他可不想在某些親密時刻時被現場直播,所以,他早就把野斐與他的精神聯絡遮蔽了。
慕容青青咯咯笑道:「討厭,你壞死了,人家還是個黃花大閨女,你就想讓我當媽媽了......」
一直默默跟在他們後方不遠不近的狻猊忽然停下腳步,怔怔望向某個方向。
它感應不到主人的氣息了。
那雙暗金色的獸瞳裡掠過一絲人性化的茫然。
難不成......今後,真要一直跟在這對整天卿卿我我的兩個傢伙屁股後面,吃狗糧?
「吼!」
想到這裡,狻猊看著不上進的長命,大吼一聲。
突然一個豬突猛進,化作一道殘影,將長命創上天!
「我操!蒜泥你幹嘛!」
狻猊不語,只是化作道道殘影,一味創飛長命!
反正這貨有不死之軀。
......
修羅山谷。
巨大的廣場。
白勝剛將四大庇護所的所有覺醒者整編完畢,正準備率部開拔斬屍鎮獸,順便收服夏南地區所有倖存者基地,沿途除暴安良什麼的。
就在這時,突然間異變陡生,空中盤旋守護的四頭聖獸同時陷入狂暴!
白虎、麒麟、青龍、鳳凰齊聲怒嘯,震耳欲聾的獸吼撼動山谷,聲浪如實質般撞擊每個人的耳膜,震得眾人頭暈目眩、氣血翻騰!
「怎麼回事?!」
白勝厲聲喝問,卻無法與四獸溝通。
四獸在空中瘋狂翻騰,獸瞳赤紅,彷彿正承受某種劇烈的痛苦與憤怒。
直至許久,它們才漸漸平息,緩緩降落,伏在地上發出低低的近乎哀鳴的喘息。
白勝壓下心頭不安,強作鎮定重新整隊。
......
某個荒蕪城市。
夏蓮雪手扶著肚子,安詳地坐在蛛皇頭頂,正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天邊出神。
忽然,她心臟毫無徵兆地一縮。
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與她血肉相連的東西,正在無聲流逝。
嘀嗒。
嘀嗒。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她怔怔抬起纖細而瑩潤的手指,抹去頰邊溼痕,指尖冰涼。
「我這是......怎麼了?」
輕語散在風裡。
無人回答。
唯有腹中隱約的悸動,與心頭那片忽然空掉的地方,無聲共鳴。
......
南明市大型人類庇護所。
病房。
病床上,楊昭玥在昏睡中眉頭越鎖越緊,呼吸漸漸急促。
忽然,她猛地倒抽一口氣,從噩夢中驚坐而起!
冷汗浸透病號服,心臟處傳來陣陣絞痛,時而如細針穿刺,時而如千刀凌遲。
她下意識按住心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名字在混沌的腦海中漸漸地清晰浮現,野斐。
然後,某種東西在她體內,「啪」地一聲,斷了。
「野斐,你不是自詡不死之身麼。怎麼會被人打的只剩一身骨架呢?」
「傻瓜,就是個噩夢而已,你男人怎麼會死,笨蛋。」
恍惚間,她看到了她和野斐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司儀:「請問新郎,無論新娘富貴貧窮、健康疾病,無論人生的順境逆境,在對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能不離不棄終身不離開直到永遠嗎?新郎,用你最嘹亮的聲音告訴大家!」
他果然用盡全力大聲吼了出來:「我願意!」
緊接著,場下響起陣陣雷鳴般的尖叫聲和掌聲,伴隨著無數祝福的話語落入二位新人耳中。
「傻瓜。」
原來野斐只在幻境裡經歷過一次的婚禮,楊昭玥早已經歷了無數次。
「咔嚓」一下,畫面破碎。
她沒哭。
沒有尖叫,沒有顫抖,甚至沒有表情。
只是緩緩垂下按在胸口的手,目光一點點渙散,像是被人抽走了瞳孔裡所有的光。
方才還因噩夢而急促的呼吸,此刻變得輕而平緩,平緩得近乎死寂。
她就那麼坐著,背脊挺直,雙目無神,呆滯的像個傻子一樣,卻彷彿一具被瞬間抽空靈魂的軀殼。
連睫毛都未曾顫動。
原來人痛苦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只有一片冰冷的、無邊無際的空白,漸漸地從她心臟開始,蔓延至四肢百骸,最終凝固在那雙再也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眼裡。
只是從此看這世間萬物,都隔了一層再也不會消散的霧。
窗外的光線緩慢地挪移,像一道無情的刻度,丈量著房內女人風華的流逝。
病房裡,女人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剛因一場大病,擁有了一頭令人過目不忘的長髮,左鬢如夜鴉翎羽般漆黑,右鬢似初雪新落般皎白,對比鮮明,襯得那張臉越發精緻如玉琢。
可此刻,那頭髮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成雪。
一寸寸,一根根,一簇簇......
不是慢慢灰白,而是像有看不見的寒霜爬滿頭梢,所過之處,顏色盡褪。
黑髮褪成灰,灰發轉成銀,最終化為一片蒼蒼茫茫的白。
髮絲失去光澤,變得乾枯脆弱,彷彿輕輕一觸就會斷裂。
她的面容也在變。
肌膚上那層瑩潤的光澤漸漸黯淡,像是瓷器蒙了塵,又像花開到極盛後不可挽回的萎謝。眼角細密的紋路悄然加深,如同被歲月驟然按壓出的刻痕。飽滿的臉頰微微凹陷下去,下頜線條變得清晰而脆弱。
但最讓人心悸的不是她容貌的衰老。
是她眼中那簇光,正在一點點,一點點的熄滅。
曾經那裡盛著星辰般的堅定與清亮,如今卻像燭火將盡時搖曳的殘焰,逐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茫取代。
她仍坐著筆直的肩膀,不知何時已微微塌陷下去,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壓著她的脊樑,一點一點,將她從風華絕代的盛世美人,壓成一個蒼涼、寂靜、彷彿被時光遺忘的婦人。
一根白髮悄然脫落,飄落在她滿是褶皺交疊的手背上。
她沒有拂去,只是垂眸看著,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很輕地,合上了眼睛。
窗外天光依舊,而室內的她,就像一株在瞬息間歷經了百年風霜的花樹,絢爛過,灼灼過,此刻卻只剩下滿枝寂寞的白,與一身沉默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