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無奸不商


第252章 無奸不商   灰松鼠服裝店。   壁爐裡塞著的兩根快燒成灰的柴,裹著舊皮襖的席爾,正把皮鞋翹在發霉的木桌子上打著瞌睡。   從去年9月底到現在,這裡的生意已經冷清了快足足四個月。   然而他並不擔心自己會破產。   往年也是這樣。   一到冬天只有老鼠會光顧他家的衣櫃,不過沒關係,只要等冬天一過去,外面的街上會擠滿人,這裡的生意很快會好起來。   即使是退化成了原始人的掠奪者,也會找件褲子穿上。   他的商店就開在集市的門口,而這座集市是離巨石城正門最近的一間。   往來這裡的廢土客們,只要來了這集市,一眼就能看見他家的招牌。   那些兩三枚籌碼一件的衣服最受歡迎,就算是隔壁廠裡做工的工人也買得起,一些經濟不寬裕的廢土客也會考慮。   不過這些衣服的來源大多不太講究,不少都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上面甚至能找到縫過的彈孔和割痕,便宜的乾脆連縫都沒縫。   商隊的護衛或者別地兒來的傭兵,出手通常會闊綽不少,那些掛在貨架上的皮夾克和牛仔褲就是為他們準備的,有的出自工業區的製衣廠,也有裁縫鋪子做的。   畢竟對於這些走南闖北的人來說,明年來不來這裡都是個問題,沒誰會在口袋揣那些塑膠片。   離開之前,他們會把籌碼換成煙,換成酒,換成子彈,甚至是黃金白銀或者軍團的第納爾。   除此之外,衣服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至於現在?   冬天才剛過完,街上到處都是找工作的窮鬼們,對於開門做生意的他而言,自然是養精蓄銳的時候。   席爾正在夢裡左擁右抱,然而就在這時,忽然捲過門縫的冷風,讓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歡迎光……臨,你們是來買衣服的?」   席爾瞇著沒睡醒的眼睛,仔細打量著外面進來的五個男人。   走最前面的那個年齡不大,十六七歲,但大概上過戰場,手臂上有槍傷,稚氣未脫的臉上藏著鋒芒。   這沒什麼,這裡哪個人沒見過槍?   不過後面那四個人就不得了了,他們身上帶著一股覺醒者特有的氣息。   只不過那一臉沒見過世面、左摸右瞧的樣子,多少有點破壞了他對覺醒者的刻板印象。   看見壁爐裡的火滅了,夜十閒不停地喊了一聲。   「老闆,該添柴了。」   席爾愣了一下,沒聽懂這句不知哪個鄉旮旯飄來的方言。   「你在說什麼?」   走前面的那個男人立刻說道。   「他說你的壁爐沒火了。」   「用不著你提醒,我知道……柴火不要錢啊,這裡又不是城外面。」席爾惱火地小聲嘟囔了一句,從椅子上坐正了起來,盯著眼前那個能交流的人說道,「你們是傭兵吧,打算買點什麼?棉衣?還是皮夾克?或者……想進一批便宜貨?」   徐順沒有解釋,而是看向了身後幾位擼起袖子——盯著VM看「字幕」的大爺們。   席爾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他倒是認得戴著這些人手臂上的東西。   剛才一時走神沒看出來,這些人居然是藍外套?   真是稀奇!   那些藍地鼠們不但覺醒了,而且居然穿上了廢土客的衣服?   他們的外套難道不是長在身上的嗎。   「我們不買,想賣,聽說這裡要衣服?」方長用磕磕巴巴的人聯語夾著母語說了一長串。   老闆顯然沒有聽懂。   不過經常和玩家們打交道的徐順倒是聽懂了。結合VM上投射的翻譯,他立刻將方長的話捋順了語法,重新複述了一遍。   而在聽完了這句話之後,席爾立刻皺起了眉頭。   「賣?」   「你們賣衣服來我這做什麼,隔壁不是有收舊衣服的店嗎?」   見這幾人不是顧客,席爾的表情瞬間冷淡了下來,並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耐煩了起來。   死人衣服都是秤重批發的,他這裡可沒有準備秤。   「那裡給的價格太低了,我們一致認為,這是對藝術品的侮辱!」徐順熟練地轉述著方長的話,而且這次連那憤憤不平的語氣也模仿了出來。   席爾嗤笑了一聲,心說一群外面來的鄉巴佬能懂什麼叫藝術。   本想譏諷兩句轟他們出去,可他忽然想到那幾人手上帶著的VM,又把這個想法給按了下來。   藍外套啊。   他們可是藍外套。   席爾的眼珠子轉了轉。   眾所周知,巨石城外面的人都是鄉巴佬。   但這可不包括從雲間省來的大豪商,或者那些避難所裡的藍外套。   後者雖然傻不拉幾了點,但任何「文明人」都得承認,他們是一群生來就在天堂的幸運兒。   伸出皺巴巴的手,席爾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了黃銅色的眼鏡,掛在鼻梁上。   「我看看。」   徐順看向了方長,後者將眼睛從斷斷續續的字幕上挪開,立刻取下手中的包裹遞給了最可靠的NPC。   徐順走去了櫃檯前,將包裹放在了桌子上。   「你看一下,能給多少錢吧。」   解開包裹,席爾伸手往裡面一摸,眼中頓時浮起了一抹感興趣的表情。   「魔鬼絲?!」   原來前幾天出現在市場上的那批貨,就是眼前這幾個人賣出去的?   他可是聽說過的,那十卷布料剛出現在貿易站,就被一群眼疾手快的人給瓜分了。   最後那些魔鬼布轉到了誰手上他不清楚,反正好多家裁縫鋪子都在打聽,那些精緻的布料是從哪裡來的。   不過很快,他眼中的興奮便黯淡了下來。   「已經做成了衣服?都是這些嗎?沒有那種成捆的布料嗎?」   徐順:「就這些了。」   「可惜了。」席爾臉上帶著遺憾的表情,咋舌嘆息了一聲,「真是糟蹋了好東西。」   徐順皺起了眉頭。   「已經做好的衣服不行嗎?」   「再好的布料也得用對地方,」席爾搖了搖頭,「是,魔鬼絲很稀有,也很結實,無論是用來做華貴的衣服,還是用來做繩索或者護具都是不錯的材料,但……」   說著,席爾伸手從包裹裡扯出一件衣服,一臉無語地拿在徐順面前晃了晃。   「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嗎?」   潔白絲滑的質感,裙邊和袖口細心雕琢紋理,看著確實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尊貴感。   然而問題是,這衣服只有前面,後面只是象徵性地縫了一下,背上的位置更是只有幾條絲帶。   裙擺倒是夠長的,但這有意義嗎?   徐順愣了一下,還沒開口說話,他身後那些看字幕的玩家們,已經開始生氣地嚷嚷了。   「靠!這土包子不識貨!」   「就是!這麼漂亮的長裙禮服!」   「哎,做夢都想看鴉鴉穿一次……」   「別想了,就算是尾巴也不可能的。」   禮服???   徐順硬著頭皮回答。   「這個是禮服……」   「背後漏的太多了!就幾根繩子,這和沒穿有什麼區別?」席爾嗤笑了一聲說,「內城的貴族們可不會喜歡這種暴露的衣服,這會讓他們在聚會上感到丟臉!」   徐順的表情有些微妙。   老實說。   他也覺得這衣服露的有點多。   只有前面那一塊,真的能把上半身完全遮住嗎?   不是在質疑這些避難所居民們的品味,他只是覺得如果能把裙子上的那一塊剪下來,縫到背上就完美了……   「可能是文化差異,」方長摸著下巴,皺著眉頭思忖了片刻,「我感覺外城的風氣還是比較開放的,但也許內城的人會更加保守。」   狂風提出了猜想。   「也許是內城的人為了展現和外城的不同?」   方長:「說不定是。」   夜十嘆了口氣。   「哎,籐籐小姐姐出師不利。」   老白:「話說這衣服……在前哨基地也沒賣出去吧?」   他都沒在前哨基地裡看人穿過。   狂風想了一會,點點頭說道:「確實,我記得這衣服在籐籐小屋裡掛了有一段時間了。」   這遊戲不能註冊小號,而且還不能改性別,大家又在網路上互相認識,所以到了遊戲裡意外的矜持。   換別的遊戲……   只怕已經穿大老爺們身上了。   夜十:「也許是天太冷?大冬天穿這東西確實不合適。」   狂風:「避難所裡可是有暖氣的,覺得這個理由說得過去嗎。」   夜十:「呃,好吧。」   方長嘆了口氣。   「很好,現在最有潛力的種子選手已經被淘汰,忽略掉不可靠的那些東西,我們手上還剩下四張……呃,三張牌。」   看來這件衣服賣不出去是有原因的,連玩家們的羞恥度都接受不了,NPC接受不了倒也情有可原。   真是遺憾。   希望籐籐小姐姐不要沮喪。   就在夜十琢磨著該怎麼把這個壞消息告訴籐籐的時候,坐在櫃檯後面的老闆忽然又從嘴裡蹦出來一句話。   「這東西是什麼?」   手套?   席爾嘀咕著從包裹裡抽出一隻白色長襪。   研究了一會之後,大概是沒見過這麼長且直的襪子,於是擼起袖子,直接套在了毛茸茸的手臂上。   服裝店裡的四個小玩家看見,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操!」   「老子的眼睛!」   「你快告訴他,」方長急忙拉著徐順,語氣激動的差點沒吼出來「那東西是襪子。」   徐順微微一愣,連忙轉述了方長這句話。   「襪子?」   席爾一愣,嘟囔著低下頭去脫鞋子,四個小玩家再也忍不了了,衝上去一把將他手上的東西奪了下來。   「滾啊!」   「不買他媽別亂摸!」   「就是!你在玷汙藝術!」   「???」   席爾臉上寫滿了問號,撓了撓頭,尋思著自己也沒做什麼,這些人的反應怎麼這麼大。   真是一群粗魯的傢伙!   徐順尷尬地腳趾恨不得在地上摳出四室一廳。   老實說,他也一頭霧水,而且這回就是有VM助攻,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翻譯好了。   管理者大人在上!   求求您換個人來幹這活吧。   他寧可在戰壕裡和掠奪者拼刺刀,寧可在掩體後面和變種人火拚,也實在不想幹翻譯官的活了!   「我們走吧,這裡沒有我們要找的人。」   「是時候結束這場啞謎了,愚蠢的NPC。」   「是的,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夜十紮起了包裹,丟到了方長手上,後者乾淨俐落地甩在了肩膀上,扭頭就往門外走。   見幾名玩家要走,徐順鬆了口氣,心說總算是結束了,連忙跟了上去。   「等一下。」   眼看他們收起東西要走,席爾連忙開口叫住了他們。   一行人停住了腳步。   見五雙眼睛看了過來,席爾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說道。   「這樣吧,既然你們也去隔壁問過了,沒人要這些……呃,藝術品,不如放我這裡寄售?」   徐順:「寄售?」   「沒錯,」席爾點了點頭,「你們自己寫個價格,然後掛在門口的貨架或者櫥窗上。」   「如果賣出去了,我只收兩成,如果沒賣出去,你們在離開這裡之前把東西拿走就行。」   畢竟是魔鬼絲做的東西,而且還是藍外套們的稀奇貨,雖然材料給浪費了,但價值還是有的。   萬一賣出去了呢?   席爾並不是那種冥頑不化的人。   反正現在也沒生意,閒著也是閒著,在櫥窗上弄個噱頭也好。   而且萬一這些人走的時候忘了寄售在自己這裡的東西,那這些東西可就歸他了。   這種事時有發生的。   之前有個在他這裡寄售死爪皮的傭兵,還是個覺醒者,說是在這掛一個星期,結果等了幾個月也沒見人回來。   從其他傭兵那裡打聽到那傢伙已經死了之後,席爾很開心地把那張死爪皮賣給了內城的大老闆。   死爪皮做的皮鞋在內城最受歡迎,不僅僅是舒適耐用,最關鍵的是能彰顯實力。   徐順卻沒想那麼多,只是盯著他。   「我們怎麼相信你?」   「朋友,這裡是巨石城,和外面可不一樣!白紙黑字簽的協議,只要不出那個圍牆,任何人都得認。而且我的店就在這裡,還能跑了不成?」席爾信誓旦旦地說道,「你們四個覺醒者,難道怕了我一個普通人?」   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   徐順看向了身後四名玩家。   四個小玩家一番商量,最後達成了共識。   死馬當成活馬醫,試試總比不試強。   方長走上前去,將那件漏的最多的晚禮服取出來,放在桌子上,伸出拳頭敲了敲。   「五百!」   夜十也湊了過去,在包裹裡翻找了一陣,精準地把先前被這傢伙套在手上的那條白色過膝襪抽了出來。   湊出一雙,他一臉嫌棄地丟在了桌子上。   「一百!不,五十!」   席爾:「……」   你他媽到底賣多少?   和這幫傢伙交流太費勁了。   席爾不耐煩地從一旁帳本上扯下一張紙,撕成兩半後在上面寫下數字。   「漏風的衣服五百,能當褲子穿的襪子一百……行了,留個地址給我吧,我至少得知道你們住哪個旅館。」   徐順走上前去留了個地址,在字據上簽了名,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連忙拉著玩家們從這裡離開了。   「就這破衣服能賣500?一條破襪子100?」   「真是想錢想瘋了!」   看著那幾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席爾嗤笑了一聲,但還是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櫥窗前把東西掛了上去。   貼了寫著價格的標籤,他接著又規規矩矩地在旁邊擺了塊小黑板,在上面寫道——   【……獨特的魔鬼絲織造工藝,來自神秘的避難所科技,巨石城只此一家,這是絕無僅有的藝術品。】   搞定!   席爾退後兩步,將牌子上的字念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和那些藍外套們的溝通並不愉快,但人總用不著和籌碼過不去,不是嗎?   只要能轉到那些花花綠綠的塑膠片,哪怕是啃食者的生意他都願意做!   ……   從商店裡出來。   夜十看向了身旁的隊友們。   「讓那傢伙替我們賣東西可靠嗎?」   方長聳了聳肩。   「沒辦法,靠你這張嘴猴年馬月才能賣出去。」   夜十不樂意了。   「淦!你好意思說我,你但凡在人聯語裡少夾兩句漢語,至於讓人家聽的一頭霧水嗎?」   方長斜了他一眼。   「得了吧你,你爹至少會講兩句,你呢?數都認不全!」   「我他媽要考四級,哪有空學這東西?」   「菜就完了,學學光哥,從不找藉口。」   「@#%!」   狂風:「……」   聽著隊友們的爭吵,老白望著天嘆了口氣。   「哎,這遊戲真他媽難……」   他是完全不懂。   肯定是智力屬性的問題!   徐順默默跟在四人的身後。   雖然他有認真學過避難所的語言,但也就學會了幾個詞和短句。   這些人講話一快,花樣就多,沒有提詞器幫忙,還真聽不出來他們在講什麼,甚至有時候VM都不知道該怎麼翻譯。   不過……   那氣氛還挺友好,雖然嗓門大,但不像是吵架。   聽方長和夜十兩人拌嘴,狂風忽然插了句話進來。   「說起來500會不會太貴了?這裡的人均工資一個月還不到100吧?」   包吃包住的活日薪2~3,一個月也就90多了,一些工程師倒是能賺到十倍甚至百倍的數字,但人數稀少的像大熊貓。   「你不懂,你就算賣50,那些普通人們也消費不起,」方長慢悠悠地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賣貴點?能買得起的人自然會買,買不起的人你就算打折他們也不會買。」   三人相視一眼。   我操?   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不過這傢伙說話的語氣,是和蚊子學的嗎?   真是越來越像奸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