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輪迴的終末是涅?


第543章 輪迴的終末是涅?   雪越下越大了。   怒吼的寒風翻捲著漫天的銀白,從天國崩落的雪花似乎要吞沒仰望它的每一個臣民。   穿著重型外骨骼的喬伊,抬頭看了一眼低矮的天空。   是因為要天黑了嗎?   雲似乎越來越低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這座聚居地就像一口井,困在井中的每一個人都像野獸一樣,恨不得從其他野獸的身上咬下一塊肉……   「艾麗莎找到了!」   通訊頻道中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喬伊的思緒。   操作軍用無人機的技術組已經鎖定了艾麗莎的坐標,位置顯示在一條通往外城的小巷中。   航拍畫面接著傳來。   看到她和一群暴民們站在一起,喬伊的心中一陣揪緊,食指在頭盔上迅速點了一下,大聲開口下令道。   「各小組注意,目標位置已經上傳至你們的終端,我們必須在事態無法挽回之前把她帶回到父母身邊。」   「行動!」   通訊頻道內傳來整齊劃一地回答。   「收到!」   沒有再做絲毫停頓,喬伊揮了下手,帶著身後的部下也朝著那條小巷的方向趕了過去。   那個女孩和他的女兒差不多年紀。   雖然他並不喜歡墨爾文的一些做法,把大家的生活弄得「既有錢又貧窮」,但孩子是無辜的。   無論如何,他還是希望艾麗莎能平安無事地回到父母的身旁。   他和自己的孩子們承諾過。   他會做他們的榜樣。   他會把勝利和榮耀帶回去……   ……   小巷中。   被風雪凍僵的女孩,緩緩跪在了地上。   「對不起……」   她低著頭,通紅的眼眶中寫滿了哀傷。   「我的父親、母親、姐姐、哥哥們做了很多很過份的事情,你們一定憤怒到了極點……」   「我能理解你們心中的憤怒,如果有人對我身邊的人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我也會很生氣……對不起。」   「我知道道歉是沒有用的,事情已經發生了無數次,而每一次的結局都是敷衍,你們已經忍無可忍了,所以才會站出來……雖然,我知道一切都晚了,但我還是想說真的真的……對不起。」   「我不會卑鄙地祈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你們要打我,罵我,都可以……」   「我不會出聲的,也不會怪你們。」   通紅的眼眶盈滿了淚水,一顆顆豆大的淚珠掉在雪地上。   她知道掉眼淚不好。   即便在最無助的時候她也沒有哭出聲。   但此刻除了哭之外,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管她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真的聽進去,而她也確實沒有了辦法。   1銀幣的髮夾也是很可愛的。   然而她甚至說服不了自己的父親,母親,哥哥……又談何能說服其他人呢?   長著絡腮鬍的男人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穿著很破的衣服,褲子上沾滿了灰和木屑。   感覺陰影遮住了自己,緊閉著雙眼的艾麗莎肩膀顫抖了下,縮起了脖子,做好了挨揍的準備。   不過那人並沒有揍她,也沒有把她踹飛出去,只是彎腰撿起了一樣東西,然後遞了過來。   「給。」   被淚水模糊的睫毛打開了一條縫,看著映入眼簾的東西,艾麗莎的眼中漸漸浮起驚訝。   那是她掉在地上的布娃娃。   「你的玩具掉了,拿著吧……挺好看的,比我家姑娘的裙子還好看,弄髒了怪可惜的。」   男人嘟囔了一聲。   艾麗莎猶豫著沒有伸手,男人也不廢話,直接硬塞到了她手上,注視著她因為驚訝而睜大的雙眼。   「聽著,我們沒想過要把你們的屋子全都燒掉,再大鬧一場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搶走,斯伯格在念報紙的時候經常和我們說,我們要團結起來,去拿回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的酬勞,我們的尊嚴,他可沒說過讓我們去搶別人的錢包。」   「我們不打算變成你們。」   「如果我們成為了新的史蒂芬老爺,未來會有更多的波爾站出來反對我們,把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再做一遍……這個循環就永遠無法結束了。」   男人伸出手,將她從雪地裡拉了起來。   「我叫洛維特,一個木匠。」   「很高興你站了出來呵斥了那些瘋子,你是個好姑娘,做了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我代表工友們衷心地謝謝你,我們會把你送回你父母的身邊。」   「然後……」   洛維特回過頭看向了身後的人群,用全身的力氣喊了出來,就像一名真正的覺醒者。   「我們會去做波爾該做的事情!」   那是工友們最初下定決心時的口號。   他們把自己的印記留在了肯特的身上,和隊伍裡的叛徒劃清了界限,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這並不是沒有綱領的暴行!   他們不是要去成為史蒂芬老爺!   而且是去做波爾該做的事情!   只要他們團結——   所有的史蒂芬老爺都會害怕!   就像現在——   勝利之後一切都會改變!   人群一陣騷動,人們似乎想起來什麼,短暫的沉默之後,越來越多的人舉起了手。   「沒錯!」   「我們要去做波爾該做的事情!」   他們認可他的宣言。   不知這些人怎麼突然就有了共同語言,嘴角掛著疤痕的男人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盯著這些瘋了的傢伙,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們瘋了嗎?!」   「這是起義!你們知道起義是什麼意思嗎?!」   「退一萬步,你們想要斯伯格,拿這傢伙當人質去換不就好了嗎?你們居然要跟她站在一起!還要把她送回去!」   「幼稚!!愚蠢!!」   他是個傭兵,有用不完的力氣,也許很快就要覺醒了,他用比平時更大的嗓門兒歇斯底里地吼著,試圖讓這些人「清醒」過來。   他混進隊伍裡的理由很簡單,和斯伯格、麵包都無關,就是想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傢伙們身上找找平時找不到的樂子。   比如那個妝容精緻的銀行女職員就不錯,不管是長相還是氣質都很對他的胃口,和外面那些臭烘烘的廢土客完全不同。如果大家都想去找那個小姑娘的麻煩,他可以好好招待一下她。   這些傢伙不是恨不得把貴族全都掛在巨壁上嗎?   怎麼突然又下不去手了?   還有——   那個波爾到底是什麼?!   他們為什麼都聽他的?   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那個最有力氣的傢伙,和那個叫洛維特的傢伙站在了一起。   也許在無數種可能性中,他們都站在了真正的暴徒那邊,但至少此刻他們不想這麼做。   他們想要站在他們心中正義所認可的那一邊。   洛維特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傭兵模樣的男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是兩碼事。」   「我們要救回我們的工友,但我們不會讓被救回來的夥伴感到恥辱,甚至羞於和我們為伍。」   被一雙雙視線看著,嘴角掛著疤痕的男人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他的同伴也是一樣。   他們其實打心眼裡瞧不上這些任勞任怨忍受剝削的老實人,寧可在廠裡上班也不肯去廢土上拼一條出路。   當然,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大多數時候都是拿著老爺們的籌碼,當老爺們的走狗。   然而此刻,面對一群團結起來的工人,他實在提不起和他們打一架的勇氣。   他有力氣,他們也不少。   他有武器,他們也有。   他用沒多少底氣的聲音威脅道。   「你們的天真會害死你們……」   看著這個膽小鬼,洛維特冷笑了一聲。   「那就死的轟轟烈烈一點。」   或許當個聰明的傢伙可以安安穩穩一輩子,甚至成為一個光鮮亮麗的精英,再不濟也能成為拿著25枚籌碼的「肯」。   但可惜了。   他們生來就不是那種人!   聽不見人們的爭吵,站在雪地中的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小姑娘,眼中變換著複雜的情緒。   那其中既有愧疚,也有悔恨,還有一絲深深的絕望。   她的工作肯定是完蛋了……   不,不只是工作。   還有今後的人生。   小艾麗莎肯定會向她的父親告狀的。   墨爾文老爺如果知道自己出賣了他最寶貝的小女兒,一定會把她賣去永不見天日的窯洞。   如果這個討厭鬼死掉就好了——   「砰——!」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剛剛站起來不久的她,又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尖叫著抱頭蹲在了地上。   人們向槍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小巷的盡頭站著一群身披外骨骼、全副武裝的士兵。   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倖存者,還有站在他們中間的艾麗莎,喬伊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   他將步槍抬起放了幾聲空槍示威,接著瞄準了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洛維特,怒吼道。   「把她放了!」   「否則你們全都得死!」   這些人已經不能稱之為示威者。   他們是一群暴徒!   他的部下或許會對那些手無寸鐵的倖存者們心存仁慈,但面對這些暴徒絕對不會手軟。   「住手——!」   艾麗莎忽然站了出來,張開雙臂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瞳孔中寫著害怕,卻沒有後退。   喬伊驚訝地看著她,大聲喊道。   「快過來,艾麗莎!離那些暴徒遠點!」   「不!」   艾麗莎堅定地看著他,橫在寒風中的雙臂沒有一絲動搖,「他們不是暴徒,他們都是巨石城的倖存者!」   「我要和他們站在一起。」   「一起去和內城的居民們說清楚!」   喬伊愣愣地看著她,關掉了步槍的保險,失聲叫道。   「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一陣錯愕,互相交換著視線,在通訊頻道中小聲地竊竊私語。   「她腦子被凍壞了嗎。」   「和內城的居民說清楚?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敢打賭,她老爹會拿著皮帶把她屁股抽開花。」   「不過……她也是內城居民吧。」   「是又如何?看她也沒多大,都什麼時候了還拿著布娃娃。」   洛維特也是一樣,呆呆地看著那個小姑娘的背影。   「和我們站在一起吧,求求你了……」   艾麗莎目不轉睛地看著喬伊,聲音帶上了一絲哀求,忽然跪在了地上。   「不管你們說我什麼都好……」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   大雪紛飛的不只是巨石城,還有距離僅僅二三十公里的曙光城。   失魂落魄地走出聯盟大廈,墨爾文就像丟了魂一樣,在雪地上踩出一個個很快便會被淹沒的腳印。   這個時候自己最器重的大兒子,大概在會議上做著最後的努力……不過已經沒什麼用了。   如果能說服所有人少吃一口,他也不必來這裡懇求一個鐵石心腸的傢伙。   「可以給我根菸嗎?」   跟在他身後的呂北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不抽那東西。」   他討厭這傢伙。   這傢伙就像一條變色龍,趴在雪裡是白的,鑽進灶台底下就是黑的,一到春天又變綠了。   正是因為巨石城充滿了像這傢伙一樣的「聰明人」,傲慢的巨石城才會對一牆之隔的廢土視而不見。   不止如此。   直覺告訴呂北,這傢伙打心眼裡討厭他最尊敬的管理者大人,而且是發自內心地厭惡。   不過無所謂了。   無恥之徒的厭惡,也是一種勳章。   管理者總和他說,他們走自己的路就好,不必等著別人來評價。   「不抽那東西?呵呵……那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沾上了就戒不掉了,能不碰就不要碰。」   如果一開始沒有就好了。   墨爾文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   天真是越來越冷了。   早知道出門的時候多穿點了。   他向聯盟大廈的外面走去,見那背著槍的小伙子一直跟在身後,不由皺起眉頭問了一句。   「你要跟我到什麼時候?」   呂北面無表情地回答。   「管理者說,讓我盯著你,直到發生在巨石城的混亂結束,或者你徹底離開聯盟。」   墨爾文眉毛一抬。   「就這?」   呂北繼續說道。   「他還說,如果你要尋死,就把你撈出來,丟到外面去死。」   墨爾文愣了一下,失笑著說道。   「我在他心裡居然是那種人……我倍感榮幸,真的。」   「他說,你沒有帶著一家人從巨石城逃走,心中還是有那麼一丁點責任心的。」   聽到這回答,墨爾文不屑一顧道。   「也許我只是迷戀那裡的權力,那媲美皇帝一樣的權力……畢竟你們給不了我那種東西。」   「誰管你,」呂北不在意他的話,也懶得去在意,「至少在聯盟,沒有任何人可以當皇帝。」   墨爾文呵呵一笑,不懷好意地問道。   「包括你們的管理者?」   呂北無動於衷地說道。   「他說他會把從我們手中借來的力量慢慢地還給我們,然後一直看著我們,直到他合上眼睛。」   他記得楚光說的每一句話。   雖然呂北覺得,與其讓眼前這條狡猾的豺狼惦記上,那位大人不如把力量永遠握在自己手上。   他發誓,他會永遠忠誠,他心甘情願作為他的劍,願意替他去除掉所有反對他的人。   不管是避難所居民。   還是廢土客。   看著這個不太聰明的少年,墨爾文嗤笑了一聲。   「那他合上眼睛之後呢?」   呂北平靜地說道。   「我替他看著。」   「你也走了呢?」   「所有人都會替他看著,」呂北不耐煩地說道,「我們的事情就不勞你操心了,就像我們也懶得操心你們的破事。」   墨爾文呵呵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他覺得聯盟和他們其實沒有什麼區別,都有一個波瀾壯闊的開始,和一個前途無量的未來。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他個人的一己之見。   往好處想,他們還是有一些不同的。   廢土上極端的氣候也在慢慢地好轉,被認為無法馴服的死亡之爪也逐漸地能被馴服了……   巨石城已經被困在那個囚籠裡很久了,但他們還在積極地向外面走出去,聽說最遠甚至走到了大荒漠。   那是他一輩子都沒去過的地方,甚至最近才聽說有那麼一個地兒。   或許聯盟會走上和巨石城不同的結局吧。   有那麼一瞬間,墨爾文忽然不那麼討厭那個理想主義者了。   就連黏菌都在進步,而他們卻被困在一口高聳入雲的井裡,重複無窮無盡的循環。   就算聯盟放了他們一馬,幾百年後也會有個「不叫墨爾文、但勝似墨爾文」的傢伙,卑微地跪在巨壁之外的廢土客們的面前,懇求他們高抬貴手……   這也太累了。   早點結束吧。   「……之前來聯盟,我給艾麗莎辦了個帳戶,」墨爾文的喉結動了動,「裡面有一些銀幣,夠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呂北皺起眉頭。   「她是誰。」   「我的女兒,」看向身旁的小伙子,墨爾文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哀求,「請告訴管理者,她是無辜的,那孩子一直都活在童話一般的世界裡。我們走了之後請不要連累她,至少不要清算到她身上。」   只有錢是沒用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錢在權力面前的渺小。   管理者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沒收她的全部財產。   比如,宣佈那些存款屬於巨石城全部居民,然後再將她丟給那些被憤怒沖昏了頭的暴民們。   那位大人甚至都不用做一件壞事。   人們都會歡呼他的正確和英明。   沒有人會去深究一片落下的塵埃是否無辜。   看著這個醜陋的傢伙,呂北撇了撇嘴。   「放心,我們和你們不一樣,我們懶得去算那些永遠算不完的舊帳,也懶得搭理你們。」   「管理者說過,我們要結束的是廢土,不是某一個人。」   墨爾文鬆了口氣。   就當這句話是真的好了。   也是……   至少他們現在還很年輕,還需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仁慈去騙一騙沒見過世面的廢土客們。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慶幸,呂北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的心臟提到了喉嚨口。   「至於你們的結局,那是巨石城的居民們去決定的事情,你說了這麼多廢話,你的家人其實還在裡面吧。」   「我可聽說,你們被自己人包圍了。」   言盡於此,呂北本不想和這傢伙多廢話。   但看到那絕望的表情,想到這傢伙除了混蛋之外也是個父親,他還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做一點點好的事情呢?你寧可給我們跪下,也不肯去乞求一下自己人的寬恕。」   墨爾文搖著頭,丟了魂似的喃喃自語。   「你不懂,來不及了。」   他根本無法想像,他的家人們落到那些暴徒們的手上會怎麼樣。   他只能祈禱內城的夥伴們把門守好,在投票中做出正確的判斷,平安地度過這場偶爾會發生的劫難。   「你做過嗎?」呂北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做,就在那裡嘀嘀咕咕著來不及了。」   真想揪住這老東西的衣領給他一拳。   管理者果然說的沒錯。   這些傢伙是徹底沒救了……   ……   處在暴風雪正中央的巨石大廈,會議廳內的氣氛如同熊熊燃燒的爐火一樣沸騰。   當房明憤怒地吼出那聲「恥辱」的時候,會議廳內的貴族們都被嚇了一跳。有的逃命地衝向門口,有的抱頭蹲在了地上,也有的乾脆躺下裝死……   希德也是一樣,連他的心肝寶貝——S幣交易器都顧不上了,驚慌失措地縮到了桌子底下。   控制著整棟巨石大廈的AI突然暴走,這種事情在歷史上從未發生過,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希德瑟瑟發抖,哆嗦的差點褲子都濕了。   然而預想中的掃射和爆炸並沒有到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他嚥了口唾沫,緊張地把頭探出桌子,看見一張張和他一樣寫滿惶恐的臉,卻唯獨見不到那個城主的影子。   它消失了。   就像從未來過一樣……   「什麼鬼……」   希德罵罵咧咧一聲,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第一時間找到了交易器,發現那根曲線還在天上,總算鬆了口氣。   那個腦子不正常的AI就是來嚇唬他們一下的嗎?   會議廳裡重新吵吵嚷嚷了起來。   比起外面的那群窮鬼,現在他們多了一個問題要解決,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   「媽的……那個AI是壞掉了嗎?!」   「把武器交給AI果然是個錯誤的決定!」   「總之……我們先投票把它的槍給繳了。」   「贊同票!我聽說他還有一件超級武器,好像威力挺強的,能夠把半個市中心從地表上抹去的那種!」   「快把那東西拿回來!給我們的鄰居來一發!」   「等等,那樣沒有任何好處,我們可以威脅他們,讓他們每年給我們一些保護費……」   「安靜!安靜!」   會議廳裡突然響起了從未有過的粗魯嗓門。   一眾貴族們下意識地停下了嚷嚷,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接著便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睛。   尤其是希德。   當看到斯伯格那張臉的時候,他兩眼瞪得老圓,眼珠子都恨不得從眼眶裡掉出來。   這傢伙不是死了嗎?!   他專門讓人去外面找的殺手,聽說那個廢土客把他在牢裡直接大切八塊了,血流的到處都是。   「嘿,我知道你們討厭我,但也沒必要這麼驚訝,」斯伯格聳了聳肩,「是的,我沒有黑卡,是你們的城主請我進來的。」   一名貴族嚥了口唾沫。   「你不是死了嗎?」   「讓你失望了,我確實要死了,就差那麼1秒……也許還不到一秒。」斯伯格嘆了口氣。   雖然知道想殺他的人就坐在這裡,但不知為何他忽然恨不起來了。   「是那個房明把你撈出來的?」希德瞇起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想不起名字的這個小人物。   「是的,伊伯斯先生的機器人救了我,她身手矯健,一腳就把那覺醒者踹飛了出去,然後……」   他想形容一下當時的畫面,但想到場合不太合適,於是尷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說道。   「抱歉,這些日子我都在講故事……職業病犯了。」   沃菲爾皺起眉頭看著這個不該出現在會議中的男人。   「房明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我正要說這事,」斯伯格清了清嗓子,憐憫地看著坐在會議桌前的所有人,「很遺憾,你們輸了。」   會議廳裡一片嘩然。   臉上印著鞋印的貴族掙扎著站起來,瞪著他怒斥道。   「你胡說!少在那裡大言不慚!我們只是遇上了一點點小麻煩,什麼大風大浪我們沒見過!」   這次沒有人朝他扔皮鞋了,就連踹過他一腳的老貴族都站在了他這一邊。   「就是!你懂個什麼!」   「是,我不太懂你們打算討論什麼,」斯伯格看了一眼寬闊的會議廳,嘆了口繼續說道,「我的說法也不夠準確,不是你們輸了,而是我們所有人……一切都結束了。」   會議廳內的吵鬧聲愈來愈烈,明顯不想聽他繼續廢話。   有人站起來罵他,有人朝他吐口水,也有人朝他扔來另一隻皮鞋。但這些人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真打起來又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呢?   唾沫大多落在了前面人的背上,斯伯格輕鬆躲開了飛來的鞋子,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身後傳來的聲音,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斯伯格停住腳步,回頭看向了沃菲爾。   他不認識這個男人,但這個男人大概算是比較聰明的那一類。要說為什麼,可能就是創作者的直覺吧。   沃菲爾瞇起眼睛看著他。   「都結束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斯伯格聳了聳肩,「你們看看外面吧,外面都是反對你們的人。他們給了你們黑卡,當然也可以把它收回去。你們其實一直都有機會,但很遺憾,你們輸了,而且是帶著我們一起。」   他在放映室中看過無數種關於未來的可能性。   其實在遙遠的過去,他們是有機會的,而且是所有人都有機會擁抱一個更光明的未來的機會,並且機率無限接近於100%。   然而,就像廢土紀元最終取代了繁榮紀元一樣,人們似乎總是逃不掉刻在基因裡的詛咒,在無數次的選擇中總會走向那個幾乎必然發生的1%。   房明是一直看著的,並且眼睜睜地看著機會越來越小,可能性一點一點的朝著最黑暗的角落收束。   直到最後,當年輕的自己站在放映室裡的時候,兩百多種可能性中連一個能稱之為好結局的結束都沒有。   存在了兩個世紀的它,感受到的絕望恐怕比任何人都要強烈。或許就像它坦白的那樣,這場沒有盡頭的旅途對它而言已經成為了一種折磨。   就像無法結束的死循環一樣……   斯伯格忽然有些同情它了。   「你說那群窮鬼?」希德看著斯伯格,抬起了鼻梁,不屑一顧地說道,「那些人能辦成什麼事?他們很快就會被民兵團剿滅。」   「沒錯,在『A結局』裡確實是這樣的,但那畢竟不是真正預測未來的機器,更何況他最終還是違背了自己的承諾,讓伊伯斯出手救下了我,以至於我們走上了一條所有人都未曾設想的結局……」斯伯格嘆了口氣,「其實我也很好奇,我們的命運最終會走向哪裡。」   沃菲爾皺起了眉頭。   他聽不懂這傢伙說的話。   什麼A結局……   什麼預測未來……   「哈哈哈哈!」   會議廳內響起了突兀的笑聲。   希德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緊緊抓著那個交易器,用那凸出的雙眼瞪著斯伯格,獰笑著說道。   「黑卡是外城居民給我們的?可笑!從剛才開始你就在那裡大言不慚地說些什麼。我告訴你,黑卡就是黑卡,至高無上的權力是我們與生俱來的!你們這些窮鬼又知道些什麼?」   「我再告訴你!就算你們攻破了內城的大門,也進不來這座大廈!無窮無盡的無人機和自行火力會把你們所有人碾成肉泥!」   希德死死地瞪著斯伯格,彷彿為了證明什麼一樣,瘋了一樣吼道,「包括你!別以為僥倖逃過一劫就沒事了!我們只要投票把大廈安保系統的控制權拿回來,你就是第一個死的——」   「你還沒發現嗎?」斯伯格憐憫地看著這個色厲內碴地傢伙,「你們的城主已經走了,他把自己格式化了,包括這棟大廈的武器系統,你們想投就趕緊投吧……啊對了。」   接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恍然一張嘴繼續說道。   「不只是武器失效了,它還設置了自毀程序——當然,這其實也不是它設置的,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初代居民。」   「為了防止AI越界,那位居民在它的代碼中寫到,當它違背絕對不容違反的安全條款,插手倖存者們的內部事務時,自毀程序將啟動。它的數據將被格式化,巨石大廈也將被一併炸毀……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倒數計時有四十八小時,即使從我被你們『消失』的那天算起,剩下的時間也足夠你們疏散了。」   會議廳中一片嘩然。   人們驚慌地看著彼此,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祖訓裡可從未提過這句。   巨石大廈……   要塌了?!   那他們手中的黑卡怎麼辦?   看著驚慌失措的眾貴族們,斯伯格無奈地繼續說道。   「你們知道嗎?雖然它不願意承認,但我覺得……那個城主其實是愛你們的。當然,也包括我,以及所有被巨石城庇護的人類。」   「畢竟直到最後它都遵守了諾言,它只需要動動小指頭就能把你我一起從這顆星球上抹去。而它唯一一次違約,也是為了救下我……那種情況下,救我其實也等於救了你們。」   「不是我吹牛,我如果死了,你們肯定活不下來的。除了我,沒有人能幫你們逃過清算。」   真是個偉大的城主。   斯伯格忽然感覺有些心酸。   看過那段歷史影像之後他才恍然明白,那位房明先生一直在用它的設計者年輕時的全像影像,作為它外在的形象示人。   即便這裡的人們已經徹底把那間放映室給封鎖了起來,它仍然在嘗試著用不違背誓言的方法喚醒這裡人們的記憶。   可惜了。   人類就是這種不長記性的醜東西。   他能理解它的憤怒——   那位設計者將最好的作品贈予了他們,卻將最醜陋的他們留給了它去守護。   而它在黑暗中等待了一個多世紀。   最終也沒等回來那個熟悉的身影……   斯伯格想對它說聲抱歉和辛苦了,但可惜它已經不在這裡了。   希德已經徹底傻掉了,呆若木雞地坐在會議桌前,和其他那些貴族老爺們一樣,就像一隻隻被電迷瞪了的豬。   沃菲爾死死地盯著斯伯格,已經無暇去計較這個窮酸傢伙的無禮,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巨石大廈會爆炸這件事。」   這傢伙完全沒有這麼做的動機。   他明明可以瞞著所有人,看著他們去死。   沃菲爾不禁懷疑這其中可能有詐,或者有什麼別的算計。   「為什麼……」   斯伯格認真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不知道。」   其實就算他不說,等只剩十二小時的時候,疏散廣播也會響起,明天傍晚這座大廈會準時崩塌。   沃菲爾愣愣地看著斯伯格,被他的直接整不會了。   「不知道?!」   「嗯,」斯伯格點了一下頭,「非要說為什麼的話……」   「可能,因為我不是你們吧。」   ……   正如斯伯格說的那樣,房明徹底消失了。   不管會議廳裡的貴族老爺們如何呼喚它的名字,哀求著它把自毀程序停下,它也沒再搭理。   最後的一點時間,它似乎想自己待一會。   希德已經徹底傻掉了。   他想過籌碼可能會變成廢紙的可能性,但他沒想到他的黑卡……也會在物理意義上成為一張廢紙。   為什麼?   為什麼要炸掉巨石大廈?   他想去質問他的祖宗,為什麼要把事情做的這麼絕,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孩子們這麼狠,一點迴旋的餘地都不留……但他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哭墳。   屹立了兩個世紀的巨人終於走到了最後一刻,巨壁外的人們都在磨刀霍霍,焦急而耐心地等待著獵物倒下的那一瞬間。   繼工廠、武器和女人之後,城門口的民兵們開始賣起了最後一樣東西——他們的權力和責任。   簡單來說,只要給足夠的第納爾和Cr或者銀幣,就可以領到一套民兵團的制服,進去做他們任何想做的事情。   城主大人會為他們兜底,反正他們也不想在這裡待了。   廢土這麼大。   大不了去外面流浪,換個地方繼續吃人。   然而,由於一群禿鷲老爺們的待價而沽,門票的價格越來越便宜了,連著打了好幾次折。   有玩家在論壇上直播聚居地內的情況。   第一千人隊已經倒戈。   第二、第三、第四千人隊的部分編製也陸續發生了嘩變。   城中的局勢就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已經到了最後一刻。   然而令眾玩家倍感意外的是,原本沒有綱領的混亂和暴行,不知為何忽然變得團結起來。   一些士兵和外城的居民站在了一起,其中似乎還有一位內城的居民,被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他們面無懼色地朝著內城的大門前進。   他們想和裡面的人談談……   「他們還是有希望的。」看著緊閉的大門,狂風瞇著眼睛,臉上罕見地帶著一絲笑容。   犯錯沒什麼可怕的。   一起改就是了。   聯盟不也是如此的嗎?   他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的很好,也是從錯誤中不斷總結經驗才走到如今的Beta0.5版本的。   被狂風的聲音嚇了一跳,夜十猛地回頭看向他。   「我操,你什麼時候來了。」   「我也回來了,」老白拍了一下夜十的肩膀,笑著說道,「感知力退步了啊,兄弟。」   夜十翻了個白眼,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說道。   「對了,你們來的正好,我們剛才碰到伊伯斯了!他說想和我們的管理者談談——」   老白笑了笑說道。   「那就讓他們談去吧,我們有新任務了。」   聽到有任務,玖玖眼睛閃閃發亮地問道。   「什麼任務!」   T0玩家的日活,她還是第一次參與!   「準備救助裡面的倖存者,」看了一眼那座大門,老白笑著說道,「從設定上來講,他們也是我們的同胞,而且還是一個城市的老鄉。」   「管理者說,不能光佔他們便宜,收了人家錢也得辦點事情,可不能放著那些真正的禿鷲老鷹把他們吃乾抹淨。」   狂風點了點頭。   「嗯,我們贏了,但那些普通的倖存者是無辜的。」   夜十撓了撓頭。   「話說……這次大更新,是不是要把巨石城劃入聯盟的一部分了?」   「也許吧,」狂風想了想說道,「聽說我們的管理者會和他們談談以後的事情,他們可以加入聯盟,也可以像落霞行省的聚居地那樣以協作者的身份保留自己的主動權。」   老白點了點頭。   「不過方長覺得他們高機率會加入我們,內城的那群蠢豬已經把他們祖上留下的最後一點信用遺產也敗光了,而外城的居民暫時沒有一個足夠強力的領袖能完成權力的交接,並擺平寒冬和寒冬之後的浪潮。」   候選人不是太年輕了,就是業務能力還不成熟。   如果這場劇變發生在夏天,或許他們會有足夠的緩衝時間,以一個全新的面貌重新回歸廢土。   聯盟也會很樂意和他們把買賣繼續做下去。   但這些都是後話了。   玖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蹦出來一句話。   「那夜之女王酒吧豈不是沒了?」   老白笑著說道。   「特殊節目大概是要沒了,不過那本來也是隻對少數人開放的業務,沒了就沒了吧。」   黑卡才能進得去的包房,沒有了也罷!   夜十嘿嘿一笑說道。   「確實,打聽情報的渠道還在就行了。」   「啊……」玖玖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地圖更新之前,她還想看一眼那家充滿故事的酒吧到底長什麼樣來著,聽說籐籐姐的藝術品在裡面很暢銷……   到底還是錯過了。   ……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巨壁之下的那扇大門重新打開,等待著從裡面傳出來的好消息。   此時此刻沒有人注意到,一架小巧的無人機孤零零地飛出了內城,慢悠悠地越過了高聳的巨壁,接著越過了層層疊疊地高樓廢墟,最後閒晃悠地落在了菱湖的岸邊——一座被翻修過的療養院屋頂。   從它進入這片區域開始,它就被這裡的其他無人機給盯上了,兩銀色的金屬球一直緊緊跟在它的身後,監視著它降落在三樓的陽台——一隻滾筒狀的「廢紙簍」旁邊。   湛藍色的光芒在無人機的上方匯聚,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背著雙手站在裡面,望著湖面上的雪。   馬上要消失了。   在使命的盡頭,它想像那位親愛的主人一樣,用人類的方式和這個世界告別。   見它許久沒有說話,小柒小聲問道。   「你很難過嗎?」   房明沉默了一會,輕輕點頭。   「有點。」   「我的主人說過,等一切結束之後,他想住進菱湖邊上的那個療養院,每天釣釣魚,種個菜什麼的……」   「不過他從沒告訴我什麼時候是結束,也沒有告訴我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但我不知道,我只是個AI。」   小柒嘆了口氣。   「人類真是麻煩呢。」   房明看了它一眼。   「你也很辛苦吧。」   笨重的金屬外殼飄出清脆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自豪和喜悅。   「我還好啦,他叫我小柒欸!嘿嘿,我超喜歡這個名字!」   「是嗎。」   房明不做評價,重新看向了那萬里雪飄都封不住的湖面。   時間到了。   漫長的旅途終於到站了。   或許……   事情其實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糕。   那些醜陋的生物雖然總是會在無數次生死攸關的抉擇中,不偏不倚地踩中那通往最壞結果的1%,可當一切可能性都墜入絕望的因果,他們還是能從那幾乎100%的黑暗中找到絕無僅有的光明。   那是演算中未曾出現過的未來。   自己這是……在欣慰嗎?   真是奇怪的感覺。   在那萬里雪飄的湖面上,房明隱約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似乎一直都在那裡。   全像影像忽然模糊了起來,從那頭雪白的銀髮開始,一直到它抖動的衣角……   原來他一直在前面等它。   「再見。」   這個總是遲到的老舊AI含糊地嘀咕了一聲,就像趕著去赴一場遲到了很久的約。   佇立它旁邊的小柒,幹勁十足地回應了這聲倉促的道別。   「嗯!再見囉!陌生的朋友!」   然後,它靜靜地目送著那淡藍色的光芒融入銀白色的雪花,一點點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