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有一年受邀,在金鐘獎晚會上擔任頒獎人。很早到了後台,巧遇頒發另一個獎項的司馬中原先生。看他氣色好,長長的眉毛,尾端下垂,忍不住讚嘆:「此乃長壽之相!」 司馬老師毫不謙遜,回道:「是的,我還要活很久,久到很多人都不在了,而我還在。這日子我自己知道,但不能告訴你。」 眾人對他的印象,來自廣播電視的講鬼,我所認識的司馬中原,是鄉野傳奇、武俠小說作家。幼時讀《國語日報》所連載的《呆虎傳》,是我進入司馬中原浪漫世界的大門。 「影劇六村」是我創造的虛幻喜劇世界,在早年的相聲表演節目裡,「戰國廁」與「八街市場」都已畫出鮮明的結構。但住在村裡的各戶人家,他們的生活、情感、人際關係又是什麼?我一直很想把他們都「記」起來。 在回憶的過程中,許多零散片段不周全,得靠杜撰來黏接,既然開始虛構,就得用下一個胡說來圓這一個謊,更後來,為了強化人們的情感、激出故事的熱情,不得不訴諸靈異。原本想為村民們撰寫的生活紀念冊,變成了「錄鬼簿」。在寫作之初,我就畫了「影劇六村」的草圖,甚至為家家戶戶都打了門牌號碼,在清醒的世界上,沒有一家是真的;在迷離的故事裡,沒有一家不是真的。 大大虛構「影劇六村」的過程中,我的實際記憶也被強力地提煉出來,故人的名字、面容、性情、愛憎一一回到我的眼前,甚至發現,當年所未必理解的事情真相,經過虛構之後,更加清楚了;當年未必熟識的臉孔,在筆端,都成了共生的親人。在幽暗的隧道中摸索,偶然見到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容,他們期待的眼神,無聲的靜默,傳遞著微妙的思緒。 感懷之幽情,創意之幽玄,生命之幽默。 自稱「轉世前沒有喝孟婆湯,所以記得前世」的司馬中原,是我宗法的前輩,因此特別自稱「二馬中元」,來說這些幽情、幽玄、幽默的故事。我對前世的記憶,雖不是透澈的清晰,也有些含混迷濛的印象,雜夢中勾得出一些輪廓,試試下回,再次推開那六扇門前,也賴皮不喝孟婆湯,好將這一世的精彩,再拿去妝點下一世的熱鬧。 當然,還有一位川端康成,他的「掌中小說」也大大影響了我,怕有人沒看出來,所以要提一句。 ***************************************************************** 推薦序 那隻手 宇文正 《聯合報》副刊組主任 每次看相聲瓦舍眷村系列的作品,我便想著:「這回不知又要怎麼樣糟蹋我們村子了?」我在「影劇六村」出生、長大,那一再在相聲瓦舍裡出現的「戰國廁」系列就以咱們村子為基地。馮翊綱先生第一次知道我來自影劇六村吃驚得舉手對我致敬禮──我可能是他第一次遇見,正港的「影劇六村」村民吧。這一回,又不知要怎麼說我們村子了?鬼故事? 我遵囑寫一則真正的影劇六村的鬼故事。但我是除了《聊齋誌異》──為了文學研究的需要,從來不讀鬼故事,不看鬼電影,稍微恐怖一點、血腥一點的片子一律不看;從小,大人一講鬼故事,立刻摀住耳朵的膽小鬼,因此能講的鬼故事只有一則。這一則,卻是親身經歷…… 小學三年級那年,我擁有了自己的房間,開始要一個人睡,不能再跟兩個哥哥睡一張床了。那前幾年爸爸不知透過什麼關係,多配到一間房,在斜對面,為了方便,拿斜對面那間房跟隔壁鄰居交換,如此兩間相連,中間打通,我們家變成村子裡的「大戶」人家了。我睡的那間是小榻榻米,連著爸媽的臥室,後面是廁所,隔著一扇紗門。 那個悶熱的夏夜,我半夜醒過來,無意識地朝著紗門看,看見從門的頂端,向下垂著一隻手,手,輕輕地搖晃。我閉上眼睛,鼓起勇氣睜開來,再朝紗門上看一眼,清清楚楚的一隻大手,晃著晃著……我拉上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住,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半夜爸爸上廁所經過我房間,詫異拉開我的被子,發覺我全身是汗:「怎麼連頭都蓋住,會悶壞呀,傻丫頭!」我不敢說我看到了什麼。那一刻,手不見了。 從此以後,我睡覺永遠面朝牆壁,再也不看紗門,半夜寧可尿床也不敢起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不敢說。一直到國小五年級,我們家搬出了眷村。有天陪媽媽勾毛衣時,我說出了那個夜晚,已經遙遠,卻深深刻在我心版上的畫面。媽吃了一驚:「那妳怎麼不說?」 媽說,她一直覺得跟隔壁換來的那房子不乾淨。隔壁那戶原來該有個男孩子的,比我大幾個月,一出生就夭折了。爸則在臥房遷到隔壁後不久,得了急性腎炎,差點喪命。而那道紗門,媽說,經常她明明記得沒閂上的,從廁所出來卻發覺門被閂上了……但她什麼也沒看到過。全家,只有最年幼的我,見到了一隻從上頭垂下來,搖晃的大手。 它沒有對我做什麼,我沒災沒病地長大,除了更加膽小如鼠。但如今回想,那隻手對我是有份特別意義的,它使我跳過辯證的思索,相信另一世界的存在,直覺地相信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