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餃子 (第一卷 七竅)

第1章 餃子 (第一卷 七竅) 影劇六村的北端，是一道清朝的城牆，牆垣雖然跑滿了爬藤，仍依稀可辨。牆外的舊護城河，在日據時代被修整成溝渠，有三道小橋連接城內外。 從最東邊的橋進村子，馬上遇到大上坡，上完坡剛到平路，右手一個餃子攤。麵粉袋拆開，縫接成大帳幔，用竹竿挑著，圍上三邊，有一種混淆的塞外風情。點上幾盞燈泡，配著湯鍋偶爾噴飄的蒸汽，有幾分「濁酒一杯家萬里」的意味。 阿琴就著一盞燈泡，演算著數學題，剛考上初中，正在適應西瓜皮短髮、平方和x、y的代數震撼。晚風微微，卻把四十燭光的燈泡吹得似鐘擺搖晃，題目都快吹歪了。 不預期還有客人上門？「這位叔叔很面生，不住在附近。」阿琴心裡掂量著：「不，根本不是我們村裡的。」她認人頗有把握，眼見這位微胖、小眼、個頭不高的中年男人，先做好了分類。「叔叔吃什麼？要快點囉，我們該關火打烊了。」阿琴不失禮貌地直說，按照軍區的規定，九點要熄燈宵禁，但多年和憲兵打好關係的小攤子，熄了燈還能招呼客人吃好了再收攤。 「羊入的二十個了嘛。」男人聲音很小，兼之頗有難解的口音。阿琴專注下來，再問：「請再說一次，您要什麼？」男人聲音更小，說：「羊入餡兒的叫子二十個了嘛。」對自己聽辨方言口音極有自信的阿琴，判斷這位叔叔的老家是陝、甘一帶，大膽重複道：「您要二十個羊肉餃子？」男人微微點頭。「對不起，我們不賣羊肉的，只有豬肉韭黃和豬肉瓠子兩種。」阿琴道。「以前都有的嘛。」男人說。「以前？」阿琴邊說邊想：「我就從來沒有賣過羊肉餃子，多以前？」 正說著，老爸從家裡拎著一桶洗碗水來了。看見對話中的女兒和客人，很不自然地僵住，壓低了聲量，說：「琴！過來！」阿琴向著爸爸走過來，順口說：「爸，他要羊肉餃子，哪有啊？」老爸把聲音壓得像是怕人聽去一般：「回家去，叫妳媽把我們自己要吃的牛肉餃子送過來，還有櫥子裡的小半瓶高粱。去！」 看這如臨大敵的情狀，聰明的阿琴知道，自有老爸來擺平奇特的客人。她快速收拾自己的功課，耳邊聽得老爸正在以極其和緩的語氣，勸慰客人：「鄉黨，您好久沒來了，我記得，你們回民不吃大肉，但是呢，我確實很多年不包羊肉餃子了，準備牛肉的好不好？我額外請您喝酒，吃好喝好您就去，好嗎？」 阿琴覺得有點莫名其妙，老爸平日也算硬漢，跟這人說話幹嘛這麼委屈掰裂的？走出圍幔，回頭望了一眼，老爸躬身哈腰地，影子映在帳子上。所謂「燭影搖紅，夜闌飲散春宵短」。阿琴想著，有點想笑。 「但是那個人的影子呢？怎麼沒有映在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