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收驚 (第五卷 七傷)
第29章 收驚 (第五卷 七傷)
這件事情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的父母來到臺灣時,都是少年,我是在眷村出生的所謂「第二代」,但若嚴格來說,我媽的奶奶當年也來了,從她算,我是「第四代」。河北人稱呼外婆「姥姥」,外公則是「姥爺」,姥爺的媽,我媽的奶奶,是「太姥姥」,本省人叫「阿祖」。大時代的大遷移,我出生時居然四代同堂,是難得的福分,也就只有我這「大表哥」見過太姥姥,我媽是大排行的大姊,我是長外孫,其他的阿姨舅舅結婚生小孩都晚,我三歲時,太姥姥走了。
我對她的記憶,卻是「觸覺」。一個迷迷濛濛的下午,兩個舅舅在屋裡屋外打鬧,一個屬龍,一個屬羊,都是典型的「臺生」。即將兩歲的我,坐在學步車裡,太姥姥把熱白飯盛在大碗裡,拌上肉鬆,用手捏成一個個的小飯球兒。兩個舅舅追打,經過奶奶,一人叼一個飯球兒,一會兒又經過,再叼一個飯球兒,就這麼來來回回。老太太餵孫子,順便也塞一個給曾孫子。
那熱熱、油油、皺皺的手指尖,觸感的記憶,留在我的唇上。
太姥姥曾經踏實地享受晚年的天倫之樂,六個男女孫子之後,又有小曾孫,她穿著傳統藍布大襟的上衣,紮腿的褲子,打著大黑傘,推著娃娃車裡的我,從村子裡逛到村子外,專找野台歌仔戲看。想我了,會自己逛到影劇六村來,和孫女兒說說話,老天爺待我祖孫真優厚,賜我聰慧,九個月就開口說話,會叫她「太姥姥」。
很多年之後,我已經是小學生了,不知是吃壞了?還是著風邪?大夏天上吐下瀉不止,已經看過醫生,卻還裹棉被打抖。有個鄰居媽媽說:「是撞到了。」她教我媽一套本省人的法子,一小碗水,三枝筷子,將筷子立在水碗裡,呼喚亡者,叫對了,筷子不用手扶,便能立在碗中。
「是不是某某某?」「是你嗎?某某某?」媽媽連續叫了好幾個我不認識的人名,大約都不在了。沒用,媽媽突然說:「太姥姥走了好多年了,不會再來了吧?」但還是姑且一試,叫道:「奶奶?奶奶?」兩聲,筷子直挺挺地立住了。
把碗水倒在大門外,碗口朝下扣壓住三枝平放的筷子,媽媽口裡還說:「奶奶,對不起,對不起。」後來我還去城隍廟附近,請另一個本省老太太收驚。
距離老家太遠,太姥姥自己找不回去,親人又全在臺灣,依戀不捨,以至於還在陰陽之間徘徊了好多年。後來姥爺姥姥也走了,他們都歸納在同一座靈骨塔,都安安穩穩了。
相必當年的實情,是太姥姥想念曾孫,又來餵我吃肉鬆飯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