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後記 一九五四年,遷移來臺的中華民國軍隊,改變了一項內部命令,准許現役軍人登記結婚。這項禁令的打破,使得數年間因「自然」情感而結合的愛侶,終能成「合法」眷屬。 一九四九年隨軍來臺的既有眷屬,住在舊式房舍,許多是日本時代的軍人眷舍,甚至有一些是倉庫改建的。整個一九五○年代,為了安頓新成家的眷屬,由蔣宋美齡女士領導的婦聯會,向各行各業展開勸募,興建了大量的眷村房舍。商會捐款興建的叫「商貿」,工業協會捐款的叫「工協」,海外僑胞集資的叫「僑愛」,青果貿易促成的叫「果貿」。所以,影劇同業公會所捐款興建的眷村,就以感激紀念的理由,定名為「影劇」。捐款的資金,一部分內含在電影票價裡,也就是說,每一位買電影票的觀眾,都對興建眷村實質支援,暖心多情地照應戰後迫遷的難民,這是來自全體臺灣人的大善念、大慈悲。 全盛時期,臺灣有八百多個國軍眷村,其中,有七個名叫「影劇」,分屬於各個軍種需求。 影劇一村,在彰化牛埔。 影劇二村,在臺中西屯。 影劇三村,在臺南永康。 影劇四村,在花蓮美侖。 影劇五村,在臺北內湖。 影劇六村,在基隆暖暖。 影劇七村,在高雄大寮。 在影劇六村長大的作家宇文正,很驚奇地問我:「你小時候也住我村子?我們那時怎麼不認識?」是呀,村子很小,同齡孩子很難互不相識。 我的「影劇六村」,是虛構的,以「戲劇」形式「影射」歷史,是一種沒什麼特別的創作手法,湊巧,這個系列的喜劇受到歡迎,虛構的「影劇六村」就比真實位於暖暖的影劇六村還要出名了,委屈了宇文正,委屈了正牌的影劇六村。然而虛構取代事實,沒有什麼不好,真實世界的眷村,幾乎拆光了,這給了說書先生絕佳的機會,沒有實物可證,更方便故事的流傳。 國中同學許華山,不是村裡的人,套句黑話,是個「臺客」。然而數十年的情感融匯證明,「本」什麼「本」?「外」什麼「外」?都是人心幻覺!芋仔番薯打爛了攪和一團,仍是甜的!大建築師以專業筆觸,為兒時玩伴畫虛構眷村,才是一絕。 偏心者對眷村的最大錯解,就是製造「外省人」這個誤稱,沒有一九四九年大遷移,西北大漢與江南佳麗見不著,擺夷公主和京城貝勒沒緣分,洞庭湖固然在日月潭的「外省」,東嶽泰山又何嘗不在崑崙山脈的「外省」?外來的何止一省?沒有來自原住民各個部落、以及說閩南話、客家話的媽媽們,又哪來下一代?村子裡的孩子們,混吃、混玩、混血、混文化,攪和在一起,活得甜蜜蜜。眷村的存在,恰足以說明臺灣大地的寬容,族群早已融合。 父親一生獻給了軍隊,在我成長過程中,他根本不在家,等他退下來,我又離家了,因此,我們相當不熟。在一次客套的父子對話中,談到「繼承」的問題,父親說:「這眷村房子你喜歡吧?」我說喜歡。他續說:「有一天我走了,你媽還能繼續住,但你媽也走了,你就得滾出去。」他說得直白,我聽得肉跳:「怎麼?我是長子,沒有繼承權嗎?」父親說:「眷村是國家照顧我們的,卻不是我們的財產。你想要自己的房子,自己去掙!」 許多年後,爸爸做了神仙,村子被夷為平地,我問八十老母:「妳覺得眷村該拆嗎?」媽說:「該拆,都是臨時安頓的房子,原就不是長久之計。」我更加慶幸,在戰火浮生塵埃落定的時刻,躬逢其盛,歷經了註定曇花一現的人心聚落。 生長於眷村,享用資源,甚至因為父親服務軍旅,享用教育補助待遇,直念完研究所,都無需繳交學雜費。這在某些有心人看來,簡直寄生蟲!而我是寄生蟲嗎?大戰、內戰不是我父母掀起的,戰後遷移,他們當時仍是少年,也操縱不來,循著歷史因緣出生的戰後嬰兒,沒有一個是自由意志下的選擇。數十年間,找尋自己出生在奇幻小島上的意義,敦促自己出類拔萃,村裡的兄弟姊妹,正直向上,理由是相同的。 我努力不懈,不想辜負這段驚奇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