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蝴蝶(27) 同盟
葉瀾在那天和唐晏共進晚餐後倒是沒再刻意來找過她。他這個顧問的工作時間更加自由, 像這種沒什麼事的時候基本不怎麼在總局出現。
眼下,距離蜘蛛把最後一份相關線索送過來已經五天。唐晏基本理清了所有她需要線索,除了與聯盟內部核心成員有關的部分。
先前也說過, 其實國際偵查者聯盟實際是一個相對鬆散的組織, 它對每個成員的約束只有界內律法。每個加入其中的偵查者只需要保證自己在界內時不違反其中規定。
至於其他,不管是任務目標還是執行手段都無所謂。暗殺自己的搭檔什麼也毫無約束。
所以比起執法機構, 他們其實更像僱傭兵,只不過是合法合規的那種。
畢竟他們之中不乏一些特殊天賦的擁有者或游離者, 本身的道德感就不那麼高。
這樣可以減少聯盟對成員們日常生活的干涉,但卻也導致聯盟內部被分成了許多派系。通常以核心成員或長老團為頭頭。
於是黨派競爭便無法避免。
而且因為一些超越正常人天賦的存在, 他們中的一些人是存心搞事,就會帶來不可挽回的後果。
這是三十多年前那場差點覆滅整個聯盟, 改寫國際和平秩序, 差一點將界內與界外融成一體的事件發生的原因。
雖然在此事之後聯盟內部很快對此制定了相應的防範程式, 維持聯盟二十幾年的穩定。但漏洞這種東西誰也不能保證沒有。尤其對於高手來說。
在這方面, 唐晏這種本身就是聯盟核心成員的人在隱瞞身份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查聯盟內部問題其實是比較困難的。
自己人對自己人的瞭解更多, 有防範就會有更細緻的反防範,即使她大多時候獨來獨往, 一些特殊之處依舊會被調查。
這就是為什麼會她找蜘蛛合作。
因為當初那件大事,與國際偵查者聯盟核心成員有關的所有線索是整個聯盟保密程度最高的東西。
一百零八個核心成員資料的全域性真實面貌除了他們本人很難有第二個人會完全調查清楚。很多人甚至會親自上陣為自己編排一套完美的人生, 以至於國際上一直流傳著取聯盟領導者的首級都比盜取任何一個核心成員的全部資料要容易的說法。
其實按葉瀾透露的訊息,唐晏並不能確定國際偵查者聯盟內部是否真出現了漏洞。以蜘蛛這些天的調檢視來,聯盟並沒有出現任何和洛煙這邊發生的事有關的任何蛛絲馬跡。
可心底深處的那份不安卻越發強烈。
蜘蛛調查的訊息是聯盟跟洛煙這邊的是半點關係不沾。
這隻有三種可能性,一是聯盟真的沒有參與這件事;二是有人冒充了聯盟的名義在攪和這件事還沒有被聯盟發現;而第三就是聯盟有核心成員故意參與了這件事並消除了自己參與的所有痕跡。
唐晏在心中飛快盤算著。
除了第一個,其他倆都是要命的情況。況且真相未必那麼簡單。
事情一下子就變得很複雜。
一百零八個人挨個查,恐怕等對方要乾的都幹完了也查不到一半。
而她也不能再去麻煩蜘蛛了。
兩種情況哪個都不是輕鬆的活,她和蜘蛛的那點交情不足以讓對方和他背後的勢力直接攪和進這事裡來。
思來想去, 唐晏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她需要一個超脫聯盟之外的盟友。那個伏筆,就不得不用上了。
翌日傍晚,當唐晏在煙雲城調查總局走廊裡和葉瀾擦肩而過時迅速往他手裡放了張紙。
「今晚八點,琉璃宴見。」
琉璃宴是洛煙的一家高檔會所,不過對外低調,除了圈子裡的人很少知道。
更少人知道的是琉璃宴的建立者早年因得罪人差點淪落到破產,且全家人都差點恨死街頭。
是當時的易安在幹活的時候順手撈了一把,不僅讓琉璃宴起死回生,還讓那一家人獲得了第二條命。
打那時,老闆就對易安也就是現在的唐晏千恩萬謝,甚至有把整個琉璃宴直接送給她的架勢。
唐晏當然沒要,她這身份留的痕跡越多,越容易暴露。且經常全球各地到處跑,一言不合玩失蹤,普通人很多時候壓根聯絡不上她。
可琉璃宴的老闆也是個倔脾氣,即便這樣都非要遵守著自己給自己定下的規矩,說什麼也要將這救四命之恩湧泉相報。
到最後唐晏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目的?結果就是啥也沒查到,看得唐小姐大為震驚。
她那會兒做偵查者的時間也不短了,得罪過的、幫過的、合作過的人也不少了,還沒見過這等上趕著送財產轉讓協議非要報答人的奇葩。
於是在一番推拉彈唱之後,她同意拿一點分紅,還讓他做了自己的私人據點之一,才得了清靜。
當然那時的易安會想出這條件純粹是為了讓自己耳根清淨,並不指望從對方那裡得到多少好處。一副真有一天能幫上忙就算是未雨綢繆,幫不上也不打緊的態度。
倒是對方之後又因其他幾件過於棘手的事不得已找過唐晏幫忙——這也讓琉璃宴老闆對唐晏的虧欠和愧疚感更深了。
以至於這會兒唐晏去找他,告訴他過段時間可能需要一間VIP包廂來會友時,對方那叫一個欣喜若狂迫不及待。
給唐晏免了單找最好的設計師和廚師團隊不說,並且親自下場監工。
要不是唐晏告訴他來人只有一個,並且是有事要談要求他弄得儘量隱蔽低調,對方差點都想在那天直接讓他們包場。
雖說這一副小題大做的模樣讓唐晏哭笑不得。但當初接收了人家的投誠,這地方她便上了心,多次排除危險,以確保那裡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地盤,又給自己編造了完全的假身份——一個領閒差的合夥。
如今,那裡成了她能在煙雲城找到的最合適與葉瀾「交流」的地點。
於是在給這位老總提出了幾個硬性規定之後,其他事唐晏倒也由他「看著辦」。畢竟欠了她那麼多人情,這回要是不讓他好好還一下怕是後半輩子直接不得安生。
不過這樣也導致了一些奇怪的後果。
比如當葉瀾在這天晚上走進這間裝飾盡顯低奢的包間看著擺盤精緻,甚至放了鮮花蠟燭的餐桌,差點以為唐晏不是來找自己談「工作」而是來談戀愛的,好在對方那一張平靜如水的臉讓他及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來這是唐小姐自己的產業了。」在唐晏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葉瀾照習慣先寒暄了幾句。
「不算。不過我和這裡的老闆有點交情,算是自己人。」
話雖如此,但兩人還是按開了遮蔽器。
「既然環境沒問題,那就進入主題吧。說吧,你是怎麼打算的?」
葉瀾看著她,緩緩收斂了原本掛在臉上的漫不經心,開口道:「再過十二天,調查總局應該會接到一個有關人口拐賣的線報。這是我所有計劃中的最後一個,也是我想用來作為揭開真相的最後一條引線。」
「嗯。所以你承認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有我在背後做推手。或者說不只是這段時間,你應該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計劃了。」
對方沒打算繞彎子,唐晏也樂意禮尚往來。
「是,我想把以下深藏於陰影中的腐朽挖出來,讓他們徹底暴露在陽光下。只不過這些東西實在埋藏太深,其中聯絡過於複雜,以一己之力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結果。」
「藉助外力沒有什麼不好。」唐晏淡淡地說。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你一開始問我的時候我也沒反對啊。」葉瀾奇怪她為什麼突然又開始說這個。
「那還美人?」
葉瀾:「……」不是,你一個國際上舉足輕重的人這麼小心眼合適嗎?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自己很漂亮。
「為什麼會選中洛煙的調查總局。因為這是一個你比較容易進入,不會被某些人察覺,又恰好有能力接觸到那些東西的地方。這樣看那群騙子真是有夠倒霉的,這是造了多少孽才被你盯上了。」唐晏嘲諷道。
「不算倒霉,他們本就是那張網的邊緣人物。那些人搜檢院中有人,但小小一個煙雲城調查總局他們不會過多關注。而且陳局和鄭組長也幫了我很多。」
「他們知道多少?百分之五十吧,我沒有特意透露過什麼,大部分都是他們自己看出來的。也就商政界高層有界外控制的人,我再想辦法除掉他們吧。其他的,我也不確定。」
唐晏不予置評,緊接著她上面的分析繼續道。
「你藉此進入調查局,開始不斷把這些事的相關線索不動聲色地暴露給局裡的人知道。希望藉此將那些人乾的齷齪事推到太陽下,逼他們不斷縮小汙染範圍,一點一點蠶食這張網。
我翻過調查局這些年所有的卷宗,之前這些細節上不夠完善像是被什麼人不小心引導了方向的案件一年最多兩三起,可這會兒不過四個月的功夫就已經發生了四起。這頻率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是了,面前的人明明已經做了快兩年這樣的事。此前一直保持著一個正常的頻率,以一種不動聲色不會打草驚蛇的方式做著這些,連煙雲調查總局這些直面者們都沒發現其中任何和他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絕對有足夠的耐心,也深知這種事非一朝一夕能成就。那為什麼現在突然變得急躁。是因為已經拔除了那些無關緊要的爪牙,快要觸碰到那張網上的核心利益了?還是因為對方已經有所察覺了?
又或者,他找到了一個特別好的契機。
至於契機是什麼,兩人心知肚明——這些日子以來調查局算得上變故的只有一件事。
然而葉瀾並沒有立刻肯定。
「並不完全是,原本他們就快察覺到了,畢竟已經到事關他們核心利益的地步,加上之前的隱患有一些並沒有解決,我一些目的的暴露只是時間問題。」
「但突然加速只會加快你的暴露。」
「我不加速估計也瞞不到最後。既如此不如放手一搏。再說,不是剛好遇到了貴人嗎?」葉瀾看了唐晏一眼,眼裡藏著隱忍的落寞,「我覺得唐小姐絕對有能力看出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這話說的。
唐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牙疼的表情:「別的先放一放,我還是很好奇你是怎麼確定這個結論,並認為我一定會幫你的?」
「我的直覺一向很準。」對面人雲淡風輕地一攤手,「至於覺得你會幫我……可以這樣說嗎?其實我完全不知道你會不會幫我。雖然有賭偵查者聯盟的人對此不會坐視不理的成分,但一切都是未知數。不過那又如何呢?我反正不管我猜錯猜對也只會有眼下一條路可走。」
他少見地露出一個自嘲的悲哀笑容。
這樣的笑出現在一個平日裡總一副雲淡風輕遊刃有餘的浪子模樣的人身上居然沒有半分違和,反而讓人覺得,其實脫下那層玩世不恭的皮囊,這人骨子裡本就該有這一副模樣。
唐晏的心沒來由地刺痛一下。瞬間理解葉瀾口中那個最後一步是什麼。
同歸於盡,還是最壞的一種同歸於盡的方法。
把自己當作燃料去點燃這段引線,卻並不清楚身後的是不是個啞炮——他完全不能控制之後事情的走向,那些東西最後能被挖出來多少,他在這件事中會淪落到怎樣一個尷尬糟糕的地位都是未知的。甚至運氣不好的話,所有努力都會付諸東流,落一個最糟的結局。
一種奇特的衝動從唐晏腦海裡閃過,幾乎沒有等到大腦資訊處理區工作,話已經像是條件反射那般出了口。
「我會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