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微瀾(3) 算了吧
「你看, 那些老傢伙將這個世界搞得一團烏煙瘴氣,明明什麼本事都沒有,卻因為在通往頂端的樓梯口放了一堵人牆, 堵塞了所有人登頂的可能。這樣破壞規則的人有什麼必要存在呢?」
露臺之上, 女人舉杯對月,侃侃而談。那種自信、氣魄和對世界志同道合的見解, 落在當時的葉鋮梁眼裡,真是比月亮還要耀眼萬倍。
「新的時代正在到來。你難道不想要將這些愚蠢的傢伙變成自己成功的墊腳石?只有新鮮的血液才能洗刷腐爛的毒瘤, 帶給無法施展拳腳的有志之士廣闊的空間。」
「沒錯,但他們畢竟把守著技術與材料, 而且還有……」葉鋮梁沒有說下去,他那時候已經知道了界外的存在, 明白了葉氏先前為何受到那許許多多的阻礙。
他固然有心衝破這層瓶頸, 卻也希望用更加正確的手段, 並不希望同他們一樣, 藉助那些黑暗的傢伙。
「那我們就更應該合作了不是嗎。」
林嫻雅微笑著回頭, 打斷了葉鋮梁原本連貫的思路。
「葉家在腦資訊領域已頗有成效,這是那些守舊派來不及觸碰的領域。而我, 可以為你提供更多的技術途徑,幫你開創一種全新的技術。到那時, 再沒有什麼人能動搖你,動搖葉氏的地位。」
林嫻雅對自己技術所需的材料隻字未提。她只是為葉鋮梁描繪著那個理想中的美好未來。一點一點勾起了他最深的野心。
而就像林嫻雅所說的那樣,她帶來的技術幫助葉家在當時的所有競爭中佔據上風。
但還不夠。這只是一點很小的突出,稍不注意就會被其他人反超。尤其當跟隨者中的一些人又開始借用界外的手段。
「這很正常。界外也好,技術也罷,都是資源。既然他們能用,你又為什麼不可以?用常規手段對付不了的敵人自然要尋找新的方式。只有我們真正站在頂點, 才能將那些破壞規則的人徹底排除,建立你希望中的美好秩序。」
「我親眼見過那個糟糕的地方,坦白來講我不認為它應該存在。當初的邀請也是希望有志同道合的人能與我一起將他們覆滅。而你是很合適的人選。」
這一次,葉鋮梁沒有抗拒。畢竟日益膨脹的野心和總離成功一步之遙的焦躁已將他的大腦填滿,讓他根本無法分辨真假。
是啊,反正有界的存在。那些真正窮兇極惡之徒總是會被攔在外面的。而那些滲透進來的,已經被其他勢力發覺的助力他又為什麼不去利用。借力打力,是很聰明的做法。
天真的想法就此成型,葉鋮梁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林嫻雅提出的實驗室計劃——那可是為了追求自己和林嫻雅共同構想的美好世界。
即便半年之後,他們的研究專案就已經進展到了滅絕人性的地步,可那時的葉鋮梁早已看不見。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如果他們研究的東西問世,那麼他將會成為一個時代真正意義時的開創者。
到時候無人能出其右,界外這個充滿黑暗的地方也不會繼續存在。只需要用一點很小的,暫時的犧牲。這著實是一筆很划算的買賣。
很愚蠢的想法。年過半百的葉鋮梁如此想到。
可即便這樣葉鋮梁心中依舊清楚,不論重來幾次,那時的他依然會被林嫻雅的魅力,為她描繪的藍圖吸引,走上這條路。
而林嫻雅在他心中依然佔著所有人都無可匹敵的關鍵地位,這麼多年沒有改變。
所以,葉瀾這個問題葉鋮梁註定是無法回答了。林嫻雅早就成為組成他的一部分。恨也好,愛也好,都無法剝離。
「有時候我真懷疑林嫻雅給你放了什麼我都看不出來的精神控制。」
沉默中,葉瀾也從葉鋮梁變幻著閃過愛慕和懷念的神色讀出了答案。
「我對她……」葉鋮梁的聲音很輕,想說什麼卻被葉瀾連下去的話按住。
「可她已經去世。是恨之入骨還是念念不忘都是過去。現在能選擇只是懷念或遺忘。而記著一個厭惡的人這麼看都是不明智的。而且她都已經燒成灰了,就是想鞭屍也沒辦法……所以,算了吧。」
葉鋮梁怔住了,這是他第一次從葉瀾這裡聽到這樣的話。
還在實驗室的時候,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能說話的時間更是一年只一兩次。葉鋮梁又沉浸在林嫻雅營造的烏托邦中,對實驗室完全沒有清晰地認識,甚至完全沒意識到葉瀾應該是一個人而不是隨意拿來實驗的道具。
林嫻雅去世墨翎毀掉實驗室後,葉鋮梁倒是清醒了,也知道自己幹了多麼混蛋的事。但他已經被綁上了實驗室的賊船。想脫身都沒辦法,只能在很小的範圍內做出調整,聊勝於無。
而那時的葉瀾表面上已經忘記在實驗室經歷的一切,又因為墨翎恢復了「人類範疇」。充分認識到葉瀾是一個人還是自己兒子的葉鋮梁一點不願意讓他想起當初那些事。
回想葉瀾在實驗室經歷的一切,葉鋮梁意識到那一切對一個人有多黑暗荒誕。
他恨自己沒有及時轉回正常的腦回路;對林嫻雅的誘騙沒有及時發現;又不想輕易放下那些看似觸手可及的利益,和林嫻雅描繪的那個美麗的聖地。
一面對葉瀾懷著愧疚,一面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荒唐,徹底放棄對林嫻雅美好形象的幻想。
矛盾之下,葉鋮梁只能隱瞞事實,在現有的格局中爭取最大的利益——虛無縹緲的,只需周旋不需任何付出的,不切實際的利益。
葉瀾那幾年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模樣對葉鋮梁來說無疑是極好的。葉鋮梁覺得這樣他可以在藏起自己卑劣行跡的同時通過金錢補齊自己心中對葉瀾的虧欠,繼續他的虛與委蛇,與虎謀皮。
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他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夠離譜——
葉瀾一直都知道,而後靜靜地看著自己那種希望天上掉餡餅的幻想。
徹底跳出這個局後,葉鋮梁進一步看見了自己的嘴臉有多麼滑稽可笑。作為別人手中的道具,他卻自大地以為自己才是這場表演的策劃者和受益人。
葉瀾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看著這一切的他猜測不到,但從五家和實驗室勾結的勢力只有他們獨善其身,擺脫了汙名又實在沒有什麼傷筋動骨的損失也知道其中是有人費了大力氣在周旋的。
是葉瀾,也只能是葉瀾。
他被他們繼續傷害著,敷衍著,卻依舊願意為了更多人不捲入這場災難而努力。以一人之力,救了整個葉家。
其中的危險無人能想象,稍有不慎就可能屍骨無存。
葉鋮梁知道他這樣做不可能只是為了自己和葉家,但是他將葉家和自己拖出了這灘渾水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再看看他,都幹了什麼好事?葉瀾在拼命救,他在拼命送,還為此沾沾自喜……
眼下兩不相見的局面,又何嘗不是他在躲著葉瀾。畢竟他葉鋮梁相當於害了葉瀾的兇手之一。
到句「算了吧。」,葉鋮梁自問把自己放到葉瀾的處境上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不光不可能說出來,他把變本加厲地傷害身邊其他關聯之人就不錯了。
「你……」葉鋮梁的聲音越發乾澀,像年久失修的磁帶。
「林嫻雅早就死了,實驗室明面上銷聲匿跡,餘下的勢力我三年前基本料理乾淨。再記著他們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所以,就這樣,算了吧,我不會愛你,也懶得再恨你了。」
葉瀾說得無比平靜。
對於葉鋮梁他不是沒恨過,因為對方的色令智昏、自作聰明的決定害死了更多的人。但就像他說的那樣,那些都過去了,從他決定不斷地把葉家從實驗室勢力裡剝離出來開始就過去。
葉鋮梁愛他嗎?葉瀾覺得這得分情況,葉鋮梁對作為人的他無疑是有感情,可葉瀾最初是被當作材料弄出來的。
林嫻雅連他一個小孩子都洗腦了,會不洗腦葉鋮梁?所以他在葉鋮梁眼中只是一件物品,沒有感情才是正常事。
說起來有些可悲,但這筆賬還真沒法硬記在葉鋮梁頭上。
而他的時間太少了。隱患沒有解決,都不知道現在的寧靜還能保持多久。既如此,與過去較勁實在顯得沒有意義。
拿同樣是葉鋮梁智商脫線造成的結果去記恨他,和恨一個啥道理不懂的小學生沒啥區別。教訓一頓把對方扭過來再要求對方賠償完自己的損失得了。
這就是他給葉鋮梁那條訊息的最終答覆。
「你什麼時候有空帶人回來吃頓飯吧。不一定要什麼節日,我就是想見見……」
葉鋮梁聽懂了葉瀾話中的意思,他沒再說什麼,因為這已經是一個對雙方來說都利大於弊的答案。於是轉口換了話題。
「……」這次換葉瀾愣了。
他相信葉鋮梁聽懂了他的意思,也相信葉鋮梁明白那些關系該怎麼處理不必再多費口舌,但——話題為什麼會拐到這上面來?
人自然是唐晏。
三年前那個協議結婚的辦法,葉瀾當場同意。於是幾個月之後兩人就領了證。這速度快得著實驚人,羨慕死了調查局一大群單身狗。
但因為本身就是協議結婚,當工具用的。於是兩人合計了一下,決定什麼儀式也不辦。
調查局那一幫人都是在他們領證半年後才偶然從羅應成在民政局工作的同學那裡聽來的。
不過終究是一件人生大事。
唐晏為了任務加上沒什麼近親屬在身邊,只偷偷放一些模稜兩可的風聲混淆任務物件視聽。可葉瀾終究是有親人在的,於是葉鋮梁和葉源就在兩天後被告知這一重磅訊息——
葉瀾和一個不知背景,不明身份的女人結婚了。
由於那時他與家裡勢同水火,唐晏要隱藏身份,那兩個也不會沒事往調查局跑,自然沒一個見過葉瀾的結婚物件本人。
至於當初案發地的驚鴻一瞥,看見的是幻蝶那張皮不說,還可能沒看清。
此時葉鋮梁突然提出這個請求,真打了葉瀾一個措手不及。
好在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就擬訂。
「最近她很忙的。」葉瀾掛著淺笑,「看情況吧,年後有空我可能會問問她。而且我還欠她一場婚禮,有機會得一起補上。如果那一天能到的話。」
葉鋮梁微愣,沒想到話題會扯到婚禮上。
他對這個只在傳聞中聽過的女士的瞭解一個詞就能概括:游離者。
明面上是屬於煙雲城調查總局的一個調查員,但能在當初和葉瀾聯手搞垮實驗室,還能改動案件細節,真實身份顯然不可能這麼簡單。
所以儘管葉瀾從未對家裡人提起過,葉鋮梁也能猜個大概。
游離者這個身份會遇到的危險不言而喻。葉鋮梁又是被林嫻雅帶著深度接觸過界外勢力的人,瞭解就更加全面。
一些傳聞在他腦海裡出現,葉鋮梁的心一下子揪緊。葉瀾卻是像沒有看出他的表情一般,留下一句:「我那邊還有點事,下次有機會再聊。」施施然起身離開。
「他說他還有下次要來。」
只一句話,留下葉鋮梁坐在原地,不由自主開始暢想未來
……
出了房間,葉瀾正想迅速離開這個別館,斟酌著一會兒回去先幹什麼,就見迎面走來一人。
來人一身月白色的套裝,不隨意也不算正式。與葉瀾差不多的身量,卻是身姿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讓他看上去就比一副浪蕩公子模樣的葉瀾穩重至少兩倍。
而他的相貌同樣稱得上一句玉樹臨風,儀表堂堂。與葉瀾站在一起足以讓周圍的一切失去顏色。
正是剛剛收到司琪嘉訊息急忙從公司趕回來的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