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微瀾(4) 兄弟
話說回來, 雖然都是難得一見的帥哥,葉源和葉瀾的長相併不是十分相似,氣質也大相逕庭。
葉瀾帶著公子哥特有的風流和玩世不恭, 又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一點瘋, 簡而言之就是不像正經人。與之相比,葉源渾身上下都是乾淨利落精英氣質。不過可能是因為葉家的某些獨特遺傳, 這種氣質並不鋒銳,更像是一個沉穩的學者。
若是一起出去多半沒人會把他們往親兄弟上想。
在容貌上, 比起葉瀾,葉源與葉鋮梁更相似, 同樣的溫文爾雅,同樣的線條柔和。至於葉瀾, 他與林嫻雅的長相足有七分相似。
這是必然的。
畢竟葉源和葉瀾的爹雖然都是葉鋮梁, 母親卻不同。
是的, 他倆同父異母。
葉源的母親名為邱素, 算是葉鋮梁學生時代的初戀。二十幾歲剛畢業就在一起了。兩年後葉源出生, 邱素卻因為難產去世。
葉鋮梁因此消沉了足足五年之久,整天用工作麻痺自己, 後面緩過來一點重整旗鼓,沒過兩年又被林嫻雅禍害了。
有時葉瀾想想葉鋮梁這半輩子也挺糟心的, 剛出一城又進一坑。
「哥。」葉瀾喊了對方一聲。相比起面對葉鋮梁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明顯發自真心。
「小瀾。」葉源的聲音比葉瀾低一些。同樣是笑看著對方。
「這麼有空過來,公司裡事應該很多吧。」葉瀾看了對方身後一眼,沒看到任何通行器想來應該是對方停在前院了。
「有段日子沒見,聽司姨說你今天回來了,想來看看你。」
「去臨水長亭?」
「嗯,剛好今日天氣不錯。」
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兩人朝莊園深處走去,之間的氣氛極盡和諧。葉瀾身上那種面對葉鋮梁的疏離感消失得一乾二淨。
這大概是因為葉源是他在這個家裡,唯一的血脈親情。
葉瀾與葉源差八歲,出生在葉鋮梁和林嫻雅在一起的第一年。
畢竟林嫻雅急著實驗,確定關係後,見說服了葉鋮梁,立刻著手懷上孩子——她相當相信自己的基因。
葉瀾一出生就被養在實驗室,除了林嫻雅以外很少能見到其他親人的。更別說那時林嫻雅和葉鋮梁沒一個拿他當正經孩子看待。只滿心希望在他身上實現奇蹟。
而葉源算是他在那個冷冰冰的實驗室裡唯一能感受到的有溫度的東西。哪怕當時的葉源同樣不待見這個弟弟。
前面說了,葉家兩兄弟同父異母。想來以林嫻雅的精神也生不出葉源這種正常人。
邱素難產去世,葉源一出生就沒見過母親的樣子,但這對葉源來說只是一些遺憾,並沒有讓他覺得不幸。
因為遇見林嫻雅之前,葉鋮梁實實在在是一個正常的超高精力人。
他每天用十四小時發展公司,用六小時陪伴葉源,留下四小時睡眠時間足矣。
而且葉源小時候與邱素也是極為相似。出於對葉源的心疼還是對邱素的懷念,葉鋮梁對葉源照顧其實周到。
七歲以前他簡直把葉源寵成了一個小公主。不僅隨叫隨到,每天早餐親手做,衣服親自搭配,半個月逛一次商場,親子節目更是要多少有多少,哪怕這會讓葉先生喪失他的睡眠時間。
——既當爹又當媽,大有連邱素那份一起給他。
葉鋮梁還熱衷於給兒子展示自己與邱素過去的甜蜜日常。那時他們床頭有一本厚厚的相簿,裡面記載了他們戀愛婚姻總計九年的所有過往。每次葉源翻開相簿問起往事,葉鋮梁都能滔滔不絕地講出一大籮筐。
在這樣幸福的環境里長大,葉源很早明白死亡,卻不覺得生命中有所缺失,只偶爾會生出些許對母親模樣的幻想——大部分時候葉鋮梁連這樣的機會都不希望給他。
可以說小時候的葉源被愛包裹著,無憂無慮完全不明白愁為何物。
直到七歲的某一天,葉鋮梁突然變了
雖然那時還是小孩子的葉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直覺告訴著他葉鋮梁不再是以前的葉鋮梁。
果不其然,半個月之後,葉鋮梁帶著他去見了一個女人。那個人就是林嫻雅。
此前,葉鋮梁從不會在不提前通知葉源的情況下帶他去見任何一個與葉鋮梁年齡相仿的異性。
即使是最開始因為擔心葉源會因為母親的缺失而難受,動過要續絃的念頭。在看到一個他覺得可以勝任的女性也會第一個徵詢葉源的意見。
儘管葉源認為維持現狀就好,葉鋮梁依舊錶示什麼時候他希望自己能有一個母親了,自己會盡最大努力去嘗試找一個不排斥這種情況願意愛他,且他也喜歡的人。
他的父親就是這樣一個溫暖的人。
葉源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從葉鋮梁對他漸漸地忽視,到現在壓根沒告訴他就突然帶他來見這個陌生的女人,宣佈會和對方結婚,她今後就是葉源的繼母。完全沒有一點徵詢他想法的意思。
得那個熟悉的父親正頭也不回地走上一條自己從沒見過的路,越走越遠,把他丟在原地。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因為家庭耳濡目染本就比較早熟,不會和其他孩子一樣大哭大鬧,靜靜地消化完這一切後,他開始在退到公司邊緣的司琪嘉的幫助下自己探索著往前走。
對林嫻雅,葉源從來沒有認可過。他總覺得對方似乎並不在乎自己怎麼看她,不在乎葉鋮梁怎麼看她對她,和他父親在一起似乎只是為了算計葉家的錢、勢和渠道。
更別說看到葉鋮梁被迷得七葷七素,對方的要求都是想也不想就答應。而那位已逝的,他的母親邱素,在葉鋮梁心中在一點一點被抹去。
這個滿心算計的傢伙憑什麼!憤慨在心中積攢,連帶著他對不久之後出生的葉瀾同樣反感。
只從小受的那些教育,培養出來的溫柔和風度還在。到底分得清這些不是葉瀾這個剛出生的小嬰兒的問題。
葉瀾又一直在實驗室待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葉源只是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弟弟,但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留給他討厭葉瀾的時間實在太少太少。
再之後,被林嫻雅洗腦的葉鋮梁心中只剩下了那個不切實際的目標,變得越來越瘋狂。甚至很多時候半年都不一定回家一趟,對葉源更是不聞不問。
反倒對葉瀾的重視直線飆升。
那時的葉源並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只是在葉鋮梁不經意的透露中得知葉瀾是多麼的天才。
小孩子的愛恨是很簡單的。當葉鋮梁又一次看著他嘆氣,說起葉瀾有多麼優秀,而他連一點忙都幫不上,葉源的心態徹底維持不住。
他成功從一個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小孩淪落成了可悲的被比較物件,還是處處都不如人的被比較物件。
一個三年級兒童被強逼著學高中乃至成年人世界的深奧知識,學不會還會面對親人的失望,和「你怎麼總是比不過你弟弟」的糟糕發言,壓力不可謂不大。
葉源脾氣再好都沒法不把一切的根源往葉瀾身上想,何況他還只是個小孩。
可以說,葉瀾的到來搶走了原本屬於他的一切幸福。他討厭這個弟弟——非常討厭。
而這一切的轉變是在他十四歲那年夏休期。
當時葉源剛上中學,課業還不是很重。反正葉鋮梁早也不管他,夏休期基本是葉源安排,和同學出去玩幾天或者到一些圖書館泡一整天都很常見。
那天和他約了的同學剛好有事。原計劃被打亂,葉源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去幹嘛。所幸就漫無目的的在家附近閒逛。
因為公司的事,葉鋮梁平日里住的是煙雲城中的別院,離葉源上的精英學院也近。也有不少豪門的居所。而為了方便管理,實驗室也就順理成章地建在了其中一間別院中。不過從外表上看不出來罷了。
不曾想在其中一處看到了葉瀾。
雖然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名義上的弟弟,但看到對方和一個穿著白大褂自己從沒見過的人一起進了那棟別墅,葉源的好奇心是空前的旺盛,沒有猶豫就悄摸跟了進去
開始是很正常的類似辦公室的地方。
辦公室、樓梯和過道重重疊疊,沒有任何規律可循,葉源初到乍來幾乎沒幾步就把自己繞暈了。已經辨別不清東南西北的他在裡面亂轉。也不知轉了多久,周圍的房間變少,最後只剩下一條過道。過道不長,站在這頭能清楚地望見那邊有一扇門。
門沒鎖是虛掩著的,好奇心過剩的葉源自然不會放過這個一探究竟的好機會。飛快地溜了進去。不過葉源顯然低估了實驗室對他們核心秘密的安保系統。剛進門不到一分鐘他就被一個實驗員從裡面拎了出來。
「怎麼回事?」葉源隱約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裡似乎沒有什麼情緒,更像是從人工智慧的發聲器中傳出來的。不過此刻他完全無心去在意,連意識都是渙散的。
血……滿目的鮮血,散發著濃郁的腥氣,地上某一處全是斷肢碎骨,還有幾個人坐在其中撕咬著這些東西。
作為一個身體健康,都沒上過幾次醫院的人。見到不小心被人打碎的血袋已經是此生最大的血量了。
電擊、鞭笞在這裡似乎是最低端的東西,更別說那些和各種猛獸關在一起正在和它們互相顫抖遍體鱗傷的人;從活生生的人體上拆卸下來的器官被放在某個實驗器具裡組成新的人形;一些小孩把手放進強腐蝕溶液裡看著自己的手被腐蝕後又被塗上什麼可以使斷肢迅速再生的藥水,如此反覆……還有很多。
即使葉源當時無法全部看懂那些東西,也並不妨礙他聽到那些人的慘叫哀嚎,看出場面的殘忍血腥。
幾乎是一瞬間長久以來形成的人生觀崩塌了,大腦瞬間宕機,本能的四肢並用想要逃離卻發現腦中一陣陣眩暈和噁心感傳來,四肢的骨頭和肌肉都被抽離了。要不是被人提出來,恐怕現在已經因為受刺激過大傻了。
「怎麼處理?」恍惚間他聽到把他提出來的人問那個女人,「做掉?他看到的可不少。」
聽到「做掉」這次,對死亡的恐懼終於使葉源找回了一點思考能力。抬起頭,他驚懼地看著面前的女人,雖依然說不出一個字但總算是認出了對方——是林嫻雅。
「做掉葉氏的繼承人是非常不明智的選擇。很容易讓我們失去其中一個勢力的支援。葉源是葉鋮梁的兒子,觸發了這點我在干涉會相當有難度,現在實驗室根基未穩,葉家的助力我們不能失去。」林嫻是以和先前完全一樣的腔調說出這句話的。
「可是那些東西……」實驗員還在猶豫。
「葉鋮梁現在對我們是沒有疑慮,可如果他的兒子死了,一些平衡就會被破壞,我不喜歡這種變數。」
「那不然也讓他成為實驗體吧,也能減少洩密可能。」
葉源聽到一人說。宕機的大腦在此刻有了異常激烈的反應,他感覺自己身遭的血液幾乎一瞬間被抽乾。他在說什麼?要我成為實驗體?是和那個房間裡那些一樣的東西。
是了剛剛那個房間裡看到的所有在葉源看來只能稱之為東西,連生物都算不上。只一瞬間,葉源感覺的呼吸變得異常艱難,鼻腔裡湧進了那種濃稠腐臭的血腥味。葉源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吐了出來。
「沒有必要。我們需要一個傀儡繼承人。葉家的基因我們已經有了,只需要兩個不同的對照,而且他的年齡大了。這個問題當初就已經明確。」
林嫻雅淡漠地看著癱在一邊狂吐的人。看上去完全沒有因為對方的變故出現任何情緒上的變化。
「處理一下把人送出去。後面的事我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