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微瀾(5) 我覺得你會喜歡這個名字……
後面的事葉源不記得了。
那天傍晚他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渾身遍佈冷汗。幾個小時後葉鋮梁來看了他,告訴說這幾天會有人來交他關於商業上和公司裡系統的內容。
一個月,像噩夢一樣的一個月。
最開始葉源幾乎不敢入睡, 夢裡那些揮之不去的噁心場景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驚醒然後跑到廁所狂吐。
還有好幾次葉源夢到了自己被抓去實驗, 成為了那樣的東西,醒來後直接兩天吃不下飯。
但葉鋮梁對此漠不關心, 連葉源差到極點的臉色都看不出來。僅有的問題是他什麼時候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嫻雅說他只剩這一個用途,要是再做不好也不必留在葉家」
……
白天是各種煩瑣的商業課程, 晚上則因為頻繁的噩夢無法入眠,終於在某一天, 因為長時間的生活不規律和精神高度混亂,他撐不住暈倒在了去餐廳的路上。
「喝點粥嗎?」意識恢復時他感覺到有人把一碗溫熱的東西遞到他面前。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躺在花房的靠椅上, 面前站著司琪嘉。
「我……」葉源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嘗試讓自己清醒一點, 大概記起了是在路上走著走著暈倒。估計司琪嘉發現後把他搬到了這裡。
「聽葉總提起你前幾天不小心進了實驗室?」司琪嘉把一塊鮮奶布丁放到了葉源面前的小几子上, 「你看到了那些東西對嗎?」她問。
「是……」
出於良好的教養,葉源回答了, 然而話出口的瞬間,那些畫面重新浮現, 強烈的反胃感湧了上來,他覺得只要自己再多想片刻鐵定又有大吐特吐了。
「我大概知道葉總他們在做什麼事。林嫻雅給他編織了美好的『未來』,葉總他已經走上了那條路,短時間內恐怕不會想回來了。」
看出葉源的不對勁,司琪嘉帶偏了話題,沒讓他順著原來的思路想下去。
「那我呢?我又該怎麼辦……那次之後我每天都反覆夢到那些東西,我不是他, 這條路也不是我決定的,為什麼……嗚!」葉源的嘴突然被一勺香甜嫩滑的布丁堵住。
「因為你出生在了這個家裡吧。」司琪嘉臉上明明是掛著笑的,可眼中浸染的全是心疼。「很多人總是身不由己的,從正確走向悲劇,不過是因為一個不切實際的誘惑。傷害了自己更傷害了別人。葉總現在就是這樣。」
「可是我不想,那些東西怎麼看都是錯誤的吧,我不想看著……」
「所以小源你可以試著努力一下。」司琪嘉溫暖而有力的手按住了葉源顫抖的肩膀,語氣溫和而堅定。
「現在的你接觸到他們,瞭解了他們的一部分,就有機會改變一下令你不滿的現狀。雖然這很痛苦,也不是一個孩子應該承擔的。可既然你不想走到悲劇的結局,總該去試試的。」
「試試?怎麼試?你不知道我已經……已經……」他想說自己會被教導著成為一個傀儡,一個供他們在臺前驅使,關鍵時刻用來頂包的傀儡。
這些天即便意識再混沌,葉源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一點,大概他們的意圖實在太明確了吧。而如果不聽話,自己就會變成林嫻雅口中普通耗材也不如的廢物,該送進焚化爐的那種。
至於葉鋮梁……他早不記得自己還有孩子了。
無論怎麼做都沒有意義,葉源的心中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然而……
「一個被控制的傀儡也不是不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毀掉演出。扯毀幕布,讓一些見不得光的老鼠暴露在觀眾眼前。」司琪嘉的語氣沒有一點變化,依舊如同最開始那般溫和而堅定。
她的話語彷彿有某種魔力,讓葉源因恐懼而混沌的意識慢慢平復。
「真的有可能嗎?即使他們……他們……有著那樣的……那樣的……」
「可以的。只要你想,就一定可以,只是需要一個機會。我也正在實現這個想法的路上,等待那個我想要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原來司姨是知道的。
心中藏著的一個疑惑總算有了答案。就說為什麼司姨這個葉氏最大的合夥人之一突然在幾個月內辭職到他們家來,還以為是葉鋮梁瘋了後乾的由一件好事。
不想是對方主動退步。
「司姨,你後悔嗎?」男孩拉了拉麵前女人的衣袖,語氣恢復了正常,「葉鋮梁和林嫻雅他們搞的東西應該很賺,不然葉家不可能發展得如此迅速,幾年就擠掉那些老牌世家。如果你也在其中……哎喲!」
司琪嘉直接衝著他腦子來了一個腦瓜嘣。
「說什麼呢小崽子。你管不和那群法外狂徒合作叫後悔啊。」她邊說邊瞪了葉源一眼。
「你應該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可不是葉鋮梁那種蠢貨,會跳進這種一看就深不見底的坑,也不需要自己把握不住的財富。如今這樣很好,起碼我還有一點餘地和機會去護住我想保護的東西。」
「想要護住的東西。」小男生露出不解的目光。
「是孩子哦。」司琪嘉笑道,「你和小瀾瀾都是。」
「小瀾瀾……葉瀾!為……」多年累積的敵意,讓葉源險些一句質問脫口而出。但最後,理智還是控制了大腦,只是露出些許沒來得及憋回去的不愉快。
司琪嘉也不惱,就這樣笑看著葉源這突如其來的小脾氣。
「很正常的敵意。你確實該討厭他的。但在我眼裡,你倆都是被葉鋮梁和林嫻雅禍害的小苦瓜。」
什麼叫我倆都是小苦瓜?明明葉瀾那傢伙可被重視了……葉源想要反駁,司琪嘉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好了,你該去休息了。不養好身體,恐怕立刻會被他們排除在外,這樣就沒法做接下去的嘗試了。所以你現在得去睡覺,然後好好面對下午的課程。」
一邊說著,葉源已經被推出了花房。
……
那天之後,葉源的噩夢少了很多,有時出現也不會引起他十分強烈的反應。而心緒平穩下來之後他的思考能力終於是回來了。
只是司琪嘉最後說的那些話始終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什麼叫他和葉瀾都是小苦瓜?因為那個實驗室?!那裡面的東西!!
那天見到的東西在葉源腦海裡逐漸清晰,葉源本就不傻,從那些天的經歷中走出來後大腦如遭雷擊。
他從來不是一個傻白甜,長在這種家庭裡,又有著從前葉鋮梁的耳濡目染,如今的資訊已足夠他分析出很多東西。
比如葉鋮梁知道裡面的情況或者至少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卻並不去阻止反而為他們提供研究資金;比如那些傢伙不止葉氏一個贊助者……
再比如林嫻雅和葉鋮梁結婚是為了獲得葉氏的資助和基因——
自己的弟弟是其中一個實驗品,林嫻雅與葉鋮梁特意造出來的實驗品。
都未必是林嫻雅親自生的。
葉鋮梁不把葉源這個好歹養了七年的人當兒子看。那葉瀾,他和林嫻雅這個對生命毫無敬畏的瘋子生出來的孩子,在他心中什麼定位不言而喻。
自己也真是夠愚蠢的,竟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到現在才弄明白。
心下鈍痛,葉源又想起了林嫻雅那天的話。
是了,如果沒有葉瀾,或者說林嫻雅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造出一個結合了自己和葉鋮梁基因的讓她滿意的孩子,恐怕現在在裡面經受那些東西的人就是他。
哪能只做一個舒坦的傀儡繼承人。
從一定程度上說,是葉瀾救了他,改變了他的命運。自己還曾經憎恨他……
而自己對林嫻雅那種極端的厭惡也並非來自對繼母出現的不滿,是正常人對怪物的恐懼與排斥——能做出那種實驗,林嫻雅從沒把生命當回事兒。
總該做點什麼的,哪怕是為了彌補自己從前的偏見,不讓她對生命為所欲為,
做一個傀儡來保全自身,在合適的時機乾點什麼推動改變,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葉源不斷告訴著自己,徹底放下心中最後一絲牴觸,盡職盡責的扮演著自己的「本職」,在贏得不少信任後,成了實驗室的常客。
不過實驗員並不會讓葉源接觸過多其中的實驗內容,畢竟那對一個用於作秀的人偶是沒有意義的。
雖然還是時不時能看到些血腥場面。
那些與自己一般大或更小的孩子在咬住同類脖頸的時候還帶著微笑,從對手身上切下分量精準的肉,或者毫不猶豫地取下自己的眼球……
越是看的多,葉源就越是能看懂這些的泯滅人性。
作為一個需要應付社交場合的傀儡,他很幸運沒有被林嫻雅徹底洗腦去把這些看得理所當然,見怪不怪。
生理上的噁心會一遍遍提醒著他應該做的事,卻也讓他越發感覺自己的渺小和無助,他知道了自己當初的想法有多天真,這裡是與他原本認知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沒有人只有鬼的世界。
不能逃避,不能放棄,去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似乎是他虔誠的行動和祈禱打動了神明,上天回應了他的請求。
在頻繁接觸實驗室的一個月後,葉源很幸運的見到了唯一一個他可能改變有可能影響的人。
那個他曾經報以無數仇視,現在懷揣滿心愧疚,很可能代替了他原本人生,卻連見都沒見過幾面的弟弟。
也是他來實驗室的最初目的。
葉源想幫對方擺脫實驗室的陰影,迴歸正常人的生活,哪怕片刻都好。
很愚蠢的想法。很多年後的今天,想法的主人如是評價。
幸虧自己當初沒有能力完全實踐成功。不然那片刻很可能會成為葉瀾崩潰的契機——一個見過美好的人會更加為自己遇到的周圍的黑暗所痛苦。
只不過那時的小孩太過天真,總是自以為可以成為一切的救世主。
……
一個看上去是休息的房間裡。一身白衣的男孩坐在凳子上,看著面前這個比他大一倍的男孩,一言不發,黑色的眼睛裡是如死水一般的寂滅與冰冷。
「你……叫什麼名字。」
注視那對眼睛時,葉源本能的瑟縮了一下。有時候想想,那時的他真像古代那位好龍的葉公,沒見著目標本尊時迫不及待,見到了後連可以和他聊什麼都不知道。
但這還真怪不了他。
一直以來他對葉瀾的瞭解僅限於有這麼個人,之前見面都是遠遠來個驚鴻一瞥。除了名字,也沒知道什麼。
尤其現在葉瀾的眼神看得自己毛毛的。即使他知道對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每天進行那種實驗正常才不正常呢。
不,不行,不能在這裡退縮,只要有一點改變就是勝利,他不就是為了這來的嗎?見都見到了,還怕別的?
在心中為自己打氣半天,葉源頂著忐忑開口一句:「你不會說話?」
「葉瀾。我覺得你會更喜歡這個名字的。」
「這個名字?」葉源一呆,一時間沒轉過彎來想明白兩個句話是怎麼湊在一起的,只因為一股莫名的直覺隱隱升起不安。
「他們大部分人會叫我S003。」葉瀾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牌子。
「……」
葉源一時卡殼,他的確注意到了對方胸口上的數字,看上去完全就是物品編號,他們卻用這種東西來稱呼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應該去做你自己要做的事。」看著少年不知所措的表情,男孩平靜道,「你是他們培養的下一個寄居傀儡,不應該關心實驗的事。大概瞭解這裡的分工和構造就行,沒有必要和實驗品接觸。而且你也害怕這些,所以還是快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