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驚蛇(7) 被阻撓的調查
「別來這裡。」
看向男生的時候, 林宇發現對方並沒有同時回望,只用極低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又飛速地回到人堆裡,隨著人群一起向另一間教室走去。
不一會兒, 林宇周圍只剩下兩三個學生了。
這番怪異的舉動想不引起注意都能。只是現在學生們已經離開, 他也無從瞭解——雖然林宇覺得即使他們還在這裡,也完全不想把具體情況說出。
左右從學生們這裡打探情況沒戲了, 趁羅應成沒完事兒,林宇思考了一下向那邊的李國偉繼續打聽情況的可能。
不過, 還沒等他考慮清楚,就見對方已經出聲叫了一名還沒回教室的男生。
「王洪, 你過來。」
被叫到的男生比剛和林宇說話的人略高一點。他走到距離李國偉一米開外的地方站定。對李國偉鞠躬行禮。然後始終低頭看著地面。這個舉動怎麼看怎麼有一種下屬對領導的屈從。
一邊想著,林宇聽到李國偉讓王洪介紹自己, 然後給他這位來訪的領導說說一上午的課程內容。
這話既是解釋又無疑戳破了林宇剛剛的謊言, 但這位王同對此似乎毫不在意。
他全程保持著一種緊繃的狀態, 李國偉說這幾句話的功夫似乎還在輕微地顫抖。一副極為恐懼的樣子。
林宇對此一頭霧水。他看著那個男生。而對方感受到了他投來的目光, 反而頭埋得更低。
直到李國偉說完, 才像是接收到了任務一般,把頭抬到了林宇勉強能看清臉的程度, 眼中露出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掙扎。
很明顯不是一個學生對老師應該有的態度。這架勢,怎麼看怎麼覺得像老鼠對貓, 還是死到臨頭的那種老鼠。
看上去死到臨頭的王洪就這樣站在林宇面前,直到李國偉把剛才的命令又說了一遍——在林宇看來李國偉說話的語氣就是在命令——他才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立正站好,抬頭挺胸。
「領導好,我是二年級一班的王洪,我們上一節是國學課,之後一節是體能課, 下午三節課分別是藝術、勞動和思維訓練。」
「你們這課程安排似乎很不一樣。」林宇沒去糾結王洪那神奇的報幕一般的講話方式,先對這些課程的名字起了興趣。
提及此,李國偉揮了揮手示意王洪先去上課,然後和林宇解釋道。
「我們這兒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因為基礎差或者沒心思學習才被送來這邊的。要只是正常按部就班地上課,恐怕對他們沒什麼幫助,所以我們會對一些課的標準做一些調整,而且內容絕對不會超出規定的標準。」
「方便介紹一下嗎?」
「當然,我們很樂意分享成功經驗。」李國偉一通說道,林宇聽著也的確找不出什麼問題來。這看上去是一所還算正常的私立學校。偶爾有一點違反規定的地方,也算不上嚴重。
要不是提前知道問題,他恐怕真調查到這裡就算數。
不過現在嘛,徐熙妍都跑出來,林宇自然信不了這些傢伙編出來的鬼話。他可不是羅應成那朵正直小白花。
這裡不論是氣氛還是學生的狀態都明顯不對,這些□□們卻在竭力掩飾。問題很可能比他所想更嚴重。
得找個機會繞開他們再去一探究竟。
思緒迴轉間,二十分鐘的下課時間已過得差不多。林宇看見,羅應成從教室裡走出來,示意他已經和那個□□交流結束。
也沒得到太有用的資訊。
「想辦法直接找學生聊。挑那些還儲存了些人格的學生。」
手機振動兩下,羅應成飛快低頭,看到了上面的訊息。
來之前解志遠情況後,林宇就提出過一個猜測——這所學校恐怕不把學生當學生,他們所謂的規範是一種扭曲的,強迫式的厭惡療法。
不限制手段和方式,只要能達成家長們所希望的預期。
對此,羅應成不敢苟同。他雖然也覺得志遠教學的方式因是不那麼常規,卻終究不願意相信他們會對小孩子用這麼殘忍的方式。
然而現在這般調查起來,羅應成卻是越來越覺得這個猜測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尤其接待他們的人和志遠的員工很明顯在掩蓋這個事實。
是得找機會引開這些人。羅應成這樣想著,手機上緊接著冒出林宇下一句話。
「我引走李國偉,你見機行事。」
可他們卻始終沒能找到實施的機會。
因為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李國偉徹底成了個稱職的導遊了,寸步不離帶著羅、林兩人幾乎把所有沒學生的地方都遊覽了一遍。
各種多功能教室,體藝裝置還有那一個超大的劇院。這佈置也算是對得起他那私立學院的名頭和超級昂貴的學費。
期間林宇提出和一些□□單獨交流交流。李國偉沒有拒絕,很客氣地帶兩人去各個任課組的辦公室,就是堅決不讓他們單獨行動。
至於那些□□的回答。自然是沒有什麼營養的。他們似乎有著一套專業的模板,不管怎麼樣都能用最專業的態度說出最模式化的答案。
問他教什麼課,對方會把專業知識、授課大綱、重點內容條分縷析地娓娓道來。
問學生們的狀況,他們會說學生們在學習上都十分刻苦,班級團結友愛,每個人被他們說得都像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
聊到本身,這些人恨不得把他們的過往履歷吹成一朵花。
至於問學校的情況就更不得了,恨不得把這學校就是全洛煙家長和孩子們的不二選擇幾個字懟羅應成兩人臉上。且全程面帶微笑,無比彬彬有禮。
一圈下來林宇總覺得他們的臉已經僵了。
據羅應成說,這還是時間不長。否則他們能就著每個學生的特點和你侃侃而談來顯示他們對學生們的各方面關心——因為最初和他聊的那個國學課女教員就是這麼幹的。
如此模式化的回答放在上級領導來檢查學校情況時絕對是一份滿分的答卷。
然而這對於真正的調查者卻是極大麻煩。
明知道師生間不同尋常的關係,那些標準化模式化的答案有著一種不懷好意。卻苦於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只能停留於個人猜測。
等到該調查的都調查完了,能用的不會引起懷疑的藉口都用了,兩人依舊沒有找到機會有所收穫。
雖不至於是浪費時間——畢竟待在調查局也不一定有活幹。
強闖是不可能的,沒理由,沒檔案,也沒人手。於是逛完一圈的兩人只能悻悻打道回府。
更可氣的是回程又得開一個多小時。大概等他們回到調查局食堂的時候裡面已經一點渣子都不剩了。只能在外面找家餐館對付過這一頓,都不知道能不能報銷。
無奈的氛圍中,轎車消失在道路盡頭。
一片烏雲也在此刻擋住了太陽。平靜的校園之下暗流湧動,光鮮的表皮之下皆為腐朽。
漆黑陰冷的地下室裡,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地下室裡微弱的燈光甚至不足以令人看清她的五官,只能從身體的線條上看出那是一個女孩。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輕微起伏的胸口預示她還不是一個死人。但在女孩心中,她還不如就這樣死去。
微弱的聲音從黑色走廊的盡頭傳來,女孩下意識地想抬頭看去。但她實在是沒力氣了,抬頭動作只做到一半。
直到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
女孩扭過的頭終於能看見對方了,那是一個男孩。
「你來了。」她動了動嘴巴,可聲帶早已經在之前喊啞,此刻發不出一絲聲音。
一牆之隔,男孩呆呆地站在鐵柵欄外看著地上的女孩。淚水順著他的臉頰無聲地滑下,他就這樣呆呆地看著滿身是血的女孩,只嘴裡不停唸叨。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告訴你那個方法的,我不應該告訴你那個方法的!如果我不說你就不會這樣!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
聽得出來,他大概很想放聲嘶吼,但又恐懼於驚動什麼東西,只能在出口的一瞬間摁滅聲音。
女孩看著他,淚水同樣滑落,想說些什麼讓面前的人好受些。
但她實在太虛弱了,一句話也沒說出口,只能無力地看著面前人死死抓住長著細小倒刺的鐵柵欄門,讓血從指縫間滑落。
好在這裡到處是血,沒人會在意男孩留下這一小灘。
最後,男孩的血乾涸了,淚也流盡了。只是深棕色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女孩,透出毅然決然的顏色。
「我會救你出來的,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死我們也要死在外面。我不會再錯過機會,我要讓這個學院陪葬,哪怕搭上我自己也無所謂。」他輕聲的,逐字逐句地念叨……
隨即,他悄無聲息地跑出地下室,留下一片靜默無聲的黑色。和一個藏在陰影裡的人。
噠噠噠。
有什麼動靜出現在黑暗裡。瘦小纖細的身影由遠及近,最終站定在鐵柵欄門口。
她注視著裡面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女孩。很快拿出一張卡片,開啟了鐵柵欄,將一管針劑注入那個昏倒在地的身體。
「再多等一天吧,很快你們就能自由了。」
披散著頭髮的女孩口中說出的卻是不算低沉的男聲。他沿著來時的路返回,順便給了門口呆滯的守衛一腳。
直到從一間教室裡走出來,他才陰沉著臉色小聲道。
「都佈置完了,記得帶夠人手。」
……
調查局,辦公室,唐晏正縮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無所事事地發呆。忽然,她感覺口袋裡有什麼東西振動了一下。拿起,開啟,解鎖。
「都佈置完了,記得帶夠人手。」
而它的上一句是:
「我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弄死實驗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