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驚蛇(15) 隱瞞的方法
又問了幾句早就知道結果的答案, 給系統作為彙報材料,唐晏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正準備起身離開。
筆錄什麼的並不急於一時, 反倒是調查得太快容易惹人懷疑。
猛然間, 她感覺到了身邊人精神的不對勁。
也是,餘陳睿先是被柳青引導, 放大瞭如怨恨、自責等諸多情緒,被唐晏初步安撫後沒平靜下來又遭遇實驗室的遠端引導。不瘋就很好了。情緒有點起伏很正常。
可惜她不能過早暴露自己, 現在就去清除那些寄生在他們意識裡的低配版系統。
想了想,唐晏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棒棒糖。遞了過去。
餘陳睿愣愣接過, 下意識就剝開放進了嘴裡。在絲絲縷縷的甜味裡,驀然安靜下來。
接下來是處理家長的問題, 然後去特調局輔助調查。
由於她之前的吩咐, 受害的學生們一律由醫生和干預師照顧, 不允許監護人探望。而所有志遠學生的監護人們都被扣留下來接受審查。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現在距離案發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而總有那麼些為了紅不擇手段的傢伙會冒著被請進社安局喝茶的風險釋出一些現場照片和志遠涉及的問題。
雖然現在是夜晚, 知道志遠出事的人也並不在少數。
調查局沒叫他們,他們就先氣勢洶洶地跑上門來要說法。單純找理由不想配合都還算好, 有的乾脆在醫院和調查局門口堵著,說調查局權勢滔天, 迫害他們家無辜孩子;讓他們孩子無學可上;收受賄賂貪墨他們的血汗錢。
系統還沒接到任務前唐晏就聽李巖他們在那抱怨。
這扭曲是非的能力,結合之前志遠對學生做的那些事把他們新入職的小同事氣了個夠嗆。
不過嘛……林宇和李巖一個兩個都被她派去「罵人」了,場面不怕壓不住。
至於這兩人違規太嚴重的問題她當然也想到了——讓孟超旭和他們一起去。主打一個各司其職。
因為不溫和執法遭到投訴什麼的,在界外問題面前都是浮雲。但凡家長中有一個疑似和對面有關係的,搜檢院甚至能抽調煙雲城所有調查人員過來挨個審查。
對唐晏而言,就是活多了點。
由於案件的組成成分比較複雜。她不僅要負責弄清楚學生們的遭遇,還得配合特調局查證相關人員犯罪事實。協調兩邊同步問題。
這對以前的唐晏來說她敢想, 高層都不敢讓她做。
然而現在……
趙海建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有條不紊安排著手下人安撫受害者情緒,調查監護人問題,時不時再接幾個特調局電話,提供實驗室可能涉及犯罪方向的唐晏,一時間百感交集。
太快了。幾個月前還是什麼都不想管被趕鴨子上架的小年輕,僅僅兩個案子,就拿走了同事們全部的信任。
不,不僅是信任。也不只有那些調查員。趙海建忽然驚覺他甚至是那時的徐立對唐晏這樣的安排都沒有任何異議,下意識就聽從了她給的方向。
還有在志遠,那個時候餘陳睿明明都崩潰了,她卻毫不費力地讓他卸下防備,沒事兒人一樣走到對方跟前,讓對方自己繳械。
到這份上要是看不出唐晏虛報實力他這個局長也就白幹了。可唐晏到底是什麼情況,趙海建是真的無從知曉。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目前,搞清楚志遠裡面有什麼名堂才是最重要的。而唐晏還是盟友。
……
簡單祛除了幾個情況較為嚴重的受害者意識裡的影響,唐晏在離開這一層病房的電梯口遇到了過來借調鎮定劑的林宇。
「那些監護人也瘋了?」
唐晏隨口問道。
「嗯。真瘋假瘋不知道,但備著總是沒錯的。真的,受害者都沒那麼歇斯底里,這幫兇手倒是叫嚷起來了。」
「很正常,總得給自己爭取點地位。當然,即使可能性不大,你們還是得防著有可能混在裡面的界外人員。」
「這不用你提醒。話說那些家長你不打算親自問問嗎?」下意識地,林宇多問了一句。
「算了吧,一堆因虛榮產生的無知幫兇,覺得不會被燒就撲火的飛蛾,沒什麼價值。」唐晏語氣平靜中還帶著對即將面對這樣一群家長的林宇幾人的同情。
林宇看著她,又看了看王鑫實時同步的已經陸續趕到的家長的情況。
正常一點且看了相關報道的,在聽說孩子的遭遇之後自責的、後悔的、痛哭流涕的、一邊哀嚎一邊訴說自己當初天真的以及叫罵到一半就因為情緒過於悲痛直接暈倒的人皆有之。
更沒腦子一點的依舊在破口大罵。說這一切是調查局編出來的,就是不想讓他們孩子進步。
「好笑,真正看不得他們孩子好的,恐怕就是他們自己。」
就像唐晏所說的,如果志遠和實驗室是這個毀了孩子們的鬼,這群因為各種「不得已」把孩子送進來的人只能是他的幫兇。就像古時那些活人獻祭,主持儀式以此來得到利益的祭祀和那些將無辜者推上祭壇的傢伙全都是鬼。
現在再怎麼慘痛的懺悔都無法彌補當時帶來的傷害,因為造成的一切早就是過去式了。
釘進木樁的釘子就算拔出,傷口也依舊存在。雖然這些家長和孩子的關心究竟會怎樣發展,林宇他們這些調查員人員不關心也用不著關心。
林宇知道,唐晏是厭惡這一切的。
她會盡力幫受害者擺脫陰雲,卻不會給這些倀鬼一點解脫。任他們在原地追悔莫及自生自滅,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自己埋下的因結出的果,沒人能替受害者們去原諒。
或許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會把孩子送進來是因為志遠給他們的洗腦和暗示。
可林宇突然想起不久前唐晏說過的一句話。
「不知者不罪?不知本身就是一種罪。」
因無知而害人在一些時候反而顯得更加可惡——無知使加害者們沒有負擔,受害者們也無法赤裸裸地仇恨。
唐晏她或許早看厭了這些東西了吧。林宇如此想著,直到那個身影被電梯門隱藏。
……
電梯裡,唐晏的思緒飛快變化。
餘陳睿劫持事件的前因後果她無比清楚,像現在這樣,在分階段表演後,把她知道的資訊一點一點放給系統對面的人就可以了。
特調局可以明天晚點去。
那些人想要隱藏實驗室的真實目的,正在通過誤導資訊實現,雖然不好說特調局裡有沒有一些蛀蟲,但太早介入總是不好給人留下偽造現場的時間。
做戲做全套,唐晏並沒有去清除受試者意識中被植入的東西。反而認真思考起來如何不刻意地讓對面感覺自己和特調局在他們的引導下查錯了真相。
根據系統提供的資料,他們隱藏的只是最核心的那批人和實驗結果。從這點來看,隱藏並不太困難。
問題只有兩點。
一,萬一特調局有人的腦子特別好,或是聯想到一些不必要的事情。這點可以讓陸捷去解決。嗯,她在提交證據的時候隱藏一點,就可以把整件事引導得更像是一堆變態的聚會,和不是有可怕目標的人體實驗。
二,是她自己怎麼巧妙地承接對方的栽贓嫁禍。不讓對面看出來,又能在關鍵時刻把他們定死的板上。
是的,系統給漏洞線索是希望搜檢院不查到幕後人頭上。但這些漏洞總要補上,而到那時候,幕後人撤退,填坑的自然就是她這個突然長了腦子,看起來就有問題的新晉領導。
這就是那些人狗急跳牆之下想出的辦法。
關於這點,唐晏暫時沒什麼頭緒。而且礙於第一個問題,難以控制的因素太多,讓她一時間有點選擇困難——用什麼樣的方式坑死對面更有意思。
不知不覺間,窗外天色已然變淺。
想到一會兒要去給餘陳睿做一份有關劫持案的筆錄,然後再去特調局幫忙,唐晏就想著自己是不是該去換件衣服,免得活得晝夜不分。
上午六點四十分,她從更衣室出來。
看見忙了大半個晚上的調查人員在醫院休息室裡琳琅滿目的早點面前,幾乎想都沒想就紛紛餓虎撲食一般衝了上去。
形象什麼的……在半夜突然被叫醒然後忙到現在的打工人心中形象這東西不存在。
不用猜她也知道這東西的來歷。
說實話,唐晏現在著實不怎麼餓,也並不想去湊熱鬧。等著給昨晚的引線同學做個全面筆錄,就去特調局看看那些人要怎麼編故事。
然而電梯門開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這傢伙待家裡繼續監控和遮蔽問題嗎?
「給你送早飯啊。不然呢,指著你一會餓了繼續靠營養棒過活啊。」
來人說得理所當然。
唐晏工作期間三餐飄忽不定在他眼中不是什麼新鮮事。尤其,很多時候這還是用一支營養棒代替的。
「看看吧。」葉瀾指著茶几上兩碗東西說,「椰奶燕麥粥還有一個是水晶小籠包和豆沙丸子。調料給你配齊了,要什麼味的自己挑。」
這還是兩人在正式相處後被他發現的。
唐晏的口味不僅完全隨機還挑。酸甜苦辣鹹,在正式吃到之前,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會喜歡什麼。
雖然在工作時她幾乎能接受任何正常的食物,實在沒有就直接營養棒/膏/液湊合,但葉瀾一點也不希望伴侶天天吃這種和空氣沒區別的東西。
但不得不說,能量棒的續航時間非常不錯。以至於唐晏現在其實吃不下什麼東西。在喝了一碗粥後,直接進入了工作模式。
「話說這事應該已經傳開了。怎麼樣,我們盯的那些線有異動嗎?」幹完飯,唐晏直接進入工作模式。
葉瀾點點頭說:「有,還不少,我想你這邊也該收到他們搞的煙霧彈了。」
「當然,真錢裡摻練功券呢。不過這次是真的將他們徹底解決了。」唐晏嘆氣。
葉瀾點點頭,他們昨晚就通過氣,知道對方指的受害者們意識中藏著的某些東西。雖然唐晏清楚他們不可能有材料做出完整版,但真搓出多個系統也是麻煩。
「我可以留在這裡和你一起嗎?放心,別墅的冰箱是滿的,柳青一個人能活。」
「他活不了沒關係。問題是我們不能同時在這件事上幹相同的事。那樣太慢。等他們反應過來,有四成機率繼續斷尾求生。」
「……」葉瀾收回玩笑的樣子,頓了頓接著說道,「除了系統,你覺得還存在其他的錯誤選項嗎?」
「很可能有。但就前兩次來看,他很謹慎,只彙報內容,提供錯誤資訊主要依靠系統。所以我打算留一個破綻。讓他看到我一些不符合正常人行為的能力。」
……
病房裡,又聽了一遍有關餘陳睿和徐熙妍的出逃故事的唐晏在心裡把幕後搞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詆譭了一遍。
唯一的收穫,大概是清楚了徐熙妍在柳青去之前的遭遇,等查證確認了,更方便以後算總賬。
因為實驗流程不完善,實驗室對人意識的控制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在最開始階段,自我意識強的人往往還留有一定行動能力。
徐熙妍就是其中一個,而她當時的想法是自殺。
「大部分家長對小孩子的性命還是挺在乎的。為了我們能在經歷那些後不出事,志遠會給我們洗腦,威逼利誘。這一套流程走完大部分人連自殺的念頭都不敢有。但在這之前,妍妍其實有很多機會自殺的,都被我阻止了。我知道她痛苦,可不想讓她死。」餘陳睿說著低下頭。
「如果她當時死了,現在就沒辦法得救了不是嗎?」唐晏看著眼前這個男孩誠懇說道。
「謝謝……」良久,男孩壓抑著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平靜著自己。又等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在計劃如何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