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蝴蝶(39) 舊友相見
十分鐘後唐晏穿過蟲洞, 走出一座已經荒廢了的兩層小樓。深灰色的光灑在界外的土地上,並沒有帶起一絲的溫暖,反而是空氣中瀰漫出詭異氣息, 足以讓第一次踏足這片土地的人不寒而慄。
空氣中, 那一絲惹人瘋狂的氣息不厭其煩地往她身體每一寸毛孔裡滲透。
唐晏的眼皮微微垂下,臉上是一副看不出情緒的神色。對她而言, 這點侵染完全不算什麼,不論身體的異變還是精神的強度, 只要不自己作死亂來,足夠她暴露在這種空氣裡到死都瘋不了。
除開這些, 界內外的區別就不大了。道路,通行工具, 建築基本是界內可以見到的景象。剩下不多的是隔一段就能聞到隱隱約約的血腥氣和並沒有多少的城市綠化——這裡的正常環境無法讓大部分植物生產。
穿過蟲洞的時候, 唐晏順帶調整了自己的容貌。畢竟她在這裡的仇人太多, 其中不乏養著好幾個厲害游離者的傢伙, 要是被知道了本相, 說不準哪天就霍霍到界內的同事們了。
從二層小樓裡出來又走了一段,她才隨手攔了一輛車。在滿臉橫肉的司機注視下, 遞給對方一張卡,隨後報出一個街道名。
這是受極大勢力管控的車。總有些人不希望自己統治的地方像個血腥野蠻的原始叢林, 在壯大自己的勢力後自然而然就會對這片區域做一些基本規劃,發展一些僱傭關系的外圍成員。
當然,僅限於最基礎且有利可圖的那些,而且大部分的非內部人員都無法知曉這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裡,有哪些是給錢就能坐,那些上了就要命的。
司機刷了卡,開車向目的地駛去。全程兩人沒說一句話。
因為看出了唐晏手上這張是管控這片區域的勢力的內部通用卡, 司機很規矩的只收了規定的車費,平平靜靜地把人送到了目的地,並沒有節外生枝。
「可惜。」走入接道陰影裡的唐晏語氣頗有些遺憾地感慨。要是這位司機先生節外生枝,她這幾天有免費的駕駛員和車輛可用了。
到時候只要考慮怎麼再打劫一個蟲洞,這五天的調查行動就沒有任何距離限制了。
下次再看看能不能獲得免費的車吧。
暫時不去想交通工具的問題,唐晏覆盤了一遍給自己規劃的四天半的調查計劃。
時間還是很緊張的。基本沒留可以用來休息的空檔,而且要是沒法打劫蟲洞和車輛,很可能查證不完。
當然,她對此也並非沒有規劃,告訴了葉瀾如果第六天早上她還沒能回來,就動一動她的年假。至於被人懷疑的問題,無論會不會對唐晏而言都是好事。
如此,計劃按她的預料進行著。或許是因為很多事的結論她早有預料,之前葉瀾和柳青他們又已經查證了不少,行動與原定的計劃相差無幾。
在第五天,唐晏希望拿到和銷燬的東西都已就緒。
第五天的傍晚……
黃昏讓夕陽的餘暉透過琉璃打造的窗戶照進寬敞的廳堂裡,卻因為故意的設計只能擦亮窗欞周圍的一小片瓷磚。
大廳裡剩下的空氣依舊籠罩在陰影裡,讓人看不清其中乾坤,只隱約能感覺到在這偌大空間最深處的黑暗中,有一段向上抬升的階梯。階梯最頂端擺放著一副桌椅。寬大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她身前桌子上,微弱的書頁翻動聲時隱時現。
而在這幽暗的空間外,是層層疊疊數不盡的造型恢宏雕花細緻的迴廊和房間,十分真實地再現了一座無比恢宏的宮殿。
與界外平常的枯枝敗葉,陰風陣陣,時不時讓人心情煩躁不同,這裡給人的感覺溫暖平和的,處處可見穿過建築的水渠,鬱鬱蔥蔥的花木,和散步其中的生靈。
至於建築本身更是蜿蜒曲折。層層疊疊的走廊和房間交錯,要是沒有專人帶領,進來就會找不到方向,而後被藏於暗處的陷阱奪取生命。更別說還有那些訓練有素的荷槍實彈的傢伙在其中不斷巡視。
在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時候,距離大廳最近的那條走廊突然短暫傳來一陣騷亂,不過兩分鐘又恢復寂靜。
但座位之上的人卻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似的緩緩抬頭看向門口的位置。
與此同時,沉重的金鑲寶石雕花門被人推開。藉著開門時灑進來的光可以看清,來人用一條藍髮帶束著瀑布一般的黑髮垂在腦後輕輕飄蕩,暗藍色的眼睛裡流光溢彩。
她似乎早料到了這建築群裡的氣候,只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薄風衣,內襯是月白色的短上衣和深藍色工裝高腰短褲,踩著與風衣同色的長靴。
「別來無恙啊,墨曦瑤。」
進入殿內的人不知朝身後扔了什麼東西,下一刻大殿頂上的吊燈開啟,柔和的光暈籠罩著整個房間。讓其中華麗的裝飾徹底綻放。
「關燈看書,你可要小心眼睛。」來人的語氣方式,就像是和許久不見的朋友聊著家長裡短。
「感謝你其實沒什麼必要提醒幻蝶。」高臺上坐著的人話語中帶著無奈。放下書,居高臨下地與來人遙遙相望。
「什麼沒有必要,觀感不好。還有,我都用自己的臉了,沒必要叫得這麼生分吧。」
「怎麼沒有,你上次在我的瑤池裡打擊小朋友的事兒還沒算呢。」
「幫你揪出幾個刺頭還不好?」唐晏一點沒為對方的質問感到心虛,倒是巧笑著反問。
「行,那麼,是易安還是唐晏?」高臺上的女人丟擲了問題,似在仔細琢磨對面好久不見的人會喜歡哪一個。
「唐晏。畢竟是我自己的臉。」
「好。」墨曦瑤淺笑著點頭。似乎是想到了一些被塵封的往事,轉而用了一種帶著些懷念和調侃的語氣說道。
「不少大勢力都傳讓無數界外勢力聞風喪膽一天天做夢都想弄死的幻蝶是有著一張讓人嫉妒的臉,我想你當初要是不易容,傳說怕是能再多一倍。」
「得了吧,這裡可不是選美現場,到時候他們只會拼命拿著我的照片試圖弄死我。我這輩子就不用睡覺了,竟想著怎麼把界外一鍋端了吧。」唐晏一臉你可省省吧的表情,「而且墨曦瑤,你頂著這張臉好意思說我的。又不是沒有視力好的人能在百米之外看清你。」
在唐晏看來,墨曦瑤才真正長了一張被神靈吻過的容貌,實在是美到了一種萬物失色的程度。
墨曦瑤身量頎長,有一頭末梢捲曲的順滑金髮,一直垂到臀部,身上每一處線條勾勒得恰到好處,一雙桃花眼裡是如藍寶石一般的瞳仁。皮膚細膩潔白仿若最極品羊脂玉,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常年愛穿的深紅色帶暗繡的修身長裙,米白色的長筒手套以及同色的絨質披肩,更是將她整個人的氣質襯托得如天上神仙。
這種容貌放在界內任何一個地方,不出半天就會有星探上門。可對於她們兩位常年行走於界外的人來說美貌卻並不是什麼好事。
很默契的,兩人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你進來的時候又和小朋友打架了。」墨曦瑤率先轉換話題。
「如果你指的是百里寧的話。另外提醒一句,他今年二十,成年,已經沒法被稱為小朋友了。」
「聽剛才那動靜,你又把他揍慘了。」墨曦瑤難得不加掩飾地笑了,「你每回來都揍他一次,小心把人打出心理陰影。」
「那不正好,省得他總不知天高地厚。」唐晏也在笑,「每回來都找我單挑,其實帶上人和傢伙都打不過,和……。」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剛要止住話頭。奈何對面同樣是人精,這短暫的停頓已經讓對方意識到她後面原本要說的話。
頓了一秒,兩人默契地把這段跳過去。
「我剛剛在走廊碰到一個沒見過的。換人了?」
「不是。是臨淵的人,叫譚宇澤,來跟我做一個交易。」
「臨淵啊……這個組織會找你們談合作還真是罕見。」
「不是臨淵,是那孩子自己。」
「墨曦瑤你真該改改你那個天天把別人當小孩看到毛病了,看長相那人都要比百里寧大了……」
「這麼說的話,晏晏你也比我小。」
「你閉嘴……」
唐晏一點沒客氣地打斷對方,在旁邊擺放的寬大軟椅上坐下。聽到墨曦瑤的問題終於拐入正軌:「這次來找我是因為什麼呢?」
「三個問題一個好訊息。你想先聽哪個?」唐晏平和的目光直視那雙藍寶石一般的眼睛。
「先說問題吧。」
「你和葉瀾什麼時候認識的?」
墨曦瑤一怔,沒料到唐晏會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要不是對面前這人十分了解,差點以為唐晏吃了什麼飛來橫醋。斟酌兩秒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知道月影的夜挺早的,他知道皇庭主人也挺早的,不過和他以葉瀾這個身份認識是兩年半前。話說回來,這事不是某人自己透露給我的嘛?」
「是嗎?」
唐晏作思考狀,想起自己的確和墨曦瑤提過一嘴。只得歇了反駁的心思。
「對啊,你當時說要和他結婚可給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人要麼孤身一人終老,要麼流連忘返在花叢裡到處養男寵呢,自然是要去看一看那個把你心拴住的傢伙啦。」
「兩年前那只是協議。」唐晏對墨曦瑤的腦洞無語了。
「但你現在是的的確確想跟他在一起了不是嗎?不過他的確不錯,起碼各方麵條件夠得上你。」
「如果想的話你也可以重新開始的。」
唐晏的語氣突然鄭重。然而對面沉默半晌,只是嘆了口氣。
「我就算了吧。站在這個位置上,還是少難為人家了。第二問題呢?」
「半年前還有後面那幾次是你幫的我吧?」
「我以為能瞞住你的。」墨曦瑤有些失落,不過很快露出咬牙切齒之色,「你半年前出的那事太大,實驗室想趁機反撲,我總不能看著你出事,只能來撈人嘍。」
「當時迫不得已,辛苦了。」唐晏訕訕一笑。
「不辛苦,畢竟你家那位也在拼命撈你。但我是真沒想到他呢那麼自然的拉我入夥,甚至怎麼聯合我給試圖趁你病要你命的傢伙們下套都已經想好。真是佈局的一把好手。還有你,這還沒恢復就那麼多鬼點子。就你倆這套中套中套下來,要不是我沒參與得很深估計也得被你倆玩進去。」
墨曦瑤飛快吐槽著,一句說完端起手邊溫水咕嘟灌了一大口,繼續開始輸出。
「有時候是真羨慕你們,這麼快就能織成一個幾乎沒有問題的局。只兩年就差點把盤踞萊洛爾菈三十幾年的實驗給連根拔起,我當時要是有這一半腦子,也不至於……」
唐晏沉默看著墨曦瑤突然又黯淡下來的眼睛。這是屬於墨曦瑤自己的事,她沒立場去勸說什麼,只能在末尾悄然轉移話題。
「說起當初,你還記得我答應過你一件事嗎?」
「你是指……」高臺上的人眼睛唰一下睜大,而後就聽見了唐晏接下來的話。
「是這就是那個好訊息,墨曦瑤,我查到你家當初的真相了。」
「你知道了……怎麼可能。我這些年多方打聽都沒有一點訊息的。而且就連他當初都沒能查到。」
這對於她來說不可謂不驚喜,作為一個從小就受盡人間疾苦的孩子,查清自己落到這番境地的原因已經成了一種執念。
「準確來說是有人告訴了我。」唐晏的神色卻變得有些怪異。
「雖然這是好事,但這個答案一點都不友好。」
她小聲嘟囔著,最後在墨曦瑤急切的目光中敗下陣來,認命了一般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