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薔薇(10) 細語呢喃
「目前的十五個孩子裡只有三個人勉強符合我們評估的正常標準, 但穩定性並沒有太高,你們在問話的時候還是要注意別刺激她們。」
去病房的路上,李淼又一次叮囑道。
「我們會注意的。」
按照傷情, 救回來的孩子分了三個病房。不過這會兒要訪談, 另外兩個沒怎麼恢復的小孩被醫生帶去了隔壁房間。
病房裡只有三個小朋友和他們的心理醫生。考慮到王平的性別,擔心孩子們在經歷了那些事後會本能害怕女性, 調查局和醫院方面派出的四名醫生是三男一女,此刻在病房裡的就是其中一位男醫生。
整個病房佈置得相當可愛, 淡綠色的牆壁淡黃色的吊頂,病床上放著相當多的毛絨玩偶。因是剛剛睡醒的緣故, 孩子們還有些懵懂。男醫生正給他們分發有一定鎮靜作用的果汁。
留下的心理醫生長著一頭捲毛,亂糟糟的東歪西扭, 戴一副方圓框眼鏡, 圓臉上有點嬰兒肥還點綴著細小的雀斑, 個子不算高, 倒真有點像個大型的布娃娃。
小助理帶到地方後就匆匆去忙自己的事了。兩個調查員對視一眼, 不動聲色地打開房門。他們的動靜已經很小了,但對長期生活在不穩定環境中的孩子來說還是瞬間被察覺。一個個緊張地往床邊縮。
「這反應算輕的, 他們剛對外界有反應那會兒見人就尖叫。」李淼輕聲說。
雖然但是現在這情況,他們要是貿然走過去耳朵估計也是要遭罪的。三人就這樣僵在牆角。
李淼和心理醫生也清楚這一點, 捲毛小哥輕輕拍著受驚最嚴重的女孩,忙不迭的柔聲安慰著。
「不怕不怕,他們不是壞人,是來幫助小何和朋友們打跑壞人的。小何之前答應過哥哥,一定要幫朋友報仇,打跑壞蛋的對不對。」
「真的嗎?」三個小孩臉上雖還是有緊張,但瑟瑟發抖緩慢地平靜下來。
「是真的, 壞人必須為自己乾的壞事付出代價。只是叔叔不太清楚他們到底幹了哪些壞事,小何可以幫忙嗎?」
羅應成蹲在窗前,學著捲毛小哥的語氣詢問。
小姑娘歪了歪頭,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指尖,差點把皮磕禿嚕了。好一會兒才像是下定了莫大的決心,輕輕點了下頭。
情況總體而言和他們找到的那些影片差不多。
關兩天小黑屋不給飯,捆起來掛在天花板上,把他們按在水池裡,用比小孩胳膊還粗的棍子打人,逼他們吃蟲子泥土甚至更噁心的東西,而且常常伴隨著言語羞辱……
有些說法可能因為小孩子的過度恐懼而誇大失真,但王平的惡行毋庸置疑。
「璐璐姐姐流了好多血,年哥哥被她按到水裡後就再也沒有醒來。她把他們扔到了院子裡,說不聽話的小孩子就會死。」
積年累月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一邊說何頌不受控制地號啕大哭。十二歲,一個連生死是什麼都沒有弄清的年紀,這些孩子卻要被迫接受即時活在死亡邊緣的恐懼。可為什麼呢?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錯,難道僅僅因為運氣不好,被惡魔先一步擄回巢穴?
說什麼不聽話的孩子會死,明明最該死的是不把這些孩子當生命的王平。不,可能不只有她,有些影片裡是有出鏡人和拍攝者的分工的,雖然王平本人並不承認。
還有□□中有異物造成的擦傷,像唐晏說的,生理結構的區別意味著一個女人就算在變態,也很少以此來滿足自己的情緒。這就讓人不得不懷疑王平的幫兇應該是一名男性。
或許這些孩子會清楚。
「壞蛋只有一個嗎?」想著,羅應成問道。
「嗯……還有一個。」小姑娘猶豫了好一會兒,甚至說完這句後就沒了下文。
「怎麼了?」
「我有點記不太清他的長相了。」
「……」
在場幾人對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片刻後唐晏翻出與王平關係比較密切的幾人照片遞過去。
「你看看這裡有沒有你見到的人?」
「都不是。那個人沒有臉。」
沒有臉?
隔了幾秒,何媛終於想起了什麼沒等他們繼續發問。
「她一直戴著一張詭異的面具,不過頭髮和這個姐姐一樣是紮起來的。不過這個姐姐比她好看好多。」
「是嗎?」唐晏適時露出欣喜。她進來前確實想過要不要換一個髮型。王平是短髮,但也是可以紮起來的,萬一再勾起小姑娘的心理陰影可不好。
不知是果汁裡的鎮靜劑發揮了作用,還是小姑娘自己放下了恐懼,這會兒角落起來她已經沒有多少害怕。而她這樣的情緒也感染了另外兩人,怯生生地湊過來給女孩的講述做補充。
把王平隱瞞的沒隱瞞的全都說了個遍。雖然說到自己被虐待的情況時已經會控制不住地顫抖,但在心理醫生幾人的多重安慰下,他們堅強地說完了自己遭遇。
「感謝你們,真是幫了大忙了。」這話是羅應成發自肺腑的讚歎。
在調查局裡的王平雖然承認自己罪行,卻有意模糊細節,將自己害死的兒童數量往低了說,企圖以此來留下自己的小命。可現在有了這些孩子的證詞,她吃槍子是沒得跑的事兒。
小孩子對外界情緒的感知總是格外敏銳,即使不明白原因,也猜出自己幫了不少的忙,頓時一個個臉上露出喜色。
碰巧又遇上醫生送來他們下午可以吃的小蛋糕。整個病房裡的氣氛比起幾人進來時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這樣的氛圍適合聊一些沒那麼沉重的事。
「小何還記得之前的時候嗎?」
「以前?」對方眨了眨眼睛。
「嗯,就是小時候和你父母在一起的事。」
同舟育兒院的孩子沒有低於十二歲的。按說父母丟孩子這事發生在五歲以前的居多,長大了就會有記憶,很多時候會順著記憶找到家去。雖然這地方不太好逃跑就是了。
而領養的最好年齡是七到十二歲。
然三個小朋友卻在思考好一陣之後呆呆搖頭。就連最開始似乎要說什麼的何小朋友都是欲言又止?
怎麼,難不成這裡的孩子都是被父母拋棄(或者說賣掉的)?那也不應該啊。提到父母他們臉上明顯沒有什麼仇恨,不像是遭遇親人背叛的樣子。
那會是……
「我不記得了。」三道童聲幾乎先後腳響起。
「姐姐,我不記得之前的事了。我似乎一直待在這裡。」
「嗯,我也是,但好像不是特別小的時候就來了。我印象裡她的長相和現在差不多。」
差不多?!病房裡的成年人一齊愣怔。
小孩基本一個月一個樣,哪怕相隔一年,容貌身形都會有很大變化。真如這幾個小孩所說的話,他們豈不是才認識幾個月?
不應該吧。還有他們之前的記憶為什麼是完全空白的?七八歲的小孩就該記事了啊。
像是一塊更厚更大的烏雲遮住了剛露出一點碧藍的天空,案件的疑點又一次增加。
……
幾人從病房裡出來後,捲毛小哥開始給三個小朋友進行臨時心理疏導。避免他們因再次回顧過去受到創傷。
「這案件的疑點還很多啊。王平絕對還有東西沒交代。」走廊裡,羅應成輕聲嘆道。
「三位還有什麼想了解的嗎?」
「可以讓我們看一下其他孩子的情況嗎?」唐晏忽然說。
「昏迷的那幾位還在ICU,其他人可以是可以,但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大機率回答不了你們的問題還會讓自己情況進一步惡化。」李淼有些遲疑,「最好還是過段時間。」
「只是看看大致情況呢?」
「……」
這會兒不光是李淼,就連羅應成都有些詫異地看向唐晏。顯然醫生這樣說證明現在不是探視的好時機。可唐晏卻執意要求。奇怪了,她平常也不是這樣一意孤行的人啊。
不建議是不建議,李淼也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終究還是如了唐晏的願。
重症病房有兩間,由薄牆隔成好幾個獨立空間。剛才兩個小朋友被帶過去的就是其中一個病。除了他們,就是一些傷好得差不多的孩子。
身體上的傷好了,精神上的創傷卻肉眼可見的嚴重。一個病房裡,有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蠶蛹不肯鬆開的,有動不動就試圖往自己嘴裡塞紙的,隔三岔五就來一聲尖叫的,以及……
「那孩子算是能清醒的人裡情況最不好的了。」李淼語氣無比嚴肅,順著她手指方向,眾人看見了縮在沙發和牆壁夾角里,一個不仔細觀察壓根看不見的女孩。
「她的算是重傷裡面最輕的那一個,可精神情況就……剛進來那會兒只要有人靠近她五步範圍內就尖叫,現在好歹能靠近問一點話了,但要是碰到了一樣觸發反射。」
李淼嘆了一口氣,招呼專門負責女孩的心理醫生。
「月月,她現在怎麼樣?」
「不算好。她的心理防線比其他孩子都要重得多。而且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的是,她恐懼所有異性。」
異性?可王平是女的啊。羅應成脫口而出,卻不知道哪裡說錯了,角落裡的女孩抬起頭,看了看視野裡三長陌生面孔,目光漸漸凝實,兩秒鐘後驚恐的尖叫聲爆發。
「鎮靜劑。」
李淼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掏出口袋裡的針管這樣的情況,之前出現過好幾次,勸是沒用的,只能用藥物壓制。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唐晏不知何時擠進夾角,半跪在女孩面前和她保持平視。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沒事了,放心吧,他們會為自己的所做付出相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