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墜落(6) 房間
進入這間房屋時,除系統那個欠揍的聲音,唐晏最在意的就是漂浮在二樓那個巨大的黑色感嘆號。
新手輔助生怕它的使用者看不見,巨大的感嘆號佔據了二樓的半壁江山,圓點甚至捅破了地板半個露在一樓的天花板,就差吵著鬧著告訴唐晏這裡有問題。
系統都這麼熱情了,唐晏自然不好拒絕。見縫插針提出要上來一探究竟的要求。新手輔助程式也沒有讓她失望,一照面就送了一份大禮。
「唐姐,這到底是臥室還是什麼新型實驗室模型?光看著我都覺得瘮人。若一直生活在這種環境裡,是正常人都會瘋的。那個小姑娘……」
他進來這房子就覺得裝修奇怪,真沒想到客廳已是最正常的,眼前這房間他都不是很想走進去。
監獄看起來都比這兒適合人類居住——更糟糕的話曹世年沒敢說出來。扭頭想問問唐晏調查方向和分工,卻發現他們組長的目光銳利,在某幾處地方間來回掃視。
曹世年剛想問問唐晏是不是看到什麼線索,對方卻已移開視線。
「拍照,查一下這裡的書籍雜誌作業筆記之類,林曉雨的死亡和她母親撇不開關係,但不太可能只有她母親的關係。」唐晏與曹世年吩咐道。
「好。」
能照著明確指令行事,是每個打工人喜聞樂見的事。得了唐晏要求的曹世年飛快地戴上手套鞋套,拿著攝影儀將整個房間包括其中所有櫃子抽屜裡的東西掃描一遍,重點關注有文字記錄尤其是筆跡的物品。開關櫃門、抽屜,翻閱書架上書籍的聲音時不時出現。
全場景掃描無太多專業性,卻是個細緻活,曹世年全神貫注舉著掃描器在屋內緩慢移動,並沒有注意到靠在門邊眼神放空,似開始發呆的某人。
唐晏當然不是真在發呆。她眼中是七個黑色感嘆號靜靜漂浮,均勻分佈在整個房間隱蔽處:書桌底下的角落,床頭左邊的天花板,衣櫃右側頂端和左側低點,門軸頂端,靠窗左側地面角落和天花板正中央的嵌入式照明燈。
每個感嘆號有一句相同的提示:是什麼東西曾存在於這裡。
感嘆號標記的都是些不特意去看很難注意到的地方,其中兩個還是在衣櫃角落。唐晏雖然擺爛,好歹也是吃了這晚飯三年,一些不太妙的猜測頓時在心中升起。
她拿出儀器對準門軸上方感嘆號標記的位置。將那一小塊地方放大。
那裡旋著一顆螺絲。然而將它和門上的其他螺絲對比,這顆的光澤比之其他略亮一些。
這個大小,這種替換方式,放在房間這種私密的地方發揮作用,種種條件結合下,唐晏能想到的不是竊聽器、針孔攝像頭就是這倆的結合版。
再環顧其他感嘆號標註的地方,不是有插座就是有螺絲,唐晏走過去挨個掃描放大,在人眼和儀器的雙重鑑別下,確認這些地方近期都存在被人為改動的情況,唐晏徹底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林淑芬在自己女兒的臥室裡裝針孔攝像頭、竊聽器,一裝就是七個。
當唐晏將這個可能性告訴曹世年時,人一臉不可置信,說話都結巴了。
「不可能吧,這,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出來的行為嗎?她,她這麼對自己女兒圖什麼啊?」
「圖什麼很難說,但你仔細看這七個攝像頭的位置。」唐晏接過曹世年遞來的掃描器,匯出生成的房間三維模型,在其上標註出七個攝像頭的位置。
「按著大部分針孔攝像頭的規格,將七個位置連起來,攝像頭拍攝的範圍可以無死角覆蓋整個房間,林曉雨的一舉一動全在林淑芬的監視之下,跟實驗室的小白鼠沒區別。」
「以我們目前的技只能看出這些地方近期有改裝痕跡,沒辦法確認此前到底裝了什麼東西,未必真是攝像頭。」
雖然屋內改裝痕跡和針孔攝像頭的常見安裝位置完美匹配,但早在他們來之前這些地方就換上了新的東西,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些地方之前放了什麼,再多線索也只能作為參考。
再說一個母親在女兒房間裝滿針孔攝像頭這事兒實在變態,曹世年一個剛入職沒多久的小孩,哪怕上學時見過極端案例,親身經歷還是不願相信。
可在曹小同志說完看到上司的眼睛時,一顆心緩緩墜入谷底。
證據至上是調查員的準則,唐晏摸魚三年只犯迷糊,從未因任何一次想當然搞出哪怕一個芝麻大的小差錯,足見其對此準則的貫徹。連很多調查局的老前輩都不得不承認在這事兒上比不過她。
所以,若是沒證據地猜測她不會是這副無奈卻胸有成竹的神態。
果不其然,就聽唐晏道:「這就變態了嗎?那你不如來看看這個。」
唐晏的胳膊肘拐了一個彎,在房間門外的某處輕敲一下。頓時,整個門板變成一面單向玻璃,站外面往裡看,一清二楚,裡往外看卻依舊是原來門的顏色。
門的玄機是剛唐晏研究門軸上螺絲髮現的,眼瞅著這門材質金屬不像金屬,木頭不像木頭,多留了個心眼往外一探,就看見另一個感嘆號。
「要不是這東西,我還真不好猜測林淑芬在角落裡放的是什麼。」但一個連門都費盡心思做這種機關的人,往屋裡放幾個針孔攝像頭看起來就合情合理。
「等一下,林淑芬之前不是說對林曉雨後半夜的行蹤完全不瞭解嗎?她在撒謊,裝了這麼多東西怎麼可能不瞭解。」
「放這些東西只能證明她是個變態,並不能認定她在本案中一定有嫌疑。事實上我們也無從得知林淑芬在這些地方安裝的一定是攝像頭,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在什麼時候拆除的。即使她被套話後承認,完全可以說自己放這些東西只是想監督林曉雨學習,並且在前幾天就因林曉雨的強烈反對而拆除了。至於這扇單向可視門,如果裡面光線不佳是看不到什麼東西的,不正好可以說林曉雨當時已經睡下了嗎?」
毫無疑問,按照唐晏這番分析,在其他證據沒有出現前,有母女這層關係在,林淑芬對林曉雨的行為只算得上控制慾過剩,連非法監視都算不上。
「林淑芬就沒有一點問題嗎?」曹世年心中升起濃濃的無力感。
「怎麼沒有,林淑芬是個變態,還是一個有渠道能弄到這些灰色東西的高階變態,這本身就能說明很多事。你覺得林曉雨一個快成年的,有了自己思想的人肯接受這像小白鼠一樣的人生,對母親這種過剩的控制慾毫無怨言嗎?」
「不會,這個年紀的孩子自我意識覺醒,對父母頂多是表面聽從。更何況這些控制方式明顯超出普通人能承受的範疇,林曉雨就算再軟也不可能不排斥。就算因高壓而表面順從,背後也一定有自己的反抗。」
「如果林淑芬發現林曉雨脫離控制,以她的變態程度,會怎麼做呢?」
「她都變態成這樣了,做出什麼都不奇怪吧。」曹世年幾乎脫口而出。
「是啊,所以現在得去找找她到底會幹什麼。正好,來訊息了。」
唐晏從手機的未讀欄裡翻出王鑫發來的一共四條影片。
監控鏡頭下,林曉雨在凌晨一點半走入電梯,身上穿著死時的那條白裙,白色的低跟瑪麗珍,斜挎一個白包,耳側彆著兩枚髮卡,臉上妝容精緻還戴了首飾。乍一看還以為她要和什麼人去約會。
第三第四段監控記錄了林曉雨離開六號樓後的行蹤:她沒有一絲猶豫,筆直朝著五號樓的方向走去,直到最後消失在監控鏡頭之外。
此刻監控顯示的時間是0.43分。
十七歲的小姑娘在工作日的大晚上不睡,穿一身莊重到可以去面試相親的行頭從一棟樓跑到另一棟樓,在幾個小時後墜樓(很有可能是被人推下來的)。這其中可以新增的情節太多,光唐晏能想到的就不下十種。
「她們之前的行蹤和林淑芬給出的時間基本能對上,林曉雨是一點三十二分上的電梯,此後到她遇害前電梯只在兩點和四點的時候分在十四層和八層停留過。就是不知道這個小姑娘要去見的是什麼人,見面之後發生了什麼。」
「要是都知道,這案子就破解一大半了。你剛剛說林曉雨走之後還有兩人進入過電梯。有片段嗎?」
「有的。」王鑫很快把東西發了過來。
兩條影片,前一個顯示4點19分,進電梯的是一個燙著泡麵頭的中年女人,懷中抱著一團搖粒絨,還時不時扭兩下秧歌。而另一位在兩點多離開的人……
「這個人從電梯離開後的行蹤能找到嗎?他有回來過嗎?什麼時候回來的?」只掃了一眼,唐晏就對王鑫開啟訊息轟炸——這人頭頂上的感嘆號是那樣明顯。
不過就算沒有感嘆號,一個在半夜兩點多出門,穿著灰色的肥大運動服,戴著壓得極低的棒球帽,進電梯時沒讓監控拍到正臉,進入後還縮在監控死角的人也是怎麼看怎麼可疑。感嘆號不過恰好證明了他的嫌疑。
「我馬上查。」
唐晏說的這些王鑫在剛看監控時也有同樣的疑惑,這會兒有另一人的認同便更是肯定,立即一頭扎進監控影片裡,聊天框就此沉寂下來。
眼見監控那邊沒了訊息,唐晏偷瞄一眼還和林淑芬聊著的孟超旭,估摸著他們還需要一些時間,這摸魚的心思就蠢蠢欲動。
然而到底今非昔比,甭管底下人認不認同,她現在在名義上是正兒八經的調查組一把手,按規定所有線索都要經她彙總,這剛打算神遊天外,龔常的催命電話就打了進來,前後腳到來的,還有孟超旭的訊息。
「對面十七樓,林宇他們找到可能的地方了。你和小曹先過去看著。」
得,到手的魚遊走嘍。唐晏嘆氣,認命地叫上曹世年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