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蝴蝶(9) 過往
議論聲不斷傳入耳中, 唐晏卻並無波瀾,栗色捲髮飛揚,她視線平靜掃過每一個壓低聲音議論她的人, 所到之處人群安靜如雞, 潮水般向兩側退去,自覺讓出一條道路。
穿過黑色的門扉, 這次的大廳裡總算有了點熟面孔。
「大人,這是狂風最近出沒的地點, 造成兩啟混亂。」
「鯊魚臥底訊息,他們又出了一個人才想要散播新型禁藥到這邊。」
「頭, 上次那個資料攻擊的源頭查清了,在鬼域。」
「醉生夢死的破解差一組關鍵資料, 您看……」
「我們在漠歌的臥底暴露, 監管等級很高, 金姐讓我問問您有空去嗎?」
資料、訊息、檔案、裝備……像流水一樣送到她手上, 或接或拒, 不過大部分上面最後都填滿了完美的答案。
下屬們歡天喜地地去覆命,偶爾幾個膽子大的會小心翼翼湊到她面前來說些慶功宴邀請, 不過大多是垂頭喪氣地離開。
又是一道門。人更熟了點。
「拜託,現在這邊是半夜好誒。你又沒出任務有什麼訊息非得這個時候要?」這是白鴿。
「上次情報給你發過去了。今晚幽靈和開水組局, 來不來?」這是金雕。
「停手停手,不打了不打了,你就不能憐香惜玉點,我剛保養的皮膚……」青蛇迅速溜了。
「刀,試試看。」鐵匠遞來一把烏黑的短刃。
「擂臺?」戰車一如既往拎著他那一個大酒壺。說完這話還遭到了身後披著星沙的女祭司的嘲笑,和旁邊另一個長得很像年畫娃娃的人吐槽。
「我記得某人上次好像被幻蝶大人揍得三天沒消腫。」
年畫娃娃:「是四天,都說讓他找青蛇拿點藥, 起碼那傢伙每次第二天就能好全。」
再走,場景越發的多了。
從界外戰場、軍事基地到秘密實驗室,從山林、峽谷到酒會、荒城。有界內也有界外。
每一處她都見過,卻似乎又在記憶裡多了點東西。身邊是形形色色看不清臉的人,一茬一茬被掩埋或帶走。最終化作一捧塵埃。
又是一扇門,周圍的景色越發不真實了。若說前面還能看出些人和場景,這裡就只有寥寥幾根線條,甚至到後來,連這些線條都沒有了,整個空間變成一片純白。
然在純白之後,光線開始急劇變暗。
黏膩腥臭的液體不知何時從天邊傾瀉而下,將半個天穹染成妖冶的顏色,半輪如血紅日從天邊慢慢降落,將一座荒廢了點工廠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是……
前進的腳步頓住。只見廢墟中人影晃動,三十五個高矮不一的人員從斷壁殘垣中走出。每個人手上都拿著點什麼。黝黑的槍管和鋒利的刀尖反射出惡毒的光芒。
唐晏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盡,也顧不上暴不暴露,手腕上微型通訊器晃過亮光,一瞬間撥通了某個號碼。
「帶他們離開,那裡是陷阱!」這句話是吼出來的。然而身體忽然像被抽走了力氣,顫抖從握槍的手開始向周圍蔓延。
身後,一個笑聲傳來:「看看吧,各位,這是我為你們準備的謝禮!」
「不要!」
瞳孔劇烈收縮,唐晏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了微不可聞的嘶啞。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撲過去。槍管發出爆鳴,這是僅剩的控制力讓子彈精準地打中了一個已經抬起槍的手臂。
有綠色光芒一閃而逝,唐晏大腦短暫空白一瞬,而她只有一顆子彈。
槍響,刀鳴接二連三源源不斷,面前的三十五個人影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沒有痛呼也沒有慘叫,唐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臉上微笑的表情。
短短一分鐘,三十五個人,只剩下一個瘦小的身影搖搖晃晃站立。
他的嘴巴動了動,揚起一個巨大的不正常的笑。明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唐晏卻聽懂了那句話——
他說的是:「我贏了!」
刺耳的轟鳴聲傳來,像是點燃一張巨大的畫卷,火舌吞沒了黑影,也吞沒了它身後的一切。一切化為虛無,唯有那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再一次傳出。
「你明明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救他們。」
「你這麼厲害的人怎麼會不知道他的用意。如果你早一刻說出來他們就不會死。」
「早就有所懷疑,為什麼不阻止,為什麼讓他們白白送死!」
「是你的猶豫害了他們!是你!」
「砰!」
微型通訊器裡傳來槍響。緊接著是一聲氣若游絲的:「抱歉,是我沒采取你的建議。」
「請你,儘可能救救其他人吧。」
不,救不了了,他們死了。因為我的大意,因為我的無所謂。
身體在這一刻徹底脫力,周圍熾熱的烈焰燒不化十八層地獄的冰冷刺骨,手中的槍悄然滑落,無聲無息地砸在地面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火海中的人只覺所有感官變得遲鈍,唯有耳邊那些怨毒的聲音經久不衰,愈演愈烈。朦朧的光線從邈遠的地方掃來,所到之處一切成為虛無。
恍惚間,唐晏舉起手中利刃,向自己的頸動脈劃去。
「幹什麼?」
刀停在了劃破皮膚的前一秒,拿刀的手被人死死抓住。
有什麼東西從背後環住了唐晏的身體,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眼睛被遮住了,耳朵被堵住,一切嘈雜和喧囂漸漸遠去,麻木的四肢重新連上了神經,冰冷被溫意消融……
最後,一切又歸於黑暗,只是這次——黑暗是溫柔的。
「什麼情況?」
藉著床頭感應鐘微弱的光線,葉瀾看清楚了身邊人劇烈掙扎的姿態,滿臉的難以置信逐漸轉化為憤怒。
抽出幾張紙巾擦乾唐晏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葉瀾輕聲自語:「這是去幹了什麼啊?誰搞的鬼,當初穩定的症狀怎麼就突然復發了。」
好在他也算是有豐富地處理此類情況的經驗。一手抱人,一手輕輕拍著唐晏的後腦,同時側頭在她邊輕聲說著什麼。
三分鐘後,一切歸於平靜。唐晏全身緊繃的肌肉鬆懈下來,再次進入安眠。然而葉瀾靠在床頭,睡意全無。
這情況放在半年前沒什麼不對。可在這時候再反覆得如此嚴重就很難不讓人懷疑。想著,葉瀾拿過放在床頭的手機剛準備讓人去查一查唐晏今日的行程。
「林淑芬可以救回來。」手機上傳來一條訊息。
這來得可真不是時候,葉瀾刪掉了剛剛打的內容。
「確定嗎?」
「七成把握,我和水水水盡力給人整活。但你也知道這種事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肯定,加上她昏迷前受過干預也會一定程度上增加救治難度。」
「……」葉瀾沒有立刻回答。對方見他這樣沒有催促。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再等幾天呢?」足足一分鐘後,葉瀾才再次回了一條訊息過去。
「還要拖?恐怕不樂觀。你也知道,這種事越早越好。反之,昏迷得越久,醒來的機率越小。」
葉瀾:「最多再等幾天還能有把握。」
「這個……一個月吧,再久就全憑運氣了。不過在此之前你要讓人按照我的方式給她調養,要是做不到轉我這來也行。」
「轉就不必了,會打草驚蛇。方法給我。」
「一會兒我傳過來。話說回來,這都三年了,你和那個誰到底算怎麼回事。」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正事兒聊完,話題很自然地轉了個彎。
「不用你個單身人士來操心。」
「切,什麼話。我這是關心你,雖說她幫了你不少忙,甚至把你……但她和你不是同樣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我說了,不用你操心。有這閒工夫,先想想怎麼在被逼婚之前和你家裡出個櫃吧。」
「葉瀾你個出生!」
「再說兩情相悅的事有什麼值得你和另外幾個提心吊膽的?一天到晚」
閃著微弱光芒的螢幕短暫地沒了動靜。
而另一邊,有人正在瘋狂發洩他又一次被葉瀾懟到爆炸的脾氣——狂捶一個和葉某人等身的沙袋——真人打不過。要不是還欠著人情,拿著豐厚的工資,他早跑路了。
「沒事我下了,當誰都和你一樣閒嗎?」
「你!我閒?!我特麼……葉瀾睜眼說瞎話!我這樣是誰害的!我……」
「打住打住,先說到底還有沒有正事兒。」葉瀾及時止損,打斷了對方下一秒就要開始的憤怒吼叫。
「你給我等著!」對方並不想善罷甘休,但也知道輕重緩急,於是滿腹牢騷只得先給正事讓路。
「希跟我說那石頭又發瘋。最近已經兩次給出同樣的內容,她試著解讀過,就看懂兩句話:『烈火從黃昏燒到黎明,分岔路口以迷霧走向荒原』。你覺得這算怎麼一回事?你家那些事兒解決之後它已經很少會給出內容了。石頭的具體用途你也不說。難不成這邊又要出大問題?」
「我知道了。它不定時發瘋很正常,跟希說繼續關注就好,看不出來的先記下來。哪天我抽空去看一下。順便,讓白痴幫我查一下她昨天晚上都去了哪裡。」
「她?你倆不是各玩各的,還需要查崗嗎?你這到底是怎麼……」
「查就是了。還是你需要我把那天陪你的人告知一下令堂?不對,人家都沒答應你的表白,我得好好想一下怎麼描述?」
「我靠,你卑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