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遲來的福爾摩斯

第9章 遲來的福爾摩斯         「怪怪,維蒙,您長得和亞森·羅蘋還真像!」      「您認識他啊!」      「哈!我和全世界的每個人一樣,都拜見過他的玉照。他的面貌雖然張張不同,但是臉上卻總有相似的線條……就和您的一樣。」      奧瑞斯·維蒙顯得不怎麼高興。      「可不是嗎,親愛的德凡?相信我吧,您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德凡繼續說:「您有我表兄艾斯特方的大力推薦,加上我十分景仰您這位知名畫家的海景作品。若不是這樣,我還真打算通知警方,告訴他們您在迪耶普出沒呢!」      這番俏皮話引起哄堂大笑。在堤貝曼尼堡偌大的飯廳裡,除了維蒙之外,在座的還有村裡的傑利斯神父,以及十來位駐紮在附近準備演習的軍官。大家都是應銀行家喬治·德凡和他母親的邀請,來城堡作客。      一位軍官說:「自從羅蘋在由巴黎開往哈佛的快車上出現之後,警方難道沒有在這一帶公布羅蘋的長相嗎?」      「有,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在快車事件的一個禮拜之後,我在俱樂部裡結識了維蒙這位傑出的畫家,有幸幾次邀他來城堡作客。這應該當成他在未來哪天——或是哪一夜前來探訪城堡的序曲吧!」      大家哈哈大笑,一群人接著來到過去作為守衛室的大廳。這間挑高的大廳佔據了吉壅塔一樓整個樓面,喬治·德凡把堤貝曼尼堡歷代堡主蒐集得來的寶藏全都擺放在這裡。大廳裡除了有好幾座古董大櫃和大小燭台之外,石牆上還掛著精美的壁毯。廳裡的四扇大拱窗都砌有深深的窗台,窗面拼貼彩繪玻璃。入口和左邊的窗戶之間有一座文藝復興風格的大書櫃,櫃頂正面的山形裝飾上鐫刻著「堤貝曼尼」幾個金字,下面是這個家族的座右銘:「隨心所欲」。      大夥兒點起雪茄,德凡繼續方才的話題,「只是啊,維蒙,您得把握時機,只剩下一個晚上的時間了。」      「為什麼?」這位畫家以玩笑的態度看待這件事。      德凡正要回答,他的母親卻作勢制止,但是晚宴的氣氛熱鬧,加上他想娛樂賓客,因此仍然繼續說。「呵!」他壓低聲音,「我現在可以說了,沒有必要神神祕祕的。」      大家興致勃勃地圍坐在他的身邊,他像宣布重要新聞一樣,帶著滿意的態度說:「明天下午四點鐘,鼎鼎大名的解謎高手,彷彿小說人物般的英國神探夏洛克·福爾摩斯1先生將要到城堡作客。」      大家開始鼓譟。福爾摩斯要到堤貝曼尼堡來?這是真的嗎?亞森·羅蘋真的在附近出沒?      「亞森·羅蘋和他的黨羽應該就在附近。除了卡洪男爵事件之外,這個國家級的江洋大盜還在蒙堤尼、古盧榭,以及葛拉斯維爾等地行竊。今天終於輪到我了。」      「您也和卡洪男爵一樣,事先接到通知嗎?」      「同樣的伎倆不可能三番兩次得逞。」      「所以呢?」      「所以啊,事情是這樣的。」      他站起身來,指著書櫃,在兩本厚重的書籍間有一個空隙。      「這個位置本來擺放了一本十六世紀的古書,書名是《堤貝曼尼編年史》,記載城堡的歷史,年代可以追溯到羅蘭公爵,當年就是公爵在封建堡壘的原址建造了現在的堤貝曼尼堡。書中有三幅版畫,第一幅是整座城堡的鳥瞰圖,第二幅是城堡建築藍圖,第三幅呢,請各位特別注意了,則是地道圖。地道的一邊出口在城堡的外面,另一邊出口就是各位目前所在的大廳。這本古書在上個月就不見了。」      「糟了,」維蒙說:「這恐怕不是好兆頭。但是光憑這一點,應該還不足以勞動福爾摩斯。」      「的確如此,倘若不是接下來的事,古書失竊也不值得一提。國家圖書館裡收藏了另一本《堤貝曼尼編年史》,兩本書對於地道細節的敘述略有差異,比方說地道的立面圖和比例,以及一些註解等等。這些註記並不是印刷在書本上,而是以墨水書寫,因此多多少少有些模糊或破損。我知道兩本書上的這些差異,也知道除非將兩張圖放在一起仔細對照,否則很難找出地道的正確位置。結果,在我這本編年史遭竊的第二天,有人到國家圖書館裡借出了館藏的編年史,最後書本卻莫名其妙的不知下落。」      他說完話,有幾位賓客忍不住驚呼出聲。      「如此一來,事態就嚴重了。同時,」德凡說:「警察也著手調查,不過沒有任何結果。」      「就和其他亞森·羅蘋策劃的案子一樣。」      「的確。就是這樣,我才會想到要請名偵探福爾摩斯出馬,而且他爽快地答應,準備迎戰怪盜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真是三生有幸!」維蒙說:「但是如果您口中這位國家級大盜對城堡沒有非分之想,那麼福爾摩斯豈不就白跑一趟?」      「他之所以願意出馬,還有另一個原因:他想要找出地道的位置。」      「為什麼呢?您方才不是說過,地道的出入口一邊在城外,另一邊就在這間大廳裡嗎?」      「大廳的什麼地方呢?版畫上用了一道線條來代表地道,出口處只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了『T. G.』兩個字母。這兩個字母一定是代表吉壅塔。但吉壅塔本身就是圓形的建築,有誰能確定版畫上的圓圈究竟指哪裡?」      德凡點起第二支雪茄,還為自己倒了杯甜酒。大家繼續追問,他面帶微笑,對於自己製造的效果能夠引起眾人的注意,顯得十分滿足。      他終於開口:「這個祕密失傳已久,沒有人知道。傳說歷代堡主在死前的最後一刻才在床邊口耳相傳,告訴下個繼承人。但是最後一代繼承人喬佛瑞在大革命時期的共和二年一月七日死於斷頭台上,當時他只有十九歲。」      「到現在都已經超過一個世紀了,難道沒有人找過嗎?」      「有人找,但卻不曾找到。至於我呢,當我從國民公會議員黎爾布曾姪孫手中買下城堡的時候,也僱了一批人大費周章地尋找。但是,有什麼用呢?想想看,這座塔樓的周邊環水,與城堡僅有一條走廊相連,因此地道必定是在舊護城河的下方。根據收藏在國家圖書館的那幅版畫看來,地道有四排共四十八階的樓梯,我們由此推斷地道離地面至少有十公尺深。另外,根據我這幅版畫的縮放比例推算,地道的長度大約有兩百公尺。解答就在我們身邊的天花板、地板和牆面之間,但是我可不願意拆掉塔樓來找答案。」      「沒有任何線索?」      「沒有。」      傑利斯神父持相反意見:「德凡先生,我認為我們應該研究那兩句引述的話。」      「啊!」德凡笑著說:「傑利斯神父熱中研究檔案和回憶錄,任何與堤貝曼尼堡相關的資料都能引起神父的興趣。但是神父提到的兩句話,只會讓事情更添神祕。」      「說說看吧!」      「大家真的想知道?」      「非常想。」      「神父曾經在某處讀到,有兩位法國國王解開過謎團。」      「哪兩位國王?」      「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六。」      「這兩位國王都不是泛泛之輩。神父怎麼知道的呢?」      「喔!很簡單,」德凡繼續說:「亨利四世在阿爾克戰役的前夕曾經來過城堡,在這裡用膳過夜。當天晚上十一點鐘,愛德加公爵帶來了諾曼第最美麗的女人露易絲·坦卡維前來謁見國王,當時走的就是地道,也因此才揭露了家族祕密。亨利四世後來把這個祕密告訴他的大臣蘇利。蘇利在回憶錄裡頭曾經提起此事,他沒有任何評論,但是卻留下一句讓後人百思不解的句子:『斧頭旋轉,拉動空氣,一旦展翅,則可直達天主。』」      好一會兒,大家都沒有出聲。維蒙笑著說:「真是越說越糊塗了。」      「可不是嗎?依傑利斯神父的推斷,是蘇利想要記下謎底,但是又不想讓幫他謄寫回憶錄的文書人員知道祕密。」      「這個推斷很合理。」      「我也這麼想,但是什麼『斧頭轉動、展翅飛翔』又該怎麼解釋?」      「還有,誰要直達天主?」      「真是深奧。」      維蒙繼續說:「那麼,路易十六呢?他也接待過從地道走出來的女子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曉得在一七八四年的時候,路易十六曾經在堤貝曼尼堡住過,有人在羅浮宮裡找到的鐵製盔甲內發現國王親手寫的紙條,上面寫的是:『堤貝曼尼,二——六——十二』。」      奧瑞斯·維蒙笑了出來。「太妙了!迷霧漸漸散開,二乘以六不就等於十二嗎?」      「維蒙先生,您儘管笑,」神父說:「但是解答可能就藏在這兩句話裡頭,有朝一日,總會有人揭開謎底。」      「福爾摩斯會是第一位,」德凡說:「除非亞森·羅蘋能夠搶得先機。維蒙,您怎麼看?」      維蒙站起身來,一隻手搭在德凡的肩膀上說話:「我認為,本來除了您書櫃上的編年史和圖書館的藏書之外,最重要的線索並沒有出現。現在,您好心地將線索提供給我,我得向您道謝。」      「這是說……」      「這是說,現在我知道斧頭在空中盤旋,小鳥展翅脫逃,加上二乘以六等於十二,我得趕緊上工了。」      「一分鐘都浪費不得。」      「正是如此!我難道不是應該在今天晚上——也就是福爾摩斯駕臨的前一個夜裡——到府上行竊嗎?」      「好好把握時間。您要我載您一程嗎?」      「到迪耶普?」      「是的,到迪耶普。我順道去接昂朵夫婦和他們朋友的女兒,火車會在午夜抵達迪耶普。」      德凡對幾位軍官說:「各位,我們明天在這裡共進午餐好嗎?你們一定要來,反正軍團要包圍城堡,在十一點鐘進行演習。」      軍官欣然接受德凡的邀請,大家分頭離開。不久之後,德凡和維蒙搭乘私家汽車前往迪耶普。德凡讓維蒙在俱樂部下車,自己前往車站。      德凡的朋友在午夜準時抵達,十二點半時,一行人開著車駛進堤貝曼尼堡的大門。凌晨一點,眾人用過簡單的宵夜之後,便各自告退回房。燈火逐漸熄滅,整個城堡籠罩在沉靜的夜色當中。      ✽ ✽ ✽      月亮從雲朵間探出頭來,柔和的光線穿過兩扇大窗映入大廳,也照亮了窗台。然而沒多久,月亮立刻又隱身到山巒的後方,大廳恢復一片陰暗,寂靜似乎更加深沉。偶爾傳來的輕聲細響,不知是家具的聲音,或是高牆外,蘆葦在護城河上窸窣作響。      隨著時間流轉,大鐘滴滴答答作響。噹,噹,兩點鐘了。單調的滴答聲在一片寂靜當中持續前進,接著,鐘敲三響。      突然間,黑暗中傳出喀嗒聲,就像是列車行進時,信號燈亮起又熄滅的聲音。微弱的光線穿過大廳,彷彿拖引了一束火花的箭頭。撐住老書櫃頂正面山形裝飾的壁柱上有個凹槽,光束便是由這處凹槽往外照射,先射到正前方的壁板上,映出圓形的光點,然後猶如一道警覺的目光般,在黑暗中四處游移。接著光束突然消失,但隨著老書櫃緩緩向外旋轉,光線再度出現。這時,書櫃的後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拱形開口。      一個男人走進大廳,手上拿著一支手電筒。他的身後跟著另外兩個男人,分別抱著一綑繩索和各式工具。第一個男人檢視大廳,先是側耳傾聽,然後說:「叫大家進來。」      八個健壯結實的小伙子從地道裡走了出來,準備開始搬運。      整個過程十分迅速,亞森·羅蘋在家具間來回走動,根據不同的體積和藝術價值來決定是否留置,或交代屬下:「搬走!」      地道張開大口,吞下一件件家具,然後往外送。      於是乎,六張扶手椅、六張路易十五時代的座椅、奧布頌高級手工地毯、谷堤耶製作的燭台、法格納和納迪爾的名畫、胡頓雕刻的人像,以及大大小小的雕像全都被搬進了地道裡往外運。羅蘋不時停住腳步,審視精美的大衣櫃和傑出的畫作,然後嘆著氣說:「這件太重……這件太大……可惜啊!」然後再繼續挑選。      四十分鐘之後,羅蘋認為大廳終於「整頓完畢」。搬運的過程井然有序,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不知情的人會以為這些東西早就以棉布襯妥善包裝待運。      走在最後面的屬下手上捧著布勒的畫作,羅蘋對他說:「不必再回來了,聽到嗎,卡車一裝滿,你們就趕快載著東西到霍克福的倉庫去。」      「老大,那您呢?」      「把摩托車留給我就好。」      這名屬下離開之後,亞森·羅蘋仔細清理搬運物品之後留下的一團混亂,擦掉指紋腳印,然後將書櫃推回原來的位置。他拉開一扇門,走向連結城堡和吉壅塔的走廊。走廊中間的玻璃櫃正是引羅蘋來到城堡的主因。      玻璃櫃裡收藏了許多珍貴的手錶、鼻煙壺、戒指、珠鍊,還有不少精美細緻的工藝品。他掏出鉗子撬開鎖頭,帶著無比喜悅的心情,把玩這些金銀飾品和精緻的藝術品。      他隨身攜帶了一個用來收納這些額外收穫的特製布袋,除了布袋之外,羅蘋外套、背心和長褲的口袋裡也同樣裝滿了寶藏。正當他用左手拎起一個珍珠提包的時候,聽到了一聲輕響。      他仔細聽,的確有聲音,而且越來越清楚。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走廊盡頭的樓梯可以通到一個房間。德凡午夜裡到車站接來了昂朵夫婦和一名年輕女子,女子就是住進這間本來沒有人居住的房間。      他迅速按熄手電筒的光線。他才剛躲到窗簾後面,樓梯上方的門就打了開來,微弱的燈光照進走廊。      在窗簾的半遮半掩下,他沒辦法清楚看見眼前的景象,但是他感覺到有人輕輕地走下樓來。他暗自希望這個人不要繼續走過來,但是來者下樓後,繼續往走廊前進,還失聲輕呼,顯然是看到玻璃櫃遭到破壞,裡面的收藏所剩無幾。      羅蘋聞到香水的味道,知道來者是個女人。她的衣襬輕輕劃過窗簾,他幾乎聽得見她的心跳,同樣的,她也察覺到陰影中,就在咫尺之外,還有別人……。羅蘋心想,「她很害怕,馬上就會離開,她不可能待在這裡。」但是她不但沒有走開,手上的蠟燭也不再顫抖。她轉過身子,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凝聽令人害怕的死寂,接著,她猛然拉開窗簾。      兩人四目相望。      亞森·羅蘋驚訝地低聲說:「您……您……是妮麗小姐!」      妮麗小姐!他們曾經搭乘同一艘渡輪,在那段難忘的行程當中,這位女郎帶給年輕的羅蘋無限的美夢與幻想,當她目睹羅蘋就捕的一幕,不但沒有背棄他,反而順手將藏有贓物的相機丟到大海裡……妮麗小姐!後來,當羅蘋身陷囹圄時,只要懷想起她的身影,仍然是百感交集。      難以捉摸的巧合,讓他們在這個深夜再次在城堡相見,兩個人都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站在眼前的人彷彿施展出催眠般的魔法。      妮麗小姐情緒激動,顫抖地坐了下來。      羅蘋站在她的面前,在這似乎永無止境的幾秒鐘之間,他逐漸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模樣:手上捧著珠寶,口袋鼓脹,塞滿贓物的大布袋幾乎就要撐破。他感到無比羞慚,為自己這個當場被撞見的竊盜行徑滿臉通紅。從此之後,他在妮麗眼裡永遠是竊賊,是謀取他人財富的偷兒,是破門而入、趁人不備時下手的搶匪。      一只懷錶掉到了地毯上,接著是另一只,他手中的首飾、珠寶、藝品紛紛落下。他突然痛下決定,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扶手椅上,並且掏空口袋,倒出袋子裡的所有贓物。      他稍微恢復自持,想要上前和她說話。但是她先是瑟縮了一下,然後突然起身,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急急走向大廳。羅蘋跟在她身後,看到她渾身發抖地站在廳裡,眼睛直盯著空空蕩蕩的室內看。      他立刻說:「明天下午三點鐘,所有的東西都會回到原位……我會把家具都運回來。」      她完全沒有回應,羅蘋接著說:「明天三點,我向您承諾。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阻擋我的承諾……明天,三點鐘……」      兩人都沒有說話,氣氛凝重。他不敢打破沉默,妮麗的反應讓他十分難過。羅蘋一言不發,慢慢地退離她身邊。      他心想,「讓她離開吧!……希望她不要對我心生畏懼……」      妮麗突然顫抖地說:「聽……有腳步聲……我聽到有人走過來……」      他驚訝地看著她。她對於即將出現在面前的危險,似乎同樣的害怕。      「我沒聽到聲音,」他說:「而且……」      「怎麼可能!快跑……趕快逃……」      「逃?為什麼要逃?」      「聽我的……快逃……別留在這裡……」      她急忙跑向走廊,凝神傾聽。沒有,沒有人,也許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她等了一會兒,稍微安下心,然後轉過身來。      亞森·羅蘋已經不見蹤影。      ✽ ✽ ✽      德凡一發現城堡遭竊賊光顧,馬上就對自己說:「一定是維蒙,他就是亞森·羅蘋。」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但是隨後一想,這個念頭未免荒謬。維蒙怎麼可能不是維蒙?他是知名的畫家,和艾斯特方表哥同是俱樂部的會員。於是當警方接獲報案來到城堡的時候,德凡完全沒想到要把這個荒唐的猜測說出來。      整個上午的時間,堤貝曼尼堡裡人來人往。維持鄉下治安的軍警人員、迪耶普的警察局長,甚至是村裡的居民,全都湧向城堡的走廊和花園。軍團的火砲演習更是為場景添加了幾分戲劇效果。      警方的初步調查沒有能找出與竊案相關的線索。門窗都沒有遭到破壞,毫無疑問,竊賊一定是由祕密通道出入,然而地毯上卻又找不到腳印,牆壁也沒有異狀。      大家料想不到的,是那本十六世紀的編年史竟然回到了原來在書櫃上的位置,旁邊擺的另一本古書,正是國家圖書館失竊的另一冊編年史。這著實反映出亞森·羅蘋的怪誕作風。      十一點鐘,德凡興高采烈地迎接應邀前來用餐的軍官,他雖然損失了不少珍貴的收藏品,但是德凡家產雄厚,這點損失還不至於壞了他的興致。他的朋友昂朵夫婦和妮麗小姐也下樓來,準備共進午餐。      德凡向大家介紹剛到的幾位賓客,接著就發現少了一個人:奧瑞斯·維蒙。他怎麼沒有出現?      看到他缺席,喬治·德凡不免開始猜疑。但就在正午十二點鐘的時候,維蒙走進了城堡。德凡說:「早啊,您終於現身了!」      「我不夠準時嗎?」      「您很準時,但是度過刺激萬分的一夜之後,您大可不必出席!您聽說了吧?」      「什麼事?」      「您洗劫了堤貝曼尼堡。」      「別胡說了!」      「事實就是如此。但是,請您先陪伴安德當小姐到餐桌邊……妮麗小姐,請讓我……」      德凡看到妮麗神情緊張,於是停下說到一半的話。接著他突然想到,「對了,說到這裡,聽說您曾經在亞森·羅蘋就捕之前和他搭乘同一艘船……維蒙和他長得真像,很嚇人,是嗎?」      她沒有回答。站在她面前的維蒙露出微笑,點頭致意,讓她挽著他的手臂。他帶妮麗小姐走至她的座位,自己來到她對面坐下。      用餐時,大家入迷地談論亞森·羅蘋、被偷走的家具、地道,以及福爾摩斯。一直到午餐接近尾聲,大家開始聊起其他話題的時候,維蒙才加入對話。他時而詼諧,時而嚴肅,有時沉思,忽而又滔滔不絕。他所說的話,似乎都是為了取悅年輕的妮麗小姐,但是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完全沒聽他說話。      大家隨後來到陽台上喝咖啡,從這個露天的看台望過去,可以欣賞到城堡的前庭和正門旁邊的法式庭園。軍團的樂師在草坪上演奏音樂,村民和士兵在花園小徑上漫步。      這時妮麗突然想起亞森·羅蘋的承諾:「三點鐘,所有的東西都會回到原位。」      三點鐘!城堡右翼的大鐘指向兩點四十分。她情不自禁,不時去盯看時間。她同樣注意著維蒙的一舉一動,卻發現他氣定神閒,舒舒服服地坐在搖椅上。      兩點五十分,五十五分……她既煩躁又焦急。城堡和前庭裡全是人,加上檢察官和法官正在進行調查,羅蘋有可能準時達成奇蹟般的任務嗎?      可是……可是亞森·羅蘋嚴肅地說出他的承諾。她心想,他既然說出口,就一定會做到,這個男人旺盛的精力和自信的態度,已經在她心裡烙下深刻印象。對他來說,他所承諾的事並不是奇蹟,而是無可抗拒的事實。      兩人四目相望,她紅著臉移開視線。      三點了……第一聲鐘聲響起,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鐘響。奧瑞斯·維蒙掏出懷錶,抬起眼睛看著大鐘對時,然後把懷錶放入口袋裡。幾秒鐘的時間過去,這時草地上的人群突然散開,讓路給兩輛各由雙馬拉進花園的篷車。這兩輛篷車,是跟在軍團後方載運後勤補給物品以及軍官行李、士兵背包的後勤補給車。兩輛馬車來到台階前方,一名士官從車上跳下來,要求見德凡先生。      德凡快步向前,走下階梯。馬車篷頂下擺的東西,不正是他失竊的家具、畫作和藝品嗎?而且全都包紮妥當。      這名庶務官表示自己奉值星官2的命令行事,而值星官則是在今天早晨才接到指示。這紙命令要求第四營第二連將置放在阿爾克林區亞勒路口的物品在下午三點鐘送交堤貝曼尼堡的主人喬治·德凡先生,命令的簽署人是鮑維上校。      「我們一到路口,」士官說:「就看到這些東西整齊地排列在草地上,並且還有行人圍觀。我也覺得蹊蹺,但是我不能違抗命令。」      一名軍官檢視上校的簽名,簽名模仿得維妙維肖,但卻不是上校的親筆字跡。      樂師停止演奏,大家卸下篷車上的東西,以便歸回原位。      在這一陣混亂當中,妮麗單獨留在露天陽台的角落。她的心情沉重,思緒紊亂,不知該如何看待眼前的騷動。維蒙朝她走了過去,她想趕緊避開,但是陽台的兩側設有欄杆,後面又有一排濃密的樹叢,她只能面對迎面而來的羅蘋。她一動也不動,陽光穿過樹葉,灑在她的金髮上。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實現了昨晚的承諾。」      亞森·羅蘋來到她的身邊,他們的四周沒有別人。      「我實現了昨晚的諾言。」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語調顯得有些猶豫。      他期待妮麗小姐能夠出聲道謝,或至少肯定他的做法。但是她沒有說話。      妮麗小姐不屑的態度激怒了羅蘋,同時,他也感受到自己與妮麗小姐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他想要辯駁,為自己找些藉口,或者展現出自己最大膽、高尚的一面,但是話還沒出口,他就明白多說無益。於是他緬懷起過去,感傷地說:「過去的記憶似乎非常遙遠。您還記得我們在『普羅旺斯號』甲板上共度的時光嗎?瞧,當時您和今天一樣,手上都拿著一朵淺色的玫瑰花……我開口向您要,您當作沒聽見,但是在您離開之後,我卻發現您將玫瑰花遺留下來……大概是忘了拿吧,於是,我保留下那朵玫瑰。」      她還是沒有回答。對他來說,妮麗似乎遠在天邊。他繼續說:「記得美好的時光就好,不要多想您知道的事。我真希望過去能與現在緊緊相連,希望我不是您昨夜看見的人,而是存在您記憶中的男子。您不願再看我一眼嗎?就算一秒鐘也好……難道我不是同一個人嗎?」      聽到他的請求,她抬起雙眼看著他。她沒說話,指著羅蘋戴在食指上的戒指。他將鑲嵌璀璨紅寶石的戒面朝掌心反戴,從正面只能看到戒環。      羅蘋漲紅了臉,這是喬治·德凡的戒指。      他露出苦笑。「您作了正確的選擇。人的本性永遠不會改變,亞森·羅蘋永遠是亞森·羅蘋,您和他之間,連回憶都不可能存在……請原諒我……我早就該明白我的出現,是對您的冒犯……」      他摘下帽子,靠向側面的欄杆。妮麗從他面前走過,他想拉住她,懇求她。但是他沒有勇氣,只好和許久之前,在紐約的那天相同,默默看著她離開。她踏上階梯,纖細的背影映在前廳的大理石上。沒多久,妮麗小姐就從羅蘋的眼簾中消失。      一片雲朵遮住了太陽,亞森·羅蘋站在原地,凝視地上纖巧的腳印。突然間,他全身一震,妮麗原來拿在手上的玫瑰,就落在她方才站立的竹叢邊。他剛剛不敢開口索花……她一定又忘了拿。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他激動地俯身撿起玫瑰。花瓣飄然落下,他一片一片地拾撿起來,把花瓣當作神聖珍貴的寶物……      「走吧,」他自言自語,「這裡沒我的事了。再說,福爾摩斯馬上就到,還是小心為上。」      ✽ ✽ ✽      花園裡的人已經全都散去,但是在花園入口處的亭子裡還聚集著一群警察。羅蘋鑽進矮樹叢,攀越圍牆,踏上鄉間蜿蜒的小路,只想早點抵達車站。這條小路越來越窄,兩邊都是斜坡,這時有個人迎面走過來。      這個男人大概五十多歲,體格強壯,臉上的鬍鬚刮得很乾淨,以他的打扮來判斷,他應該是外國人。他手上拿著一把沉重的柺杖,將背包斜揹在身上。      兩個人擦身而過,外國人以略帶英國腔的口音向羅蘋問路:「先生,請問您,這條路通往城堡嗎?」      「先生,往前直走,左邊就是城堡的牆角了。大家都迫不及待,等您大駕光臨呢!」      「是這樣嗎?」      「是的,我的朋友德凡昨晚就對大家宣布了這個消息。」      「德凡先生多言了。」      「我很榮幸,能夠率先見到福爾摩斯先生,我是您最熱情的崇拜者哪。」      羅蘋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極不明顯的諷刺意味,但是一說出口,他立刻感到後悔。因為福爾摩斯上下打量羅蘋,沒放過任何細節。在這個銳利的眼神下,羅蘋覺得自己似乎無所遁形,這道鉅細靡遺的目光比任何相機都還要精確。      「太遲了,」他心想,「沒必要繼續隱瞞。只是……他認出我了嗎?」      兩人禮貌道別,這時出現一陣夾雜金屬碰撞聲響的馬蹄聲,來的是警察。他們為了讓路,只好貼近斜坡,站在高高草叢裡,警察長長的隊伍從兩人面前通過。在這段不算短的時間裡,羅蘋想,「這得看他有沒有認出我是誰。如果他認出我來,應該不會放掉這個機會,這麼一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最後一名騎馬的警察終於離開,福爾摩斯站回路面,拍掉衣服上的塵土,什麼話也沒說。荊棘纏住他背包的帶子,亞森·羅蘋上前幫他解開。兩人再次對望。如果有人看到此時此刻這一幕,一定永生難忘。這兩個本領高強、才智過人,各有不同立場的男人初次會面,日後,兩人終將成為勢均力敵的對手。      福爾摩斯說:「謝謝您,先生。」      「不必客氣。」羅蘋回答。      兩個人分道揚鑣,羅蘋繼續朝車站走,福爾摩斯走向城堡。      檢察官在初步調查後無功而返,留在城堡裡的人無不好奇等待這位大名鼎鼎的英國偵探到來。當眾人看到福爾摩斯一副中產階級的打扮,對神探的真面目和想像中的差距之大,不免感到失望。他一點也不像是故事中的英雄,和小說中謎樣人物完全不同。然而德凡還是熱情地迎了上去。      「啊,先生,您終於到了!我們期盼了好久……我不得不感謝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件,因為如此,我才有榮幸見到您本人。您是怎麼來的呢?」      「搭火車。」      「真的!但是我派了車到渡輪碼頭去接您!」      「然後敲鑼打鼓,安排一場正式的歡迎會嗎?這的確會讓我的任務更容易辦了。」福爾摩斯沒有隱藏自己的不悅。      他的語氣讓德凡有些困窘,但是德凡仍然帶笑回答:「幸好,現在您的任務已經比當初我寫信告訴您時來得容易多了。」      「怎麼說?」      「因為,竊案就在昨晚發生了。」      「德凡先生,如果您沒四處提我將來訪的事,竊案可能不會在昨晚發生。」      「那會在什麼時候呢?」      「明天,或是其他的日子。」      「這有什麼差別?」      「羅蘋可能會踏入我的陷阱。」      「那麼,我的家具呢?」      「就不會被搬走了。」      「家具全運回城堡裡來了。」      「運回來了?」      「下午三點鐘運回來的。」      「亞森·羅蘋送回來的嗎?」      「兩輛軍用補給馬車送回來的。」      福爾摩斯用力地將帽子戴回頭上,揹上背包。德凡驚呼:「您在做什麼?」      「我要走了。」      「為什麼?」      「您的家具已經運回到城堡裡,亞森·羅蘋也遠走高飛,我的任務結束了。」      「但是,先生,我的確需要您的協助。昨天發生的竊案,以後可能再次發生。因為我們還不知道亞森·羅蘋是怎麼進出城堡的,這才是最重要的關鍵。還有,他為什麼在犯案的幾個小時後,又把東西送了回來。」      「啊,您還不知道……」      福爾摩斯想到還有謎團等待他來破解,態度軟化了些。      「那好,我們就找找看吧!但是要快,而且,不要太多人參與。」      這句話顯然是指在場的賓客,德凡明白福爾摩斯的意思,帶著這位貴客走進大廳。福爾摩斯語氣冷硬,簡短地詢問了幾個似乎事先就已經準備好的問題。他問起昨天的晚宴、參加的賓客,以及城堡的常客名單。接著他仔細檢查兩本編年史,比較不同的地道圖,並且要求德凡重述傑利斯神父提起的兩句引述。      「你們在昨天才首次提起這兩句引述嗎?」      「確實是昨天。」      「在此之前,您從來沒向奧瑞斯·維蒙提起這兩句話?」      「從來沒有。」      「好,請安排調度您的汽車。我在一個小時之後就要離開。」      「一個小時!」      「您提出問題之後,亞森·羅蘋也沒有花更多時間來破解。」      「我!……我向他提出問題……」      「沒錯,亞森·羅蘋和奧瑞斯·維蒙是同一個人。」      「我就知道……啊!這個惡劣的傢伙!」      「應該說,昨天晚上十點,您提供給了亞森·羅蘋一些他在這幾個星期以來遍尋不獲的線索。昨晚,他在短短的時間裡解開謎底,集結手下行竊。我不打算花更多時間解謎。」      他在大廳裡來回踱步,一邊思索,然後他坐了下來,長腿交疊,雙眼緊閉。      德凡尷尬地等待,心裡一邊想,「他是睡著了,還是在思考?」      德凡讓福爾摩斯留在大廳裡,自己到外面處理事情。當他回到大廳的時候,看到福爾摩斯跪在走廊的樓梯邊檢查地毯。      「有什麼發現?」      「您看,這裡有幾滴蠟油。」      「的確,而且看起來像是剛留下來的痕跡。」      「樓梯上方也有幾滴蠟油,在被羅蘋敲破的玻璃櫃附近還有更多痕跡。他把從玻璃櫃裡拿出來的藝品都放在扶手椅上。」      「您有什麼推論?」      「沒有。這些線索足以解釋他為什麼會將到手的贓物送回來,但是我沒時間處理這個額外的枝節,我的重點是要找出地道的位置。」      「您希望……」      「不是希望,我確實知道。離城堡大約兩三百公尺的地方,是不是有一座小教堂?」      「那座教堂只剩下廢墟,羅蘭公爵就埋在那裡。」      「請派您的司機去教堂旁邊等我們。」      「我的司機還沒有回來……如果回來,會有人告訴我的。您認為地道可以通到小教堂嗎,根據什麼線索……」      福爾摩斯打斷他的話。「麻煩您,德凡先生,請您幫我找個梯子,還要一把手電筒。」      「啊?您需要梯子和手電筒?」      「如果不需要,我何必向您開口。」      德凡頓時說不出話來,按下叫人鈴。佣人很快地將這兩件東西送過來。      接下來,福爾摩斯說出一串彷彿軍令的指示:「請將梯子靠在書櫃上,放在『堤貝曼尼』這幾個字的左邊……」      德凡搬動梯子,福爾摩斯繼續說:「靠左一點……向右……停!好,現在請您爬上去……這幾個字都是浮雕的,對嗎?」      「是的。」      「我們從『H』這個字母開始。這個字母可以向左或向右旋轉嗎?」      德凡扭動字母,驚呼:「可以轉!可以向右轉四分之一圈!是誰告訴您……」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繼續說:「從您現在所站的位置,可以碰到『R』嗎?好……用扣拉門栓的方式拉動這個字母。」      德凡拉動「R」,驚訝地發現自己喀嗒一聲啟動了裡面的機關。      「好極了!」福爾摩斯說:「我們現在把梯子移到書櫃的另外一端,也就是『堤貝曼尼』這幾個字的右側。好,現在呢,假如我沒猜錯,『L』這個字母應該可以打開。」      德凡戒慎恐懼地握住「L」。這個字母往外打開,但是德凡卻從梯子上滾了下來。大書櫃的中間部分——也就是『堤貝曼尼』這幾個字底下的櫃子——整個往外旋轉打開,後面出現地道的入口。      「您沒受傷吧?」      「沒事,沒事,」德凡站起身子,「沒受傷,但倒是嚇了一跳,真沒想到……這些字竟然可以打開地道的出入口!」      「可不是嗎,完全吻合蘇利留下來的那句話。」      「怎麼說?」      「天哪!『H』旋轉(字母的發音與斧頭 hache 雷同),拉動『R』(發音與空氣 air 雷同),一旦展『L』(發音與翅膀 l’aile 相近),亨利四世就可以和美麗的露易絲·坦卡維女士私會了。」      「那麼路易十六的字條怎麼解釋?」德凡吃驚地問。      「路易十六是個技術高超的鐵匠兼鎖匠。我讀過一篇有關密碼鎖的文章,據傳就是他的著作。堤貝曼尼是路易十六的家臣,一心想將這個傑出的機械設計展現給國王觀賞。為了方便記憶,路易十六寫下二——六——十二,分別代表『堤貝曼尼』(Thibermesnil)的第二、第六和第十二個字母:『H』、『R』,以及『L』。」      「真精采,我懂了……只是,我們知道怎麼從大廳這側開啟地道,但可別忘了,羅蘋是從城堡外潛進大廳的,這又該如何解釋?」      福爾摩斯打開手電筒,往地道裡走了幾步。      「您瞧,這個機關設計就和大鐘的機制一樣,從背後可以看到字母的反面。羅蘋只需要從這裡操作,就可以打開地道的出入口。」      「您有什麼證據?」      「證據?看看這灘機油。羅蘋設想周到,先用機油潤滑久未啟動的裝置。」福爾摩斯的語氣中帶有一絲欽佩。      「他怎麼知道另一邊出口在哪裡?」      「和我一樣。請跟我來。」      「要進地道?」      「您會害怕嗎?」      「不,但是您確定您找得到路?」      「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找到。」      他們先往下走十二級階梯,再走十二級,接著又往下走兩次十二級階梯。兩人進入一道長走廊,看得出磚砌的牆壁經過幾度修繕,有些地方有漏水的痕跡,地面也十分潮濕。      「我們現在來到了護城河下面。」德凡有些擔心。      走廊的另一端也有四段十二級階梯,他們吃力地往上爬,終於進到一處小石穴,這個地方就是地道的盡頭。      「該死,」福爾摩斯低聲說:「只看到光禿禿的牆面,真讓人生氣。」      「我們往回走吧,」德凡說:「這樣就夠了,不需要繼續找下去。」      這時福爾摩斯抬起頭,放心地嘆了一口氣。在兩個人的頭頂上方有個相同的開鎖機關。他依照原來的方式轉動字母,一大塊花崗石開始轉動。地道的另一側是羅蘭公爵的墓碑,上面一樣雕刻著「堤貝曼尼」。走出地道之後,他們果然來到福爾摩斯先前所提到的教堂廢墟。      「我們果然『直達天主』,也就是說,來到了教堂。」福爾摩斯唸出最後一句話。      「怎麼可能,」德凡對福爾摩斯的精準判斷大感讚嘆,「短短的幾句話就讓您破解了這個祕密?」      「呃,」福爾摩斯說:「其實沒這個必要。在國家圖書館那本編年史的地圖上,地道的左邊畫了一個圓圈,這您也曉得。您所不知道的,是地道的右側終點本來有個十字架,只是到現在已經很模糊,除非用放大鏡,否則看不到。十字架所代表的當然是我們現時所在的位置,這個小教堂。」      德凡簡直無法相信福爾摩斯的這番話。      「不可思議,卻像兒戲一樣簡單!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想到?」      「因為除了亞森·羅蘋和我之外,過去從來沒有人把這幾個線索串連在一起,包括這兩本編年史,和兩句引述。」      「但是我沒想到,」德凡抗議,「傑利斯神父也一樣。我們和你們兩個人知道的一樣多,但是卻……」      福爾摩斯笑了起來。「德凡先生,不是每個人都能解謎。」      「但是我花了十年的時間,而您在短短的十分鐘之內……」      「哎,習慣使然……」      他們走出教堂,福爾摩斯說:「看,有輛車在等我們!」      「是我的車子!」      「您的車?我以為您的司機還沒回來。」      「是這樣,我也不明白……」      兩人往前走向車邊,德凡問司機:「愛德華,是誰要你過來接我們?」      司機回答:「啊,是維蒙先生。」      「維蒙先生?你碰到他了嗎?」      「在車站附近碰到的。他要我到教堂來。」      「要你到教堂來?為什麼?」      「來等您,還有您的朋友。」      德凡和福爾摩斯互望了一眼。德凡說:「他知道這個祕密對您來說,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他還真有心。」      名偵探福爾摩斯薄薄的嘴角露出愉快笑容,他樂於接受讚美。他搖著頭說:「有氣魄!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了。」      「您見過他?」      「我們剛剛在小路上擦身而過。」      「您當時就知道他是奧瑞斯·維蒙,不,我是說亞森·羅蘋?」      「剛開始不曉得,但是要不了多久就猜了出來……從他嘲諷的語氣裡聽出來的。」      「您讓他跑了?」      「是啊,而且我還佔了上風……當時剛好有五名騎警路過。」      「天哪!這可是絕無僅有的良機!」      「正因為如此,」福爾摩斯驕傲地說:「我福爾摩斯碰到亞森·羅蘋這樣的對手,絕對不會落井下石,而是製造機會。」      時間不早了,既然羅蘋派了汽車過來,不如接受他的美意。德凡和福爾摩斯坐上汽車,愛德華發動引擎,一行人駛向渡輪碼頭,沿途經過田園美景,樹叢和果林,諾曼第的科區一帶優雅的景致展現在他們面前。德凡突然發現置物箱裡有個小包裹。      「這是什麼東西?包裹嗎?給誰的呢?啊,是給您的。」      「給我的?」      「您看,『致福爾摩斯先生,亞森·羅蘋謹上』。」      福爾摩斯拿起包裹,拆開兩層包裝紙之後,看到一只錶。      「呀!」他驚呼一聲,憤怒地比畫手勢。      「錶?」德凡說:「會不會是……」      福爾摩斯沒有應答。      「怎麼,是您的錶!亞森·羅蘋把您的錶還了回來!這表示他在稍早時偷走您的錶……他偷了您的錶!哈!太精采了!羅蘋偷了福爾摩斯的錶!天哪,真好笑。啊,不,請您原諒,但是我實在忍不住……」      一陣大笑之後,德凡佩服地說:「啊,的確有氣魄!」      福爾摩斯靜靜地坐在車上,在車子到達迪耶普之前,他一句話也沒說,雙眼緊盯著遠方看。這種沉默,比爆發的狂怒更駭人,更難以捉摸。到了渡輪碼頭之後,他用心平氣和的語氣說話,儘管如此,德凡依然聽得出這位名偵探的意志力和內蘊的力量。      「是的,他的確有氣魄,但是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親手逮捕他。我相信亞森·羅蘋和福爾摩斯一定會再度交手。世界不大,我們絕對遇得到……走著瞧吧……」      譯註:      1 盧布朗將 Sherlock Holmes改為Herlock Sholmès,大眾皆知他影射的是柯南·道爾筆下的神探福爾摩斯,故此文中直接將名字改為夏洛克·福爾摩斯——而非依原文的福洛克·夏爾摩斯。      2 負責當週勤務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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