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謀殺 (上部)
第1章 謀殺 (上部)
「我告訴妳吧,以前我面對面見過他,就在法國境內!」
伊麗莎白溫柔地看著保羅·戴霍茲,眼神中盡是新婚少婦的溫情,她的愛人所述之事即使多麼微不足道,對她來說也是妙不可言。
「你在法國見過威廉二世1?」她問。
「是我親眼所見!那次會面中的一幕幕我至今無法忘懷,儘管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說著,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凝重起來,這件事似乎勾起了他心底最痛苦的回憶。
伊麗莎白對他說:「跟我聊聊這件事吧,保羅,你願意嗎?」
「我會講給妳聽的。」他說:「雖然那時我還只是個孩子,但這件事帶來的悲傷早已和我的生命融為一體,我不得不把所有的細節全告訴妳。」
他們在科維尼車站下了車。此站是從首府出發的地方鐵路線之終點站,路線途經利瑟隆山谷,通往距國界六古里2洛林省的一座小城腳下。沃班3在他的回憶錄中說,他在這座城市周圍「建起了能想像出的最完美半月形」。
車站熱鬧非凡,可見許多士兵和軍官穿梭。大批旅客中,有富商、農民、工人,還有來自附近溫泉城市,路過科維尼的浴客。人們站在成堆的行李中間,等待著下一班開往首府的列車。
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發出戰爭動員令的前夕。
伊麗莎白焦慮不安,緊緊地靠著丈夫。
「噢!保羅,」她顫抖著說:「但願不會發生戰爭……」
「戰爭!多麼荒謬的想法!」
「可是,那些離開的人,那些撤離邊界的家庭……」
「這些也說明不了什麼呀。」
「不,你剛才在報紙上都讀到了,消息太糟了。德國已經開始備戰,一切都謀劃好了。啊!保羅,如果我們被迫分開……如果我得不到你的音訊……還有,如果你受傷了……未來……」
他握住她的手。「妳別怕,伊麗莎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戰爭要爆發,必須有人宣戰才行。可是哪個瘋子願意當這個卑鄙無恥的罪人,敢做出這等可惡的決定呢?」
「我不怕,」她說:「我甚至肯定如果你非不得已要離開,我也會很勇敢。只是……只是,比起許多其他人,這對於我們而言更加殘酷。想想吧,親愛的,我們今天早上才結婚。」
這段婚姻才剛剛起步,承載著那麼多諾言,許諾會得到深沉持久的快樂。想到這些,她美麗的面龐被鬈髮暈成金色,露出自信的微笑。她喃喃地說:「我們今天早上才結婚,保羅……所以你知道,我才剛剛體驗到幸福的滋味。」
人群中出現一陣騷動,所有人都朝出口湧去。某位將軍在兩位高階軍官的陪同下向站前廣場走去,那裡有輛汽車正等候著他。軍樂聲響起,火車站前面的林蔭大道上,走過一群輕步兵,接著是砲兵,後邊跟著由十六匹馬拉著的巨大砲台。儘管砲架很重,但由於砲筒極長,使砲身顯得相當輕巧。最後則是一群牛跟在後面。
保羅沒找到車站的服務員,提著兩個旅行袋站在人行道上。這時,一個男人向他走過來,那人戴著皮腿套,下身穿著綠色粗絲絨短褲,上身穿著帶牛角釦的打獵短上衣。他摘下鴨舌帽,對保羅說:「您是保羅·戴霍茲先生吧?我是城堡的看守……」
這人看起來精神煥發,面容真誠,皮膚在日曬雨淋下變得線條分明,頭髮花白。像某些老僕人一樣,因其職位允許他完全自主地處理問題,表情略顯嚴厲。他十七年來住在這裡,為伊麗莎白的父親唐德維伯爵管理位於科維尼城上方的奧諾坎這片廣闊地產。
「啊!是您,傑羅姆,」保羅大聲說:「太好了。看來,您已經收到唐德維伯爵的信。我們的傭人到了嗎?」
「是的,先生,今天早上三個人都到了。他們幫我和我的妻子把城堡稍事整理,以便迎接先生和夫人。」他又向伊麗莎白問候致意。
伊麗莎白對他說:「傑羅姆,你認不出我了嗎?我好久沒來了!」
「伊麗莎白小姐離開這裡的時候只有四歲,得知小姐不會再回到這座城堡時,我和我的妻子難過極了……因為夫人不幸去世,伯爵也不再來了。那麼伯爵今年也不到這兒巡視嗎?」
「不,傑羅姆,我想他不會來的。儘管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總是愁眉不展。」
傑羅姆拎起手提袋,放到從科維尼叫來的敞篷四輪馬車上,讓馬車出發。至於那些大件行李,他把它們放在農場的雙輪運貨馬車裡。
天氣晴朗,他們拉開了車篷,保羅和他的妻子坐上馬車。
「路不是很遠。」看守人說:「……只有四古里,但是上坡路。」
「城堡收拾得如何?差不多能入住了嗎?」保羅問。
「當然嘍!雖然不能和有人常住的城堡相比,但先生看看就知道了,我們已竭盡所能。主人能來,我的妻子好高興呀!她會站在門口迎接先生和小姐。我已通知她,我們會在六點半到七點之間抵達……」
「他是個直爽的人。」出發後,保羅對伊麗莎白說:「他平時應該沒有多少機會聊天,這次剛好可以彌補……」
通往科維尼的路是段上升的陡坡,沿路從城市中心穿過,兩邊排列著各種商店、古蹟和旅館。這一天,這條交通要道上人頭攢動,異常擁擠。公路穿過市中心後,沿著山坡向下延伸,繞過沃班元帥建造的古老城堡,接著穿過一片微微起伏的平原,大小約納斯要塞巍峨聳立,一左一右俯視著這片平原。這條路彎彎曲曲,在一片片燕麥田和小麥田中蜿蜒,路兩旁種著一排排楊樹,枝葉繁茂,似穹頂般罩在路上。經過這段路時,保羅·戴霍茲重提起他的童年往事,他剛才答應要講給伊麗莎白聽聽。
「就如我跟妳說過的一樣,伊麗莎白,這段時光跟一場慘痛的悲劇緊密相關,在我的記憶中,沒什麼比它更可怕。當時,這場悲劇造成極大轟動,引起許多人議論紛紛。如妳所知,令尊是我父親的朋友,他從報紙上得知了這件事。如果他對於此事什麼都沒跟妳說,是應了我的請求,因為我想第一個把這些事講給妳聽……這對我來說太痛苦了。」
他們四手緊握著。他知道,他所講的每一句話都會受到伊麗莎白熱情的歡迎。沉默片刻後,他開口繼續說下去。
「我父親周圍的人都很喜歡他,甚至愛他。他是個充滿熱情、慷慨大方、魅力十足又脾氣溫和的人,讚美所有美好事物和秀麗景色,且熱愛生活,在忙碌中享受生活。一八七○年,他自願參軍,在戰場上獲得中尉軍銜。士兵那種英勇的生活非常符合他的天性,所以他再次參軍,赴東京打仗,接著第三次應徵入伍,參與馬達加斯加戰役。從馬達加斯加戰場上歸來後,他晉升上尉,獲得榮譽勛位,他是在那時結婚的。六年後,他失去了妻子。我母親過世的時候,我還不到四歲。由於妻子的離去,我父親受到沉重打擊,所以他對我的疼愛來得更加熾熱。他堅持親自負責我的教育,為了使我有副好身體,他絞盡腦汁鍛鍊我,想讓我變成體格結實、個性勇敢的男孩。夏天我們去海邊游泳,冬天去薩瓦地區的高山上滑冰、滑雪。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他,至今仍是如此,每次想到他,我都帶著真情實意。
十一歲時,我跟著他進行過一次環法之旅。他想讓我成為這趟旅行的旅伴,想等我長大到能夠理解其全部意義,所以把這項計畫推遲了好多年。實際上,這是對他昔日戰場、留下足跡之路線進行的一次巡禮,而那件可怕的事就發生在這一年。
旅行被那場夢魘終結,但這段日子仍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在盧瓦爾河邊,在香檳區的平原上,在孚日山區的山谷裡,看到父親淚流滿面,我也揮灑了不少淚水啊!聽到他深富期望的話語,一種多麼天真的希望讓我的心怦怦直跳!
『保羅,』他對我說:『我相信遲早有一天,你會面對面遇上我曾戰鬥過的敵人。從現在起,無論你聽到什麼粉飾太平的好聽話,也仍要用盡你的全部去恨這個敵人。無論別人怎麼說,他們就是野蠻又傲慢的畜生,天生嗜血兇殘的匪類。他們曾殘酷地鎮壓過我們一次,往後還會不停地鎮壓我們,不徹底踩在腳下絕不甘休。保羅,到了那一天,你要記得我們共同走過的每一段路途、每個地方。你所走過的旅程是通往勝利的道路,我堅信這一點。只是,你切莫忘記這些地名,保羅,但願勝利的喜悅永遠抹不去這些飽受痛苦和侮辱的名字:弗勒什維耶、馬拉圖爾、聖普利瓦和其他許多名字!不要忘記,保羅……』
接著,他笑了笑說:『我為什麼擔心呢?縱使受欺壓者老早遺忘那些慘劇,甚至從未親眼目睹,他們亦會親自喚醒這些人心底的仇恨。這仇敵會改變嗎?你會看到的,保羅,你有天會見證到的。我對你說的這些遠不及殘酷現實,我們的敵人儼如兇殘的野獸。』」
保羅·戴霍茲停了下來。
他的妻子怯生生地問他:「你覺得令尊說得全都有道理嗎?」
「我父親也許是受到太多那時期局勢的影響,我去德國旅行過許多次,還在那裡居住過一段時間,我覺得氛圍上今非昔比。因此,我承認,有時的確難以理解我父親的話……可是……可是那些話常使我感到不安。再說,接下來發生的事太奇怪了。」
馬車慢了下來,路向利瑟隆山谷周圍的山丘緩緩抬升。太陽已落向科維尼那邊,一輛運載著行李箱的公共馬車與他們交錯而過,接著又遇到兩輛汽車,上面坐滿乘客、堆滿包裹,隨後有一隊輕騎兵飛快地穿過田野。
「我們下車步行吧!」保羅·戴霍茲說。
他們跟在馬車後面步行。保羅接著說下去。
「伊麗莎白,我接下來要對妳說的事,都是以具體畫面呈現在我的記憶裡,彷彿從一團厚重的迷霧中浮現出來,我卻從中分辨不出任何東西。我只能勉強地確定那一段旅程我們本來打算從史特拉斯堡出發,往黑森林方向前進。為什麼我們的行程改變了呢?我不知道。但我記得某天早晨,我們在史特拉斯堡車站登上一列開往孚日省的火車……對,是開往孚日省。我父親收到一封信,他翻來覆去地讀,信裡面的內容似乎讓他十分開心。是這封信讓他改變了計畫嗎?我也不清楚。我們在火車上用午餐,當時外面下著暴雨,天氣悶熱讓我昏昏欲睡,只記得我們來到德國某座小城的中心廣場,並在那裡租了兩輛單車,把行李留置門房那裡……然後……所有這些都如此模糊不清!我們騎車穿過一個地方,我沒留下任何印象。突然,父親對我說:『喏,保羅,我們正穿越國界……現在我們到了法國境內……』
然後,過了多久呢?……他下來向一位農民問路。那人指給他一條穿過森林的近路。這是條什麼路?又是怎樣的捷徑?在我看來,那就是一片無法進入的黑暗世界。在那裡,我的記憶彷彿被埋葬了。
突然,這片黑暗被撕裂,出乎意料之外,我清晰地看到一片林中空地,有高大的樹木、綠絲絨般的青苔和一座老教堂。豆粒般的雨點從空中落下,雨越下越急。父親對我說:『我們到那裡去避避雨吧,保羅。』他的那句話言猶在耳!我現在還能清晰地記得那座小教堂的外觀,它的牆面因長年潮濕而染綠。教堂後半部,聖壇位置上方的屋頂稍微有些突出。我們把單車停放在那塊突起底下的遮蔽處。
這時候,我們聽見裡面傳來交談聲,同時,門發出咯咯的響聲,向旁邊打開。有人走出來,用德語說:『一個人也沒有。我們快點!』此時我們正繞過教堂,想從這扇門進去。我父親走在前面,突然發現自己似是迎面碰上了剛才在說德語的那個人。
兩個人不禁同步往後退。那個外國人看起來非常惱火,我父親則被這次意外相遇驚嚇得目瞪口呆。有幾秒鐘的時間,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我聽見我父親小聲說:『這可能嗎?皇帝……』我自己聽到這些話,也很吃驚。我以前看過許多次德國皇帝的肖像,我敢肯定:那個站在我們面前的人,就是德國皇帝。
德國皇帝在法國!他快速地向上提了提大披風的絲絨領口,一直提到壓低的帽簷邊上,然後轉向教堂方向。有位女士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像是僕人的人影。那位女士身材高,很年輕又漂亮,有著一頭黑髮。
皇帝粗暴地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拖到一邊,生氣地對她說了一些話,當然我們聽不懂。他們走上我們來時那條通往邊界的路。那個僕人鑽進樹林,走在他們前面引路。
『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我父親笑著說:『這該死的威廉二世為什麼要冒險來這裡呢?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難道這座教堂蘊藏什麼藝術價值嗎?我們進去看看,你願意嗎,保羅?』
我們走了進去。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被灰塵和蜘蛛網罩得黑漆漆,只有些許陽光照射進來。但藉著這點陽光,我們已經能看清楚那些粗矮的柱子、光禿禿的牆壁,從我父親的表情可以看出,沒有任何東西值得皇帝大駕光臨。
他又開口說:『很顯然,威廉二世是旅行中偶然間來到這裡的。他被人撞見忙裡偷閒,十分氣惱。也許陪同他來的那位女士向他保證過不會有任何危險,所以他才會對她生氣,責備她。』
以上這些細微小事,其他跟我同齡的孩子都會覺得不怎麼重要,我居然完完整整地記住了。然而許多其他更重要的事,我卻沒留下什麼印象。這很奇怪,不是嗎,伊麗莎白?我跟妳講的這些,彷彿正在我眼前發生,那些聲音也好像迴蕩在我耳邊。現在我依然如同昨日般清晰地記得我們從教堂出來之後,跟隨皇帝的那個女人又折了回來,急匆匆地穿過林中空地。
我聽見她對我父親說:『能勞駕您幫個忙嗎,先生?』她氣喘吁吁,應該是跑過來的。她沒有等我父親回答,又立即說:『剛才您遇見的人非常希望跟您談談。』
這位陌生女子的法語說得十分流利,聽不出半點口音。
我父親猶豫不決,這種猶豫好像激怒了她,似乎被視作對派她來的人構成了冒犯。她用一種刺耳的聲音說:『我諒您也不敢拒絕他!』
『為什麼不?』我覺得父親有些不耐煩,他說:『我不接受任何命令。』
『這不是命令,』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回說:『這是一種冀望。』
『好吧,我接受和他談談,但是我要待在這裡聽候這位先生的吩咐。』
她看似憤怒地說:『不行,您必須……』
『我應該到那邊去是嗎?』我父親大聲說:『我必須穿越國界,那位大人屈尊在那裡等著我!十分抱歉,女士,我不會這麼做的。您去告訴這位先生,如果他擔心我洩密,那他大可放心。我們走吧,保羅。』
他脫下帽子,向那位陌生女子鞠躬,但她擋住了路。
她說:『不,不,您聽我說。光是遵守保密的諾言,就能算數嗎?不,應該透過別的方式達成共識,您很清楚……』
從這時起,我就聽不見他們說話了。她站在我父親面前,充滿敵意,情緒激動。她的面部扭曲,表情十分兇狠,讓我感到害怕。喔!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但是當時我太小了!接著,一切發生得那麼快……她走向我的父親,把他步步逼向教堂右側的一棵大樹下。他們提高聲調,爭吵起來。她做了威脅的動作,惹得他開始大笑。然後突然間,她拿出一把刀——啊!我在陰暗中突然看到刀光一閃!她把刀直刺我父親的胸膛,刺了兩下……兩下,刺進胸膛正中央,我父親倒了下去。」
保羅·戴霍茲停了下來,想起這場悲劇,他面色慘白。
「噢!」伊麗莎白結結巴巴地說:「令尊被謀殺了……可憐的保羅,我可憐的朋友……」
她緊張得喘不過起來,接著說:「那麼保羅,後來發生什麼事了?你大聲喊了嗎?」
「我大聲喊了,我朝父親衝過去,但一隻無情的手把我抓住了。那個人,那個僕人突然從樹林裡跑出來,抓住了我。我看見他在我頭上方舉起了刀。我感覺肩上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這次輪到我倒下了。」
譯註:
1 威廉二世,德意志帝國末代皇帝和普魯士國王,從一八八八年到一九一八年在位。他實行帝國主義,不斷在歐洲與各殖民地擴張勢力。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塞拉耶佛事件,正發生在其任內。
2法國古里(lieu),約合四公里。
3 塞巴斯蒂安·德·沃班(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一六三三——一七○七),是法國元帥,亦是著名軍事工程師,著有《論要塞的攻擊與防禦》、《築城論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