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達太安、波托斯和基督山伯爵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第1章 達太安、波托斯和基督山伯爵 (第1卷 堂·路易·佩雷納)
下午四點半的時候,警察署長戴斯馬尼翁先生還沒有回來。他的私人秘書將一疊註記好的信件和報告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接著按鈴叫人,接待員從大門走了進來。
「五點時有幾個人跟署長有約,這是他們的名單。你將這些人個別帶開等候,不要讓他們之間有交談的機會,然後再把他們的名片拿來給我。」
接待員出去後,正當秘書走向通往自己辦公室的側門時,署長室的門又打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停住腳步後,搖搖晃晃的靠在一張扶手椅的椅背上。
「啊!」秘書說道:「是你啊,維羅?發生什麼事?你怎麼了?」
維羅警探是個虎背熊腰、面色紅潤的魁梧男子,此刻不知道受到什麼強烈的打擊,使他平日紅潤的臉龐變得蒼白一片。
「沒什麼,秘書先生。」
「怎麼會,你看起來似乎很不好……臉色蒼白……還流這麼多汗……」
維羅警探擦了擦額頭,鎮靜下來說道:
「是有點累……這幾天太忙了……我想竭盡全力弄清楚署長交給我的一樁案子……不過我的確覺得身體有點不太對勁。」
「要不要吃點藥?」
「不……不用了,不過我有點渴。」
「來杯水好嗎?」
「不……不……」
「那麼?」
「我想要……我想要點……」
警探的聲音停了下來,彷彿突然間說不出話來,目光中透著焦慮。不過他還是提起精神問道:
「署長不在嗎?」
「不在,不過他五點前會回來的,那時有個重要的約會。」
「是的……我知道……非常重要的約會,也正是因為這個他才叫我來的。不過我想先在那之前見他,我真的想先見他一面!」
秘書打量了他一番,說道:
「你怎麼這麼焦躁!有什麼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他嗎?」
「相當重要,這是關於一樁在一個月前發生的犯罪……而我們得阻止兩起將由這樁犯罪引發的謀殺,這兩起謀殺會發生在今天晚上……是的,就是今晚,如果我們不先採取行動的話,就無法阻止它了。」
「維羅,你先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啊!這一切就像是魔鬼策劃設計的!讓人絕對無法想像……」
「但是,維羅,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署長就會讓你全權去解決……」
「是的,是這樣沒錯……顯然會是這樣……不過我想我有可能會見不到他,這讓人很不安。所以我給他寫了封信,告訴他我所知道有關此案的一切情況,這樣一來會更保險一點。」
他將一個黃色的大信封交給秘書,補充說道:
「拿去,還有這個小盒子我放在桌上,盒子裡的東西是對信中內容的補充解釋。」
「但你為什麼不把它們留在身上呢?」
「我怕……有人在監視我……希望除掉我……只有當我不再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的時候,我才能放心。」
「別害怕,維羅,署長等下就到了,在此之前我建議你去醫務室要點藥。」
警探似乎有些猶豫不決,他又擦了擦一直冒汗的額頭,然後勉強挺起身走出門。
屋裡剩下秘書一個人,他將那封信塞進署長辦公桌上堆著的一大堆文件中,然後打開側門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他才剛剛把門關上,大門又打開了,維羅警探折了回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秘書先生……我想最好還是先告訴你……」
這個不幸的人已經臉色灰白,牙齒咯咯作響,他發現屋內空著,便想走去秘書的辦公室。但他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直接倒在椅子上,幾乎不省人事,口中還喃喃地說道:
「我怎麼了?……我也中毒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署長的辦公桌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抓過一支鉛筆,拿起記事本潦草地寫了些什麼,一邊還含糊地說道:
「不,沒必要的,署長會讀到我的信……我到底怎麼了?哦!我好怕……」
他猛地站起來,一字一頓地說道:
「秘書先生,我們得……我們得……就是今晚……否則什麼也阻止不了……」
維羅警探如同機器人一般,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向辦公室的門,他此時已經全靠意志力撐著,不過走沒多遠還是因為不穩而再次坐了下來。
他因為害怕而叫了出來,但他的叫聲是如此的微弱,沒人能聽得見。唉!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用目光去尋找按鈴,但他已經看不見了,眼皮上彷彿壓了一層簾幕。
於是他跪下來爬到牆邊,彷彿盲人般一隻手在空中揮舞著,終於搆到牆壁。這是一面隔間牆,他沿著牆向前爬。不幸的是,他混亂的大腦對這間屋子產生了錯誤的判斷,他本應該向左彎,卻往右邊爬了過去,來到屏風後面的一扇小門。
他碰到門把,成功的打開了門,含混地嚷道:「救命啊……救命啊……」卻身不由己在署長的洗手間內倒了下來。
「今晚!」他以為自己已經在秘書的辦公室裡,有人能聽見他的話,呻吟著說道:「今晚……事情將發生在今晚……你會看到……牙齒的痕跡……多恐怖呀!……我好難受!……救命啊!是毒藥……救救我!」
他的聲音愈發的弱了下去,他彷彿被噩夢嚇呆了,重複好幾遍說著:
「牙齒……白色的牙齒……它們咬上了!……」
聲音更微弱了,那慘白的嘴唇中只吐出幾個含混的音節,他似乎在咀嚼著什麼,就像某些老人會沒完沒了地反芻一樣。維羅的頭一點一點地向胸口垂了下去,嘆了兩三下氣,猛地一個顫抖,就再也不動了。
他發出臨終前嘶啞的喘息,聲音很低,卻有著均勻的節奏。這喘息聲偶爾會停下來,但似乎是本能在拼命喚起他的意識,使他那雙黯淡的眼中仍有著意識的微光。
✽ ✽ ✽
四點五十分的時候,署長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戴斯馬尼翁先生擔任這個職務已經好幾年了,所有人都敬重著他的權威。他五十歲的年紀,身形笨重,不過臉看起來是個聰明精細的人。他穿著灰色外套長褲、白色長筒靴、鬆垮垮的領帶,沒有半點官員的樣子,舉止毫無拘束,一派淳樸率真。
他按了鈴,秘書很快地走進來。他問道:
「我請的人都到了嗎?」
「到了,署長,我讓人請他們分開等候了。」
「哦!讓他們彼此先聊聊也沒關係,不過……你這樣安排更好,美國大使沒有親自跑這一趟吧?」
「沒有,署長。」
「你有他們的名片嗎?」
「都在這了。」
署長接過他遞上的五張名片,依次念道:
阿奇巴爾德·布里特——美國大使館一等秘書
勒佩爾圖斯——公證人
朱昂·卡塞雷斯——秘魯大使館專員
阿斯特里涅克伯爵——退役司令
第五張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既無地址也無稱謂:
堂·路易·佩雷納
「我想見見這個人。」署長說道:「我對他非常感興趣!……你看過外籍軍團的報告了嗎?」
「看了,署長。而且我承認,這位先生對我也很有吸引力……」
「可不是嗎?多麼有勇氣啊!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英雄式魅力。他還有個綽號叫亞森·羅蘋,是軍中的同伴替他取的,他主導著那群人,使他們對他佩服尊敬不已!……真正的亞森·羅蘋是什麼時候死的?」
「戰前兩年死的,署長。人們在離盧森堡邊境不遠處發現了他和克塞巴赫女士的屍體,埋在一棟已經燒毀的小木屋殘骸下。調查發現他是先掐死那個可怕的女人,接著放火燒屋,最後再上吊自殺,後來也發現克塞巴赫女士確實犯下了諸多罪行。4」
「這樣的結局倒是很適合他。」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而且我得承認,我可不願意和他鬥……哎呀,我們這是扯到哪了?摩靈頓遺產的文件準備好了沒?」
「就在您辦公桌上。」
「好……我差點忘了件事,維羅警探到了沒?」
「到了,署長。他現在應該在醫務室休息。」
「他怎麼了?」
「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太好,好像病得挺重的。」
「怎麼會?你說說看怎麼回事……」
秘書於是講述了一遍自己剛剛和維羅警探見面的經過。
「你說他給我留了一封信?」戴斯馬尼翁先生焦慮地問道:「信在哪?」
「就在這疊文件裡,署長。」
「奇怪……這一切真怪。維羅是個一流的警探,一向沉著冷靜。要是他真的很慌張,那這件事一定很嚴重,你務必把他帶來見我,在這之前我先看一下他的信。」
秘書很快的去了,五分鐘後,他很驚訝地回來報告說自己沒找到維羅警探。
「署長,更奇怪的是,接待員看見他從這出去後,又立刻折了回來,然後就再也沒看到他出去。」
「可能他穿過這間房間去了你的辦公室。」
「去我那?但我就在自己的辦公室沒離開過啊。」
「那真讓人搞不懂……」
「搞不懂……除非是接待員一時沒注意到,因為維羅既不在這,也不在我辦公室。」
「顯然如此,他可能只是出去透透氣,過一會就會回來了,而且我一開始也還不需要他在場。」
署長看了看錶。
「五點十分了,你去跟接待員說讓他把那幾位先生領進來……啊!等等……」
署長猶豫了一下,他翻閱那一疊文件的時候找到了維羅的信。這是一個很大的黃色商用信封,角落裡還寫著:「新橋咖啡館」。
秘書暗示著說道:
「既然維羅不在,而且他又跟我說了那些話,署長,我覺得您有必要馬上看一下這封信的內容。」
戴斯馬尼翁先生考慮了片刻。
「是的,或許你說得對。」
他下定決心,用小刀裁開信封的上端。他不禁叫出聲來:
「啊!不,這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怎麼回事,署長?」
「怎麼回事?你瞧……一張白紙……信封裡只有這個。」
「不可能啊!」
「你看……就是一張對折的白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可是維羅跟我說得很清楚,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跟案件有關的內容都寫在上面了……」
「他是這樣說了,但你也看見了……說真的,要是我不瞭解維羅警探,我會以為這是個玩笑……」
「應該只是一時粗心罷了。」
「當然,應該只是粗心,不過發生在維羅身上讓我覺得很驚訝,事關兩個人的性命,誰也大意不得,他確實跟你說過今晚會有兩個人被謀殺吧?」
「是的,他說就在今晚,而且情況會很嚇人……魔鬼般,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戴斯馬尼翁先生背著手在屋子裡踱了一會兒,停在一張小桌子前面。
「這個上面寫著我的地址的包裹是什麼東西?上面寫著:『警察署長……如遇事故請打開。』」
「其實。」秘書說道:「我剛剛沒想到……這也是維羅警探的,他說是很重要的東西,作為那封信中內容的補充解釋。」
「確實。」戴斯馬尼翁先生忍不住笑了:「那封信需要解釋,儘管現在還談不上有什麼事故,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將它打開。」
他一邊說著,一邊剪斷紮繩,發現外盒的紙包著的是一個硬紙板做的小盒子,就像藥劑師用的那種盒子一樣。不過這個盒子被弄髒了,而且由於反覆使用已經破損。
署長打開盒蓋,紙板盒裡有一些棉絮,也是髒兮兮的,棉絮中央是半塊巧克力。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署長驚訝地嘀咕道。
他拿起巧克力瞧了瞧,立刻發現這塊軟巧克力有些特別之處,顯然也正是因為這個,維羅警探才將之保存起來。巧克力的上下兩面都留有清晰的牙印,每顆牙齒的痕跡都分得很開,嵌入巧克力中大約兩至三公厘,而且形狀和寬度都不一樣,彼此之間的間距也不同,一共是四顆上牙和五顆下牙留下的痕跡。
戴斯馬尼翁先生陷入沉思,他低著頭在屋內走了好幾分鐘,一邊還喃喃地說道:
「奇怪!這真是謎,我想要知道謎底……這張白紙,還有這些牙齒的痕跡……這些都意味著什麼?」
不過既然謎底遲早都會揭開,因為維羅警探就在警署或是附近的什麼地方,署長也就不會在這上頭花太多的時間,他對自己的秘書說道:
「我不能讓那幾位先生再等下去了,你讓人請他們進來,要是維羅警探在開會的時候來了,你馬上通知我。他一定會來的,我迫不及待地要見他,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讓人來打擾我。」
兩分鐘後,接待員把勒佩爾圖斯先生引了進來。這是個面色紅潤的胖傢伙,戴著眼鏡,留著連鬢鬍子,接著是美國大使館的秘書阿奇巴爾德·布里特和秘魯大使館專員朱昂·卡塞雷斯。這三個人戴斯馬尼翁先生都認識。他與三人交談了一番,然後走到司令阿斯特里涅克伯爵面前。這位司令是舒亞戰役的英雄,他身上滿是榮耀的傷口使他不得不提前退役,署長就他在摩洛哥的英勇行為熱情地誇讚了一番。
門再次打開了。「佩雷納,是吧?」署長一邊問,一邊向來人伸出手去。這個人中等身材,有些偏瘦,配著軍功徽章和榮譽軍團的勳章。他的面容、目光、站姿和輕快的步伐讓人覺得他大概四十歲上下,儘管他眼角和額頭的皺紋表明他的實際年齡還要比這大上幾歲。
他打了個招呼:「是的,署長。」
阿斯特里涅克司令叫道:「是你啊,佩雷納!你還活在這個世上?」
「啊!我的司令!再次看到您我太高興了!」
「佩雷納你還活著!但我離開摩洛哥的時候,大家都沒有你的消息,都以為你已經死了。」
「我只是被俘虜了。」
「被當地部落俘虜和死了也差不多。」
「並不完全是這樣,我的司令。不管在哪都有辦法能逃出來的……我就是最好的證據……」
署長對這個人不由得心生好感,打量了他好幾秒鐘。他微笑著,臉龐充滿了活力,眼神坦率而堅毅,古銅膚色,彷彿經歷過陽光的反覆洗禮。
署長示意與會者在他的辦公桌周圍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下來,開始緩慢而清晰地解釋道:
「先生們,各位可能覺得我請大家前來的通知寫得有些過於簡短和模糊……而我即將進行的說明可能也不會讓各位的驚訝得到舒緩。不過各位要是相信我的話,你們會發現這一切都很簡單,也很自然。此外,我會儘量做到言簡意賅。」
他打開秘書準備好的文件,參照上面的註記繼續說道:
「在一八七○年普法戰爭爆發的前幾年,聖德田住著盧梭爾家的三姐妹艾姆琳娜、伊莉莎白和阿爾芒德。她們是孤兒,當時的年紀分別是二十二、二十和十八歲,和她們住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嫡親表弟,名字喚作維克多,年紀比她們小幾歲。
「長姐艾姆琳娜第一個離開了聖德田,追隨一個叫做摩靈頓的英國人去了倫敦,後來她和這個英國人結了婚,有了一個兒子,起名科斯莫。這一家人窮困潦倒,經歷了各種艱難困苦,艾姆琳娜給妹妹寫過好幾次信請求她們的幫助,但都沒有收到回音,所以就不再寫了。一八七五年左右,摩靈頓夫婦去了美洲,五年之後,他們發跡了。摩靈頓先生於一八八三年去世,她的妻子繼續掌管丈夫留下的財產,摩靈頓太太有投資和做生意的天賦,將丈夫留給自己的財產變得更加豐厚,當她於一九○五年去世的時候,她留給了兒子四億的家產。」
與會者似乎被這個數字給震住,署長捕捉到司令和佩雷納之間交換的眼神,對他們說道:
「你們認識科斯莫·摩靈頓,是嗎?」
「是的,署長。」阿斯特里涅克伯爵回答:「佩雷納和我在摩洛哥打仗的時候,他也在那。」
「是的。」戴斯馬尼翁先生繼續說道:「科斯莫·摩靈頓開始旅行,有人告訴我他是醫生,一有機會就治病救人,醫術很高明,而且又免費看病。他先住在埃及,後來又去了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一九一四年底,他又去了美洲,支持協約國一方。去年停戰後,他定居巴黎,四個禮拜前他因為一起愚蠢的事故去世了。」
「一針沒打好,是嗎,署長?」美國大使館的秘書說道:「報紙上報導了這件事,我們在大使館的人也得到了消息。」
「是的。」戴斯馬尼翁先生宣佈說:「摩靈頓先生由於流感久治不癒,一整個冬天都臥病在床,醫生讓他接受藥物注射。顯然由於其中某次注射沒當心,傷口迅速感染惡化。沒過幾個小時,摩靈頓先生就過世了。」
警察署長轉向公證人對他說道:
「勒佩爾圖斯先生,我的說明與事實是否相符?」
「完全相符,署長。」
戴斯馬尼翁先生繼續說道:
「第二天早上,勒佩爾圖斯先生來到我這,給我看科斯莫·摩靈頓先生事先存放在他那的遺囑。至於為什麼來找我,你們聽一下這份文件的內容就會明白了。」
趁著署長查閱文件的空檔,勒佩爾圖斯補充道:
「請署長允許我特別說明一下,在摩靈頓先生生前,我只見過他一次,那次他請我去他下榻旅館的房間,把剛剛寫完的遺囑交給我。那時他剛得了流感。我們談話的過程中,他對我透露說為了和母親的家人相聚,他已經在尋找他們,而且病癒之後也打算繼續尋找,然而情況卻沒能允許他這樣做。」
署長從文件中取出一個開口的信封,裡面有兩張紙,他展開較大的那張紙說道:
「這就是遺囑,我請各位認真聽一下,等下還有一張追加遺囑:
本人科斯莫·摩靈頓,于貝爾·摩靈頓和艾姆琳娜·盧梭爾的兒子,美國公民,將個人財產的一半捐贈給我的國家用於慈善事業。此款項使用需遵守本人親筆指示,指示將由勒佩爾圖斯先生交給美國大使館。
至於本人在巴黎和倫敦幾家銀行共計約兩億法郎的存款(清單存於勒佩爾圖斯先生的事務所),為紀念我親愛的母親,我將之贈與她最喜愛的妹妹伊莉莎白·盧梭爾或其直系繼承人,如若上述人選無法繼承,則贈與她的二妹阿爾芒德·盧梭爾或其直系繼承人,如若依舊無法繼承,則贈與她的表弟維克多或其直系繼承人。
倘若我在有生之年無法找到盧梭爾家族的倖存者或是這三姐妹表弟的家人,我請我的朋友佩雷納繼續幫忙尋找。我指定他為本人歐洲財產的遺囑執行人,並請求他照管我死後可能發生或因我的死亡而引發的事情,他將作為我的代表,完成我的遺願。為感謝其提供的協助,並考慮到他曾於我有兩次救命之恩,請他接受一百萬的遺產。」
署長突然停了片刻。佩雷納喃喃地說道:
「可憐的科斯莫……我就算沒有這筆報酬也會幫他完成遺願的。」
署長繼續讀道:
此外,如果我辭世三個月後,佩雷納和勒佩爾圖斯先生尋找的繼承人依然沒有下落,如果沒有任何盧梭爾家族的繼承人或是倖存者來接受遺產,兩億法郎將永久交付我的朋友佩雷納,即使之後再有人前來索款也依然照此執行。我對佩雷納有足夠的瞭解,他會把這筆錢用於崇高的事業以及他此前在摩洛哥的帳篷下充滿熱情與我談及的宏偉計畫。
署長又一次停了下來,他抬眼看向佩雷納,佩雷納沉默而鎮定,眼角卻掛著淚水,阿斯特里涅克伯爵對他說道:
「恭喜你,佩雷納。」
「我的司令。」佩雷納回答道:「請您注意,這筆遺產的繼承是有條件的,我向您發誓,我寧願能找到盧梭爾家族的倖存者。」
「這點我很確定。」司令說道:「我還不清楚你嗎?」
「不管怎樣。」署長問佩雷納道:「這筆遺產……有條件的遺產,你不會拒絕吧?」
「的確不會。」佩雷納笑著說道:「有些東西是讓人無法拒絕的。」
「關於我的部分。」署長說道:「是遺囑的最後一段:
倘若由於某種原因我的朋友佩雷納拒絕這筆遺產,或者他在接受遺產的規定日期前已經不在人世,我請求美國大使先生和警察署長先生商量設法在巴黎成立一所針對美籍學生和藝術家的大學並維護其日常運行。此種情況下,警察署長先生請從帳戶中提取三十萬法郎分予其屬下警員。」
署長將紙折起來,又取出另外一張。
「該遺囑還附有一份追加遺囑,是摩靈頓先生之後寫給勒佩爾圖斯先生的。他在當中對幾點問題作出了更為詳細的解釋:
請勒佩爾圖斯先生在我死後次日當著警察署長的面打開遺囑,並請警察署長先生在一個月內對此事絕對保密。一個月之後,請他在辦公室約見美國大使館的一位要員、勒佩爾圖斯先生和佩雷納。遺囑宣讀完畢,請簡單檢查證件確認身份之後,將一百萬法郎的支票交付我的朋友、遺囑執行人佩雷納先生。我希望身份確認如下:請司令阿斯特里涅克伯爵驗明其正身,這位司令曾是佩雷納在摩洛哥的長官,不幸提前退役;請秘魯大使館一名工作人員驗明其籍貫,因為儘管佩雷納保留了西班牙國籍,他卻出生於秘魯。
此外我要求我的遺囑兩日後再向盧梭爾家族的繼承人宣佈,地點就在勒佩爾圖斯先生的事務所。
最後——這也是我關於遺產分配方案的最後要求,請警察署長再次在其辦公室召集上述人員,日期可以由其選擇定在第一次會議後的第六十日至九十日內。此時將指定並宣佈最終繼承人;如若當事人缺席會議則無權繼承。佩雷納也需參加會議。倘若如我之前所說,盧梭爾家族和維克多表弟的家人無一人前來接受遺產,會議之後,佩雷納將成為最終繼承人。
「這就是科斯莫·摩靈頓先生的遺囑。」署長總結道:「這也是各位先生被請到這來的原因。本來還應該有一個人在場,他是我的一名警員,受我之命對盧梭爾家族進行初步的調查,他隨後會告訴各位他尋找的結果。現在我們應當按照立遺囑人的要求行事。我仔細檢查了佩雷納應我的要求於兩週前提交的證件,它們完全相符。至於他的籍貫地,我請求秘魯的部長先生搜集了最詳盡的資訊。」
「署長。」秘魯大使館專員卡塞雷斯說道:「部長將這項任務委託給我。這其實也很容易,佩雷納出生於西班牙一個古老的家族,這個家族三十年前移民秘魯,不過其在歐洲的地產都還保留著。我曾在美洲遇到過佩雷納的父親,他提起自己兒子的時候總是眉飛色舞。五年前,正是我們的大使館通知了佩雷納他父親的死訊,這就是在摩洛哥所寫的那封信的副本。」
「這是佩雷納本人提交的信件。」署長說道:「司令,佩雷納曾作為外籍軍團士兵在你手下服役,您認出是這個人了嗎?」
「是他沒錯。」阿斯特里涅克伯爵說道。
「有沒有可能出錯?」
「不可能錯的,我對此毫不懷疑。」
署長笑著問道:
「佩雷納作為外籍軍團士兵服役期間立下過不少功勳,他的戰友出於崇拜都稱呼他為亞森·羅蘋,您認出是他嗎?」
「是的,署長。」司令回答道:「就是被戰友稱為『亞森·羅蘋』的那個人,而他的上級就索性叫他『英雄』,那時候我們就說他像達太安一樣勇敢,像波托斯一樣強壯……」
「而且像基督山伯爵一樣神秘,」署長笑著說道:「其實這些都已經在我從外籍軍團處收到的報告上,這份報告就沒必要全部讀了,不過我在其中發現了一些新的內容:佩雷納作為外籍軍團士兵兩年的時間內受到過勳章的表彰,而且因為表現突出獲得了榮譽勳位,並且七次受到褒獎,我還偶然間注意到……」
「署長。」佩雷納抗議道:「求求您了,這些事都不值一提,我不覺得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意義重大。」署長戴斯馬尼翁先生肯定的說道:「各位先生在這不僅僅是為了聽我宣讀遺囑,也是為了執行遺囑當中可以馬上執行的條款:關於一百萬法郎的遺贈,所以這些先生應當瞭解遺贈的受益人。因此我要繼續……」
「那署長……」佩雷納起身朝門口走去,說道:「請您允許我……」
「向後轉!……立定!……立正!」阿斯特里涅克司令用玩笑的口吻命令道。
他把佩雷納拉回屋子中央,讓他坐了下來。
「署長,我替我從前的同伴求個情。我們要是繼續當著他的面講述其豐功偉績的話,他那樣一個謙虛的人會坐立不安的。再說,既然報告都在這了,大家可以自己看。在我還沒認識他之前,我就已經認同對他的各種讚譽了。我可以斷言說在我滿滿的軍事生涯中,我沒有遇到過一個士兵可以與佩雷納相提並論。我見過一些小夥子,是那種只有外籍軍團才有的傢伙,拼了命的要幹出一番壯舉。不過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佩雷納的小指頭。這個我們稱為達太安、波托斯、布西5的傢伙,他可以跟傳奇或是現實中最讓人詫異的英雄相提並論。我目睹他完成過一些壯舉,具體的我就不說了,以免大家把我當成騙子。這些壯舉太不尋常了,以至於我現在冷靜下來,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親眼所見。有一天,在賽達特,我們被追蹤……」
「我的司令,您要是再說一個字。」佩雷納叫道:「我這次就真的出去了,真的,您就饒了我吧……」
「我親愛的佩雷納。」阿斯特里涅克伯爵繼續說道:「我過去就總跟你說,你什麼都好,就只有一點不足:你不是法國人。」
「我的司令,我一直都回答您說,我的母親是法國人,我有著法國人的血統,而且我的脾氣秉性也像法國人。有些事情,只有法國人才能做得到。」
佩雷納和阿斯特里涅克司令兩人的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算了。」警察署長說道:「不提你的豐功偉績和這份報告了,不過我注意到,一九一五年的夏天,佩雷納先生遭遇了一次伏擊。柏柏爾人有四十個,你被捉了,直到上個月才又出現在外籍軍團。」
「是的,署長,是為了交還身上的武器,我五年的服役期早就過了。」
「不過既然科斯莫·摩靈頓寫下遺囑的時候你已經失蹤四年之久,他怎麼會將你指定為遺贈接收人呢?」
「科斯莫和我一直在通信。」
「嗯?」
「是的,我寫信告訴他我即將逃脫並且會返回巴黎。」
「你是怎麼做到的?……你那時人在哪?怎麼可能?……」
佩雷納笑而不答。
「這次是基督山伯爵啊!」署長說道:「神秘的基督山伯爵……」
「基督山伯爵,您要是想這麼說也可以,署長。我的被捕和逃跑,或者簡而言之我的戰時生活事實上都很奇怪。或許有一天把這些搞清楚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不過現在我還是請大家信任我。」
屋內沉默了下來,署長再次審視了這個奇怪的人物,他心裡彷彿冒出了一連串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念頭,忍不住說道:
「還有一件事……最後一個問題。你的戰友為什麼給了你『亞森·羅蘋』這樣一個奇怪的綽號?僅僅是針對你的英勇無畏和強健體魄?」
「還有其他的,署長。因為我在那時解決了一件非常古怪的偷盜案,當時某些細節表面看來無法解釋,卻讓我因此找到了罪犯。」
「所以你是對事物有敏銳的直覺囉?」
「是的,署長,這種能力我在非洲的時候曾有幾次用到,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有『亞森·羅蘋』這樣一個綽號。那時亞森·羅蘋已經死了,人們一直在談論他。」
「那樁偷盜案性質很嚴重嗎?」
「挺嚴重的,而且受害人正是科斯莫·摩靈頓,他那時住在俄蘭省,我們的關係也正是從那次事件開始的。」
屋內的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佩雷納補充說道:
「可憐的科斯莫!……那次經歷讓他對我些微的偵探才能深信不疑。他總是對我說:佩雷納,倘若我死於謀殺(他總認為自己會死於非命),你一定要發誓替我捉拿兇手歸案。」
「他的預感並沒有成真。」警察署長說道:「科斯莫·摩靈頓並沒有被謀殺。」
「這就是您錯了,署長。」佩雷納斷言道。
署長吃了一驚。
「什麼!你是什麼意思?科斯莫·摩靈頓……」
「我是說,科斯莫·摩靈頓並非如人們所想的死於一次失誤的注射,而是如他自己所擔心的那樣,死於謀殺。」
「可是,你的推論毫無依據。」
「我依據的是事實,署長。」
「你當時在場嗎?你知道些什麼?」
「我上個月並不在場,我甚至承認自己來到巴黎後沒有每天看報紙,並不知道科斯莫的死訊,是署長您剛剛說了我才知道的。」
「這樣的話,先生,你對此事的瞭解僅限於我知道的內容,你應該相信醫生的結論。」
「不過在我看來,僅有醫生的結論是不夠的。」
「但是,你憑什麼做出這樣的指控呢?拿得出證據嗎?」
「拿得出。」
「什麼證據?」
「您的話就是證據,署長。」
「我的話?」
「正是您的話,署長。首先您說科斯莫·摩靈頓是醫生,而且醫術不錯;再者您說他接受了一次失誤的注射,導致了致命的感染,幾個小時後就去世了。」
「是的。」
「好吧,署長。我可以肯定,像科斯莫·摩靈頓這樣一位醫術不錯、可以治病救人的醫生是不會在沒有做殺菌措施的情形下接受注射的。我見過科斯莫行醫,我知道他是怎麼做的。」
「所以?」
「所以就是有某種跡象沒有引起醫生對其死因的懷疑,使得他像其他醫生一樣開出死亡證明。」
「你的看法是?……」
「勒佩爾圖斯先生。」佩雷納轉向公證人問道:「您在摩靈頓先生病危時被叫到他身邊,當時您沒注意到任何異常嗎?」
「沒有任何異常,摩靈頓先生已經陷入昏迷。」
「這很奇怪。」佩雷納指出道:「哪怕注射操作得再不得當,也不會引發如此快的反應,他當時痛苦嗎?」
「這倒沒有……不,還是痛苦的……痛苦的,我記得他臉上出現了一些棕色的斑點,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沒有這些斑點。」
「棕色的斑點?這就證實了我的推斷,科斯莫·摩靈頓是被毒殺的。」
「怎麼會?」署長叫道。
「有人將某種物質注入了甘油磷酸鈉的藥瓶中,或者是放在了病人使用的注射器裡。」
「那醫生呢?」戴斯馬尼翁先生問道。
「勒佩爾圖斯先生。」佩雷納繼續問道:「您有沒有讓醫生看一下這些棕色的斑點?」
「讓他看了,他說沒什麼關係。」
「是一直替他看病的醫生嗎?」
「不是,一直替他看病的普喬爾醫生是我一個朋友,也正是他介紹我給摩靈頓先生做公證人的,他當時病了,摩靈頓先生病危時我見到的那個醫生應該是個社區醫生。」
「這是他的姓名和地址。」警察署長已經從檔案裡找出他的執照:貝拉瓦納醫生,阿斯多路十四號。
「您有醫生通訊錄嗎,署長?」
戴斯馬尼翁先生打開了一本通訊錄開始翻找,過了片刻,他宣佈說:
「沒有貝拉瓦納醫生這個人,也沒有醫生住在阿斯多路十四號。」
他話音一落,屋內的人都陷入長久的沉默。美國大使館的秘書和秘魯大使館的專員一直帶著極大的興趣關注著他們的談話。阿斯特里涅克司令贊同地點著頭:在他看來佩雷納是不會弄錯的。
警察署長承認道:
「顯然……顯然……當時的情形……很不對勁……那些棕色的斑點……那名醫生……這樁案子得再調查……」
他不由自主地問佩雷納道:
「在你看來,或許這樁犯罪……可能的犯罪和摩靈頓先生的遺囑之間有關聯?」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署長。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該假設有人知道了遺囑的內容。您認為是這樣嗎,勒佩爾圖斯先生?」
「我不這麼認為,因為摩靈頓先生行事似乎非常的謹慎。」
「您的事務所內部不會出現紕漏嗎?」
「誰?我是唯一接觸過這份遺囑的人,而且保險櫃的鑰匙只有我有,像這樣重要的文件我每天晚上都會鎖進保險櫃的。」
「那個保險櫃有沒有被撬開過?您的事務所有沒有遭過小偷?」
「沒有。」
「您見科斯莫·摩靈頓先生是在哪一天上午?」
「一個週五的上午。」
「那在當天晚上您將遺囑鎖進保險櫃之前是怎麼處理的呢?」
「我大概是把它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裡。」
「這個抽屜有沒有被強行打開過?」
勒佩爾圖斯先生呆住了,沒有回答。
「嗯?」佩雷納再次問道。
「嗯……有……我記起來了……是發生了一些事情……那天,就是那個星期五。」
「您確定?」
「是的。我吃完午飯回到辦公室,發現抽屜沒上鎖。可是我走的時候確實是鎖了的,這點毫無疑問。當時我也沒有太在意。現在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這樣一來佩雷納的所有假設都漸漸得到了證實,這些假設的確是有據有據,不過首要靠的還是直覺和預感。佩雷納並沒有見證這些事情的發生,卻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將他們連繫起來,這的確讓人感到驚異。
「先生,我已經把這件事交給一名警探了。」警察署長說道:「我們會馬上跟他核對你的結論,儘管得承認這結論有些大膽,那名警探應該已經要到了。」
「他的證據是有關科斯莫·摩靈頓繼承人的嗎?」公證人問道。
「首先是關於其繼承人的,因為前天他給我打過電話,說是搜集到所有的資訊,也有關於……啊……我記得他跟我的秘書提到了一樁發生在一個月前的犯罪。恰恰一個月以前,剛好是科斯莫·摩靈頓……」
戴斯馬尼翁先生猛地按了鈴,他的私人秘書馬上跑了進來。
「維羅警探呢?」警察署長急切地問道。
「他還沒回來。」
「讓人去找!快把他帶來!不管怎樣馬上去找到他。」
接著他對佩雷納說道:
「一個小時前維羅警探來過這,他看起來很痛苦,而且人很焦慮,說自己被監視、被追蹤。他要向我說明關於摩靈頓一案的重要情況,並且讓人防備今夜即將發生的兩起謀殺,它們可能都緣起於科斯莫·摩靈頓的被害。」
「他來的時候很痛苦嗎?」
「是的,很不舒服,而且很奇怪,受了打擊的樣子。出於謹慎,他讓人交給我一份關於此案的詳細文件,但這份文件只是一張白紙。這就是那張紙和裝它的信封。這是他留下的紙盒,裡面有一塊巧克力,上面還有牙印。」
「我可以看一下這兩樣東西嗎,署長?」
「可以,不過它們告訴不了你任何事情。」
「說不定呢……」
佩雷納花很長時間檢查紙盒和信封,信封上印著「新橋咖啡館」的字樣。其他人都等待著他開口,彷彿他一開口就能帶來意外的曙光。佩雷納簡單地說道:
「信封和小盒子上的字跡不一樣,信封上的字跡沒有那麼清晰,而且有點發抖,顯然是模仿的。」
「這證明?……」
「署長,這證明這個黃色的信封並非來自您的警員,我推斷他可能是在新橋咖啡館的餐桌上寫完報告,將信封封上,卻一不留神讓信封被人調了包,而調包的這個信封上寫了同樣的地址,裡面卻只有一張白紙。」
「這只是推論罷了!」署長說道。
「或許吧,不過署長,您的警員發現到自己被密切監視,覺得自己在摩靈頓遺產案調查過程中發現的內容妨礙了罪犯的計畫,所以面臨著極大的危險。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感覺是正確的。」
「噢!噢!」
「我們得幫他,署長。從會議一開始,我就堅信我們遇上的是一樁已經開始的陰謀。但願現在還不算太晚,您的警探不要成為第一個受害人。」
「呃!先生。」警察署長叫道:「我佩服你這種果敢的特質,不過光憑這個來證明你的擔心好像還不夠,維羅警探一回來就能證明這一點了。」
「維羅警探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回來過了,接待員看見他折回來了。」
「接待員眼花了,要是你除了他的證詞就沒有其他證據的話……」
「我有另外一個證據,署長,是維羅警探自己留下的……他在記事本上潦草地寫下了幾個幾乎不可辨識的字,您的秘書沒瞧見他寫,不過卻碰巧讓我看到了。就是這幾個字,這難道不是他回來的證據?而且是確切的證據!」
署長沒有掩飾自己的慌亂,所有在場的人似乎都很激動。秘書帶回來的消息讓大家更感到擔心:沒有人見過維羅警探。
「署長。」佩雷納斷然說道:「我堅持要求詢問接待員。」
接待員一到,佩雷納甚至沒有等署長介入就問道:
「你確定維羅警探有再次折回這間房間裡嗎?」
「非常確定。」
「他沒有再從這出去嗎?」
「絕對沒有。」
「你沒有片刻分神過?」
「一點也沒有。」
署長叫道:
「先生!要是維羅警探在這,我們會看到他的呀。」
「他在這,署長。」
「什麼?」
「請原諒我的固執,署長,不過我可以說,既然一個人進房間就沒再出去,那他一定在裡面。」
「所以他藏起來了?」署長越來越惱火了。
「不是,是昏迷了,病了……可能已經死了。」
「可人在哪呢?見鬼!」
「這扇屏風後面。」
「這扇屏風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扇門。」
「這扇門呢?」
「這扇門是洗手間的門。」
「好的,署長,維羅警探神志不清、搖搖晃晃地以為自己從您的辦公室走進您秘書的辦公室,其實卻是進了這間洗手間。」
戴斯馬尼翁先生衝了過去,可是正當要推門而入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是害怕嗎?是想逃脫這個權威十足、發號施令的人的影響?佩雷納依舊絲毫不亂,態度裡充滿了尊重。
「我沒法相信……」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
「署長,我提醒您,維羅警探披露的資訊可以拯救兩條人命,他們今晚就要死了,此刻每耽擱的一分鐘都是無法挽回的。」
戴斯馬尼翁先生聳了聳肩,不過佩雷納還是借助一種強烈的信念支配著他,戴斯馬尼翁先生打開了門。
他一動不動,也沒有叫出聲來,只是喃喃地說道:
「噢!這怎麼可能!……」
借著從磨砂玻璃透進來的蒼白微光,他們看到一個人躺在地上。
「警探……維羅警探……」接待員衝過來結結巴巴地叫道。
他和秘書兩個人將維羅警探抬起來,扶到辦公室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
維羅警探還活著,不過已經十分虛弱,只能勉強聽見他的心跳,他的口角還流著唾液,眼神空洞。他臉部的部分肌肉還在抽動,或許是靠意志力堅持著。
佩雷納低聲說道:
「您瞧,署長……棕色的斑點……」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按鈴的按鈴,呼救的呼救。
「醫生!」署長命令道:「去請醫生……隨便誰都行,還要請位牧師……我們不能讓他……」
佩雷納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什麼都做不了了。」他說道:「……我們還是利用一下這最後幾分鐘的時間吧……您同意嗎,署長?……」
他向這個垂死的人俯下身去,讓他的腦袋靠在椅背上,溫柔地輕聲說道:
「維羅,署長在這裡,我們想要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事。你聽得見我說話嗎,維羅?你要是聽得見,就把眼睛閉上。」
維羅的眼睛閉上了,但這會不會只是偶然呢?佩雷納繼續說道:
「你找到了盧梭爾姐妹的繼承人,這個我們知道,他們中有兩人面臨著死亡的威脅……犯罪即將發生在今夜。但我們不知道繼承人的名字,他們有可能已經不姓盧梭爾了,你得告訴我們。你聽好了:你在記事本上寫下了三個字母,似乎構成了Fau這個音節……我有弄錯嗎?這是不是一個名字的開頭?這三個字母之後接下來一個字母是什麼?……是B?是C?」
然而警探慘白的臉上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他的頭重重地垂到胸口,兩、三聲的喘息後,他猛地一抖,就再也不動了。
警探死了。
譯註:
1 達太安:法國十九世紀作家大仲馬小說《三劍客》的主人公,劍術高超,有勇有謀,豪爽俠義。
2 波托斯:小說《三劍客》的主角之一。
3 基督山伯爵:大仲馬的經典小說《基督山恩仇記》的主人公。
4 關於羅蘋與多蘿蕾絲·克塞巴赫的故事,請見亞森·羅蘋冒險系列之三《813之謎》。
5 布西:十八世紀法國著名將領,曾任法國在印度殖民地的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