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韋伯爾的復仇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第5章 韋伯爾的復仇 (第2卷 佛蘿倫絲的秘密)
佩雷納嚇呆了,佛蘿倫絲竟然在這,他明明讓馬茲魯在火車上看著她,她絕對不可能在晚上八點前回到巴黎呀!
儘管腦海一片混亂,他還是馬上明白過來,佛蘿倫絲知道自己被跟蹤,將兩人引到聖納澤爾火車站。然後她從相反方向下了火車,而此刻馬茲魯還在火車上興沖沖監視她呢。
而他馬上就明白眼下情況的可怕,佛蘿倫絲前來申請獲得遺產,而他之前親口說了,對遺產提出申請就證明其有罪。
佩雷納無法抗拒自己內心的情感,衝到年輕女子身邊,抓住她的胳膊,幾乎是仇恨地對她嚷道:
「妳到這來做什麼?妳來做什麼?為什麼不通知我?……」
戴斯馬尼翁先生插了進來,可是佩雷納依然不肯鬆手,叫道:
「呃!署長,您沒發現這一切都是個錯誤嗎?我們等的那個人,我跟您說的那個人,不是她。那個人藏起來了,就像他一貫的作風。佛蘿倫絲·勒瓦瑟爾不可能……」
「我對小姐沒有任何偏見。」署長用專橫的聲音說道:「不過出於職責我得問問她來訪的原因,我不會……」
署長將佛蘿倫絲從佩雷納的鉗制下解救出來,讓她坐下。他自己也坐到書桌前,顯然年輕女子的出現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震動,可以說她的出現解釋了佩雷納的論斷。一個擁有繼承權的新人物登場了,無論從哪種邏輯上說來,這都毫無疑問地意味著罪犯上了臺,帶來了自己的犯罪證據。佩雷納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他的眼睛再也沒有離開過署長身上。
佛蘿倫絲輪番看著這兩個人,彷彿對她而言這一切都是最難解的謎。她美麗的黑眼睛裡是一貫的鎮定從容。她沒有穿護士服,而是穿了一條式樣簡單的灰色連衣裙,沒有任何裝飾,卻襯得她的身材非常的勻稱。她和往日一樣,嚴肅安靜。
戴斯馬尼翁先生對她說道:
「您解釋一下吧,小姐。」
佛蘿倫絲回答道:
「我沒什麼要解釋的,署長。我是受託來您這的,任務我完成了,但我並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您說什麼?……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署長。有一個我完全信任而且非常尊重的人請我將一些文件交給您,這些文件似乎與您今天召開的會議有關。」
「與科斯莫·摩靈頓遺產分配有關?」
「是的,署長。」
「您知道如果在這次會議期間沒提出遺產申請的話繼承權就會作廢嗎?」
「我一拿到文件就趕來了。」
「那個人為什麼不把文件早一兩個小時交給您呢?」
「我那時人不在家,有急事出去了。」
佩雷納毫不懷疑是自己的介入迫使佛蘿倫絲逃跑,打亂了敵人的計畫。
署長繼續說道:
「那您不知道這些文件為什麼被交給您囉?」
「是的,署長。」
「那您顯然也不知道它們是關於您的什麼事囉?」
「它們不是關於我的,署長。」
戴斯馬尼翁先生笑了,他盯著佛蘿倫絲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根據同文件一起交來的信件所說,這些文件跟您直接相關。事實上,這些文件似乎肯定了您屬於盧梭爾家族,因此您有權繼承科斯莫·摩靈頓的遺產。」
「我!」
年輕女子本能地叫了出來,她的叫聲中充滿驚訝和抗議。
她馬上堅持說道:
「我?有權繼承遺產!不可能,署長先生,絕對不可能。我從來都不認識摩靈頓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一定是誤會。」
她說話的時候很激動,也很真誠,要是換其他人肯定會被她的話所影響。但署長又怎麼會忘記佩雷納剛剛的推理以及對這位來要求繼承權的人的指控呢?
「把文件給我。」他說道。
勒瓦瑟爾從小袋子裡拿出一個沒封口的藍色信封,戴斯馬尼翁先生在裡面找到好幾張發黃的紙,這些紙有些地方已經皺掉,還有些地方被撕破了。
署長在一片沉寂中檢查了一遍,流覽上面的內容,完全研究了解文字的意義,並且借助放大鏡辨識出上頭的簽名和印章,然後他說道:
「這些文件上的簽名是真的,印章也是官方的。」
「署長,您的意思是?」佛蘿倫絲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小姐,我得說,您對此表現出來的無知非常不可信。」
署長轉向公證人說道:
「簡單的說,這些文件包括並且證實了以下內容。正如你們所知,作為科斯莫·摩靈頓第四位繼承人的加斯東·索弗朗有一個哥哥叫做拉魯爾,他住在阿根廷共和國。他這個哥哥死前讓一名老奶媽將一個五歲的孩子送到了歐洲。這個孩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女兒,他的私生女。這個女孩是他同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法國女教師勒瓦瑟爾所生,孩子也得到他的承認。這是出生證明,這是父親親筆所寫並簽名的承認書,這是三個朋友的證明,他們都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有名的商人。還有這是父母的死亡證明。所有這些文件都經過官方認證,蓋有法國大使館的章。除非有新的變化,我沒有理由對這些文件提出懷疑,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就是拉魯爾·索弗朗的女兒,加斯東·索弗朗的侄女。」
「加斯東·索弗朗的侄女……他的侄女……」佛蘿倫絲喃喃地說道。
提到自己那個可以說是不認識的父親,她毫無所動。可是想到親愛的加斯東·索弗朗,她就哭了起來,她一直覺得索弗朗就像自己的親人一樣。
真誠的眼淚?或者是恰如其分演好自己角色的演員的淚水?她是真的剛知道這些事還是假裝自己剛知道這些事所表現出來的情感?
佩雷納一直注意著年輕女子,但他更關注戴斯馬尼翁先生,希望能夠獲知這個即將做出決定的人的隱秘想法。他突然很肯定地明白佛蘿倫絲的被捕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就像是要拿下最可怕的罪犯一樣,他走近年輕女子對她說道:
「佛蘿倫絲。」
佛蘿倫絲淚眼朦朧地看向他,沒有回答。
於是佩雷納慢慢地說道:
「佛蘿倫絲,為了替妳自己辯護,我相信妳還不知道必須替自己辯護,妳得弄明白自己的處境。佛蘿倫絲,根據事情發展的情況來推論,署長深信走進這間屋子且有權繼承遺產的人,就是殺害那些摩靈頓繼承者的人。妳進來了,佛蘿倫絲,而妳又是科斯莫·摩靈頓遺產的繼承人。」
佩雷納發現年輕女子從頭到腳都在顫抖著,臉色變得如同死人般蒼白,可是她沒有任何抗議的話語和舉動。
佩雷納繼續說道:
「指控很明顯了,妳沒什麼要解釋的嗎?」
佛蘿倫絲許久沒有說話,然後才開了口:
「我沒有什麼能夠解釋的,一切都讓人無法理解,您想要我回答什麼?這些事太令人費解了!……」
她對面的佩雷納因為擔憂也顫抖不已,他結結巴巴地說道:
「就這樣?……妳承認了?……」
過了片刻,佛蘿倫絲低聲說道:
「請您說明一下,您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能解釋清楚,就代表我承認了指控?……」
「是的。」
「那之後會?」
「就得被逮捕……入獄……」
「入獄!」
佛蘿倫絲顯出很痛苦的樣子,她美麗的臉龐因為害怕變了樣。對她而言,監獄應該就代表著瑪麗安娜和索弗朗所受的折磨。監獄就意味著絕望、恥辱和死亡,所有這些瑪麗安娜和索弗朗都沒能逃過的可怕經歷,現在輪到她自己了……
她被一陣無盡的沮喪擊垮了,呻吟著說道:
「我好累!……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黑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啊!要是我能弄個清楚明白就好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戴斯馬尼翁先生俯下身去,集中注意研究著這個年輕女子。最後,佛蘿倫絲還是沒有說話,署長伸手搖了三下鈴。
佩雷納沒有動,眼睛發狂地盯著佛蘿倫絲,他的內心深處正進行著激烈的抗爭,一方面是愛情的直覺和寬容的天性使他願意相信這個年輕女子,另一方面他的理性卻迫使他保持懷疑的態度。她是無辜的?抑或是有罪的?佩雷納不知道,一切都對她不利,但自己為什麼依然愛著她呢?
韋伯爾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他手下的員警,戴斯馬尼翁先生指著佛蘿倫絲跟他交談了一番,隨後韋伯爾向那女子走去。
「佛蘿倫絲。」佩雷納叫道。
佛蘿倫絲看他一眼,又看了看韋伯爾和他手下的員警,突然間了解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她向後退去,身子晃了一下,有氣無力的在佩雷納的臂彎裡掙扎著叫道:
「啊!救救我!您救救我!我求您了。」
她的動作中盡是絕望,叫聲中滿是憂愁,讓人可以一下感受到她絕望的驚惶,佩雷納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他激動起來,他的懷疑、他的保留、他的猶豫、他受的折磨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他難以抑制胸中的波濤洶湧,大聲嚷道:
「不,不,不是這樣的!署長先生,有些事情還不能確定……」
佩雷納向佛蘿倫絲彎下腰去,緊緊地抱住她,沒有人能將他同這個女子分開。他倆的眼神相會了,他的臉緊緊貼著年輕女子的面龐,他能感受到她微弱而驚惶的顫動。佩雷納自己也顫抖起來,他用只有佛蘿倫絲一人能聽得到的聲音充滿激情地說道:
「我愛妳……我愛妳……啊!佛蘿倫絲……要是妳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知道我多麼的痛苦,而我此刻又是多麼的快樂……啊!佛蘿倫絲,佛蘿倫絲,我愛妳……」
署長對韋伯爾打了個手勢請他們先離開,戴斯馬尼翁先生想看看佩雷納和佛蘿倫絲·勒瓦瑟爾這兩個神秘人物的意外相碰。
佩雷納鬆開自己的胳膊,讓年輕女子坐到扶手椅上,然後他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面對面地說道:
「要是妳還不明白的話,佛蘿倫絲,我開始明白很多事情,我差不多已經在黑暗中看到讓妳驚惶的東西了。佛蘿倫絲,妳聽我說……不是妳幹的,是不是?……妳身後還有一個人,在妳之上。是他在指導著妳……是不是?而且妳甚至都不知道他要帶妳走到哪裡?」
「沒有人指導我……什麼意思?……您說清楚一點。」
「有的,妳不是一個人,妳做了很多事是因為有人讓你去做,而且妳認為這些事情是正義的,妳不知道他們的後果……妳回答啊……妳是不是完全自由的?妳是不是受到了某人的控制?」
年輕女子似乎重新冷靜下來,她的臉上一點點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不過佩雷納的問題似乎給了她很大的震動。
「不是的。」她說道:「沒有任何人控制我……不,我很確定。」
佩雷納卻更強烈地堅持道:
「不,妳並不確定,別這麼說。有人支配著妳,而妳還不知道。妳想想……妳現在是科斯莫·摩靈頓的遺產繼承人……妳對這筆財富無所謂,我知道的,我也很肯定。但是如果妳不想要這筆財富,那麼誰會成為它的主人呢?妳回答我……妳要是有了錢,是不是有人可以或者認為自己可以從中受益呢?一切關鍵都在這了。妳是不是和另外一個人命運相連?妳是他的女朋友?或者是未婚妻?」
佛蘿倫絲發出強烈的抗議。
「哦!不可能的!您說的那個人是不會……」
「啊!」佩雷納感到一陣強烈的嫉妒,叫道:「妳承認了……也就是說我說的這個人是存在的!啊!我向妳發誓,這個卑鄙的傢伙……」
佩雷納的面孔因為仇恨而扭曲了,他不再試圖控制自己,轉向戴斯馬尼翁先生說道:
「署長,我們抓到他了,我知道我們下面該怎麼走,那畜生今夜就會遭到圍捕……最遲明天……署長,和這些文件一起的那封信,也就是佛蘿倫絲小姐交給你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是泰爾納街一家醫院裡的修女院院長寫的。只要馬上調查這家醫院,對院長進行詢問,讓她跟佛蘿倫絲小姐對質,我們就可以找到罪犯。不過一分鐘也不能浪費……否則就太晚了,那畜生會跑掉。」
佩雷納依然難以抑制的怒氣沖沖,他堅定的信念讓人無法反抗。
戴斯馬尼翁先生提議道:
「佛蘿倫絲小姐可以告訴我們……」
「她不會說的,或者至少只有當這個人的面具被揭開之後她才會說。啊!署長,我求您跟之前幾次一樣相信我。過去我是不是都兌現了自己所有的諾言?您相信我,署長,別再懷疑了。您還記得所有那些指向瑪麗安娜·弗維爾和加斯東·索弗朗的嚴厲指控吧,他們是無辜的,可最終還是死了。難道警方也想讓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和那兩個人一樣死去嗎?再者,我並不是要求給她自由,只是希望可以為她辯護……也就是暫緩一兩個小時而已。讓副局長韋伯爾看著她好了,您手下的員警都跟我們一起去,包括這裡的員警、還有那邊的,都一起去,要抓這樣可怕的殺人犯,這些人手也不算多。」
戴斯馬尼翁先生沒有回答,過一會後他將韋伯爾拉到一邊談了幾分鐘。事實上,戴斯馬尼翁先生似乎並不太支持佩雷納的請求,不過韋伯爾卻是這麼說的:
「別怕,署長,我們不會有任何風險。」
戴斯馬尼翁先生做出了退讓。
過了一會,佩雷納、佛蘿倫絲和韋伯爾以及另外兩名警探上了一輛汽車,另外一輛載滿員警的車子則緊跟其後。
療養院完全被員警包圍了,韋伯爾採取了警方慣用的包圍措施。
署長是另外過來的,由一名傭人領進前廳,進到一間侯客室裡。修女院院長收到通知之後立刻前來見他了,當著佩雷納、韋伯爾和佛蘿倫絲的面,署長開門見山地問道:
「院長,這封信被人送到了警署,上面提到有關遺產的某些文件。根據我所獲得的資訊,這封沒有署名、而且掩飾了筆跡的信可能是您寫的,是嗎?」
院長沒有半點尷尬,堅定有力地回答道:
「是這樣的,署長。我很榮幸給您寫了這封信,不過出於一些很容易理解的原因,我寧願選擇匿名的方式。再者這些文件有交到您手上才是關鍵。不過您既然找到我了,我也做好回答問題的準備。」
戴斯馬尼翁先生盯著佛蘿倫絲繼續說道:
「院長,首先我要問您是否認識這位小姐?」
「認識,署長。幾年前,佛蘿倫絲在我們這做過六個月的護士。我對她的表現非常滿意,所以一週之前,我收留了她。我從報紙上知道她的處境,所以讓她改名換姓。療養院的員工都是新來的,所以這裡對她而言是很安全的避難所。」
「但既然您讀過報紙,難道您不知道針對她的那些指控嗎?」
「對所有認識佛蘿倫絲的人而言,那些指控並不重要,署長。在我遇到過的人當中,她有著最高尚的心靈和最高貴的靈魂。」
署長繼續說道:
「我們來說說這些文件吧,院長,它們是從哪來的?」
「署長,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找到一張紙條,上面提出要將有關佛蘿倫絲小姐的一些文件交給我……」
「那人怎麼會知道她在這所療養院的呢?」戴斯馬尼翁打斷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有人告訴我,那些文件會在某一天——也就是今天早晨,以留局自取的方式出現在凡爾賽郵局,收件人寫的是我的名字。那人讓我不要對任何人說,在今天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將文件交給佛蘿倫絲·勒瓦瑟爾,委託她帶至警署,此外還讓我給馬茲魯警官帶了一封信。」
「給馬茲魯!這就奇怪了。」
「那封信好像也是關於同一件事的,所以我就將信發出去了。今天早上我又去了凡爾賽郵局,那人沒騙我:文件在郵局。但等我回來的時候佛蘿倫絲已經不在了,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左右她回來之後,我才將信交給她。」
「那些文件是從哪裡寄來的?」
「從巴黎,信封上有尼耶爾街的郵戳,正是離這最近的郵局。」
「您不覺得在自己的房間裡找到這些東西很奇怪嗎?」
「當然奇怪,署長,不過跟這件案子比起來也不算太奇怪了。」
「但是……但是……」戴斯馬尼翁先生看了看佛蘿倫絲蒼白的臉,繼續說道:「但是,既然給您的指令是從這所精神病院發出的,而且又恰好是關於住在這院裡的人的,您就沒想到是這個人……」
「沒想到是佛蘿倫絲背著我進了我的房間做了這事?」院長叫道:「啊!署長,佛蘿倫絲不會這麼做的。」
年輕女子閉口不語,但從她緊繃的臉龐可以看出她顯然很恐懼。
佩雷納走近她說道:
「真相快大白了,是不是,佛蘿倫絲?這讓妳很痛苦。到底是誰把這封信放進署長的房間?妳知道的,是不是?而且妳也知道是誰計畫了這樣一個陰謀?」
佛蘿倫絲沒有回答,署長對副局長說道:
「韋伯爾,你去檢查勒瓦瑟爾小姐住的房間。」
修女院長提出了抗議。
「我們必須弄清楚勒瓦瑟爾小姐為什麼如此固執的保持沉默。」署長說道。
佛蘿倫絲要親自給他們帶路,不過正當韋伯爾要出去的時候,佩雷納叫道:
「當心點,副局長。」
「為什麼要當心?」
「我不知道。」佩雷納說道,事實上,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佛蘿倫絲的行為讓他感到很焦慮。「我不知道……不過我還是提醒您一聲。」
韋伯爾聳了聳肩膀,在院長的陪同下過去了,他經過前廳的時候又帶上了兩個人。佛蘿倫絲走在最前面。她爬上樓,沿著長長的走道往前走,兩邊都是房間。轉了個彎之後,她來到了一段相當窄的走廊中,走廊盡頭是一扇門,佛蘿倫絲就住在那。
門開了,不過不是往裡,而是往外開的。佛蘿倫絲一邊往後退,一邊拉開門,韋伯爾也不得不往後退去。於是她利用這個機會一躍進房間,門立刻被關上。她的動作相當快,副局長想抓住門,結果卻撈了個空。
韋伯爾很憤怒。
「混帳!她會把證據處理掉的。」
他對院長說道:
「這個房間有其他的出口嗎?」
「沒有,先生。」
副局長試圖把門弄開,不過門上了鎖,門閂也插上了。於是他給手下一個大個子讓開了路,這人只一拳就打壞了門板。
韋伯爾又走上前來,將胳膊從洞裡伸進去拉開門閂,然後把鎖也弄開進了房間。佛蘿倫絲已經不在屋裡了。對面一扇小窗戶開著,她顯然是從那逃走的。
「該死!」韋伯爾叫道:「她跑了!」
他回到樓梯跟前,用打雷般的聲音吼道:
「讓人監視所有的出口!抓住她!」
戴斯馬尼翁先生跑過來,他讓副局長解釋了一番,隨後到佛蘿倫絲的房間。開著的窗戶朝向療養院內部的一個小天井,這個天井是用於樓裡的幾間屋子通風的,有管道一直通到地面。佛蘿倫絲應該是抓著這些管道逃走的,不過這種逃脫方式顯出她是多麼的冷靜而且不馴啊!
員警為了堵住逃犯的路朝四面八方散開了,很快他們就得知,當自己在底樓和地下室尋找其蹤跡的時候,佛蘿倫絲又從天井回到自己樓下院長的房間,穿上修女的衣服,靠著這身喬裝打扮在追捕她的成群員警中神不知鬼不覺的溜走了!
員警們都衝出門去,但此時已經是入夜了,在這樣一個人口密集的街區,搜索又有什麼用呢?
警察署長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滿,佛蘿倫絲的逃跑打亂了佩雷納的計畫,他也非常的失望,免不了要對韋伯爾的愚笨添油加醋渲染一番。
「我都跟你說了,副局長,你要當心點!從勒瓦瑟爾小姐的態度中就能猜得出來。顯然她認識罪犯,她想去找他,讓他作出解釋,誰知道呢?或許是救他,但要是那罪犯能夠說服她的話,他們之間又會發生什麼事呢?那強盜一旦發現自己已經暴露,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戴斯馬尼翁先生又再次詢問院長,很快得知佛蘿倫絲來醫院避難之前曾在塞納河中的聖路易島上一所配有傢俱的小公館裡住過四十八個小時。
這條線索儘管並沒有太大的價值,卻依然不容忽視,警察署長對佛蘿倫絲依然有所懷疑,認為抓住這個年輕女子是很重要的。他命令韋伯爾和手下的人馬上去追蹤這條線索,佩雷納也和副局長一起。
很快下面發生的事說明警察署長是有道理的,佛蘿倫絲在聖路易島上這所配有傢俱的公館裡避難過一陣子,她在那兒假名定了一個房,不過她剛到就有一個小男孩到公館前臺要求見她,並且後來帶著她離開。
員警在樓上的房間找到一個報紙包著的包裹,裡面是一件修女穿的袍子,所以是她沒錯。
當晚韋伯爾成功地發現那個小男孩,他是住在這個街區的一個門房的兒子。他能把佛蘿倫絲帶到哪去呢?面對員警的詢問,他回答說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他出賣這個信任自己並且抱著自己痛哭的女士。男孩的母親再三求他,他的父親打了他耳光,但他堅持不肯說。
不管怎樣,由小男孩帶路可以知道,佛蘿倫絲並沒有離開聖路易島或者是它附近的區域。
員警一個晚上都在苦苦搜尋,韋伯爾將他的指揮部設在一個小酒館裡,員警時不時的前來請示,此外他還一直和警署保持著聯繫。
十點半的時候,署長派來的一隊員警也抵達了,聽候韋伯爾調配,從盧昂趕過來的馬茲魯也加入其中,他對佛蘿倫絲很是惱火。搜尋還在繼續,佩雷納一點點地掌握了主導權,韋伯爾幾乎可以說是按照他的授意在搜索某間屋子或是詢問某個人。
十一點的時候,搜捕依然沒有任何結果,佩雷納變得非常的緊張憂慮。
午夜過後,尖銳的哨聲將所有人員都集中到了島的東端,安茹街沿岸的盡頭。兩名員警在那等著他們,周圍還圍了些行人。他們剛剛得知在島對岸的亨利四世街上,有輛租來的汽車曾停在一棟房子前面,車上有爭論的聲音,後來這輛車子就在文森森林那邊消失不見了。
他們一直跑到亨利四世街道上,那棟房子馬上被指出來。房子的一樓有一扇門直接對著人行道,根據消息,計程車在這扇門前停了幾分鐘。兩個人從一樓走了出來,其中那個女子被另外一個人拽著,汽車門關上的時候,可以聽到裡面一個男人叫道:
「司機,去聖日耳曼大街,沿著塞納河岸開……到凡爾賽路。」
替這棟房子看門的女人的消息更清楚,據她說一樓的房客自己在當天晚上有見到,是來付租金的,支票上寫的名字是查理斯,而且這個人隔很久才會來一次,所以她很好奇。她的屋子剛好與他們的公寓相鄰,所以她就偷聽了隔壁說的話。那一男一女發生了爭執,那男的在當中還提高音量叫了一聲:
「妳跟我來,佛蘿倫絲,我要妳跟我來。明天一早我就給妳拿出我清白的證據。要是妳還是拒絕成為我的妻子,我就坐船離開,我能做的都做了。」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笑起來,又大聲地說道:
「怕什麼呢,佛蘿倫絲?難道是怕我殺了妳?不,不,妳冷靜點……」
後來她就什麼都沒聽見了,不過這些已經足以證明一切擔憂是有道理的。
佩雷納抓住副局長的胳膊說道:
「快追吧!我知道,這個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就是隻老虎!他會殺了她的!」
警察局的兩輛汽車就停在五百公尺外的地方,佩雷納拉起副局長衝過去,可是馬茲魯試圖提出抗議:
「最好還是檢查一下這棟房子,搜集線索……」
「呃!」佩雷納一邊加快腳下的速度,一邊嚷嚷道:「房子,線索,這些都會找到的……而那個人,他會跑遠的……他帶著佛蘿倫絲……而且他會殺了她的……這是個圈套……我確定……」
佩雷納在夜幕中叫嚷著,用力拖著這兩個人,讓他們無法抗拒,他們離汽車更近了點。
「走!」佩雷納一見到車子就命令道:「我親自來開。」
他想爬上駕駛座,不過韋伯爾卻把他推到裡面,反駁道:
「沒必要……這個司機知道怎麼開車,我們會更快。」
佩雷納、韋伯爾和兩名員警都坐進車裡,馬茲魯坐到司機旁邊。
「凡爾賽路!」佩雷納嚷嚷道。
車子晃了一下,佩雷納還在繼續說:
「我們會抓住他的!……你知道就這一次機會。他應該開得很快,不過也不會太急,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被追蹤了……啊!強盜,快……再快些,司機!不過見鬼,幹嘛這麼多人擠在車上?副局長,我們兩個就夠了……呃!馬茲魯,你下去坐那輛車……副局長,這很荒唐……」
佩雷納突然打住話頭,他被夾在副局長韋伯爾和一名員警之間,只能站起身向車門那邊嘀咕道:
「司機,這笨蛋往哪開呢?不是這條路……哎,哎,這什麼意思啊?」
回答他的是一陣笑聲,韋伯爾樂不可支地跺著腳,佩雷納將口邊的咒罵壓了下去,做好跳車的準備,六隻手卻按住他讓他動彈不得。副局長掐住他的喉嚨,員警扯住他的胳膊,車內太窄,佩雷納沒法掙扎,他感到太陽穴上手槍冷冽的氣息。
「別掙扎了!」韋伯爾斥責道:「否則我就斃了你,這傢伙。啊!啊!你沒料到吧……哼!這是我韋伯爾的復仇!……」
佩雷納還在掙扎,韋伯爾威脅著補充道:
「我數到三,你再動就完了……一……二……」
「到底怎麼了?怎麼回事?」佩雷納叫道。
「署長的命令,剛剛收到的。」
「什麼命令?」
「要是那個叫做佛蘿倫絲的女人再從我們手上逃掉的話,就把你帶到拘留所。」
「你有逮捕令嗎?」
「我有逮捕令。」
「然後呢!」
「然後就很簡單了……監獄……法庭……」
「可是,該死!那隻老虎正飛馳著呢……不,不,怎麼這麼笨!……這些傢伙都是笨蛋!啊!天哪!」
佩雷納氣得快發狂了,當發現車子已經開進拘留所院子的時候,他身體緊繃,一把奪下副局長的武器,又一拳打暈了旁邊的員警。
可是十來個人朝車門邊湧過來了,任何抵抗都只是徒勞,佩雷納明白了這一點,更加的憤怒。
「一堆笨蛋!」他罵道,那些人圍了上來,對他進行搜身。
「一群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哪有這樣胡亂辦案的!強盜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們卻把好人關進監獄……那強盜會逃走的……他會進行大屠殺……佛蘿倫絲……佛蘿倫絲。」
微弱的燈光中,在拉著他的成群的員警中間,佩雷納是那樣的無力。
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又鼓足力氣站直身子,像是垂死卻不屈服的猛獸甩開咬住自己的群犬一般將那些抓住自己的人撞開,擺脫了韋伯爾。他幾乎很冷靜,似乎控制住了自己身體裡沸騰的怒火,充滿權威向馬茲魯大喊道:
「馬茲魯,快去找署長!……讓他給瓦朗格雷打電話……是的,就是瓦朗格雷先生,內閣總理……我要見他……讓人通知他。讓人告訴他是我……我,就是那個幫了德國皇帝的人……我的名字?他知道的。要是他想不起來的話,就提醒他一聲吧,我的名字就是……」
他停了幾秒鐘,然後更冷靜地宣佈道:
「亞森·羅蘋!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名字,還有一句話:『亞森·羅蘋想就一些很嚴肅的問題同內閣總理談談。』馬上給他打電話告訴他。要是總理事後知道我的要求沒被傳達到的話,他會很不高興的。去吧,馬茲魯,然後再去追蹤那個強盜。」
拘留所的所長打開了入獄登記簿。
「記上我的名字吧,所長。您就寫:亞森·羅蘋。」
所長笑了笑回答道:
「要是讓我寫另外一個名字,那倒難辦了。您的逮捕令上寫的就是:亞森·羅蘋,又名佩雷納。」
聽到這些話,佩雷納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作為亞森·羅蘋被捕,他的情形要危險得多。
「啊!」他說道:「你們是下定決心……」
「是的。」韋伯爾洋洋得意地說道:「我們決定給羅蘋迎頭一擊。勇氣可嘉吧,嗯?呵!好戲還在後頭呢。」
佩雷納沒有輕舉妄動,他轉向馬茲魯重複道:
「別忘了我的指示,馬茲魯。」
可警方對他也留了一手,馬茲魯沒有回答他的話。
佩雷納仔細看了看馬茲魯,又一次打了個寒顫,他發現馬茲魯也被人圍著,死死地困住了,這個不幸的隊長一動不動,無聲地哭泣著。
韋伯爾更開心了。
「你可得原諒他,羅蘋。馬茲魯隊長是你的同謀,就算不進監獄,也得在拘留所待著。」
「啊!」佩雷納身體僵硬地叫道:「馬茲魯被囚禁了?」
「署長的命令,逮捕令符合程序。」
「什麼罪名?」
「亞森·羅蘋的同謀。」
「他,我的同謀。算了吧!他是世上最正直的人!」
「顯然他是世上最正直的人,但這並不妨礙其他人把給你的信寄給他,而且他把信帶給了你。這就證明他知道你的藏身之處,還有其他很多要給你的驚喜,會有人向你解釋的,你有得享受了。」
佩雷納喃喃地說道:
「我可憐的馬茲魯!」
然後他又大聲嚷道:
「別哭,我的老夥計,只是一個晚上嘛。是的,我把你扯了進來,但我們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勝利了。你別哭,我給你留了個更好更光鮮的職位,而且錢也多。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了,要是你覺得我沒把什麼都算到,我自己也是這麼看的。但你是知道我的!明天我就會自由,政府放了你之後會讓你當上校,領著元帥的薪水。別哭了,馬茲魯。」
然後他用不容被質疑的語調對韋伯爾發佈命令:
「先生,我請你完成我之前交托給馬茲魯的任務:先告訴署長我有極其重要的事情要通知內閣總理,然後今晚你就去凡爾賽查找老虎的蹤跡。我知道你的本事,先生,而且我完全信任你的努力和勤奮,我們明天正午見。」
然後,他向發佈完命令的領導一般,讓人帶著自己到囚室。此刻是淩晨十二點五十分,敵人已經在路上開了五十分鐘,他帶著佛蘿倫絲,就像帶著一隻別人奪不去的獵物。
囚室的門被關上了。
佩雷納想道:
「就算署長願意給瓦朗格雷打電話,那也得等到早上了。所以在我獲得自由之前,他們給了強盜八個小時的先機。八個小時……該死!」
他又思考一番,然後聳聳肩膀,臉上是那種除了等待沒有更好選擇的神情,然後他一頭栽進鋪蓋喃喃地說道:
「睡吧,羅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