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卷 流水)

第五章 (第二卷 流水) 糖廠建設籌備處的人們又用了幾天工夫,再次把木樁釘好。這次他們削制的木樁又粗又長,每根都楔到地下幾十公分深。負責釘樁的幾個小青工一邊掄榔頭一邊罵著那個破壞分子。周圍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們,也都詛咒這個不光彩的破壞者。因為他的緣故,馬桑鎮老百姓的好名聲蒙上了恥辱。前幾天,籌備處的小青年清晨到八隆河洗臉,偶爾發現河邊有兩根木樁,由此斷定,這木樁不是孩子拔的,也不是拔了當柴燒,而是有意破壞,把木樁扔到河裡,消蹤滅跡。糖廠籌備處領導把這個發現跟馬支書講了,馬支書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變。他又沿著麻石街喊了一遍,勸誡人們教育孩子不要去拔木樁,工程籌備處的那位領導人哭笑不得。勘測劃界工作再次結束,籌備處放了一天假,那十幾個生性好動的年輕人把馬桑鎮的大街小巷轉了一遍。三個姑娘已經跟牛玉珍混得很熟,走到牛家門口時,那個最漂亮的名叫劉豔的姑娘帶著頭踅進牛家院子去跟牛玉珍告別,吳水等人也想進去,被劉豔斥退。那幾天,牛家院裡那棵老杏樹已經爆出了豆粒般大小的花骨朵。院子裡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你們走了,還回來嗎?」牛玉珍問。 「回來,我們回去就要到外省學習安裝技術,等到廠房建成,我們就回來安裝機器。」劉豔說。 「到那時候,就怕大姐出嫁成了小媳婦啦!」另一個姑娘戲謔地說。 「俺不找婆家,俺才十八哩,俺還等著糖廠招工哩。」牛玉珍臉紅紅地說。 「你們家就你自己在家?」劉豔問,「你哥哥的二胡拉得蓋帽了!」 「啊,你怎麼知道我哥哥會拉二胡?」 「劉豔每天晚上都在你家門外偷聽,說不定她要給你當嫂子哩。」胖姑娘一本正經地說著。「該死的,我撕了你的嘴。」劉豔氣惱地揪住胖姑娘的髮辮,胖姑娘連聲求饒。 「大姐——其實該叫你小妹妹,」劉豔說,「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再見吧。」 姑娘家好動感情,分手時,牛玉珍兩眼貯滿了淚水,劉豔她們也有點捨不得這個純樸而美麗的姑娘。 但第二天劉豔她們並沒有走成。因為這天夜裡,糖廠籌備處幾十個人幾天的辛苦勞動果實又被徹底破壞,那上百根木樁子又被拔得乾乾淨淨。籌備處的領導人趕到現場,發現每個樁坑前都留下一些熊掌般的大腳印。馬支書關於「小孩弄柴燒」的推測不攻自破了。籌備處負責人圓臉都氣長了,他再次闖到馬支書家大發脾氣,堅決要求馬桑鎮支部,或是馬桑鎮管委會嚴格追查。豆粒大的汗珠沁滿馬支書的額頭,他雖然對籌備處負責人的態度不滿,可也沒法駁回。因為,事情畢竟是發生在馬桑鎮上,他這個地方官負有責任。 馬支書當天晚上又召開了社員大會,要求大家檢舉破壞分子。會場上,一些粗野的年輕人罵不絕口,揚言捉到這個人一定要送他進班房,為鎮上除去這一害。 牛青在會場上一聲也沒敢言語,這事是誰幹的,他心裡已有八分知曉。但他又沒有勇氣揭發,牛闊成畢竟是他的爹。 上午,當糖廠標誌再次遭到破壞的消息在全鎮傳開後,牛青就注意到了爹那雙沾滿了泥土的鞋子。老頭子躺在屋裡,呼呼地直喘著粗氣。牛青進去對他說:「爹,糖廠的橛子又被壞人拔了。」 「拔了好,讓他們建。」 「爹,是不是你拔的?」 「是我拔的又咋樣?能把老子咬去?……更甭說不是老子拔的了。」 這種幾乎等於招供的回答使牛青感到又氣又怕。氣的是碰上這麼一個糊塗老子,怕的是一旦事情敗露,老頭子要受國法制裁,自己和妹妹也要跟著承擔惡名。 「爹呀,您老人家怎麼能這樣呢?您不是說咱家老輩子都是老實人嗎?幹出這種事,您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自己的兒女想想。地是國家的,不是您的,國家的事,您擋得住嗎?」牛青的眼淚幾乎都要流出眼眶了。 牛闊成躺在床上默默無語,牛青繼續數落。他終於耐不住了,折身起來,吼道:「你給我滾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去告你老子好了——你怎麼就敢一口咬定是我乾的?鎮上反對建糖廠的人多著哩。」 「爹,我不說了,隨你折騰去吧。你的下場是: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 牛青跑出爹的房間,拿出二胡,坐到杏樹下邊,拉起《江河水》來。這曲子本來就纏綿悱惻,催人淚下,牛青又把自己滿腹的冤屈都糅了進去,更使得曲子令人不忍卒聽。牛玉珍從窗櫺裡望著面色蒼白的哥哥,淚水一串串地掛在腮上…… 連續幾天的清查毫無結果,牛青到底沒有去揭發自己的老子這個重大嫌疑犯。籌備處領導人一天三次催著馬支書趕快破案,但在馬支書這種典型的油條幹部面前,天王老子也沒有多大辦法。馬支書懂得對付上邊的一整套戰術:軟磨硬抗;疲勞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不了了之。等到籌備處領導醒悟過來,去給縣公安局打電話聯繫時,現場已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公安局就委託公社派出所處理,這事很快就疲疲沓沓地失去了它吸引人的魅力,馬桑鎮的人又像以往那樣照舊生活了,小鎮上又是風平浪靜。而這時已是四月盡頭,杏花開過,桃花又開得燦若雲霞,一團團雪花般的柳絮在鎮子上飄來蕩去。鎮後田野裡的麥苗已長得沒了膝蓋,綠油油的一片,十分喜人,只要再等一個半月,小麥就要到手。馬支書不去追查拔樁的壞人,反而勸說籌備處領導人把工期推遲一點,等到農民們把麥子收了再說。籌備處領導人堅決駁回了馬支書的請求。由於兩次破壞,已經使開工日期延拖了近一個月,他們已經受到了批評。 這次,糖廠籌備處領導人學精了。他們估計到這個破壞分子決不會就此干休,便暗布機關,抽出了吳水等四個腿腳矯健的小青年,白天躲在小學校裡睡覺,夜晚到麥田去潛伏。這次,他們砍削的木樁一根根都像房檁般粗細,用十八磅的大鐵錘一直砸到地下半米深,沒有魯智深的力氣是休想拔得出來的。一連四五天夜晚,吳水他們趴在麥田裡「守株待兔」,初夏的涼露打得他們衣服溼漉漉的,但是毫無所獲,連他們也開始懷疑這樣幹是不是太冒傻氣。最後一夜,終於發現了一個黑影在木樁周圍轉來轉去,四個人一擁而上——嚇得一條狗轉著彎子跑走了。鬧了一場虛驚,四個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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