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卷 遙遠的親人)
第二章 (第四卷 遙遠的親人)
第二天上午,大哥也從外地趕回家。吃過午飯,母親說:「看看你們大奶奶去吧,聽說她病得不輕。」
大奶奶家住在東衚衕裡,原有三間舊草房,後來又在西頭接上了兩間,一圈土牆圍成院落。每年夏秋,土牆上爬滿扁豆蔓,一串串紫色的扁豆花盛開著。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樹下年年必種一架絲瓜。大爺爺在世時,常坐在樹下為人切脈診病,大奶奶則在旁邊搓制梧桐子般大小的黑色丸藥。
我跟大哥進了屋子,小姑姑跟我們寒暄了幾句。她滿臉倦容,說話沒有往常那般響亮,那般斬釘截鐵,那般滔滔不絕。小姑姑是個能幹的女人,她從小跟大爺爺學醫,現在也算是鄉裡的名醫,求她的人很多。八叔不在,八嬸不見容於公婆,搬回孃家村裡居住,贍養老人的事兒實際上全落在小姑姑的肩上。
大奶奶閉著眼躺在炕上,面孔有些浮腫。炕前立著一根支架,架上吊著鹽水瓶子,小姑姑正給大奶奶滴注。大奶奶不停地移動插著針頭的右手,小姑姑側身坐在炕沿上,攥住大奶奶的手脖子。說心裡話,我對大奶奶沒有好感。她過日子太摳,非常貪財,不捨得給人家吃。八嬸就是不堪她的虐待才搬走的。有好幾次,我去她家,正碰上吃飯,桌上有肉,見我進來,她立刻把肉碗藏到桌子下去。這些小孩子一樣的把戲令家族中人人討厭她,大爺爺也看不慣她。大爺爺曾對我說:「你們要來看我,你大奶奶就是那種窮賤毛病,一輩子也改不了。」她已經八十多歲,滿頭銀髮,躺在炕上熬著她最後的歲月,無論她從前怎麼樣地傷過我們的心,我們也沒有恨她的理由了。
她的右手被攥住,便把左手抬到胸前,沿著被子邊兒摸來摸去。那隻生滿褐斑的老手宛若一隻盲眼的小獸,在嗅著什麼味道,彷彿它正在懼怕著什麼東西似的。
大奶奶一邊摸索著,一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唸叨著什麼。我們猜到了她的意思。如果真有「心靈感應」之類的東西,八叔在臺灣一定會心痛吧。毫無疑問,大奶奶是一個非常不幸的母親。
小姑姑在我們的沉默中紅了眼圈,她說:
「你們八叔有信了。」
我說:「聽俺爹說了。」
小姑起身,從櫃子裡摸出信給我們看。信很簡短,沒有特別的話,信紙裡夾著一張彩照,照片上有一個穿西裝扎領帶臉龐長大的老男人和一箇中年肥胖女人——肯定是第二八嬸了——與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這個男人與我想象中的八叔相差太遠了。
小姑姑眼淚汪汪地說:「你八叔這一輩子不容易……你大爺爺生前算過卦,說你們八叔還在,果然還在呀……你大爺爺一輩子沒幹過壞事,報應啊……」
小姑姑又給我們說她接到信時渾身都涼了,哭一陣笑一陣。又說把八叔的消息給大奶奶一說,大奶奶把正涮著的碗往鍋裡一摜——
「放屁,放屁!」大奶奶揮舞著炊帚,髒乎乎的刷鍋水淋了小姑姑滿臉。她罵了兩句,嗓音突然低落,渾濁的老淚湧流著,呢呢喃喃地說:「我沒有兒子……一輩子沒生過兒子……」
「娘,真是俺哥的信呀!」小姑姑說著,哭著,「您看照片上,俺哥,俺嫂子,這是您孫子,這是您孫女兒……」
大奶奶抬起袖子揉揉眼,把那照片遠遠地送到光明裡,看著看著,擎著照片的胳膊像被利刃斬斷的樹枝一樣折下來,整個人也如同一堵牆向後倒去……
其實是八叔的信要了大奶奶的命。
小姑姑嘆息著說:「四十多年,一家人受了多少磨難,最苦命的是我……」
哭夠了也說夠了,小姑姑用毛巾擦著通紅的眼皮,叮囑我們:「你們八叔有信的事,咱們自家人知道就行了,千萬別張揚出去。」
我說:「其實沒事,海峽兩岸已經開禁,許多老兵都回來探親了,八叔遲早也要回來。」
大哥踢了我的腳一下,站起來告辭。
走到梧桐樹下時,八嬸清清爽爽的形象又立刻浮現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