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卷 遙遠的親人)
第四章 (第四卷 遙遠的親人)
大奶奶病情日漸沉重,看情形是挨不過春節了。八嬸早就趕來,在床前日夜守候著。
臘月二十三日,盼兒開著一輛拖拉機來了,說是來接八嬸回去「辭灶」。因為大奶奶家那條衚衕很狹窄,無法掉轉,他便把拖拉機停在我家門口。停車後先到我家,見到我和大哥,他很親熱地笑起來。我以「哥」稱呼他,但心裡略感彆扭。他穿著一件皮大衣,戴著一頂狗皮帽子,手上滿是凍瘡卻沒戴手套。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瓶白酒,說是送給父親過年喝。父親推辭著,但還是接了。坐在炕沿上,他抽著煙,雪白的菸捲兒與他烏黑的手形成鮮明的對照。每年春節,他都跟著八嬸回來上墳祭祖,一般是年除夕下午來,初二晚上發完「馬子」趕回去,年年如此,從不耽擱。可以想象愈老愈古怪的大奶奶如何對待他們,但他們依然來。
我曾經對父親說,要是我決不來!圖什麼?父親嘆息道:還不是為了找個歸宿,讓外邊人看著,知道他們是咱老管家的人,要不兩個孩子不就成了野種?我說野種又有什麼不好!父親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你八嬸是個有心計的人。
盼兒悶悶地抽著煙。大家都感到壓抑。父親長嘆一聲,說:「盼兒,我對你說了吧,你爹有信了。」
悶了半天,盼兒說:「我早就聽到風聲了,小姑姑也是看差了秤,包著蓋著幹什麼!沒有爹我也活了四十多歲。難道下半輩子沒有爹我就活不下去了?俺奶奶怎樣對待俺娘們,你們也都看到了,都是俺娘痴心,不是為著她,我來這兒幹什麼?為了那兩碗不鹹不淡的爛餃子?大伯,您得為俺娘爭公道!」
說完,盼兒起身去東衚衕看大奶奶,我和大哥把他送到門口,大哥責怪他不戴手套,他笑著說:「越捂越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