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一 張赤球目送著自己的替身用胳膊夾著紙板夾子走出了大門。他沒有回頭,這反倒使我有點六神無主。如果他在跨出大門那一瞬間回頭看我一眼,如果他的臉上表現出憤怒和無可奈何兼而有之的表情,敘述者說:那麼,觀察者會產生一種主人對奴僕的、征服者對被征服者的、居高臨下的自豪感。他甚至是毫無怨尤地拿起我的教案自由自在地走出了他的還是我的(?)家門,他代替我去第八中學講物理……你聽到在巷子裡他得到了一個女人的問候:「張老師,去上課?」你沒聽到他的回答,但是聽到那女人低聲的咒罵:「喝粉筆末子的臭書呆子!有什麼了不起?問話都不回答,綠帽子!大烏龜!」 女人的罵聲把張赤球攔腰打倒,他墜落在門檻上,像騎著一匹矮得不能再矮、瘦得不能再瘦的馬。馬的脊椎挫痛了他的尾骨,痛楚沿著身體的中線上升,匯合在百會穴上。他想到了中學語文課本上有一篇課文《席方平》,課文裡說席方平被閻羅殿裡的小鬼用鋸子割成兩半,後來又用一根白絲絛束起來。由中學語文課本想到中學物理課本,由中學物理課本想到中學物理教師,想到自己,於是他忘記了被分裂成兩半的痛苦,從門檻上躍起來。一躍不起,兩躍不起。最後,他抓著門檻緩緩地把身體提起來。 癱瘓在床的蠟美人吃下去的配方食物效力過去,她清醒地嚎叫著——她每天都變換嚎叫的調子。她多麼像一隻歌喉美妙的青春鳥!今天她的嚎叫像冷冷的大笑。她把「冷冷」和「大笑」結合在一起,完全是有意為之。 老婆上班去了(她上班時對我們發號施令,似乎把我們兩人擺在同等位置上!一分為二!我被分成了兩半?)她分配給你的任務(經商賺錢)沉重地壓住了你。大球小球上學去啦。你第一次感到待在家裡的恐怖。恐怖的源泉是蠟美人的嘴巴。她雖然躺在床上,但彷彿洞察一切。 在這種「冷冷的大笑」裡,人是難以生存的,你想逃走。 他沒有逃走。他壯著膽子掀起那條大概是灰毯子改制的門簾,一眼就看到的不是蠟美人的眼睛,而是兩隻雪白的耗子。這是兩隻紅眼睛、粉紅嘴巴、毛色雪白的美麗耗子。它們正在啃著蠟美人的兩扇耳朵。你第一次看到耗子啃人的耳朵。耗子啃著耳朵,粉紅的小嘴上下、下上地移動著,與蠶吃桑葉的動作極其相似。它們見到你,並沒有驚慌失措。你看到兩隻雪白的耗子抬起它們精緻的頭,好奇地打量著你。你感覺到它們對你持不歡迎的態度,因為你打擾了它們的盛宴。雖然白耗子僅僅啃吃了蠟美人耳朵的五十分之一弱,但那兩扇肥甸甸的、掛著油泥的耳朵還是顯示出一種獰厲的殘缺美。她的耳朵彷彿是用蜂蠟塑成的,奇怪的是一滴血都不流。你咋呼了一聲,它們才翹起前爪抹抹嘴,慢吞吞地緣牆而走。 蠟美人停止嚎叫大約一分鐘。在這一分鐘裡,她的超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你。你第一感覺是被這兩隻眼睛看穿了;第二感覺是蝕骨的淒涼。她躺在一張狹窄的門板上,由此聯想到你少年時親眼看到的那場大戰,——你曾告訴我們,方富貴也目睹過一場大戰——房屋、樹木、野草,都在燃燒,照耀著躺在門板上的眾傷員。她身上的氣味、傷員身上的氣味、整容師頭髮裡的氣味,不分前後左右,混淆歷史和現時,一股腦兒湧上你的心。應該掙點錢為老太太換一條幹淨床單,她畢竟親手包過香椿芽豬肉餡餃子給我吃,人不能忘恩負義。你想。 你突然想起家中還有滅鼠藥,便翻箱倒櫃地找;沒有找到。 張赤球為了防止白老鼠再來啃他岳母的耳朵,又沒找到滅鼠藥,靈機一動,便翻出整容師的冬眠靈,用蒜臼子搗碎了,剁碎一塊白菜拌上冬眠靈,盛了兩碟,擺在蠟美人的耳朵兩邊。為了調動兩位白耗子的食慾,他特意往兩碟白菜裡各滴了三滴撲鼻香的芝麻油。然後他就準備外出做買賣賺錢了。 去做什麼買賣?怎樣賺錢?他茫然無知。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處於進退不得的尷尬境地。他想到:方富貴正在教室裡冒充我張赤球講課。假張赤球站在講臺上耀武揚威;真張赤球騎在門檻上進退兩難。在這筆交易中,究竟誰佔便宜誰吃虧? 正在他感到前途迷茫、心亂如麻的當兒,一個弓腰駝背的老頭兒推開虛掩的破大門走進來。你覺得這個老頭兒十分面熟,但一時又記不起來何時何地見過他。 「你是張老師?」老頭兒問。 「您……」物理教師說著,聽到遠處一陣冷颼颼的巨響,抬起頭來他看到一架天藍色的起重機緩緩地歪倒了,隨即從看不到的地上升騰起一股白色的煙塵。 「啊!」物理教師說。 老頭兒說:「我是李玉蟬整容師派來的。她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把一個沉甸甸的、封口處貼著透明膠紙的牛皮紙信袋拍到你的手裡,老頭兒便轉身向大門走去。 「您不坐會兒嗎?」物理教師客氣著。 老頭兒突然轉回身來,接著你的話頭說: 「坐會就坐會。」 你只好給他搬來一把椅子,讓他坐在院子裡。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把溫暖的光輝灑在他的臉上。你看到他眯縫著眼,深深地呼吸著,宛若一隻長生不死的老烏龜在吐故納新。 這時,響起了鼠牙咬白菜的細微嘎吱聲。 老頭兒坐得穩妥又舒適,你站在旁邊自覺多餘。 後來他走了。 物理教師就先開信袋還是先窺測老鼠的問題鬥爭了十分鐘,最後決定還是先看老鼠。他躡手躡腳往蠟美人的洞穴靠攏。靠近灰毯子時你聽到了咚咚的心跳聲。細微的嘎吱聲還沒有停止,這說明白耗子還在吃白菜。手觸到毯子時又縮回來,縮手的同時你屈膝下跪,把臉貼在毯子下部的一個銅錢大的破洞上,單眼看到一幅美好、溫存的圖畫。 兩隻白耗子對面而立,中間隔著蠟美人紅光滿面。白耗子長得一般大小,難分你我。你看到它們坐在各自的碟子邊,尾巴往後貼在床板上。它們用兩隻前爪捧著白菜香油冬眠靈,愉快地吃著。怎樣才能證明它們愉快呢?它們的尾巴在扭動。 如果就是這樣吃,算什麼美好圖畫?它們每吃三口白菜(已重複十幾次,絕非偶然),就彼此點頭致意,狹長的小臉上,那鮮紅的小眼珠像鑽石一樣,打出一道道豔麗的光束。點頭致意後,同時起跳,越過蠟美人的臉,變換了位置,再吃,跟沒交換位置前一模一樣。 交換位置三次後,它們就並肩站在蠟美人的肩頭上,齊聲呼叫著:喳!喳!喳!——喳!喳!喳!——它們喊著口號,做人立狀,邁著幼稚可笑的正步,走過肋條,跨過貼在肋條上的乳房……一直走到腳尖。白耗子像走在供兒童玩耍的蹺蹺板上,隨著它們的前行,蠟美人的兩條腿也隨著蹺起,那兩隻解放腳像兩枚地空導彈成45度角指著牆壁。 你期望看到的是白耗子安眠,實際看到的卻是白耗子跑操。 失望迫使他站起來,眼睛自然也就離開了灰毯子上的洞口。毯子擋住了耗子們天真的遊戲。你這時感到費這麼多工夫替耗子配製兩碟子食物是愚蠢的舉動。你走到院子裡,打開了那沉甸甸的信袋。 信袋裡裝著一百元人民幣(全是一元面值)和一張「美麗世界」的公用信箋。信箋上寫著幾十個潦草的字。她會寫字?她是什麼文化程度?在哪個學校裡學會了寫字?這些古老的問題不合時宜地出現了。 信箋上的字傳遞了大致如下的信息:她到了殯儀館,才想起做買賣要有本錢。她正被一件麻煩事糾纏著,脫不開身,便託人捎來一百元。她要張克服畏難情緒,不要怕失敗,不要怕蝕本,俗話說,「捨不得孩子打不著狼」。 人民幣和信產生了很大的力量,它們把張赤球推出了大門。 他出了家門,像初次行竊的見習小偷一樣,感到彷彿置身於幾十架攝影機明亮的獨眼下,舉手投足都發生障礙。 敘述者很早前就說過:只要拿到錢,出了家門,往東一拐跳過那條長年積存著臭水的蚊蠅溝,長年孳生著蚊蠅的臭水溝,溝裡氣味肥沃,溝畔青草繁茂,紅花真美麗……不要走那道材料已腐朽的小木橋,要跳過溝去,七拐八拐,就到達了一個出售菸酒糖茶醋蒜醬油之類雜品的個體小賣部。 溝畔的紅花跟想象中的紅花一樣鮮豔,它們的美麗有些過分,美麗得像生了病。物理教師不是植物學家,但也草草認識幾種植物。那怒放著紅花、莖稈高過人頭、葉子大若蒲扇、紅花一穗穗垂下,那麼粗那麼壯顯得沉甸甸的,富有肉體感覺的,那莖稈嫩黃,生著標誌著生機蓬勃的白色毛毛,葉子厚墩墩的,藍色天鵝絨一般,從上到下,幾十片對稱生著的葉都無衰老朕兆的……都是些什麼植物呢? 適才他只是假定了幾十隻攝影機的黑洞洞的獨眼包圍著自己。現在卻當真出現了七架攝影機,由七個記者扛著,從不同的角度拍攝著這一片生長在臭水溝裡的美麗的花草。臭水溝裡的氣味令物理教師很自然地聯想到距此不遠的第八中學教學大樓裡的氣味。 敘述者聯想:幸好攝影機是攝不出氣味的。他們拍攝的成果將變成圖像顯示在千家萬戶的電視屏幕上或者變成照片複印到畫報的封面上。 攝影師們往往是隻看眼前美景不看腳下道路的,所以在物理教師的眼裡他們都像一些跌跌撞撞胡亂運動的物體。他看到一位上身特長雙腿特短的記者宛若一隻輪子滾到那道知情人都不走的小木橋上——他要從橋上俯拍溝畔的紅花——你聽到小橋痛苦的呻吟,看到小橋的凹陷與斷裂。短腿記者扛著攝影機伴隨著腐爛的材料落在臭水溝裡。這過程迅如閃電,記者浸泡在溝水裡時才發出求救的呼號。你本想躲開這件事,但彷彿有一種慣力,使你的身體違揹你的思想——思想往後退卻,身體向前衝鋒。溝裡的水似乎不深,但幾乎淹到記者的牙齒,他又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住了腳趾,所以,不救援他他就有可能死亡。 物理教師撿了一塊帶釘子的木板,伸到溝中央,讓記者抓住,然後用力把他拖到溝畔。 物理教師不知道,明天,市日報頭版的左下角,刊出了一幀大照片,照片名曰「搶救落水者」,並配有五十字的技術說明。 二 現在,物理教師實實在在地、沒有半點夢幻色彩地站在了小賣部的櫃檯前。這兩間孤零零的鐵皮小屋面對著幾十株枝條嫋嫋的柳樹,柳樹間蒿草叢生,時有野兔和被拋棄的狗、貓出沒;遠處才能看到人的蹤影。物理教師站在冷冷清清的櫃檯前,突然想:「她把貨賣給誰呢?」 女老闆從鐵皮屋的深層結構裡鑽出來,她沒有往手背上擦廉價的蛤蜊油,也沒有香氣撲鼻更不笑容可掬。她板著白色的大臉,眼睛、嘴巴都如同臉上的傷口。 「哼!」你聽到她鼻子裡發出的聲音,又聽到她的嘴發出聲音,「哈!哈哈!哈哈哈!」 他被這些含義豐富的聲音弄得渾身難受,便說: 「我來買盒煙……」 「你剛才不是說戒菸了嗎?不是還擺出一副萬世師表的模樣招搖過市嗎?」女老闆尖刻地說。 「我沒說戒菸呀……」 「喲,你沒說,是一個戴綠帽子的傢伙說的!」 「誰戴著綠帽子?」 「你沒戴,是那個與野獸管理員勾搭連環的女人的丈夫戴著綠帽子!」 「他是誰?」 女老闆收住無可奈何的苦笑,嚴肅地說: 「就是你!你甭跟我耍花槍。你前來買菸是假,來打聽消息是真。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只要我想勾引你,兩分鐘就行,你信不信?所以呀,你老婆的事你就裝聾作啞算啦!」 「我真的要買菸!」物理教師腦袋亂糟糟的,他想抽菸。 女老闆走進深處,拿出一條物理教師從沒見過的、連夢中也沒見過、裝潢得像皇家宮殿一樣富麗堂皇的香菸。 「這要多少錢?」他問。 「你有多少錢?」她翹著一隻嘴角問。 一百張嶄新的一元面值人民幣在你的口袋裡吶喊著。它們是鴿子、它們簡直就是一百隻象徵著世界和平的純潔的白鴿子,想衝出衣袋,飛向湛藍的天空。他下意識地按住綠制服的上口袋。 不待物理教師開口,媚麗的女老闆嘲弄道:「發了洋財啦?讓我猜猜看,你有多少錢。」她眯縫著眼睛思想了幾分鐘,然後果斷地伸出一個手指,喊道:「你口袋裡裝著一百元錢!」 他的手更緊張地捂住口袋。 「一百張一元的錢,用一個牛皮信袋裝著。」她繼續肯定地說。 「特異功能!」物理教師驚叫著。在這樣的半仙面前,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他說:「是一百元錢,與你說的完全一樣。」 「這條煙恰好值一百元。拿走吧,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麼貴?」 「要不是看你還有幾分討人喜歡處,一百元也不賣給你。」女老闆滿臉真誠地說。 「我不買啦……」物理教師狼狽地說。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來買菸的!」女老闆把那條煙上金色的塑料封條一撕,一層透明的塑料紙輕盈地張開了。她又撕開了一根銀色的塑料封條,又有一層淺綠色的塑料紙綻開,這時才顯示出包裝紙盒上真正輝煌的顏色。她揭開紙蓋,捏出一盒煙。她撕開一根金線,又一層無色透明的塑料紙張開。她揭開煙盒蓋,抽掉一塊保護著菸嘴的金紙。她用指甲輕輕彈了兩下煙盒的底部,兩支菸從煙盒裡冒出了頭。早在她抽掉保護菸嘴的金紙時,物理教師就聞到了濃鬱的香味。這是一股獨特的、奇異的香味,他貪婪地扇動著鼻子的翅膀。香菸的嘴兒宛若用象牙雕磨而成。她把煙遞到你的面前,分明用一種看破世情、一擲千金的態度裝點著她的臉、裝飾著她語言的腔調: 「沒有錢活不了,錢多了也沒意思,人生在世就是抽點喝點吃點穿點。」 物理教師伸出去的兩根手指是僵硬的,好像兩根枯瘦的粉筆。手指感覺到菸嘴是冰涼的,手腕子感覺到香菸是沉重的。你捏著這支絕對的高級香菸,心中熱浪翻卷,眼球脹得眼眶子痛。你確實聽到血液循環的聲音:譁——譁——譁——好像風鼓舞著一面面鮮紅的旗幟。 她一低頭,把另一支從盒中抻出頭來的香菸叼出。然後她點燃打火機,火苗熾亮無煙,淺藍的氣體在透明的機殼裡抖動。 她把火焰遞給你。女老闆的火焰照亮了物理教師的臉。他的心裡盪漾著生來第一次領略到的有悲劇色彩的溫暖多情的漣漪。他的嘴顯得很笨拙,吧嗒吧嗒地響,口水流到下脣上。她拍了拍你的肩頭,拍得是那樣輕,那樣溫存,那樣含蓄,意味深長。你聽到她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輕輕的嘆息。她靈巧的嘴叼著煙往火苗上一觸,一觸即發,白雲般的濃煙從她的鼻孔裡冒出來。 ——在這個過程裡,高級香菸奇異的香味一秒鐘也不停息地瀰漫著。它繼續瀰漫著。它隨著一縷縷一絲絲一圈圈或白或藍或濃或淡千變萬化千姿百態的香菸瀰漫著。物理教師沉醉在瀰漫的香氣裡,騰雲駕霧,飄飄欲仙。她的臉在煙霧裡表現出一種神祕的朦朧,宛若披著輕紗在雲團裡時隱時現的觀音菩薩。 物理教師被香菸的氣味迷醉了。他聽到她用憐愛的腔調說: 「可憐……小可憐兒……」 你仰望著那張慈悲的臉,心裡沒有一絲皺紋。物理教師的心境好像被金黃的夕陽照耀著的寧靜湖面,荷花在那裡開放,白色的大鳥在那裡棲息,無聲的風兒像絲綢一樣滑行著……你哭了…… 她用手掌擦拭著他的臉,那麼慢那麼慢。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把你移到了鐵屋子深處,你像一隻溫順的羊羔,坐在一張雕花木床的邊緣上,香味繼續瀰漫著…… 「我知道你的心很苦……可憐兒小可憐……」她的飽滿的胸膛距離你的臉只有一釐米,一種截然不同於整容師肉體的氣味,壓倒了香菸的氣味,強烈地吸引著你。她本來就穿著這件深藍色的、薄如蟬翼的短裙嗎?胸脯的嬌嫩穿透衣服,打擊著物理教師的腦袋。似乎不是物理教師主動地把臉貼在女老闆的胸脯上,似乎是女老闆的胸脯貼在了物理教師的臉上……喪失了多年的激動猛烈撞擊著他的心。你摟住了她的腰。 「並不是我要勾引你……」女老闆氣喘吁吁地說。她歪著脖子逃避著他的嘴巴說:「我只是覺得你可憐……你老婆給你戴上一摞摞綠帽子……你不知道,這地方,到了夜裡,能聽到老虎的叫聲……」 好像金剛鑽在玻璃上劃動,她的顛三倒四的話,產生了尖利刺耳的效果,物理教師猛然清醒了。沉重的道德鞭子啪啪地響著,抽撻著他的靈魂。你感到恐懼,彷彿看到自己的肉體正在往深不可測的泥潭裡陷落著。物理教師的胳膊無力地鬆開了。 鬆開胳膊後他隨即清醒。他滿身是汗,綠衣服溼漉漉的,眼鏡片上也蒙上了一層水汽。擦過鏡片後,物理教師看到女老闆滿臉桃紅,腮上有一個被白粉遮掩的小疣子因為激動變得紫紅。這瑕疵激起了你一絲絲難以表述的感情。她還在扭動著,彷彿還被男人摟抱著一樣。女人是不一樣的,他想起第一次摟抱李玉蟬時,她的身體是緊縮著的。她的嘴脣被火焰燒得憔悴了,脣縫裡溢出牙齒的閃光。 地上鋪著白底紅花的塑料布。床頭並排擺著五雙鞋,都是高跟船形,一雙紅,一雙藍,一雙黑,一雙白,一雙棕。床頭上有一隻麻袋般的大枕頭。枕頭上方掛著一面雕花紫木框的橢圓形大鏡子! 鏡子突然破裂的情景驀然湧上心頭。改換容貌的事情驀然湧上心頭。 物理教師幾乎不敢看映在鏡子裡的臉。這張臉是灰黯淡薄的。 「你放著課不講,跑到我這裡來,就是為了這樣嗎?」她彎著嘴說。 他似乎聽到了方富貴講課的聲音。 「我……我辭職啦……」物理教師結結巴巴地說。 「噢!辭職啦?」她驚訝地說著,還拍了一下大腿。 「是,是辭職啦!」他說,「是辭職啦。是辭職啦!」 「為什麼要辭職呢?」 「我要做買賣,」物理教師像宣誓般舉起拳頭說,「我要賺大錢!」 「嗚呀呀!」她彈出一支香菸,用嘴巴叼出來;她又彈出一支香菸,插進物理教師嘴裡,點燃你又點燃她,香氣瀰漫,好像白霧翻滾。她說:「快說說,你想做什麼買賣?為什麼要賺錢?」 「為什麼我要沒錢?為什麼我不能抽高級煙?為什麼我不能喝高級酒?為什麼我不能吃山珍海味?為什麼我不能住高樓大廈?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錢,對嗎?」她插話說,「沒有錢如果有權也行,你沒有錢也沒有權,你就只能抽劣質煙(有時連劣質煙也抽不上),喝劣質酒,吃粗茶淡飯,住破屋爛舍。這是完全正常的。」 「就像俗話說的一樣,‘人敬有錢的,狗咬提籃的’——這是我老婆說的。」 「你老婆說得妙極了。」女老闆嘴裡叼著香菸,顯得風格高雅,不同凡響。她嘴脣上光溜溜的,沒有一根鬍鬚(整容師的上脣上生著一層綠油油的小鬍子)。在這樣的嘴脣面前,物理教師自慚形穢。她的嘴的翕動使香菸像釣竿上的浮標一樣點畫著:「人不能沒錢,這道理不難懂,可是你想如何賺錢呢?你要做什麼買賣呢?」 物理教師的手又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裡的錢。 「這就是你的本錢?一百元?」 「我老婆剛送來的。我是來向你求教的,請你告訴我,我該去幹點什麼?」 「我明白啦。」女老闆說,「咱倆有緣分,我不能不幫你。你不是做買賣的主兒,你以為遍地是黃金,你以為中學教師最苦,你以為做買賣不需要學問,隨便一個笨蛋就能賺到錢,你只看到狼吃肉沒看到狼受苦。好吧!我幫你!你把這一百元給我,我按批發價格給你四條煙,你拿去賣,賣高價,三塊五一盒,賣完這些煙,你可以賺四十塊錢。」 她抽出四條雖不如剛才所見那條包裝輝煌但也炫人目光的煙,塞到物理教師懷裡。她說:「這種煙商店裡永遠買不到,國家限定價格每條二十五元,你如果有耐心,可以要價五十元。也就是說,這四條煙你可以賺一百元,幾乎是你一個月的工資,對嗎?」 物理教師點點頭。他的心情是興奮的。幸福的黃金鳥兒在頭上飛翔,幸福鳥兒在盤旋,黃金鳥兒要降落在你的肩頭上,是左肩還是右肩?你聽到了它的金翅膀扇起的微風,還有它的響亮的歌唱。 「你……你為什麼這樣慷慨地幫助我?」 「我對中學教師有感情,」她既像嘲諷又像真誠地說,「尤其是像你這種家累沉重、妻子不貞的中學物理教師,我最願意幫助。」 物理教師疑惑不安。 煙鋪女老闆說:「我知道你在想:她是個什麼人?是不是女特務?是不是要把我勾引下水讓我成為男特務?這座地處荒涼的鐵皮小屋是不是特務的祕密聯絡點?她是不是每月都有大批的活動經費——你是這樣想的吧?」 「不,我沒有。」物理教師嘴裡否認著,心裡卻在承認著,多少電影鏡頭在眼前閃過,他感覺到了汗水濡溼皮膚的難受滋味。 「告訴我,」女老闆緊緊地抓住物理教師的肩膀,烏黑的也很迷人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眼鏡片裡邊的眼(物理教師不敢正視,他覺得自己恰如一隻被雄鷹抓住的兔子),嚴肅地問: 「你怕死嗎?!」 「不……我不怕……」 「這不完全是真話。」她寬容地笑著說,「究竟是怕死還是不怕死,你其實沒想清楚。我希望你不要怕死,這是幹好事情、活得愉快的前提。當你失去勇氣、猶豫不決的時候,你只要一想到死亡的大門對你洞開著,那裡邊有花朵有音樂,無痛苦無煩惱——無論怎麼走,那裡都是終點——你的勇氣就會充溢全身,你就有力量去爭取幸福,而不是瞻前顧後、徘徊彷徨,把到嘴的肥肉丟掉——明白我的意思嗎?」 物理教師懵懵懂懂地點著頭,她的眼睛裡那種光芒似乎也轉化成一股香味,混合在她的體香裡,混合在菸草的異香裡——氣味引導著他去認識陌生的、誘人的世界。當年,白楊樹枝和花序放出的辛辣的氣味,把他引進了金魚巷十三號和一個脣生綠鬍鬚的女人結了婚,使他過了幾十年窮愁潦倒的生活,現在,生活突然間大放香氣!氣味要把我引向何處? 「你疑心太大,你懷疑世界上還有美好的感情,你以為我要害你,為你設置了圈套。我善於設圈套,但絕不在你身上設。一個人活了半生,連一點真正的人生滋味都沒嚐到,多可憐,多不公道。壯起你的膽,跟我幹,想弄就把我按到床上,在地上也行,想發財就出去倒賣香菸,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總之,我要把你變成一個幸福的人!」 她把裙子的下襬提起來,扇動了幾下,讓一股混合著蝦醬氣味的香氣洶湧地散發出來,她說: 「有這樣兩條修長的大腿,我是個女特務又有何妨?」 物理教師如臨深淵,雙腿的顫抖不可遏止。她為我掀開了裙子,我看到了她的美麗光滑的大腿(整容師的大腿上乃至屁股上都覆蓋著一層金黃色的細毛)。在這幽深不可測的鐵皮小屋裡,電燈熄滅了,蠟燭點燃了,外部世界被隔絕,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和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心跳聲。她的氣味發出強烈的召喚,你的心把咽喉都撞痛了。前方是香味的主要發源地,他循著氣味向前摸索,好像一隻瞎眼的小狗。 他觸及女老闆火炭般的肉體時,周身上下已沒有一絲力氣,冷汗把頭髮都溼透了。女老闆柔軟的嘴脣焦灼地吻著他,鼓勵著他,他繼續流冷汗。 物理教師內心體驗到深刻的痛苦,他感到自己已經死去了一半。從前,在妻子面前表現無能時,他是理直氣壯的;現在,在女老闆遺憾的嘆息聲中,他感到萬分愧疚。當電燈再次放光,女老闆像淘氣女孩一樣把粉紅色的褲衩麻利地提到屁股上時,物理教師跪在她面前,把臉貼在她那隻圓圓的膝蓋上。他感到了她的手指在拈著自己的頭髮。 「你應該找醫生看看呀,親愛的。」她說,「怪不得你老婆去找情夫,怨不得她……」 物理教師感到自己的臉極端骯髒,這汗水、這淚水都是骯髒的液體,它們玷汙了女老闆的膝蓋。於是他悄悄地把臉從她的膝蓋上移開了。 她果然用毛巾揩了揩膝蓋——她發現了我的骯髒——她又用毛巾揩揩物理教師的臉——她不嫌棄我的骯髒——她把毛巾擲到角落裡——她把我拋棄了! 「也許你營養太差啦,」她說,「你到藥店裡去買點人蔘蜂王漿、鹿茸粉、鹿鞭酒之類的藥滋補滋補,當然,這要錢!」 蠟燭熄滅。女老闆揚起一柄電鍍鋼絲梳子梳理著黑瀑布一般的頭髮。她的藕節般的胳膊也在折磨你。 鳥兒的叫聲從鐵皮屋外傳來。鳥兒在柳枝上鳴叫。物理教師的臉非常彆扭,它也要背叛靈魂。 「我理解你的痛苦。」她說,「你還是先去賣香菸吧,怎麼樣?應該相信,你已經走出了勇敢的一步,前途是光明的。」 她從床下找出一隻三色的旅行包,拉開拉鍊,把四條煙裝進去。 她把旅行包遞給你,意味深長地對你抿著嘴笑。 「這盒煙你帶著,」女老闆把那盒打開了的高級香菸塞進物理教師口袋裡,「賣煙的當然要抽高級香菸。」 物理教師想起了兜裡的一百元錢。女老闆說:「拿著你的錢,餓了應該進飯店。」 「為什麼,為什麼你對我這樣好?」物理教師感動地說。 「我是女特務呀!」她推了你一把,說,「本來我可以把賣煙的技巧和方式告訴你。但是我煩了,另外,‘教得曲兒唱不得’,你要自己去體驗。」 女老闆把交了好運的物理教師推出了鐵皮小屋。 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 三 他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被柳樹和無名的紅花遮掩住的鐵皮小屋。女老闆站在門口對著你招手。她的臉此時已成為物理教師心中不落的太陽。好運氣往往都是突然間從天而降,使承受者的腦袋發脹發暈。 物理教師拎著旅行包漫無目標地在街上漫遊,他沉醉在有關女人身體的回憶裡。他在反反覆覆地比較著整容師和女老闆的身體,總結著這兩個身體上的共同點和差異點。公共汽車在他面前停下,車門打開,擠下了一群人,又擠上了一群人。 「張老師,您要去出差?」一位你從前的、已叫不出名字的學生提著十隻活雞站在人行道上問候你。 這是一位猴頭猴腦的年輕人,圓圓的小眼睛愉快地眨動著,兩扇耳朵愉快地扇動著,兩片嘴脣愉快地翕動著。他給你的印象是:機靈但不奸詐,愉快但不膚淺。你皺著眉頭從記憶的深處尋找他的名字,為什麼找不到他的名字?因為兩個女人的裸體在搗亂。她們都用手叉著細腰(一個渾身金黃,一個渾身雪白),在你的腦海裡走來走去。她們甚至面對面地互相觀察著對方的臉,好像兩隻準備格鬥的小公雞。 物理教師恍惚中看到(這是一個典型的幻覺):兩位赤身裸體的女人的屁股上,蓬鬆著兩簇公雞的尾巴。 「張老師,你一定發了大財,連你的窮學生都不認識了。」提雞的小夥子愉快地說著。 「你的名字就在我的舌頭尖上打滾……」物理教師不好意思地說著。此時,那兩個女人開始指責對方身體上的缺陷——你身上生了一層討厭的黃毛——你身子像一條光溜溜的鰻魚——你根本辨別不清身體覆蓋黃毛的女人和身體猶如鰻魚的女人誰優誰劣。她們都將富有魅力的眼睛投向你請求公斷時,你的腦袋再也撐不住,它像嚴霜抽打後又遭陽光暴晒的薯葉一樣,垂下了。他看到了人行道上的冰糕包裝紙和一塊沾著幹痂黑血的報紙。 「我叫馬鴻星,張老師,記起來了吧?」他的一隻肩膀低垂,因為提著雞;另一隻肩膀高聳,因為沒提雞。雞的屁眼朝著天,嘴巴都朝著地。雞嘴裡控出來的涎線把水泥路面都濡溼了。 第八中學物理教師備課辦公室裡連篇累牘的牢騷聲轟鳴起來,與他的生活發生了密切關係的兩個女人擺擺手暫時告別,腦袋裡基本清晰——只殘留著兩縷尖銳對抗的氣味:殯儀館裡難以用言語表述的邪味和鐵皮小屋裡同樣難以準確形容的香味。隨著同事們牢騷聲的再現,走廊裡的臭味也再現了。這臭色是綠的,臭源是學生們的糞便。抬頭看太陽,凝目思往事,才想起離開教學的神聖崗位不過半天(太陽懸在正南,北京時間十二點整——喇叭裡說——上午最後一節課該下啦。我本來應該把粉筆頭扔在粉筆盒裡,拍拍手上的粉塵,用嘶啞的喉嚨說:下課。班長喊:起立!五十個學生參差不齊地站起來,向我致敬——他們用伸展懶腰和被身體帶動起來的書本的嚓啦聲和桌椅的乒乓聲向我的勞動致敬),可感覺上卻已很長很長。面對著流逝了的漫長時間,他的心頭浮起了一縷很難體察的淡淡憂傷。 「聽說你乾得很不錯……」他本來想說:「聽說你發了大財。」話到嘴邊卻改換了模樣。 馬鴻星換了換提雞的手,倒退一步,將乾巴精靈的身軀斜靠在路邊一株碗口粗的白楊樹上——樹幹上刷著一層白石灰——伶俐地說:「還可以。唸書不中用,只好乾點實惠的,俗話說:‘雞走雞道,狗走狗道’,爹媽沒給咱做上顆大學生的腦袋,只能開個燒雞鋪混日子。」 「很好,的確也很好……」 「好不好就是這樣啦!」馬鴻星說,「在中學裡時,老師對我夠意思——考不上大學怨我不出材料——咱不能考上大學替老師增光——老師要想吃燒雞咱半價供給——如果缺錢用,儘管說,多了拿不出,三百五百的還行。」 「不缺錢,不缺!」 「老師您別客氣,師徒如父子,您別客氣。」 「有事一定找你。」 「也該吃飯啦。」馬鴻星抬起手腕,他的手錶耀眼的明亮,「到咱的鋪子裡去坐坐,學生請老師喝兩盅。」 「我還有急事,改日,改日……」 辭別了馬鴻星,你的肚子咕嚕咕嚕響起來。兩個女人又開始在你腦子裡穿梭行走,對面挑剔。四條高級香菸變得十分沉重,怎樣把它們換成錢?你方才應該向馬鴻星討點經驗。你無論向誰討經驗也不能向馬鴻星討經驗。下班啦,小城的人們多半騎車回家吃飯(小城不大),大街上的自行車像一股洶湧的浪潮。自行車不但佔據了人行道,而且侵略了汽車道。鍍鎳的自行車部件都反射著陽光,形成一條銀色的流水河。市長的轎車也只好忍氣吞聲地爬行。交警們站在路口無可奈何地抽香菸。車如潮鈴聲也如潮,車上七長八短的人臉上都沒有明顯的表情,大家都像漫無目的隨車潮流動,就像後一個浪頭隨著前一個浪頭流動。 物理教師被沖刷到建築物的陰影裡,露天的小攤上,花花綠綠的貨物上落著一層明顯的塵土,攤主多半都戴著金邊變色鏡,鏡片都呈現出醬紅色,鏡裡的眼睛都是藍的,鏡裡的皮膚都是紅的,攤販的臉都是凶惡的。你看到了賣布的攤販,看到了賣水果的攤販,看到了賣成衣的攤販,看到了賣眼鏡的攤販,看到了賣鞋子的攤販……你沒看到賣香菸的攤販。 牆壁上,廣告色和油漆還有彩色粉筆畫著妖媚的女人(沒有一個男人)舉著食品和貨物,對著馬路上的人流微笑。——你已經把長頸鹿附近的、把羊駝和野牛附近的彩色粉筆頭兒吞食淨盡。為了滿足你的慾望、為了維持你的精神,我們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到猛獸館附近——去狼窩虎口裡偷這種高級「食物」,猛獸的毒眼使我們每一個人都汗流浹背,我們握著粉筆頭兒的手都被染得青紅皁白如同魔爪。吃吧吃吧吃吧你這個鬼怪!你被我們感動得十分嚴重。你說他看到畫在牆上的一個肥大女人左手高舉一根焦黃的、狀若大棒槌的油條、右手託著一盤金色的油煎包在微笑;肥大女人旁邊有一個更加肥大的女人袒露著豪放的胸脯,啃著一隻豬腳、提著一瓶冒沫的啤酒對他微笑…… 肚子裡的響聲其實一直沒有停止,物理教師感覺到了飢餓。 他為什麼不吃粉筆呢?我們問。 現在,本來我應該坐在桌子旁,左手捏著一個從學校食堂裡買來的因為加鹼過多的黃饅頭,右手捏著兩根紅筷子吃飯。我的對面坐著整容師,左邊是大球,右邊是小球。蠟美人吃了配藥食物已經打響了呼嚕。桌子上擺著不是牛的肉就是豬的肉(物理教師的疑問:最近一個時期,飯桌上為什麼頻頻出現肉食?豬大腸當然也算肉食)。 他流連徘徊在眾多的,顧客擁擠的飯鋪、飯店、小酒館的門口,猛然想到:我空出來的位置上,此刻坐上了一個有著我的面孔、穿著與我同樣的綠衣服、剃著與我同樣的光頭、戴著我的眼鏡、似我非我的中學物理教師。 他冒充著大球和小球的爸爸坐在我的位置上! 他冒充著整容師的丈夫坐在我的位置上! 他冒充著蠟美人的女婿坐在我的位置上! 冒充蠟美人的女婿就應該為蠟美人端屎端尿,就要侍候她喝水吃飯,這倒無關緊要;冒充整容師的丈夫就可以以假亂真和她上床睡覺! 物理教師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手裡提的旅行包差點落在地上。頓時,他感到那副本不屬於自己的眼鏡用雙腿緊緊地夾著自己的臉。眼鏡的托架沉重地壓迫著你的鼻樑,汗水在爬動,周身刺癢,好像撒進了碎頭髮茬子,回家,回家!家、家、家……令人擔憂的家,使我們百倍厭煩但又無法擺脫的家,埋葬著愛情的家,釀造著痛苦的家。失去了它不完整,家;有了它很沉重,家。 你的肚腹裡盤旋著響亮的歌唱。這是一支有關家庭和愛情、幸福和痛苦的辯證之歌。歌裡述說著一個被職業的枷鎖禁錮了幾十年、被生活的重擔壓迫了幾十年、被動盪的社會顛簸了幾十年後初次得到解放,初次腰裡有錢,初次在性與愛的海灘上領略風景的中學物理教師千迴百轉、進退躊躇的矛盾心情。 歌聲猶如花朵,在物理教師的肚子裡慢慢開放,一枚枚堅硬的、像牙雕、像鑽石的花瓣在肚子裡大放光芒。音樂是低沉的,充滿了男人的蒼老疲憊的感情。這感情悽愴但令人感覺舒適——悽愴的舒適——肉體的舒適——感情悽愴到極點,肉體便背叛感情去追求自己的享樂——這種享樂是性快樂的變種——一方面,物理教師聆聽著、品味著腹中音樂的轟鳴,另一方面則感覺著吹奏著紅色的號角背叛感情的肉體的狂喜——如前所述:極端的行為都或多或少地帶著性的色彩,音樂家諦聽或者演奏優美樂章時、跳傘運動員(包括空降兵)第一次跳出機艙由萬米高空向地面疾速墜落時、男性死囚被押赴刑場時,往往出現某種與性有關的現象——物理教師被自己的音樂託舉著,被屬於他自己的音樂中的矛盾託舉著,像一條柔軟的泥鰍在閃爍著銀光的車輪之間、在閃爍著紅光的人臉之間穿行。這是一種超物質甚至反物質的運動,如同一個旋律在河水旁邊的白楊樹林裡繚繞。 ——這種感覺一般人難以體驗得到。一生中沒有這種超然物外的感覺等於白活。所以我們被敘述者描繪的佳境迷醉;所以這段生活令物理教師自己也終生難忘。 他繼續穿行著,肢體柔軟得如同鐵皮小屋前迎風搖擺的柳樹枝條。裝著四條高級香菸(可以換來人民幣二百元)的旅行包提在你手裡,你感覺到它輕若鴻毛。你搖擺著轉動著身體,旅行包隨著你搖擺轉動著的身體搖擺轉動,時而如流星追月,時而似烏龍擺尾。它像波浪,它像激光,它像雲朵,它像愛情,在你的感覺裡,它帶動著你,你帶動著它,它是包與煙的結合,它是堅貞與放蕩的產物,它載著女老闆光潔如羊脂牛乳的靈魂在運動,它變成了你身體的有機組成部分,你的血液在它的纖維和它的脈絡之間流通。因此它所向無敵。它使車輪和人體發生傾斜,光束交叉碰撞,自行車和騎車的人擠在一起,摞在一起,壓在一起。左邊是這樣,右邊是這樣,前邊是這樣,後邊是這樣。那不合適的、他人的眼鏡夾得你的眼睛裡藍光閃爍,在藍光中一切都輕軟飄移,處於一種半真半假、半夢幻半現實的「物質形態」。 人的臉都像面具,動搖不定的嘴巴里發出的詈罵宛若魚兒在水底吐出的,沿著赤、橙、黃、綠的海藻和珊瑚的枝丫輕輕上浮的一串串連綿不絕、瞬息破裂又隨之生成的五顏六色的氣泡。恍惚中有一點堅硬的、銳利的顏色顯示出來:一隻手,一隻紅色的手,按在地上。一根骨頭,一根白色的狀若矛尖的骨頭,從胳膊的皮肉裡戳出來。 有一個沉鈍拙笨的打擊接觸了物理教師的後腦勺子,他的腦瓜子裡鏗鏘一響,幻覺消失,超物質狀態結束。他吃驚地發現自己被一群人包圍著。陽光火辣辣地照耀著一張張流汗的臉,汽車喇叭「嘀嘀」地鳴叫,汽油味混雜著臭汗味。「打死他!」有人在吼叫,「一定是個神經病!」「警察呢?快去叫警察!警察都去睡大覺啦?」「看樣子還是個知識分子。」「越是知識分子越容易得精神病!」「看看他的包子裡裝著什麼!」「當心,沒準裝著烈性炸藥!」「他是不是要去炸崗樓?」「也許要去炸卡桑德拉大橋!」「大概要去爆破市政府!」「包子裡也許有十萬元人民幣!」「你們瞧!他把包摟在懷裡啦!」「閃開!閃開!警察叔叔來啦!」 「閃開!閃開!」兩個腰扎白皮帶,手提警棍的威武警察用棍子和胳膊分掰著人牆擠進來,他們揮舞著警棍高呼著,「快快疏散!不許圍觀!」 你看到人群裡有一個身材細長,猶如一棵麻稈的青年人因為被警察撥拉痛了肋巴骨惱怒地撥拉了一把警察的手腕子,碰著了警察的手錶,警察僅僅使用了小臂的力量(動作小得難以覺察),警棍輕輕地敲在麻稈青年自然比麻稈更細的手脖子上。他攥著裂了縫的手脖子叫道:「哎喲我的媽嘞……」一聲叫拖音悠長,不知有多麼親切,轉移了大多數女性騎車公民的視線。 在此之前,你摟著裝煙的旅行包,像抱著祖傳的鎮家之寶。你的手清楚明晰地感到了香菸長方形的輪廓。它們惴惴不安,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在隨著風飄來的沙瓤西瓜的甜味裡,灰色的家鴿在一棟小樓的電視機室外天線上「咕咕咕」,低聲唱著它自己的歌。一口亮晶晶的痰從遠處平射過來,你的腦袋裡剛剛閃過一個「痰」字時,它已經準確地落在你的鼻尖上。他的鼻翼上有一條紫紅色的疤痕。現在,你痛苦地再次想起,另一位鼻子上同樣有一道疤痕的物理教師打著飽嗝從飯桌旁立起身來。桌子上立著兩隻殘留幾圈泡沫在瓶底的啤酒瓶子,這啤酒是她特意高價買來,啤酒供應緊張。高價買冒牌啤酒不是新鮮事物。他的嗝是啤酒嗝,涼爽的啤酒氣味從他嘴裡噴出來,也從街邊的小酒店裡溢出來。喝足了、吃飽了,危險性增強了。他根本顧不上粘在鼻子上那口痰。你知道整容師是一個對暴露肉體滿不在乎的人,她吃飽了飯,極有可能脫得只剩下一條褲衩,挺著深紅色的乳頭,炫耀著那一身金色的細毛,趿拉著拖鞋,在狹窄的屋子裡散步。可怕的是房間那般狹窄,他即便是要躲閃也沒地方躲閃——在別人的裸體老婆面前有幾個人能夠躲閃?——後果不堪設想! 家的音樂在物理教師的肚腹中再次轟鳴起來。他提著包兒,向著密集的人群撞去。家……家……家……充滿人間的厚愛又培育了人類的殘酷的容器和溫床。他使一群人怪叫著散開。你並沒有逃脫掉,像一條脖子上拴著鐵鏈的狗,暴怒地向人衝去,但隨即打一個趔趄,鐵鏈把狗拉回去,木樁把鏈子牽拉住,警察用一隻鐵鉗般的大手,不失時機地揪住了你的脖領子。 他感到喉結被勒,嘴巴張開,眼球凸出,身體凌亂一滾,便跌翻在地。 「趕快回家吃飯!不要妨礙交通!各位公民,趕快回家吃飯!不要妨礙交通!」警察用腳踩住跌翻在地的物理教師,威嚴地對群眾發號施令。 群眾慢慢地散開了。警察像提拎一隻小公雞一樣,把物理教師提到路邊。堵塞的車流重新流淌,小轎車的喇叭聲裡,是一片舒適的、寬厚的溫情。警察拖著物理教師往派出所走,物理教師死死地拖著旅行包跟著警察走。 家的音樂更加強烈地轟鳴著,但是你無力掙扎。這位虎背熊腰的警察猶如一條萬裡長城,巍巍乎森森然聳立在你的眼前。你的所有掙扎撞到了這長城上,都等於沒有掙扎。當你的焦灼和驚恐到了極點的時候,精神和肉體不但互相背叛而且成了它們各自的叛徒。肉體的自我背叛表現在它以極度的鬆懈替換了極度的緊張;精神的自我背叛使它繞過無法逾越的痛苦的前途,回憶久遠的往事。 物理教師被警察拖拽著前進,他的思想卻飛速倒退,從八十年代倒退到七十年代,從七十年代退到六十年代,從六十年代退到五十年代……在那個白楊樹散發出辛辣氣味的春天裡,他的倒退被膠滯住了。時間被膠滯住了。你就像一隻陷在膠水裡的小甲蟲,在這段時間裡掙扎著、徘徊著。掙扎、徘徊在辛辣的白楊樹的氣味裡。這段時間裡充溢著火紅的石榴花的顏色,這段時間是火紅的。在火紅的時間裡掙扎著、徘徊著;掙扎、徘徊在石榴花火紅的顏色裡。 敘述者為我們描繪了一幅有關時間的美麗圖像:它一方面飛速地向前流逝著,好像洶湧的大河,它不捨晝夜奔向大海,那裡是它的歸宿又是它的發源地,但它並不總是向前流逝,它經常後退,飛速地後退,緩慢地後退,曲曲折折地倒退。它團團旋轉,像一個巨大的球;蓬鬆著千萬根尖銳的刺,伸向所有我們知道的和我們不知道的方向——表現在平面上,它流向四面八方,比皮膚下縱橫交錯的血管還要複雜一萬倍。它瞬息萬變,它無影無形,它表現在太陽的光芒裡,它附著在彗星的尾巴上,它使鮮花開放又使鮮花凋零……它看著整容師在脫汗衫,它看著物理教師纏著膠布的眼鏡在汗溼的鼻樑上下滑,它糾纏住石榴花的顏色和白楊樹的氣味,它是上帝的化身。上帝是特殊材料製成的。它硬起來像鑽石,軟起來像稀泥,也可以彈性豐富如橡皮。 橫穿馬路時,你的腳感覺到在烈日下變態的瀝青像滾燙的橡皮一樣顫顫巍巍,那位頸系蘋果綠色柔軟綢巾,脣上生有綠色小鬍鬚的女青年與跌斷了手腕的女青年重疊在一起,時間在扭曲重疊,嘴脣豔麗、富有彈性(好像充氣的橡皮)的女老闆加入這種重疊——好像三種不可混淆的色彩,你塗蓋了我,我塗蓋了她,她又塗蓋了你。馬路兩側生長著綠皮國槐,樹幹上纏著稻草繩,有一個摘去了飛簷明蓋大警帽、頭髮花白的老警察踏著一條高凳,雙手操剪,剪下一穗穗米黃色的槐花。派出所大門前洋溢著槐花的香氣。有一位蓬鬆著黑油油堅硬頭髮、臉蛋紅彤彤的小女警察,仰著胖乎乎的臉(鼻尖上掛著三滴明亮的汗珠,嘴角像小男孩的嘴角,生動地抽搐著),雙手端著警帽,去接老警察剪下來的槐花。她的嘴裡嚼著一塊肥皂(?),五顏六色的泡沫從她的小嘴裡冒出來,升上去,在槐樹的枝杈間穿行。 「不要調皮!」老警察拂去碰到他臉上的一粒氣泡,假裝嚴肅地說。 「好好站著,不要調皮!」高大的警察把物理教師扔在派出所的一間拘留室裡,他搖搖晃晃即將摔倒時,警察的命令喊出,神奇地止住了他的搖晃。 警察快步走向廁所。警察的背上,主要是白腰帶的周圍,洇出了白色的汗鹼花。你望著那些美麗的汗鹼花,不由肅然對警察起敬。警察在廁所裡響亮地清理著喉嚨裡和鼻腔裡淤積的髒物,同時,你還聽到湍急的水流擊打空桶發出的轟鳴。你感到這轟鳴與自己肚腹中的轟鳴頻率一致,它們遙相呼應。它的轟鳴變成一個可怕的、褻瀆愛情、破壞優美詩意的黑色象徵,插在了屬於小陽春的季節特徵(白楊樹辛辣的氣味、石榴花火紅的顏色、香椿芽被揉爛的香味)裡,插在了午飯後的內容(整容師只穿著一條褲衩在狹窄的房間裡行走,冒充的張赤球怎麼可能無動於衷)裡,插在了晒化了瀝青、堵塞了道路、剪落了槐花、噴吐著泡沫……的現實時間之中,於是,過去的景象和另外空間的幻象欻然隱去,威武的人民警察提著褲子從廁所裡走出來。 前邊提到的另一位警察也走進了派出所大門。他的身後緊跟著一群人,領頭是那位跌斷了手腕的胖姑娘和那位被警棒敲傷了手腕的麻稈青年。姑娘用左手託著右手腕,麻稈青年用右手託著左手腕,胖瘦搭配,左右配合,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和諧之美和雄辯的說服力。 這位警察雖不是虎背熊腰,卻也是方頭黑臉,猿臂象腿,一身英氣,不敢近前。他一旦回過頭去怒吼,尾隨的人群便倒退;他一旦轉過臉來,倒退了幾步的人群又緊跟上來。 「滾開!」他立在派出所大門口,因懊惱而罵人,「搗亂治安!滾!你們!」 「噢——嗚——」簇擁著託腕男女青年的群眾吼起來,「警察叔叔罵人啦!警察叔叔罵人啦!」 虎背熊腰的警察走到大門口,高聲問: 「你們幹什麼,咹?你們要幹什麼,咹?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咹?」 胖姑娘把受傷的手腕舉起來,臉漲得通紅,說: 「我的手腕跌斷啦,怎麼辦?」 「你的手腕是怎麼跌斷的?」 「是從自行車上歪下來跌斷的。」 「是有人把你從自行車上推下來的呢,還是你自己從自行車上歪下來的?」 「我也說不清楚……」 「簡直是混賬!」警察叔叔說,「自己都說不清楚,來找我們幹什麼?我們是你的保姆嗎?難道你明天早晨開門碰破鼻子也要找我們嗎?難道你今天夜裡尿了褥子也要找我們嗎?豈有此理!」 群眾鬨笑不止。 姑娘說:「都是因為那個神經病,他亂掄包兒,把我掄下來的。」 「姑娘,」警察說,「你們單位沒進行法律教育嗎?神經病殺了人都不槍斃,何況把你掄下車來!再說,你長眼睛呼吸新鮮空氣?你難道看不到他掄包兒嗎?」 「難道我的手腕子就白跌斷了?」姑娘嗚咽著說,「我是繡花女工,斷了手怎麼繡花?」 「姑娘,我知道斷了手是不方便的。斷了手不但不能繡花,而且不能拿筷子吃飯,不能拿梳子梳頭,甚至不能順利地解開褲腰帶!我很同情你——你是左撇子嗎?」 「你怎麼知道?討厭!」 「啊哈,我看出來啦!左撇子方便多啦,因為你斷了右手,因為你的右手原來就是陪襯物。但斷了一隻手總是不好,所以,我勸你還是儘快去醫院——先不要回家吃飯——哪怕你的丈夫坐在餐桌旁望眼欲穿地等待你——你結婚了嗎——哪怕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杯子裡倒滿了冰鎮啤酒,啤酒的泡沫溢出杯外——你也要先去醫院,去骨科,中西醫結合……」 「你休要油嘴滑舌!」胖姑娘大叫著,「你明知道我丈夫跟著一個女人逃跑了,還來諷刺我!你落井下石!你狼心狗肺!我對牛彈琴!哎喲親媽嘞——把女兒痛死囉……」 胖姑娘託著手脖子跑啦。警察伸出舌尖舔舔爆皮的嘴脣,齜出晶亮的白牙笑了。 失去了同伴,麻稈青年先自氣餒了三分,他戰戰兢兢地湊上去,說:「警察同志,我的手腕可是您打斷的……」 「你聚眾鬧事,妨礙交通,毆打正在值勤的公安人員,應該罰款,或者拘留,或者判刑,」警察說,「大熱的天,不願意麻煩,饒了你,你不但不知趣,反倒送上門來啦!老李,把這個瘦猴押起來!」 麻稈青年掉頭跑掉了。 群眾一齊為這位不但虎背熊腰、而且伶牙俐齒的警察歡呼。 另一位警察說:「公民們,散了吧!回家吃飯去吧!慢點騎!不要闖紅燈!注意安全!寧等三分,不搶一秒!高高興興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來!」 群眾向兩位警察吹著口哨,爆著榧子,說著趣話,罵著物價,亂嚷嚷地消化在四通八達的大道上。 警察拎著你的脖子把你投進一間拘留室裡。警察說:「老老實實地待著,不許破壞屋裡的器具,否則——」他對著你的臉晃了晃那隻馬蹄般的大拳頭,「我把你的腦漿子打出來!」 比較不威武的警察帶上門,你聽到鐵鎖咔嚓一聲響,眼前便是一團漆黑。 「老李,咱倆去‘仙客來’喝兩杯啤酒?」 「行啊,你請客!」 物理教師聽到兩位警察說著話走了。他一腚蹲在地上,頭髮暈,眼發花,耳朵聾,腸痙攣,心裡有說不出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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