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一 ……冒著夾雜堅硬冰雹的滂沱大雨,物理教師向前走。 他的頭皮早已麻木。身體幾乎涼透。 在急雨和冰雹的打擊下,破梳般的玉米葉片宛若被打斷的鳥翅耷拉下去。地上蓄積著齊膝深的白水,急雨和冰雹打得水花四濺,濺到你失去感覺的身上和與你同樣狼狽的玉米上。他的我們熟悉的綠制服緊緊地纏在身上,有的地方有粗大的皺紋,有的地方像光滑的驢皮。我們聽到了隱隱約約在半天裡的滾雷聲、彷彿一萬挺機關槍同時掃射的嘈雜雨聲、雹聲(雨聲、雹聲更多的是通過玉米莖葉表現出來)。你只聽到冰雹敲打你的頭蓋骨時,發出的那種清脆的響聲。你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片灰白之中,那些綠色、瘦骨嶙峋的玉米莖稈在顫抖。你看到在你的內臟包圍之中的那一點點金黃色的餘燼,我們擔憂地注視著這一點點希望之光、生命之火。他對我們說:「你在苟延殘喘。」我們看到你遲緩地往前蠕動。他說:「你們都要學習物理教師這種‘生命不息,前進不止’的精神。」 他的左眼鏡片被一顆打在堅韌玉米葉片上又反彈橫飛起來的鴿蛋大的冰雹打裂了紋,右眼鏡片被玉米秸稈劃得毛毛糙糙。這樣,他的眼前就是一片模糊。與其說他能看到外部的客觀世界,不如說他能看到自己的主觀精神。他虔誠地、激動萬分地注視著那一點金黃、輝煌的音樂在那點金黃周圍繚繞著。他的嗅覺有時失靈,有時又猛然恢復正常,失靈時所有的氣味都消失——如同雙眼失明一團漆黑——如同雙耳失聰一片死寂——猛然恢復正常時所有的氣味同時出現——不但侵入你的鼻道,而且侵入你的耳道、食道、眼睛——雨水的冷冷的淡綠色的腥氣像鯉魚的鼻樑,玉米莖葉的黏膩的深綠色腥氣像青蛙的卵塊,冰雹的冰涼的銀灰色的腥氣像懸掛在枯枝上的魚腸。還有從天而降的鯉魚的氣味青蛙的氣味。水面上浮游跳躍著一攤攤青蛙的卵和鯉魚的鱗。洶湧的腥氣的浪潮澎湃有聲。他繼續前進,在雨裡,在水裡,在雹裡,在聲音裡,在氣味裡。在氣味的聲音裡,在聲音的氣味裡。在聲音和氣味的影子裡。在聲音和氣味影子的顏色裡。在顏色的重量和能量裡。在夢裡。在愛裡。在一棵墨菊(花瓣彎曲如龍牙)的玉一樣溫暖的蕊裡。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他看到遠處有一點金黃的燈光。大雨變成沙沙的牛毛細雨,身後水聲如風。興奮的蛙鳴連綿不絕。雨的縫隙裡,出現了三五顆寒冷的星斗。狗在面前的村莊裡昏迷不醒地怪叫著,道路上佈滿深及小腿的泥濘。他踩著道路的硬底往前走。路邊的大樹像一個個黑色的巨頭怪獸,陰森森地蹲踞著。樹冠不時把承受不住的雨水抖下來,嘩嘩譁一陣陣響,像樹的冷笑,像樹的嚎叫,也像樹在睡夢中遺尿。 那一點遙遠的、明亮的金黃與他內臟中珍藏的那點微弱的金黃遙相呼應,喚起了他內臟的知覺。像電從高處往低處流動一樣,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動一樣,強烈的光就是高的光也在向弱的光也就是低的光流動。你的心裡的光明緩慢地擴大著地盤,驅除著黑暗。你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了。肺葉開始扇動了。空虛顯示出了飽受折磨的胃袋的輪廓。絞痛宣告腸子的存在。周身的冰涼告訴你有皮膚和肌肉。運動的艱難對你說明你有腿。口腔裡的聲響告訴你牙齒在何方。他終於完善地重新體會到人體的基本結構。家的音樂轟鳴起來,感情出現了,他突然嗅到了一股粉筆面兒的香氣,這香氣是那麼親切、高貴,他的眼裡溼漉漉的。你擦著被粉筆面兒染得繽紛的嘴,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們。 家的音樂與遠處的金黃是一致的。它成了暗夜中的燈塔,你就像一艘被狂風暴雨抽撻得帆破桅斷的破船,緩慢地、咿咿呀呀地駛向了它。 周圍都是稚拙的房屋的半虛半實的大影子,你彷彿進入了童話中的世界。那點金黃跳躍不定、忽遠忽近。你終於逼近了它。 二 物理教師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宛若躺在一隻巨大的搖籃裡。他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瞼好像被黏稠的糖漿粘住了。真正的家的音樂轟響著,他沉醉在極度疲憊的幸福裡,閉著眼也看到自己的身體被金黃的溫暖包圍著。 好像有一隻彈性豐富的乳頭插進了我的嘴巴,我感覺到雙重的愛在撫慰著我的靈魂。甜甜的、暖洋洋的乳汁灌滿我的口腔,流入我的咽喉。你像一個小狗崽子,貪婪地吮吸著,你的喉嚨裡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他的手與腳勾撓著,像閉著眼吃奶的嬰兒習慣的動作。 你看到乳汁怎樣在胃裡與各色的液體調和在一起,看到胃壁在揉著這些液體;看到腸道吸收這些液體,看到營養的流體進入骨骼、肌肉、皮膚、毛髮……你感覺到自己在生長。 「喂!喂!郵差,郵差,你好了嗎?」物理教師聽到一個柔和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 誰是郵差呢?他迷茫地想。 一根手指、一定是根手指按在了我的鼻子上,物理教師想。那根食指按著,撳著他的鼻尖,好像一個女報務員在拍發電報。滴答滴答的信號傳進他的大腦。你聽到那個聲音又在呼呼叫: 「郵差,你醒醒吧,我們給你點東西吃!」 他努力睜開眼睛,眼前飛動著五彩的煙霧,他習慣地往腦袋旁邊摸索著。 「爹,他醒啦,他睜開了眼睛!」那個像一盤盛開的、旋轉的葵花在說,「郵差,你摸什麼呀?」 「眼鏡,我的眼鏡……」物理教師說。 「噢,沒有眼鏡你就是瞎子?」 眼鏡夾住了你的臉。你的左眼看到她確實像一朵毛茸茸的向日葵,你的右眼看到她生著一張紅彤彤的圓臉,睫毛亂蓬蓬的,兩隻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金子一樣的光芒。 物理教師清醒過來,翻身欲待爬起,那姑娘卻伸手按住了你。你看到她純樸美麗的嘴巴里有兩排細小、整潔的牙齒,亂蓬蓬的睫毛和男孩子一樣短促烏黑的眉毛使她的臉上顯出一種動人的、睡眼矇矓的風采。你的經過暴風雨洗滌更加敏銳的嗅覺從她的呼吸裡捕捉到一股濃鬱的蜂蜜氣味。她說: 「你別動,躺著,我叫俺爹過來,爹,這個郵差醒了,你來呀!」 你看到從房子的另一頭慢慢地走過來一位步伐堅定、目光異常犀利的、無法判斷年齡的人。 趁著他向你運動但尚未運動到你面前這段時間,你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又長又寬的地鋪上。地鋪上鋪著厚厚的打軟了的、金黃色的小麥秸稈,它們散發著強烈的太陽氣味,和麥粒炒焦後的苦香。這是一個溫暖的大房子,足有二十米長,七八米寬,一貫到頭,中間沒有間壁牆,這似乎是做過倉庫的房子。一根杉木房樑上懸掛著一盞馬燈,馬燈射出的金黃色光線十分柔和。房樑上結著白色的蛛網,兩隻小蜘蛛在燈光裡做著你升我降或是你降我升的遊戲。離草鋪不遠的牆邊壘著一個鍋灶,鍋裡咕嚕咕嚕地響著,從鍋與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一縷縷強勁的蒸汽,氣味鮮美無比。灶裡插著劈柴,火苗子轟轟地響著。在房子的那一頭,也懸掛著一盞馬燈,又一根粗大的杉木房樑上懸著五隻粗大的鐵鉤子。牆壁上血跡斑斑。地上躺著一條捆綁住四蹄的老黃牛。牛角彎彎,牛眼藍藍,它呼哧呼哧地喘息著。灶邊一堆細草上,趴著一隻黑毛大狗。狗眼下有兩塊十分對稱的、金黃的斑點。灶裡的火苗子映照得狗毛像上等的綢緞一樣放出光澤。狗碩大的頭顱平放在兩隻前爪上,狗眼眯縫著,但依然放射出迷夢般的、使人神往而又懼怕的強烈光彩。在黃牛和黑狗之間,橫著一個柳條編成的長簍子,簍沿很淺,簍上沾滿發黑的血跡,簍裡凌亂地擺著:一把牛耳尖刀,一把厚重的、黑脊白刃大砍刀,一把葵花葉狀刀,一把柳葉長刀。一根鐵棍,一柄巨大的鐵錘,幾條溼漉漉的黑麻繩。 你還看到灶旁的劈柴堆上,晾著你的綠制服,幾根寬大的劈柴上,貼著十幾張面值不等的人民幣。 那男人走過來,彎下腰,探詢地看著你。你以為他要問你的來歷呢,卻聽到他問: 「喝酒嗎?」 你急忙爬起來,低頭看到自己穿著一身肥大的粗布衣服。衣服粗糙的纖維摩擦著皮膚,生出舒適和快樂。姑娘——她有十八九歲了吧——卻舉著一個給嬰兒餵乳的奶瓶,調皮地問: 「你還吃奶嗎?」她穿著一件紅方格上衣,頭髮也亂蓬蓬的,很像一個鴉鵲的巢。 「給他倒碗酒。」那男人說。與他的女兒比較,他分明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了。 老人坐在草鋪上,掏出一個磨得油亮的牛皮煙口袋,把一根黃銅菸嘴、紅銅煙桿、青銅煙鍋的全銅菸鬥伸進皮口袋裡挖出一鍋金黃的煙末。他漆黑的牙齒咬住菸斗的嘴,用枯槁的大手捏起一根鋼鐵的長鉗,伸進灶裡,夾過一塊噼啪細響著的灼目炭火,引燃了煙鍋裡的煙。這一系列動作他完成得連貫而自然,旁若無人,顯示出絕對的一家之主氣度。 與此同時,那姑娘赤著腳從草鋪上蹦下去。物理教師沒有一絲一毫邪念地注視著她那兩瓣結實的屁股活潑生動地扭動著。你注視著她離去又注視著她走來。她用兩條胳膊抱著兩隻塗釉的古老黑罈子,滿臉流溢著調皮和愉快的神情。 老人用大拇指把煙鍋裡燃燒著的煙末往下壓了壓。你驚異他的手指耐燙的能力。他眯縫著眼看著抱壇而來的女兒,眼縫裡射出的光輝與黑狗眼縫裡射出的光輝一樣:具有迷夢般的性質,使人神往又懼怕。 姑娘跪在物理教師與老人之間,笨拙地俯身放下罈子。她把扣在壇口上的兩隻黑碗取下,放在鋪草上。因為草的不平整碗傾斜著。她拔開堵住壇口的木塞子,「嘭噔」一聲響,濃烈的酒香隨即四溢。終生與酒沒結緣的物理教師沉醉在酒的氣味裡。他迷濛地望著裊裊上升的淡藍色酒氣,突然感覺到生活無比美好。姑娘搬起罈子,往兩隻碗裡倒酒。 她拔開另一隻罈子的木塞時問: 「爹,你要加蜜嗎?」 老人低沉地說:「加一點吧!」他的嗓子裡有一種威嚴的、沙沙的雜音。 姑娘用一根細劈柴,從罈子裡挑出蜂蜜來。蜂蜜是金黃色,與房子裡的基本色彩一致。它的光澤更金黃一些、更潤澤一些。它十分黏稠,在劈柴與壇口之間拉著細長、金黃、半透明的絲。 她把蜂蜜挑到碗裡,慢慢地攪拌著。蜂蜜在溶解,野菊花的藥香味兒在擴散,酒漿在改變顏色。她在兩隻酒碗裡都加了蜂蜜之後,伸出舌尖舔著粘在劈柴上的蜂蜜。她的脖子仰著,大得很美的嘴張著。她有蜂蜜一樣的顏色,她有蜂蜜一樣的芳香。她是個蜂蜜一樣的好姑娘。物理教師幸福得想放聲大哭,他感到生活無限美好。 「什麼樣子!」老人瞥了一眼女兒,說。 姑娘把劈柴扔給臥在灶邊的狗,真誠地說: 「老黑,你舔淨了它吧。」 黑狗睜了一下眼,好像不情願似的,懶洋洋地伸出一隻前爪,把那塊粘著蜂蜜的細劈柴扒到嘴邊,用舌頭舔了兩下,便不動了。好像它對劈柴上的蜂蜜並無興趣,它的舔劈柴僅僅是為了執行姑娘的命令。 姑娘用雙手捧起酒碗,遞給物理教師,說: 「郵差,請喝酒。」 物理教師受寵若驚地接過酒碗。聽到她說: 「你是送電報迷了路啦吧?」 她捧起另一碗酒遞給老人。老人收拾起菸袋接了酒碗。他說: 「喝吧,驅驅寒氣。」 物理教師輕輕呷了一口酒。金黃色的酒漿,香、甜、醇、黏。他的眼睛溼漉漉的。 老人說:「撈兩塊肉給我們吃。」 姑娘又赤著腳蹦下草鋪,蹦到灶邊,揭開鍋蓋。蘑菇狀的蒸汽猛然衝起,馬燈的光線被霧氣籠罩,變得短促又肥厚。鍋裡沒有大波浪,只有一些細碎的小浪花簇擁著幾塊金黃色的牛肉。那隻黑狗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姑娘的腳後跟。她抬起腳點了一下黑狗的頭,說: 「你也要吃嗎?等等,彆著急。」 姑娘從灶後拉過一塊木板,放在鍋臺上。又摸過一柄二齒的鐵鉤子,抓起一塊像枕頭那般大的牛肉,放在木板上。她對狗說: 「拿刀去。」 黑狗站起來,伸伸懶腰,走到柳條簍前,叼著那柄葵花葉狀的刀,回到灶邊,昂起頭舉著刀,等待姑娘來拿。 她用葵葉刀切了一塊拳頭大的牛肉,扔到細草上。她對狗說: 「你彆著急呀,當心燙掉了牙齒。」 黑狗趴回到細草上去,用兩隻前爪捧著那塊肉,不時伸出舌頭,試探肉的溫度。 姑娘切下兩塊依然如拳頭大小的肉,用兩根筷子插著。遞給物理教師一塊,遞給老人一塊。她又端來一碟子細鹽,放到物理教師和老人之間。她說: 「郵差,你吃吧,吃了一塊再切一塊。」 老人也不說話,端起酒碗往你的酒碗上一碰,仰著脖子連喝了三大口。你看到酒漿從他的喉嚨裡滑下去。老人說:「喝吧!」 他舉起肉啃了一口你仰起脖喝了一大口酒,啃了一口金黃色的牛肉。牛肉絲絲分明,異香撲鼻。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再一次感覺到生活無限美好。 物理教師喝了半碗酒,吃了三塊拳頭大的牛肉,酒足飯飽。他感到連日來的勞累煙消雲散,精神奮發得要命。老人喝了一碗酒,吃了一塊肉,抽了一鍋煙,說: 「您隨便,要睡就睡,想走就走。妞兒,穿好鞋,跟爹幹活去。」 老人裝好菸袋,從草鋪上站起來,走到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油布遮裾,上邊的襻兒掛在脖子上,下邊的襻兒系在腰裡。姑娘穿上一雙粉紅色的高靿水鞋,紮上了一條金黃色的油布遮裾。她說:「郵差,別聽俺爹的,你還是等天亮了再走。」她指指劈柴上的綠衣服和鈔票,說:「你的東西還沒幹呢。」 父女倆向房子的西頭走去,躺在地上的黃牛低沉地鳴叫起來。 你看到姑娘從不知哪個牆角上拖過一張大紅的方桌,方桌上擺上了一對大紅蠟燭,蠟燭上寫著金字。兩座蠟燭之間擺著一尊黃泥燒製的香爐,爐裡盛著小麥。姑娘取火點燃蠟燭,又在蠟燭上引燃了三支香,一一插在香爐裡。這時燭火漸漸明亮,火苗神祕不安地跳動著,照耀得房子裡的一切都在神祕不安地跳動。牛眼在跳動,狗眼在跳動,房樑上的蜘蛛在跳動。 老人跪在香案前磕了三個頭。姑娘獻到香案上一束金黃的茅草。在燭火裡,在繚繞的香菸裡,在塗滿牆壁的金黃裡,老人笨手笨腳地走到柳條簍那裡,拖起那柄大鐵錘把子,退後一步,直逼牛的眼睛看。 你看到牛的眼宛如一塊藍色的寶石在閃閃發光。牛眼裡的藍光比燭火的光芒、灶火的光芒、馬燈的光芒都要強烈很多倍。老人嘆了一口氣,然後以出其不意的、令你難以置信的迅猛動作搶起大鐵錘,打在牛的腦門上。你聽到一聲響,很沉悶,很黏膩。老人扔掉鐵錘,蹲到了一邊。牛眼裡的光芒電一般消逝了。只是在明亮燭火的映射下,它才能反射出一些短促而細弱的淡藍色的光芒。 姑娘抄起那把牛耳尖刀,迅速地挑斷捆綁牛腿的細繩。牛腿像被壓縮的彈簧撤掉了壓力,「啪啪啪啪」地彈射起來。她把一根粗大的圓木踢到牛體的這側。現在,牛肚皮朝天,四條繃得筆直的腿像四根炮管,傾斜地上指著,牛腿還在索索地抖動。姑娘用牛耳尖刀挑斷了牛腿上的筋,換了把大柳葉刀,挑開牛胸脯正中的皮膚,又換上大砍刀,啪啪啪幾下,劈開牛的胸骨,暴露出那個金紅色的、像一個橢圓形大香瓜的牛心。牛胸腔裡熱氣騰騰,牛心還在跳動。她用牛耳尖刀往跳動的牛心上一戳,牛血四濺,索索有聲。牛血嘟嘟地流著,但他們不去管。姑娘從不知哪個牆角上推過一臺給果樹噴藥使用的高壓噴霧器,推到房樑下。高壓噴霧器上有兩根紅色的膠皮管子,一根插在一個能盛六桶水的大缸裡,另一根被老人攥在手裡。姑娘站在高壓噴霧器後,一腳踩住踏板,雙手攥住推拉進氣杆的橫把手,緊張地等待著。 你看到牛心上的血流變小了。老人把聯結著紅色膠皮管末端的空心尖嘴鐵管插到牛心上的大動脈裡。 姑娘的身體隨著推拉桿前仰後合起來。她往後拉桿時,缸裡的水通過紅色膠皮管進入高壓噴霧器的唧筒;她的身體前俯時,唧筒裡的水進入牛的心臟。你看到她的肩胛骨上滲出的汗水把紅格布褂子洇溼了兩塊。 在高壓噴霧器咕唧咕唧的響聲裡,物理教師連連打著飽嗝,牛肉和蜜酒的混合物不斷上衝咽喉。好像那缸裡的水不是壓入牛的心臟而是壓入了你的心臟。 你一直呆呆地看著她把那一缸水通通壓入牛的心臟,通過心臟進入大血管小血管毛細血管,通過毛微血管滲入肌肉滲入骨頭滲入每一個細胞。 老人從牛心臟上拔出鐵管,用一塊破布把牛心上的傷口堵起來。 她走到水缸邊,把紅膠皮管子抽出來捲起來。老人把他手裡的紅膠皮管子也捲起來。她把高壓噴霧器推到不知哪個角落裡。燭光明亮,火焰裡有發黑的兩點,那是蠟燭的芯兒結成的燭花,據說可根據燭花的形狀預卜年成的好壞、預測女兒的婚姻幸福與否。 他們幹上述一切時聚精會神,旁若無人。 「行了,歇歇吧!」老人說,「天亮前半個時辰再開剝牛皮,剝早了少出肉量。」 父女二人回到草鋪邊,脫鞋子摘圍裾。姑娘驚奇地說: 「郵差,你怎麼不睡覺呢?」 物理教師有偷窺別人隱私被抓獲的尷尬。他支支吾吾地說: 「我……我不想睡……」 「不想睡?」她分明是狡猾地笑著,赤著腳蹦上草鋪,把我方才剩下的半碗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她的嘴脣滋潤極了,那上邊一定有蜂蜜的氣味,也有酒的氣味。她還用舌尖抿著滋潤的嘴脣,鮮紅從滋潤裡顯出來,光潔無比,溼潤無比,宛若塗抹了一層牛的血跡。 老人警惕地看我一眼,擦擦菸袋鍋,挖出了一鍋煙,又擦擦菸袋嘴,遞給我,請我抽菸。 我戰戰兢兢地接過菸袋,就著他用火鉗夾過來的炭火抽著煙。一股嗆肺的辣味使我想起了我的四條高級煙,拘留室裡尼古丁中毒的感覺使我頭暈噁心。這時,我聽到稀疏的雨點敲打房瓦的聲音和瓦簷上的水滴墜落到水桶裡的聲音。狹窄的門縫裡,撲進來戶外清冷的空氣和泥土的腥味。 老人脫掉鞋子,半躺在摺疊起的油亮被子上,垂著眼皮不吭氣。姑娘對我說: 「郵差,你從城裡來嗎?」 「是的,我從城裡來。」 「城裡好還是鄉下好?你說。」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天一亮那會兒,就是我的生日啦。」她很憂慮地說,「你猜我多大啦?十九歲啦!」 老人斜了她一眼。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姑娘跳起來去開門。 一股冷氣襲進來。一個身腰瘦削、薄嘴脣、瘦鼻樑、黑眼睛的年輕人出現在光明裡,他背上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是你這個夜遊神!」她插了門,背靠在門板上說。 「四老爹!「年輕人朝著老人弓弓腰,雙手抱在胸前,作了一個揖。 「唔,鐵牛!」老人說,「坐吧,妞兒,給你鐵牛哥倒碗酒。」 「他自己不也長著手嗎?憑什麼要我給他倒酒?」她生氣地說。 「這孩子,越大越沒有樣子啦!」老人說。 鐵牛淡淡地笑著,卸下包裹,自己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喝了。 「近來買賣怎麼樣啊?」老人問。 鐵牛瞥了一眼物理教師。 「他是遇難的郵差。」老人說。 「不,我是市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 「噢,是個先生。」老人道,「教書先生都是好人。」 「四老爹,今年我的事兒不遂心,去江南訪了幾個舊朋友,想同他們一起上兩廣闖闖,誰知他們有的正倒黴,有的吃飛帖,有的娶妻生子,往日的志氣都被風雨剝蝕淨盡了。」他又倒了一碗酒,嘆息道,「想當年大家一路春風,橫掃天下時的風光如今都成了夢境。」 老人滿眼淒涼,沉重地說: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就是這個道理。多少蓋世的英雄,最終都身首異處。我的心早灰啦。你也不必撐硬啦,趕明兒跟妞兒成了親,就與我們一起殺牛度日吧。」 「我不跟他成親!」妞兒滿臉紅雲,嘟噥著說,「他許我的東西還沒給我呢!」 小夥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十層八層地揭開,露出一對燦燦金鐲。雙手捧了,遞給姑娘,說: 「明日是妹妹的好日子,這對金鐲就算大哥送你的生日禮物。」 她接了金鐲,戴在手腕上,舉給老人看: 「爹,好看嗎?」 年輕人解下包裹——解到一半時,物理教師就嗅到一股令人髮指的氣味。他看到那條黑狗毛兒直立,站起來,嗚嗚地低鳴著——抖出一張巨大的虎皮。那條黑狗渾身哆嗦,像牙痛一樣哼哼著,身體縮在劈柴堆上,淅淅瀝瀝地撒尿。 年輕人把虎皮舒展在草鋪上,說: 「四老爹,鐵牛蒙您多次照應,無以為報,弄來這張皮子,讓您鋪著睡覺,也算我的一點孝心。」 物理教師木呆呆地看著這張錦繡燦爛的虎皮,疑心自己在做噩夢。 老人撫弄著粗大的虎尾,問: 「你從哪裡弄來的?」 打虎英雄沒有說話。 老人說:「只怕要引火燒身啊!」 年輕人說:「老爹不必擔憂,那些傢伙,都是些酒桶肉袋——」 打虎英雄一語未了,就聽到門板一聲巨響。門閂斷裂,門板兩分,冷風吹進屋來。四個手舉「六九」式連發手槍的公安警察跳進來。 他們威嚴地說:「不許動!舉起手來!」 又有四個警察跳進來,每個人提著一副進口不鏽鋼手銬,麻利地給他們戴上。 物理教師也不例外。他本欲分說,但剛一張嘴,腮幫子上就捱了一拳。這一拳打得他滿嘴噴血,跌在虎皮上。他感到虎皮並不柔軟。一個警察說: 「滾起來,你這個殺害老虎、剝走虎皮、害得我們日夜受苦的反革命!」 三 經過反覆審問,物理教師被無罪釋放。 他走在秋天的大街上,看到一片片的金黃樹葉在豔麗的秋陽下打著旋下落,落在街道上,落在河流裡。 他的身體很癢,第一個可能是生了蝨子,第二個可能是生了疥瘡。 他出現在臭水溝畔的小賣部裡,發現鐵門上貼著蓋有工商管理所大印的封條。轉身欲走時,從柳林裡轉出兩個穿便衣的人。 「你要幹什麼?」便衣嚴肅地問。 物理教師從他們腰間的鼓鼓囊囊上明白了他們是什麼人。 他回答道:「我是第八中學的物理教師……想來買包煙……」 「教師?」便衣狐疑地打量著他。 一位便衣一把拉住了他的雙手,指著他手脖子上的銬痕,笑著說:「好一箇中學教師!說,你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物理教師有嘴難辯,便跟了兩個便衣往前走。走進派出所,他一眼看到不久前認識的那位威武警察。他也認出了你。便對兩個便衣說: 「這是個神經病,放了他吧!」 物理教師暗暗慶幸自己的好運氣,走出派出所,一心一意想回家。他想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請方富貴把臉還給我,要死要活隨他的便,我的位置是第八中學高三班的磚頭講臺。 他沿著街道邊緣走著,在一塊擺著出賣的穿衣大鏡片上,不幸發現了自己的容貌。他穿著一身又肥又大、沾滿血跡的屠戶服,頭髮雪白紛亂,面孔上全是青紅皁白。他連自己都不認識啦。 他找到過去的學生馬鴻星,想借幾個錢拾掇拾掇自己。馬鴻星反覆盤問他,還是不敢肯定。他說:「怎麼說呢?聽您說話的聲音、聽您介紹的情況,您好像是張老師。可看您的外貌,跟張老師又不太像。」 「我的好學生!」他哭著說,「老師遭了大難,不然也不會求你。你就權當施捨一個叫花子吧!幫幫老師度過這一關!」 他說著說著,竟不由自主地跪下去。馬鴻星慌忙把他架起來。 馬說:「老師,學生不便問您的個人生活問題。但看您的情景,確實非同一般。我送您兩百元,您先去買身衣服、理理髮、洗洗澡、換換眼鏡片,以後的事,咱們慢慢想辦法。」 物理教師把那兩百元錢緊緊地攥在手裡,像攥著通向幸福大門的鑰匙。他越過了一家商店又一家商店。並沒有什麼人膽敢把他拒之於店門之外,但他感到每一座富麗堂皇的商店大門,都像一座敞口的墳墓,他不願意進墳墓,於是他在大街上徘徊。在某個行人稀少的時刻,他聽到那些金黃色的白楊落葉在飄落過程中與空氣摩擦、在落地時與地面碰撞、在地面上散發殘存的水分時發出的音響。這又是一首繚繞不絕的金黃色音樂。他並不是矯揉造作地玩弄「自由聯想」,而是情真意切地、想回避又迴避不了地聯想到了白楊樹開花季節,那幾乎決定了他一生命運的辛辣氣味。 他不忍心踐踏那些靜靜地躺在水泥路面上的金黃落葉,但又必須踐踏那些金黃落葉,因為他不可能搬著腳行走,也無法選擇道路。 在河邊的白楊林裡,金黃色的音樂像埃及的金字塔一樣輝煌壯麗。金黃色的陽光從枝葉扶疏的樹冠裡直射下來,照耀著遍地的金黃。 一群脖子上繫著紅領巾的小學生把他攔截住了。 你看到他們高舉著一面面紙糊的大旗,那些旗子一面上用彩筆畫著一個戴著大眼鏡、高鼻樑上有一道傷疤的男人頭像(頭像被一個黑圓圈包圍著),一面上寫著: 為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中年中學教師募捐 一個領頭的孩子遞給你一張粉紅色的油印傳單,傳單上印著粗體仿宋大字: 公民: 你有同情心嗎? 你有憐憫心嗎? 你知道我市中年中學教師的困境嗎? 他們累死在講臺上! 他們吊死在教室裡! 你有準備考大學的子女嗎? 你有讀中學的經歷嗎? 請為他們解開您的錢包—— 一萬元不嫌多; 一分錢不嫌少。 你抬起頭來看著這些在金黃陽光照耀下的、像盛開的葵花一樣可愛的孩子臉,眼睛裡突然湧出了淚水。你聽到他們在齊聲喊叫: 「老爺爺,請解開錢包!」 你張開了緊緊攥著的手,把那捲被汗水浸溼的人民幣,投進了紅紙紮成的募捐箱的黑洞洞的大口。 少先隊員們齊聲歡呼起來。 一個小姑娘把一朵紙紮的大紅花掛在你的胸前。紙花上貼著紙飄帶,飄帶上用白粉筆寫著: 捐款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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