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卷 野騾子)
第四章 (第二卷 野騾子)
初夏的早晨人們很疲倦,因為夜實在是太短了,似乎剛一閉眼天就亮了。我和父親逃到塵土飛揚的大街上,還聽到母親在院子裡大聲吼叫。那時候我們還住著從爺爺手裡繼承下來的那三間低矮破舊的草屋,日子過得既亂七八糟又熱熱鬧鬧。那三間草屋在村子裡新蓋起來的紅瓦房群落裡寒酸透頂,就像一個小叫花子跪在一群披綢掛緞的地主老財面前乞討。院子的圍牆只有半人高,牆頭上生長著野草,這樣的圍牆別說擋不住強盜,連懷孕的母狗都擋不住。郭六家的那條母狗就經常跳到我家院子裡叼我們的肉骨頭。我經常入迷地看著那條母狗輕捷地跳進跳出,它的黑色的奶頭擦著牆頭,落地後還晃晃蕩蕩。父親走在大街上,我騎在父親的肩頭上,高高在上地看著母親在院子裡一邊怒罵一邊用菜刀剁著一堆育秧拔苗後的地瓜母本,這是她從火車站前垃圾堆上撿回來的。因為父親的好吃懶做,我們家的日子過得像抽風一樣,富起來滿鍋肥肉,窮起來鍋底朝天。父親被母親罵急了就說:快了,快了,第二次土改就要開始了,到時候你就會感謝我了。但二次土改總是遲遲不來,害得母親不得不撿人家扔了的爛地瓜回來喂小豬。我家那兩隻小豬因為吃不飽,餓得吱吱亂叫,聽著就讓人心煩。父親曾經憤怒地說:叫叫,叫他媽的什麼叫,再叫就煮了吃了你們這些雜種。母親攥著菜刀,目光炯炯地看著父親,說:你敢,這兩頭小豬是我養的,誰敢動它們一根毛兒我就跟誰拼個魚死網破!父親嘻嘻地笑著說:看把你嚇得那個樣子,這兩頭瘦豬,除了骨頭就是皮,白給我吃我也不吃!我仔細地打量過那兩頭小豬,它們身上可吃的肉實在是有限,但它們那四隻呼呼嗒嗒的大耳朵還能拌出兩盤子好菜。豬頭上最好吃的東西,我認為就是耳朵,那東西不肥不膩,裡邊全是白色的小脆骨,嚼起來咯咯嘣嘣,很有咬頭,如果用新鮮的頂花戴刺兒的小黃瓜加上蒜泥和香油一拌,味道就會更加美好。我說:爹爹,我們可以吃它們的耳朵!母親憤怒地瞪著我,說:看我先把你這個小雜種的耳朵割下來吃了!她提著菜刀真的衝了上來,嚇得我撲到父親懷裡躲藏。她擰住了我的耳朵就往外拖,父親扳住我的脖子往後拽,我被撕裂的危險和痛苦折磨得尖聲號叫,與村子裡的殺豬聲混合在一起,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到底還是父親勁大,把我從母親手裡掙了出來。他低頭觀看了我的裂了紋的耳朵,抬起頭來說:你的心真狠!人家說虎毒不食親兒,我看你比虎還要毒!母親氣得面如黃蠟,嘴脣青紫,站在灶前渾身顫抖。我在父親的護衛之下,膽子壯了起來,便提著母親的名字大聲叫罵:楊玉珍,我這輩子就毀在你這個臭娘們手裡!母親被我罵愣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父親嘿嘿地乾笑幾聲,把我拎起來就往外跑,我們跑到院子裡,才聽到母親發出了尖利的長嚎。小畜生,你把我氣死了哇……那兩頭小豬扭動著細長的尾巴,悶著頭在牆角上拱土,彷彿兩個試圖打洞越獄的囚徒。父親在我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低聲問我:你這小子,怎麼知道她的名字?我仰起臉望著他嚴肅的黑臉,說:我是聽你說的呀!——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她叫楊玉珍?——你對野騾子大姑說過,你說,「我這輩子就毀在楊玉珍這個臭娘們手裡!」——父親用他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壓低了嗓門對我說:小子,你給我閉嘴,爹對你不薄,你可別害我!——父親的手肥厚鬆軟,散發著一股辛辣的煙味兒。這樣的男人手在農村比較少見,原因就在於他半輩子遊手好閒,幾乎沒參加沉重的體力勞動。他鬆開手後,我粗重地喘息著,對他的曖昧態度很不滿意。這時,母親提著菜刀從屋子裡躥了出來。她好像故意把頭髮搓亂了似的,腦袋不像腦袋,像村子中央那棵大楊樹上的喜鵲窩。她大叫著:羅通,羅小通,你們這兩個混蛋王八羔子,老孃今日不活了,跟你們拼了,這日子反正是沒法子往下過了,咱們一起完蛋吧!——母親臉上可怕的表情向我們宣告,她滿腔怒火,絕不是虛張聲勢,看樣子她是豁出來要跟我們同歸於盡了。一女拼命,十男莫敵。這種情況下迎頭上去,基本上是送死,這時候最明智的莫過於逃跑。我父親生活浪蕩,但智商很高,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一把將我抄起來夾在胳膊彎子裡,轉身就往牆根跑去。他沒往大門前跑是完全正確的,因為儘管我家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但我母親還是恪守著她從孃家帶來的惡習,每天晚上都用一把大銅鎖把門鎖起來。如果說我們家還有什麼財物能換來一隻豬頭,也只有這把銅鎖了。我猜想被肉饞急了時,父親肯定沒少打這把銅鎖的主意,但母親愛護這把鎖就像愛護她的耳朵一樣,因為這鎖是我姥爺送給她的嫁妝,是個象徵性的禮物,其中包含著姥爺一大片良苦用心。父親如果夾著我跑到門口,即便破門而出,也勢必浪費很多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母親的菜刀很可能讓我們父子頭破血流。父親夾著我跑到牆邊,一個鷂子翻身便翻過了牆頭,將暴怒的母親和一大堆煩心事兒通通地拋在了腦後。我絲毫也不懷疑母親同樣具有翻越土牆的能力,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她把我們轟出院子後就停止了追趕,站在牆邊蹦跳了一陣就回到了房門前,一邊剁著那些爛地瓜,一邊罵人。這是一種絕妙的發洩方法,既不產生不可收拾的流血性後果,當然也就不必承擔法律責任,但同時又體會到了刀砍斧剁心中仇敵的快感。當時我猜想她把那些爛地瓜當成了我們的腦袋,現在回想起來,她更多的是把那些爛地瓜當成了野騾子的腦袋,她心中真正的仇敵不是我也不是父親,而是那個野騾子。她認為是野騾子勾引了我的父親,這是否是個冤案我也說不清楚,在父親與野騾子的關係上,究竟誰佔主動、是誰先向對方送去了秋波,只有他們倆能說清。
我的父親是個聰明的人,他的智慧絕對在老蘭之上,他沒學過物理但他知道陰電陽電,他沒學過生理但他知道精子卵子,他沒學過化學但他知道福爾馬林液能殺菌防腐固定蛋白質並由此猜想到老蘭往肉裡注了福爾馬林液。他如果想發財肯定能成為村子裡的首富,對此我深信不疑。他是人中之龍,而人中之龍是不屑積攢家產的。人們見過鬆鼠、耗子之類的小野獸挖地洞儲存糧食,誰見過獸中之王老虎挖地洞儲存食物?老虎平時躺在山洞裡睡覺,只有餓了才出來獵食,我父親平時吃喝玩樂,只有餓了才出來賺錢。父親不會像老蘭他們那樣白刀子進來紅刀子出來地去賺流血的錢,父親也不會像村子裡那些莽漢子到火車站上去當裝卸工賺流汗的錢。父親用他的智慧賺錢。古代有個善於解牛的庖丁,如今有個善於估牛的我父。牛在庖丁眼裡只是骨頭與肉之類的堆積,牛在我父眼裡同樣是骨頭與肉之類的堆積。我父高於庖丁的是:庖丁僅僅目光如刀,我父不但目光如刀而且還目光如秤。也就是說,把一頭活牛牽到我父面前,我父繞著那牛轉兩圈,頂多也不超過三圈,偶爾還象徵性地將手伸到牛的腋下抓兩把,然後就可以響亮地報出這頭牛的毛重與出肉率,其準確程度幾乎可以與當今英國最大的肉牛屠宰公司裡的電子肉牛估評儀相譬美,誤差不會超過一公斤。起初人們還以為我父親是信口開河,但經過幾次試驗之後,便不得不服氣。我父親的存在,使牛販子與屠宰戶之間的交易消除了盲目和僥倖,實現了基本公平。父親的權威地位確立之後,便有牛販子與屠宰戶討好他,希望能在估牛時沾點便宜。但父親是個有遠大目光的人,他絕不會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敗壞自己的名聲,因為敗壞了自己的名聲就等於砸了自己的飯碗。牛販子提著菸酒送到我家,我父親把菸酒扔到街上,然後站在土牆上破口大罵。屠宰戶提著一隻豬頭送到我家,我父親將豬頭扔到大街上,然後站在土牆上破口大罵。牛販子和屠宰戶都說:羅通那人,是個二桿子,但公正無比。父親剛正不阿的二桿子形象確立之後,人們對他的信任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買賣雙方爭執不下的時候,就把目光投到他的臉上,說:咱們別爭了,聽羅通的吧!——好吧,聽羅通的,老羅,你說吧!——我父親神氣活現地繞牛兩圈,不看賣方也不看買方,雙眼望著青天,報出毛重與出肉率後,一口喊出一個價格,便躲到一邊抽菸去了。買賣雙方伸出手,拍了一個響,好!成交!等交割完畢後,買賣雙方都會走到我父面前,各抽出一張十元的票子,答謝他的勞動。有必要說明的是,我父親進入牛市之前,也存在著一種老式的經紀人,他們多數都是些黑瘦的糟老頭子,有的腦後還翹著一條小辮子,他們發明瞭袖筒裡摸價錢的方法,給這一行當蒙上了一層神祕色彩。我父親的出現,消除了交易的模糊性,也消除了交易過程中的黑暗現象,那些賊眉鼠目的經紀人被我父親趕下了歷史舞臺。這是牲畜交易史上的巨大進步,大一點也可以說成是一場革命。我父親的眼力不僅僅表現在估牛上,估豬估羊也同樣在行,這就像一個技藝高超的木匠,不但能做桌子,同樣能做凳子一樣。好木匠還能做棺材,我父親估駱駝也不會有問題。
父親扛著我來到了初夏的打穀場上,我們村成為屠宰專業村後,土地基本上荒蕪;面對著屠宰行當中因為注水等等違法行為帶來的暴利,只有傻瓜才去種地。土地荒蕪之後,打穀場就成了肉牛的交易場。鄉政府裡那些幹部曾經試圖在鄉政府前建一個牲畜交易市場,藉以收取管理費,但人們根本就不聽他們那一套。鄉幹部帶領聯防隊員來強行取締我們村的肉牛交易場,與手持屠刀的屠戶們發生了爭執,最後動了武,差點出了人命,四個屠戶被拘留。屠戶妻子們自發地組成了一支上訪隊伍,有的披著牛皮,有的披著豬皮,還有的披著羊皮,到縣政府門前去靜坐示威,並且揚出狂言,說如果問題得不到解決,她們就要上省裡,省裡解決不了,就打火車票進京。如果這樣一群披著獸皮的女人出現在長安大道上,後果肯定不可想象,誰也不能把這群滾刀肉般的女人們怎麼樣,但縣長的烏紗帽十有八九要被摘掉。最終的結果是女人們得到了勝利,屠戶們被無罪放出,鄉幹部的發財夢破滅,我們村的打穀場上照樣六畜興旺,據說鄉長還被縣長痛罵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