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卷 司令的女人)

第一章 (第一卷 司令的女人) 司令在省城犯了死罪的消息傳到村裡之前,我們一直認為他是我們這茬人裡最有福氣的一個。 司令是外號,他的乳名叫八月,學名叫孫國棟。我們在村子裡念小學時,他的外號就叫響了,連我們那個愛好寫詩、開口就合轍押韻的李詩經老師也叫。李老師給我們上語文課,看到黑板不乾淨,就說: 「司令同學,請你上前;抬起你臉,擦擦黑板;小心灰塵,眯了你眼!」 「唉!」他爽快地答應著走上講臺擦黑板。 受李詩經老師影響,我們也喜歡說四言句。李老師說,天下的詩歌、文章,都是從四言句化出來的,只要四言詩作得好,那就是一鞭一道痕,一掌一摑血,一刀一個窟窿,那就沒有什麼文體能難住你了。星期天我們約司令去放牛,站在大街上——他家臨街——齊聲喊叫: 「司令司令,你這懶種;日上三竿,太陽晒腚。東窪放牛,南窪割草;溝裡摸魚,河裡洗澡;你去不去?不去拉倒。」 司令的娘孫寡婦從屋子裡走出來,將半截身體探出土牆,不高興地說: 「你們這些孩子,怎麼叫俺兒司令呢?俺兒有大號的,俺兒叫孫國棟。」 「大嬸大嬸,不要翻臉,我們保證,不再亂喊。」我們真誠地向她道著歉,然後大聲喊叫:「司令司令,你真能磨,大閨女上轎,沒你囉唆!」 司令攥著一塊地瓜從屋子裡躥出來,大聲嚷著: 「別急別急,各位夥計,若不等我,不夠意思!」 司令娘對司令說: 「往後他們叫你司令不許答應!」 司令在我們那班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裡是個頭躥得最高的,據說他的爹就是個大個子,大個子爹做出大個子兒,天經地義。他的爹外號叫旅長,爹旅長,兒司令,一代更比一代強。也許他的外號就是從他爹的外號的基礎上提拔起來的?誰知道呢!司令的爹六〇年生活困難時撐死了——一架飛機掉在我們村頭上,司令的爹和幾個村民用擔架將受傷的飛行員送到機場,機場裡抬出一筐饅頭慰勞他們,司令的爹貪食,一口氣吃了十七個。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嘭的一聲,胃爆炸了,人就死了。有人說個頭高矮與吃的孬好有關係,我看關鍵還是種的問題,司令吃啥了?草一把菜一筐,沒餓死就算大命,但他愣是躥了個一米七十的大個子,還不滿十五歲呢! 司令家房子旁邊有一個大灣,灣裡有水,水很深,水裡有很多泥鰍。司令的娘利用這個有利條件,養了幾隻大鵝。大鵝的蛋比母雞的蛋大得多,兩個鵝蛋就有半斤。每年清明節,村裡風俗是家家擀單餅煮雞蛋。司令家過清明節不煮雞蛋,煮鵝蛋,司令家的餅擀得特別大。我做夢都想得到一個煮熟了的鵝蛋,就拿了兩個雞蛋去跟司令換,司令說: 「這件事情,很不平常,我得回家,問問俺娘。」 司令的娘見到我大姐,說: 「你們家二皮真有意思,拿著兩個雞蛋換俺司令的鵝蛋,我就讓司令送給他一個。這孩子,真有景兒,臨牆隔家的,還說什麼換?」 我大姐回家就告了我一狀。我娘說: 「你這孩子,真是嘴饞,怎麼敢白吃人家的鵝蛋呢?吃了人家的鵝蛋,你拿什麼去還?你如果還不上,就欠了人家的情,欠了人家的情就得看人家的眼色行事,你這孩子,真是碟子裡扎猛——不知道深淺!」 我大姐逼我將鵝蛋送回去,我說早就下了肚子了。她好奇地問我: 「鵝蛋什麼味?比雞蛋好吃嗎?」 「好吃好吃,天下第一,撈不到吃,活活饞死!」我故意氣她說。 其實鵝蛋很粗很腥,遠不如雞蛋細膩好吃,營養價值肯定也比不上雞蛋。 我大姐恨恨地說: 「怎麼不讓鵝蛋把你噎死呢?」 因為一個鵝蛋,我與司令的關係親密了許多。為了不欠他家的情,我冒著生命危險到鄰村的瓜地裡摸了一褲子瓜,有苕瓜,有面瓜,有甜瓜,深更半夜的,擔著驚受著怕,只能是摸到什麼摘什麼,顧不上辨品種,也沒法子分生熟,摘滿了褲子,拖著褲腰往外爬,小心翼翼地,不敢弄出動靜。看瓜的小陳是個雀瞽眼,眼色不濟,但耳朵特靈,他好使一杆土炮,炮膛裡裝滿黑藥和綠豆大的鐵砂子,打出來就是一條火衚衕。我說冒著生命危險,絕不是誇張。小陳能聽聲打鳥,這也並不是說他是個了不起的神槍手,主要還是那支土炮射界寬。我將一褲子瓜扛到司令家,雖沒明說,那意思他們也就明白了。所以我跟司令的友誼是建立在完全平等的基礎上的,並不是我吃了他家一個鵝蛋欠了他家的情要去巴結他,給他當鞍前馬後的狗腿子。 司令從小就是個忠厚孩子,在我們村有口皆碑。那時候鄰村有十幾個孩子在我們村唸書,河裡發水淹沒小橋,司令就把這些孩子一個個地背到對岸去。類似的好事他還做了很多,限於篇幅,不能一一盡述。總而言之,司令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儘管有的人暗中嘲笑他缺心眼,是個半傻子。不是也有人嘲笑雷鋒是個傻子嗎?雷鋒理直氣壯地說:「我願做革命的傻子!」司令什麼也不說。1964年掀起學雷鋒運動後,我們學校提出的口號是:「遠學雷鋒,近學孫國棟。」這個口號用了司令的學名,彆扭得很,我們建議改成「遠學雷鋒,近學司令」,學校不同意。 村裡孩子上學晚,文化大革命開始時,司令十六歲了,才讀小學五年級。我比司令小一歲,也讀五年級。那個夏天裡的幾乎每個晚上,我們都舉著鐵皮喇叭在大街上喊叫,宣傳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十六條」和預防大腦炎——「文革」爆發時,正趕上大腦炎流行,死了好多小男孩。「十六條」早就忘了,預防大腦炎的宣傳詞兒還記得:「一九六六年,真是不平凡,砸爛三家村,流行大腦炎。得了大腦炎,快吃蔥和蒜;小子你不吃,立馬就完蛋!」我們在前面喊叫,後邊還跟著一些小頑童,他們嘻嘻哈哈、打打鬧鬧,還大膽地改造著我們的廣播詞兒:「十六條兒,十七條兒,一條一撮雞巴毛兒;張老漢,李老漢,快吃大蔥和大蒜,不吃馬上就完蛋!」這些詞兒要是出自大人之口,肯定要被打成反革命,但出自小孩子之口,也就沒法子追究了。 1968年夏天,我們村子裡下來了一批知識青年,七男五女,共總一打。他們的年齡跟我們差不多,但看起來比我們大。城裡人知識多,思想複雜,發育早。我們在夏天裡還光著屁股上街,就像伊甸園裡沒受誘惑之前的亞當——我的這點宗教知識是從陸西文的爺爺陸鬼子那些聽到的,這老爺子解放前就信了耶穌教。農民們在地裡鋤草,他站在地頭上祈禱:「主哇,不要讓我的地裡長草!」主當然不聽他的使喚。棉花地裡鬧蟲子,農民們都提著瓶子去捉蟲,他跪在地頭上祈禱:「主哇,不要讓棉鈴蟲吃我的棉桃!」棉鈴蟲也不聽上帝的話——知青都穿著衣服,不但穿著褲子,而且還穿著褂子,不但女的不光膀子,連男的也不光膀子。我們光著屁股去知青點看熱鬧時,女知青都不敢抬頭。村支部書記往外轟我們:「滾,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我們被轟出來,低頭看看自己,然後看看別人,尤其是看了司令之後,才感到問題嚴重,不穿褂子可以,不穿褲子是絕對不行了。 知青中有一個男的,名字叫宋河。宋河瘦高個兒,白瓜子臉,高鼻子,長眉毛,一頭捲毛,看樣子不是純粹的中國人。謠傳他爹是個美國大兵。村裡人很快就給他起了一個外號「宋鬼子」。雜種出天才,「宋鬼子」會吹口琴、吹笛子,還會拉手風琴。吹笛子吹口琴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學校的季老師也會吹。手風琴這種樂器樣子古怪,我們不但沒聽過,連見都沒見過。司令說手風琴像他家的大風箱,我們一琢磨也覺得像,就給「宋鬼子」的手風琴起了一個外號「風箱」。 知青中有一個女的,名字叫唐麗娟。這個名字很古典,有一點點小家碧玉的意思,顯得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男知青數「宋鬼子」好看,女知青中數唐麗娟漂亮。村裡人給她起了一個外號:「茶壺蓋子」。這是一個高度讚美的外號,意思她是最漂亮的。 我們那地方,地是澇窪地,水是含氟水,不論男女老少,一張嘴就露出兩排豬屎牙,難看得要命。年輕人好俊,學著城裡人用牙膏刷牙,搗得滿嘴血沫子,也沒見哪個刷白了。我姐姐她們那幫大閨女,每天早晨對著鏡子用剪刀刮牙,颳得滿口鮮血,也刮不白。我有一個當醫生的姑姑,批評刮牙的大閨女們:「刮什麼呀!你們的牙髓都是黑的,刮什麼?如果想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連根拔,然後鑲上一口化學的。」真還有幾個青年聽了我姑姑的話,去縣城裡把牙拔了,鑲了滿口的化學牙。剛鑲了牙不好意思讓人看見,出門就捂上一個口罩;過了一段時間,又生怕別人看不到,見到人就齜牙咧嘴,恨不得把嘴脣切去。我們學校有個代課老師馬紅英,鑲了一口化學牙,說起話來連腔調都變了,好像嘴裡勒著一條馬嚼子。 「茶壺蓋子」的眼睛鼻子就不必說了,單她那一口牙就夠了。人家那牙,白裡透出青來,一顆是一顆,像瓷的也像玉的,一張嘴就閃閃發光,好像嘴裡含著珍珠。我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感到眼前一亮,全是她的牙鬧的。她的牙齒是她的明媚的笑容的重要構成部分。幾十年後,我們村裡的人提起她來,首先要說的就是:那閨女生了一口好牙! 「茶壺蓋子」除了牙好,別的地方也出色。她的皮膚很白,很薄,彷彿一掐就會冒出白水兒。她的眼睛很大,嘴巴稍大了點——我們那兒審美標準比較古典,喜歡小嘴美人,這都是讓評書害的,評書裡描述美人,動不動就說「杏眼桃腮,櫻桃小口」,實際上地球上從來沒出現過這樣的女人,如果有,肯定是妖怪——她的身材也好,腰是腰腿是腿,不像我們村裡那些大閨女,上下一般粗,個個賽麻袋。現在回憶起來,如果硬要讓我找出「茶壺蓋子」的不足之處……我實在找不出來。有人說她的嘴巴有點歪,但我就迷她這個歪,一歪百媚。 毫無疑問,我們村的男人們,沒有一個不迷她的。老頭子迷,青年迷,連我們這幫鳥毛都沒扎全的半大小子也迷。村裡人不說愛字,嫌這個字牙磣,其實迷就是愛,甚至比愛還要嚴重。我們村的民兵連長是個出名的大公雞,連自己的弟媳婦都不放過,知青進了村,他倚仗著連長的身份,有事沒事就往知青點鑽,美其名曰關心知青,實際上是想渾水摸魚。村支部書記讓婦女主任把他叫來,當著許多人的面一頓臭罵:「狗東西,你想點什麼不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讓老董劁了你個狗雜種!」老董是公社獸醫站的獸醫,劁狗閹豬,一把好手。連長辯解道:「其實我也沒想什麼,不過就是看看。」書記道:「看什麼?看能解決什麼問題?」連長說:「看美人養眼呢!」書記說:「日你媽的,反動邏輯!」 我們這幫小青年,對她的迷戀具有濃厚的審美意味,色情的意識很淡。與「茶壺蓋子」相好?這樣的事我連想都不敢想。我就是喜歡看她,喜歡圍繞著她嗅她的身上發出的那股隱隱約約的好味。究竟是什麼氣味,那我可說不出來。反正她的身上有那麼一股隱隱約約的氣味,好聞死了。這股好味不光我一個人能聞到,司令也能聞到,吳巴也能聞到。吳巴是我們的同學,也是我們的好友,他的四言詩作得最好,深受我們李老師的讚賞。吳巴寫了一首詩讚美「茶壺蓋子」發出的氣味: 「‘茶壺蓋子’,味道真妙;好像饅頭,剛剛發酵;好像鮮花,剛開放了;聞到她味,沒酒也醉;聞到她味,三天不睡。」 我想其實也不是我們想看她,而是她的牙、她的嘴、她的眼、她的腮、她的鼻子、她的像月光一樣的笑容,把我們的眼睛吸了過去,就像河裡的大漩渦子不管什麼東西都吸過去一樣。我想其實也不是我們主動地去嗅她的氣味,而是她的氣味把我們吸了過去,就像花的香氣把蜜蜂吸引過去一樣。 知青下來後,我們小學畢業,成了公社的小社員。過了一年後,吳巴又去上了農業聯中。我們跟知青們一起勞動,也就是跟「茶壺蓋子」一起勞動。我們多麼想跟她說說話兒,但是她根本就不理我們。她喜歡跟「宋鬼子」說話,有時候也跟那些大嫂子們說說話,有時候也跟那些老頭子們學學農活,但她從來不理我們,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好像我們不存在一樣。我總想找機會討她一點好,但往往弄巧成拙。 記得有一天下午全隊的人都去深翻土地——那天下午颳著很大的西北風,塵土飛揚,七個男知青裡有四個戴著風鏡,「宋鬼子」是其中之一。「宋鬼子」喜歡往頭髮上抹髮蠟,髮蠟喜歡沾土,所以他的頭很快就成了黃色的了。他戴著風鏡,頂著滿頭黃土,活像個剛剛跳傘逃生的美國飛行員。大家不敢看他,一看就想笑。以我姐姐為首的那幫大閨女笑得最厲害。隊長憤怒地訓斥她們:「笑什麼?喝了母狗尿了是不是?」農村傳說,喝了母狗尿就會狂笑不止。現在想起來我才明白,當我們迷戀「茶壺蓋子」時,以我姐姐為首的那幫大閨女正迷戀著「宋鬼子」。 「宋鬼子」兩顆門牙之間有一條縫兒,按說這是個缺陷,但我姐姐說她最喜歡的就是這條牙縫。問她為什麼喜歡一條牙縫,她說別的地方都被人喜歡了多少遍了,只有這條牙縫還沒被人喜歡過,所以她喜歡。她還喜歡他猛猛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牙關咬緊,讓一縷細煙從那道牙縫裡滋兒滋兒地鑽出來。嗨,世界上什麼稀奇古怪事都有!「茶壺蓋子」圍著一條大圍巾,戴著一個大口罩,只露著兩隻大眼睛。她的眼睫毛真長啊,忽閃忽閃地眨巴著,活像《紅燈記》裡的李鐵梅。那天下午,我非常幸運地緊靠著她翻地——每人翻一米寬——為了討她的好——也不完全是為討好她,我是擔心累著她——我翻了足有一米半寬,只給她閃下窄窄一條。她連看都不看我,好像沒發現我的行動。隊長過來檢查翻地的質量,用一根木棍插插翻過的地,說:「小唐,深度不夠!」她卻說:「這不是我翻的。」因為口罩捂著嘴,她的聲音甕聲甕氣。隊長踢我一腳:「二皮,你想幹什麼?」眾人的目光都轉過來看我,其中也有司令的目光。我當然知道他的心情。 記得有一個上午,全隊的人都去南大窪割麥子。隊長打頭,每人兩壟,梯次展開。我十分幸運地挨在了她的下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了白的藍色卡其布軍便裝,鈕釦一直扣到了脖子。她穿上男式服裝真是颯爽英姿,我看她一眼鼻子就酸溜溜地想哭,當然是激動的,當然不是難過的。她的那股好味兒與成熟的麥子氣味混合在一起,與野花野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與天上雲雀的歌唱聲混合在一起,真是感人至深。在開始割麥前,我遭受了一個沉重打擊:司令把她的鐮刀搶過去,非常認真地幫她磨了。我相信這是司令一生中磨得最鋒利的一把鐮刀。他用兩個腳後跟壓住鐮刀把兒,用左手的拇指逼住鐮尖、中指挺住鐮背,用右手捏著一塊青青的、細膩如油脂的磨刀石,嘴裡滿含著一口水、脣間叼著一根麥管,讓一股細水沿著麥管均勻地淋在鐮刀刃上,同時他手中的磨刀石噌噌地運動著,磨一會兒這面,就把磨石倒到左手裡,用右手挺住鐮背,繼續磨下去。他磨鐮的技術太出色了,連隊長都讚不絕口。隊長說:「司令,不用你割了,專門磨鐮吧!」他把鐮刀磨好了,問她:「你能給我一根頭髮嗎?」她吃驚似的瞪著眼問:「幹什麼?你想幹什麼?!」她沒有繼續追問就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我的心緊緊地撮了起來,好像不是拔了她一根頭髮,而是拔了我一根神經——遞給他,那根頭髮在上午的陽光裡煥發出藍藍的光芒,就像烏鴉的翅膀在陽光下發出的光芒一樣。司令將鐮刀的刃子對著自己的面,將她的頭髮輕輕地放在刀刃上,然後猛地一吹,頭髮就斷成了兩截!好傢伙,吹毛寸斷,這哪裡是鐮刀,分明是寶刀。 「謝謝你,」她說,「司令!」 你們能體會到當時我的心中滋味嗎?不,你們不可能體會得到。你們沒有看到她說話時的樣子怎麼可能體會到我心裡的滋味?你們沒看到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軍便服的樣子怎麼可能體會到我心中的滋味?你們沒看到她那兩隻被太陽晒得粉紅的耳朵怎麼可能體會得到我心中的滋味? 開始割麥了。割麥子是農村最沉重的活兒,麥芒刺人,塵土嗆鼻,腰痠背痛,別說是從沒幹過活兒的知青,就是一輩子與土地打交道的老農,提起割麥子也發憷。但割麥子也是農村中最愉快的勞動,收穫總是讓人們感到快樂。更重要的是割麥子時全隊裡的人都不回家吃飯,飯由保管員到各家收集,送到地頭上來。「好鋼用在刀刃上」,各家都不惜血本做出了最好的飯食,生產隊裡還免費供應大米稀飯。大米稀飯,不是一般的稀飯。我們生產隊比較腐敗,每年都拿出半畝地種旱稻,為的就是這幾頓大米稀飯。大米稀飯,大米稀飯裡還加了一把紅糖。有一次保管員喝得醉醺醺的,把「六六六」當成了紅糖,我們都喝出了異味,但沒有人不喝。不要錢的大米稀飯,有點異味就有點異味吧!連「宋鬼子」和「茶壺蓋子」都喝了加了一把「六六六」的大米稀飯。割麥子還是一種勞動競賽,真正的你追我趕。上了年紀的男人都是蹲著割,將割下的麥子放在大腿窩裡夾著,夾夠了個子,打個腰兒放下,下家的將自己腿窩裡的麥子放進去,然後捆起來。小青年和婦女腰好,都鍋著腰割,割下的麥子放在兩腿之間夾著,從後邊看好像長了一條金色的大尾巴。她在我的前面彎著腰割著,麥子在她的大腿之間夾著,好像一條金色的大尾巴。我窮追不捨地跟著她。起初她仗著鐮刀鋒利還能對付,但她的鐮刀很快就不利了;再加上她是城裡長大的孩子,沒有長勁兒,一會兒就不行了。她站直了腰,用拳頭捶打著腰,一臉讓我心疼的表情。我什麼也沒說,沒有什麼好說的,忠不忠看行動,我往左一跨步,把她那兩壟麥子包割了。我一柄大鐮四面揮,精神變物質,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溫度不能把石頭變成小雞但是溫度能把雞蛋變成小雞;愛情不能使木頭產生力量但愛情卻使我產生了力量。有經驗的生產隊長都知道這樣一個道理:「幹勁不足,加上婦女。」一個小夥子推車一個小夥子拉車每上午能運十車糞,一個小夥子推車一個大閨女拉車每上午能運十五車糞,勞動生產率提高百分之五十。我沒上幾天學腦袋裡卻積累了許多烏七八糟的東西,甚至還有一部分唯物辯證法,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嗎?是我頭腦裡固有的嗎?否!這些東西是從三大革命實踐中得來的,這些東西只能從三大革命實踐中得來,與知識青年朝夕相處是三大革命實踐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和她們嘴裡不斷地漏出來的東西被我的海綿腦袋全部吸收並進行了化學處理,變成了我的知識,指導著我的行動。那天我割瘋了,為了她我刀山敢上火海敢闖,為了她我下定決心我不怕犧牲,我寧願前進一步死,決不後退半步生。苦不苦想想長徵兩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為了你「茶壺蓋子」我什麼都亂拋。從知識青年那裡偷來的革命時期的話語與不革命時期的話語在我的腦海裡車輪一樣地旋轉著,我感到我根本不是在割麥而是在大海里游泳,一舉手就激起一串浪花;我感到我不是在游泳而是在騰空,一揮臂就割下一片朝霞。我的耳朵裡彷彿響起了「風箱」的叫聲,美妙無比,好像地瓜乾子老燒酒……愛情如酒令人沉醉,隊長的大腳就是醒酒湯。隊長一腳就把我踢了個狗搶屎,他罵道:「混蛋二皮,你這是割麥嗎?否!你是在破壞!」我割過的地方,麥茬兒留得高,糟蹋了生產隊的草;麥子落得多,浪費了生產隊的糧;我幫「茶壺蓋子」割麥,是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隊長用古怪的眼光看著我說:「你才多大個人兒,就有這麼多資產階級壞思想!」更讓我傷心的不是隊長的話而是「茶壺蓋子」的話,她說:「他非要替我割,我也沒辦法!」你們聽聽她說的這是人話嗎?否!絕對不是人話,她的一句話就像一大塊冷冰冰的黑石頭,一下子就把我打倒了。我一頭栽到地上,臉貼著像親孃一樣的黑土大地,聽到一個聲音在高高的空中說:「死了吧死了吧,你這樣的可憐蟲還活著幹什麼?!」我恨不得用鐮刀把自己的頭割下來,讓我的滿腔熱血噴上雲霄,化作一道彩虹。 我當然沒捨得割下自己的頭,雖說「瓦罐不離井沿破」,但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沒有志氣,沒有自尊,這就是我的悲劇所在。但在愛情的辭典裡,是查不到「志氣」也查不到「自尊」的。割麥那天,我心裡產生了對「茶壺蓋子」的不滿,甚至是仇恨,但當我一看到她的臉,一看到她的牙,一聞到她的味兒,我的心裡就只有對她的愛情了。說句不怕丟人的話,在我迷她迷得最瘋狂的時候,曾經趴在地上吻過她的腳印兒。對這個女人的迷在我的一生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這是後話,暫時不提了。 我那時幾乎就是得了傳說中的相思病,醒裡想的是她,夢裡想的也是她。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學我姐姐的樣子用剪刀刮牙,還偷我姐姐的「萬紫千紅」牌油脂往臉上搽,把個臉弄得油光光的,好像屠夫的棉襖。我姐姐發現了就追著我打,追上了一邊用笤帚疙瘩擂我的頭,一邊罵我: 「浪死了你!整個宇宙裡沒有比你更浪的男孩了!你是癩蛤蟆叼著花骨朵,你是屎殼郎頂著花骨朵,你是豬八戒插著花骨朵!你白日做夢,你痴心妄想,唐麗娟能嫁給圈裡的豬也不會嫁給你……」 我姐姐的語言原先很土,現在竟然從她的嘴裡冒出了「宇宙」這樣的詞兒,這都是跟著知青學的。我被她戳中了心事,惱羞成怒,反脣相譏: 「要說浪,你更浪,跟著宋河瞎嚷嚷,宋河要你去吃屎,你一次吃了一大筐!」 我精神恍惚,六神無主,吃飯不香,睡覺不寧,十幾歲的小孩子,頭髮一把把地掉。從一本醫書上看到,上述症狀是腎虛所致,書上說熟地能補腎,就溜到村衛生所裡,偷了一大把,剛要逃跑,被赤腳醫生得田抓個正著。他捏著我的胳膊,用屈起的膝蓋不斷地頂著我的尾巴骨,嘴裡罵著: 「小偷,你偷點什麼不好,偷藥幹什麼?」 我靈機一動裝起糊塗來: 「得田大叔,高級大夫;我三天沒吃,一頓飽飯;頭暈眼花,天旋地轉;求您開恩,放我一馬;讓我吃了,這些地瓜。」 他奸奸地笑起來,說: 「好吧,二皮,我饒了你,不往大隊裡彙報,但是你必須把這些地瓜給我吃了!」 我心中暗喜,但嘴裡說: 「得田大叔,心眼最好;天上難尋,地下難找。明天中午,幫您割草;割來青草,喂您家羊;您家山羊,能夠跳牆。」 他說: 「別耍貧嘴,快吃吧!」 我抓起那些熟地,一邊吃,一邊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沒一會兒工夫,就把那一把熟地吃了,趁著他不注意,我又從藥櫥裡抓了一大把。我裝出被藥毒得暈頭轉向的樣子,搖搖晃晃地離開衛生室。我聽到他在我背後哈哈大笑。一離了他的眼我也哈哈大笑。我的青春期過得真是艱難無比。我爹也看出了我不對勁,他不打我也不罵我,只是用一種尖刻的語言諷刺我: 「你應該找個鏡子照照自己的尊容!」 我爹的語言原先也很土,現在竟然也冒出了諸如「尊容」之類的字眼,這當然也是知青鬧的。我在眾人的打擊、挖苦之下,我在不正確的生理知識造成的恐怖之下,曾經下決心不再迷戀「茶壺蓋子」,但每天晚上,我的腿就把我帶到了知青點院子外邊的土牆根上,我趴在牆頭上,望著屋裡射出的燦爛燈光,聽著屋裡傳出的歡聲笑語,心裡又酸又苦,眼淚一串串地流下來。 在知青們的歡笑聲中,我聽到了她的笑聲。即便在一千個人的笑聲裡,我也能聽出她的笑聲。她的笑聲不高,低沉沙啞,但非常有感染力,簡直就像電流。她的笑聲一傳出來,我就暈暈乎乎,只有趴在牆上才能免於酥倒。我趴在牆頭上,腦海裡浮現出她動人的笑姿。「茶壺蓋子」愛笑在我們大隊裡是出了名的。那時候大家在一起勞動,喬老頭那個老流氓不斷地說一些黃色的笑話,譬如他說一個生殖器特長的人站在河邊,看到一個青年婦女在河對面洗衣服,他便從河底伸了過去,在那婦女眼前弄起景來,那女人一把攥住,按在捶布石上,狠狠地砸了一棒槌,嘴裡還喊著:「砸個核桃吃!」這一下把「茶壺蓋子」笑痴了,笑得前仰後合,最後蹲在地上。她的白臉笑紅了,眼淚也流出來了。喬老頭低聲說: 「貓浪叫,人浪笑,這個小唐,是個浪貨,你們這些小青年,還不抓緊了上!」 喬老頭的話在我心裡激起了很複雜的情感,一方面我感到喬老頭汙辱了我心中的人,另一方面讓我感到了一種危險。「茶壺蓋子」,你可千萬別浪啊,壞男人們都在盯著你,你可千萬不要跟他們好啊!我下定了決心要向她發起進攻了,我要讓她知道我對她的一片真情。 老光棍萬能教導我們: 「要想討女人歡心,有四大法寶:‘一是模樣二是錢,三是工夫四是纏。’小夥子貌似潘安,女人自然喜歡;相貌長得差,但家財萬貫,女人也喜歡;既無財又無貌,那就只有豁上工夫死勁地糾纏,女人怕纏,纏煩了,一橫心,也就跟你好了。」 老光棍還教導我們膽子要大,關鍵時刻要敢出手。你們不出手,難道還想讓女的出手?吳巴膽怯地問: 「我們出手,她嚷咋辦?告到公社,小命完蛋!小命不完蛋,屁股也打爛。」 老光棍說: 「你們不能一上來就摸,要慢慢地來。回家跟老的要點錢,去供銷社裡買上點糖塊兒,見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就用糖塊喂著,我敢擔保,用不了一百塊糖,就可以動手了!」 不能再猶豫了,必須動手了。我想回家要錢,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母親有一元錢,粉紅色的,放在炕蓆底下,我把那張錢藏在身上,在供銷社門口轉了半天,但最終我還是把它放回了原處。姐姐也許有幾元錢,但我找不到她藏錢的地方。 好機會從天而降:生產隊會計跟小學老師打賭輸了一元錢,讓我幫他跑腿去買糖。那時的糖一分錢一塊,一元錢能買一百塊。但我聽人說過,如果不按塊數,而是按照糖的價格用秤約,一元錢就不止買一百塊糖。我跑到供銷社,衝著售貨員老王說: 「老王老王,我要買糖;不要數塊,用稱來量!」 我用一元錢買了一百零七塊糖,天經地義地落下了七塊,會計賞我三塊,我向小學教師哀求,他又賞給我兩塊,這樣,我的衣兜裡就有了十二塊糖。 我找了一塊紅紙,把十二塊糖包起來。準備找個機會送給她。有好幾次我把糖紙揭開,用舌尖舔著甜滋味,真想一口吞下去,但想到小唐那滿口白牙,就咬牙切齒地把饞蟲兒嚥了下去。 機會終於來了。 在知青下鄉的初期,他們的革命熱情還很高漲,每隔幾天就要給貧下中農表演節目。知青沒下鄉之前我們也表演節目,無非是嘴脣上粘上棉花演老頭,翻穿著皮襖演土匪。知青給我們帶來了女聲獨唱和男聲獨唱,知青讓我們懂得了男高音男中音男低音還有女高音女中音,知青讓我們聽到了手風琴的美妙叫聲。看知青的演出我們如同過年,聽「茶壺蓋子」的女中音獨唱我們如同飲酒。她唱《馬兒呀你慢些跑》,她唱《老房東查鋪》,她還唱《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 「茶壺蓋子」唱歌,不但嗓子好聽,臉上的表情也很好看。她的嘴時而圓時而方,時而短時而長,更奇怪的是她放聲歌唱時,那兩條眉毛竟然能夠上下跳躍,眼睛裡彷彿有一汪水兒在流動。後來我們村子裡的姑娘們學她的樣子,說起話來擠鼻子弄眼,活像廟裡的小鬼。「茶壺蓋子」唱起那首《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時,臺下的光棍子們搖搖晃晃,就像一群醉鬼。我姐姐說「茶壺蓋子」是音樂學院附中的學生,唱歌還不是她的拿手,彈鋼琴才是她的拿手。我們從電影鋼琴伴奏《紅燈記》裡見到過彈鋼琴的,那個男人的手軟得像沒有骨頭一樣,手指頭好像雞啄米一樣地啄著琴鍵,一邊彈一邊搖頭晃腦嘴還亂吧咂,好像嚼著什麼東西。我姐姐說彈鋼琴的人一下生時手指就做了手術,從小就開始練。怎麼個練法呢?把一鍋油燒開,將一把小石子兒扔到油鍋裡,讓那孩子從油鍋裡往外撈石子,這是練快;練完了快就讓那孩子用指頭戳雞蛋,戳完了雞蛋就戳核桃,這是練勁兒。還有許多的練法,總而言之練出個彈鋼琴的十分不容易,彈鋼琴的都是國家的寶貝。我姐姐說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茶壺蓋子」肯定能練成個鋼琴家,其實她已經彈得很好了,在北京的青少年鋼琴比賽中她曾經獲得過鐵獎,我說沒有鐵獎只有金獎銀獎和銅獎,我姐姐說你知道個屁。 說說那次讓我終生難忘、至今還被鄉親們說起的演出吧。那天晚上,「茶壺蓋子」沒有唱歌,因為她一唱歌第二天那些光棍子就沒有力氣幹活,隊長不讓她唱。她在土臺子上放了一條長凳,凳子上擺開一溜碗,碗裡盛著水,水有深有淺,碗有大有小,她拿著兩根筷子,敲打著碗沿兒,竟然敲出了時代的最強音《東方紅》!貧下中農驚喜若狂,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下來她敲出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那些清脆悅耳的音符千真萬確地就是從碗沿上發出來的,不由你不信。人們讚歎不已:天才,真是天才!這樣的天才下來修理地球真是可惜了呀! 趁著幫她收拾飯碗的工夫,我把那個包著十二塊水果糖的紅紙包拍到她手裡。她吃了一驚,問: 「什麼?」 哪裡有勇氣回答她?我轉身跑掉了。 那個夜晚真是美妙無比,連夜貓子的叫聲都溫柔可愛。我在大街上瘋跑著,一邊跑一邊高唱革命歌曲。我正處在變聲期,嗓子裡好像塞著一團牛毛,聲嘶力竭地發出的聲音好像鬼哭狼嚎。我聽到街上的人們在罵:「別吼了,再吼就該鬧地震了!」一個幸福的人還在乎別人說什麼?他們怎麼能體會到我的心情?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地球上最最美麗的姑娘,接受了我十二塊糖!她接受了我的糖,就說明她已經喜歡上了我,就說明我們倆的關係已經不同尋常,就說明她有可能與我……我不敢往下想了。我在大街上狂奔,好像一條發了瘋的狗,我從街東頭跑到街西頭,又從街西頭跑回街東頭,村子裡的幾條狗追在我的屁股後頭,狂叫著,我感到它們不是追著咬我,而是受到了我的情緒感染,跟著我狂歡呢! 當我汗流浹背地走進家門時,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渾身的毛孔頓時關閉。我看到,父親提著一根繩子,母親攥著一把掃帚,大姐舉著一張鐵鍬,宛如三個嚴肅的獵人,擺開了打狼的陣勢。我一眼就看到了在昏黃的燈光下,在屋子裡灶臺旁邊的風箱上,放著一個紅包,包裡就是我的糖。天吶,「茶壺蓋子」又一次把我出賣了! 父親嘲諷地說: 「談戀愛的英雄,回來了?」 母親說: 「鱉蛋,你竟敢偷錢去討女人的好!」 大姐道: 「你自己撒泡尿照照!」 父親說: 「你的聲音比貓叫春還要難聽!」 母親說: 「真是四腳蛇豁了鼻子——不要臉了!」 大姐說: 「這樣的民族敗類還留著他幹什麼?乾脆砸死他,為國除奸,為民除害!」 我知道有口難辯,索性一言不出。 大姐問: 「說吧,錢是從哪裡偷的?」 「我沒有偷,也沒有搶,這些糖塊,別人獎賞……」 父親掄起繩子說: 「還敢貧嘴!」 他手裡的繩子,彎彎曲曲升到空中,然後突然伸直,啪的一聲落在我屁股上。一繩子抽下來,著鞭處火燒火燎,但並不十分痛楚。 「說!」 「我真的沒有偷!」 「沒偷也該打!」 「打掉他的花花腸子!」 「買了那麼多糖,爹不給吃,娘不給吃,拿去孝敬妖精,衝著這也該打!」 罵聲和毒打像雨點般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緊咬牙關,一聲不吭。我閉上眼睛,心中響起了「風箱」的聲音,響起了打碗的聲音。我彷彿看到,「茶壺蓋子」站在一邊,看著我的親人毒打我,她的臉上掛著笑容。她的笑容像冰一樣把我的心凍住了。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我聽到繩子和棍子打在皮肉上發出的撲通聲,好像在遙遠的地方,有人在拍打一條破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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