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卷 司令的女人)

第十一章 (第一卷 司令的女人) 1983年,「茶壺蓋子」竟然把司令的戶口遷到了省城!這件事情,轟動了全縣。我們對「茶壺蓋子」敬佩之極,這樣重合約守信譽的女人真是天下少有。我們對司令的福氣羨慕不止,這就叫傻人有傻福,泥胎住瓦屋。我們真心裡替司令高興,都套上了自家的馬車,送他們兩口子到縣城去坐火車。他們把家中的東西全都送給了鄉親,我們的大車無甚可拉,但我們還是把車都套上了。這一是要表示我們對他們的感情,二是向「茶壺蓋子」炫耀一下,我們的日子比她在村裡時,好了許多倍。她在村裡時,全村只有一掛馬車,而現在,我們每家都有一掛馬車了。我們的老婆孩子也都爬上車去,要到縣城為這對夫妻送行。我們只聽說過男人當了軍官,把農村的老婆接到城裡去享福的事,但從來沒聽說過女人大學畢業分配工作後,把農村的男人接到城裡去享福,而且還是去省城! 臨走之前,「茶壺蓋子」和司令都穿了重孝,到村西桃園裡去給司令娘上墳。村裡的人凡是長腿的都跟著去了。「茶壺蓋子」按照農村的風俗在老人的墳前擺上了四個菜,五個饅頭,一碗水酒,然後就燒紙、磕頭,大哭。「茶壺蓋子」的哭聲把全村人的眼淚都引出來。吳巴的前妻哭著哭著就暈在了地上。眾人心中,馬上就把「茶壺蓋子」和吳巴進行了比較,都覺得「茶壺蓋子」高尚無比而吳巴不是個東西。祭罷了婆婆,「茶壺蓋子」回過頭,對著全村的老老小小下了跪,說: 「大爺大娘們,沒有你們的幫助就沒有我唐麗娟的今天,我這輩子也忘不了你們……」 我們的老婆們上前把她扶起來,都抹著眼淚說: 「小唐小唐,快別這樣。」 「茶壺蓋子」又說: 「我和司令走了,俺孃的墳墓,就拜託你們幫著照看了……」 我們齊說: 「放心放心!」 我們一路上鳴著響鞭,把大騾子大馬趕得一路小跑,蹄聲嗒嗒,捲起一路煙塵。我們的老婆和孩子坐在車上,一個個挺胸昂頭,都很驕傲的樣子。我的老婆在車上還一個勁兒地念詩: 「今日進城,去送小唐;人歡馬叫,鞭子高揚。司令大哥,運氣真強,從此之後,進了天堂……」 我們說詩是跟著愛好詩歌的李老師學的,我老婆說詩卻是鬧知青時落下的毛病。1970年夏天,知青黃外香為了搶救生產隊的小豬犧牲在司令家旁邊的大灣子裡,在知青的帶動下,我們村掀起了一個歌唱英雄的運動,全村人只要不是啞巴不是四類分子就要編詞兒,編出詞兒來就讓宋河和唐麗娟譜曲,然後在全公社範圍內登臺演唱。我老婆就是在那次運動中湧現出來的天才。這事兒當時轟動了全縣,省裡也派記者下來採訪過,但最終沒鬧出大動靜,否則就沒有後來的小靳莊了。這件事沒鬧出個全國性的影響主要是黃外香的事蹟不太過硬。這個閨女,有尿床的毛病,小夥子尿床,不算毛病;大閨女尿床,比較埋汰。生產隊裡的小豬很可能是在大灣子裡洗澡,而黃外香很可能是投灣自殺。儘管沒把我們太平村鬧成小靳莊,但我們還是把黃外香鬧成了革命烈士。她的墓現在還在大灣旁邊。 我老婆那時還是王木匠的女兒,她一瘸一拐地走上高高的土臺子,對前來參觀的人們朗誦她的詩詞: 「黃氏外香,濃眉大眼,早晨起來,學習「毛選」,顧不上梳頭,也顧不上洗臉。手捧「毛選」,心明眼亮,突然發現,緊急情況。隊裡小豬,落進大灣,吱吱哇哇,叫苦連天。人民利益,重於泰山,個人小命,拋到一邊。奮不顧身,跳進池塘,抓住小豬,頂在頭上……」 我們趕著十幾輛馬車來到了火車站廣場,開車時間還不到,我們就支起笸籮喂上了牲口。騾馬咯嘣咯嘣地嚼著穀草,我們的肚子也很餓了。小唐要去買飯給我們吃,我們怎麼能讓她花錢?但她跟我們翻了臉。只好讓她去買,她和司令,買回了十斤油條,還有二十個燒餅,我們的老婆孩子吃得滿臉是油,歡天喜地好像過年。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湊了點錢,讓我代表,交給小唐,表表心意。小唐不收,說她在城裡,掙錢容易,要我們的錢,好不過意。我們一齊,與她爭辯,說錢雖不多,鄉親們心意,你若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們。她含著淚收下了我們的錢,說: 「鄉親們哪鄉親們……」 她的淚嘩嘩地流了出來。進城之後,她的臉變白了,變嫩了,她的牙也變白了,但與她剛進我們村時那一口玉牙相比,缺少了光澤。我們太平村的含氟水實在是太厲害了。 一年之後,司令回來了一次。他身上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戴著一副黑色的皮手套,身上有了許多城裡人的意思,似乎連說話的口音也發生了一點變化。他說小唐給他找了個燒鍋爐的工作,工作不累,但掙錢不少。他說吳巴經常去他家蹭飯,還說宋河也常去他家做客。我們提醒他防著宋河點兒,他笑著說: 「人家宋河的媳婦是歌舞團裡的舞蹈演員,腰子細得像麻稈似的,奶子發得像饅頭似的,臉蛋子嫩得像蛋清兒似的,你們還擔心什麼呢?」 我們哈哈大笑,輪番請司令到家喝酒。 三年之後,司令又回了一次村,把他家那幾間房子和小院子賣了,然後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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