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卷 野騾子)

第一章 (第二卷 野騾子) 十年前一個冬日的早晨,我家高大的瓦房裡陰冷潮溼,牆壁上結了一層美麗的霜花,就連我在睡眠中呼到被頭上的氣流也凝結成一層細鹽般的白霜。房子立冬那天剛剛蓋好,抹牆的灰泥尚沒幹透,我們就搬了進來。母親起床後,我把腦袋縮進被窩,躲避著刀子般的陰冷。自從父親跟隨著野騾子逃跑之後,母親發奮圖強,艱苦創業,五年如一日,用自己的勞動和智慧積累了財富,建成了全村最高大最壯觀的五間大瓦房。提起我的母親,村子裡人人佩服,大家都誇她是好樣的。在誇獎我母親的同時,人們總是忘不了批評我的父親。父親在我五歲時,與村子裡臭名昭著的女人野騾子結伴私奔,逃到了不知什麼地方。五年過去了,真實的音信一點也沒有,但關於他們的謠言,卻像那個小火車站上的運貨慢車每隔一段時間卸下來的肉牛,在那些黃眼珠的牛販子轟趕下慢吞吞地進入我們的村莊。肉牛被牛販子賣給村子裡的屠戶殺死——我們村是個屠宰專業村——謠言卻在村子裡傳來傳去,好像一群飛來飛去的灰鳥。有的謠言說父親帶著野騾子在東北大森林裡用白樺木建了一座小屋,屋子裡壘了一個大爐子,松木劈柴在爐子裡熊熊燃燒,小木屋的房頂上覆蓋著白雪,牆壁上掛著成串的紅辣椒,房簷下懸著晶瑩的冰凌。他們白天打獵挖參,晚上在爐子上煮狍子肉。在我的想象中,父親的臉和野騾子的臉被爐火映得紅彤彤的,好像抹了一層紅顏色。有的謠言說父親帶著野騾子流竄到了內蒙古,白天他們騎著高頭大馬,身披肥大的蒙古袍子,唱著悠揚的牧歌,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放牧牛羊;到了晚上,他們就鑽進蒙古包,點起一堆牛屎火,火上吊著鐵鍋,鍋裡燉著肥羊肉,肉香撲鼻,他們一邊吃肉一邊喝著濃濃的奶茶。在我的想象中,野騾子的眼睛在牛屎火的映照下閃閃發光,彷彿兩塊黑寶石。有的謠言說他們偷越國境到了朝鮮,在一個美麗的邊境城市裡開了一家餐館。他們白天包餃子擀麵條賣給朝鮮人吃,到了晚上,飯館關門後,就煮上一鍋肥狗肉,啟開一瓶白酒,每人握著一條狗腿,兩人握著兩條狗腿,鍋裡還有兩條狗腿打滾翻跟斗,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等待著他們來吃。在我的想象中,他們每人握著一條狗腿,端著一碗白酒,他們喝一口白酒啃一口肥狗肉,撐得腮幫子鼓鼓的,好像油光光的小皮球……我承認那時候我是個沒心沒肺、特別想吃肉的少年;無論是誰,只要給我一條烤得香噴噴的肥羊腿或是一碗油汪汪的肥豬肉,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叫他一聲爹或是跪下給他磕一個頭或是一邊叫爹一邊磕頭。如果生長在別的村莊,我也許還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食肉慾,天讓我生長在屠宰專業村,觸目皆是活著行走的肉和躺著不會行走的肉,鮮血淋漓的肉和沖洗得乾乾淨淨的肉,摻了水的肉和沒有摻水的肉,豬肉牛肉羊肉狗肉還有驢肉馬肉。我們村子裡的野狗撿食肉渣胖得毛眼子流油,我卻因為撈不到吃肉而瘦骨伶仃。我五年撈不到食肉不是因為我們吃不起肉而是因為母親的節儉。父親沒走之前,我們家的鍋邊上經常沾著厚厚一層葷油,牆角上扔著成堆的豬骨頭。父親喜歡吃肉,最喜歡吃的是豬頭肉,每隔幾天,他就提回家一個腮幫子慘白、耳朵稍子通紅的肥豬頭。因為這些豬頭,母親和父親不知吵鬧過多少次,後來還為此大打出手。我母親是個老中農的女兒,從小受的是勤儉持家、量入為出、攢下錢蓋房子置地的教育。土地改革之後,我那位頑固不化的姥爺竟然還把積攢了多年的積蓄從地下挖出來,買了翻身僱農孫貴五畝地;這錢花得冤枉無比且給母親的家庭帶來了幾十年的恥辱,逆歷史潮流而動的姥爺也成為村裡人的笑柄。我父親出身流氓無產階級,從小就跟著遊手好閒的爺爺沾染上了好吃懶做的瀟灑氣質。父親的人生信條是吃了今日就不去管明日,得過且過,及時行樂。他說如果我的爺爺勤儉持家,土地改革時肯定會成為村子裡最大的地主,因為我的老爺爺死時留給我爺爺和我爺爺的哥哥一百二十多畝良田,還有兩匹健騾四頭黃牛;我爺爺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就把分到他名下的土地和牲口吃了個乾淨,土改時一貧如洗,成了村子裡的頭號貧農,而我爺爺的哥哥,卻把他的家產在十年間擴大了兩倍,成了村子裡最大的地主。鬥爭地主挖浮財時他的態度極其惡劣,為了捍衛得來不易的家產,他提著菜刀與貧農團的人拼命,理所當然地成了惡霸地主,被貧農團砸了狗頭。歷史的教訓和我爺爺的言傳身教使我父親兜裡有一塊錢決不花九毛九,他只要口袋裡有錢就夜不安眠。他常常教育我的母親,世間萬物都是虛的,只有吃到肚子裡的肉才是真實的。他說如果你把錢換成新衣穿到身上,人們很可能會把你的衣服剝去;你把錢蓋成房子,幾十年後也可能被別人搶去;你把錢置成金銀,很可能為此丟了性命;但你把錢變成肉吃進肚子,那就萬無一失了。那時候我很小,對父母的爭論並不在意,他們吵架我吃肉,吃飽了就坐在牆角上打呼嚕,好像一匹養尊處優的貓。父親走後,母親為了蓋這五間大瓦房,幾乎節儉到了嘴裡不吃腚裡不拉的程度。房子蓋好後,我希望母親能改善飲食,讓久違的肉類重新登上我家的飯桌,誰知母親的節儉比蓋房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知道母親心裡又在醞釀著更加宏偉的計劃:購買一輛大卡車,就像村裡的首富老蘭家那輛一樣: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生產,解放牌,草綠色,有六個巨大的輪胎,方頭方腦,鐵板堅固,宛如坦克。我寧願住著從前那三間低矮的茅草屋只要有肉吃,我寧願坐在渾身哆嗦的手扶拖拉機上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只要有肉吃。去她的五間大瓦房,去她的解放牌大卡車,去她的肚子裡沒有一點油水的虛榮生活吧!我越對母親心懷不滿就越懷念父親在家時的幸福生活,對我這種嘴饞的男孩來說,幸福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可以放開肚皮吃肉。只要有肉吃,母親與父親的大吵大鬧甚至大打出手算得了什麼?五年中流傳到我耳朵裡的關於父親與野騾子的謠言何止二百條?但我念念不忘並且反覆品味的,也就是前邊所說的那三條,每一條都與吃肉有關。每當那幾條謠言中他們倆吃肉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的腦海裡時,我的鼻子就嗅到了誘人的肉香,肚子咕咕地叫著,透明的哈喇子從嘴裡不知不覺地流下來。每當這時候,我的眼裡就飽含著淚水。村子裡的人經常看到我一個人坐在村頭那棵粗大的柳樹下獨自垂淚,他們嘆息著走開,有的人嘴裡還嘮叨著:嗐,這個可憐的孩子!我知道他們對我的垂淚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但我也不能糾正他們,即便我對他們說,我的垂淚是被肉饞的,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不可能理解一個男孩對肉的渴望竟然能夠強烈到淚如雨下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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