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卷 父親在民夫連裡)

第二章 (第四卷 父親在民夫連裡) 自從父親靠流氓手段篡奪了民夫連的領導權之後,嚴肅而呆板的連隊變得生龍活虎、調皮搗蛋,這變化類似一個死氣沉沉的中年人變化成一個邪惡而有趣的男孩子。父親從九十九匹毛驢中選擇了一匹蛋黃色的小母驢作為自己的坐騎,又把劉長水和田生谷抽調出來作為自己的專職隨從,號稱「驢前田生谷、驢後水長劉」,跟嶽飛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樣。田與劉原先負責的那輛木輪車上的六百斤小米,勻到別的車輛上,木輪車扔到路邊了事。每當車隊行進時,父親就騎著毛驢,帶著劉、田,一刻也不停息地,從隊伍前頭跑到隊伍後頭,又從隊伍後頭跑到隊伍前頭,他們一邊跑一邊咋呼嚷叫著時而荒謬絕倫時而又嚴肅認真得要命的順口溜,鼓動著夫子們的情緒。幾天下來,劉與田嗓音嘶啞,腳上起泡,說這隨從的活兒比推木輪車還要累,想辭職不幹。父親說:不幹割耳朵!劉、田摸摸耳朵,到底捨不得,只好繼續驢前驢後跟著跑,跟著嚷叫。其實,最倒黴的不是劉、田,而是父親胯下那匹小母驢。 如前所述,那匹小驢子是蛋黃顏色,這種顏色高貴溫暖,是堂皇的帝王之色,打死染匠也染不出來。世上毛驢千千萬萬,但具有如此純正蛋黃色的,天下唯此一匹。怪不得父親放著那麼多身材高大、腿蹄矯健的大公驢不騎,單騎這匹小母驢。她除了色澤高貴外,還具有性格溫順、善解人意、脈脈含情、忍辱負重等寶貴品質。她生著兩隻銅鈴大眼、兩隻柔軟的大耳朵、一根粉紅溼潤的鼻樑,還有兩片柔軟多情的嘴脣,四隻小蹄子端正秀麗,沒有一點好挑剔了。這匹驢毫無疑問是驢群之花。她經常用水靈靈的大眼盯著父親看,父親頭朝下立在她的眼睛裡。她伸出舌頭舔著父親的手,好像隨時都要開口說話的樣子。父親不是傻瓜,自然非常深刻地感覺到了小毛驢對自己的深厚感情。他陷入一種矛盾心境:既盼望著騎她,又擔心自己長大沉重的身體壓折了她的脊樑骨。這矛盾一直延續到橫渡冰河那天才結束。 在父親英明又混賬的領導下,民夫連的士氣調皮地高漲著,運糧車隊的前進速度日益加快,由原來的日行三十里四十里,進步到五十里六十里七十里,陰曆十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終於達到了八十里。前線日益逼近,火藥的味道越來越濃,道路也愈來愈不成道路,有時不得不在收割後的泥濘稻田裡掙扎前進,人和驢通通遍體臭汗,氣喘吁吁。傍晚在一條河邊宿營時,有一個老太婆前來討飯吃,父親問她說離賈家屯還有多少裡,她說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路。賈家屯是距前線最近的華東野戰大軍糧草儲運站,也是民夫連此次艱難行程的目的地。 父親蹦了一尺高,翻了一個筋頭,站定,用他永不嘶啞的鋼嗓子吼叫:「弟兄們,聽著,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明天晚上,我們就趕到了!」 劉長水和田生谷也扯著破嗓子吼叫。父親的小母驢積極響應號召,高聲鳴叫,是花腔女高音;四蹄彈動,是非洲踢踏舞。卸了套的毛驢們齊聲叫,民夫們齊聲喊,沉沉暮色裡,河邊一片歡騰。 …… 這一夜父親難以入睡,他躺在一堆稻草上,仰望著漆黑天幕上的耀眼星辰,編織著明天的鼓動詞兒,最後的一天是最艱難最光榮的一天,決不能馬馬虎虎,鼓動詞兒要精彩、通俗、有嚼頭,要解飢、解渴、忘疲乏,編一套不容易。編著編著他眼皮黏澀,開始犯困,揮揮手,心裡想去他媽的明天再編,他相信自己是能夠即興創作的天才。南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地平線上閃爍著翠綠色的鎂光,一聲聲滾成團,一簇簇連成片,隨即是暴雨般的槍聲和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吼叫聲。他翻身爬起,血液升溫,心跳加劇,兩排牙齒下意識地摩擦著。南邊正在激戰,令他興奮。父親對大規模的戰爭有著強烈的興趣也有著淡淡的恐懼,他雖然從小就跟著爺爺玩槍殺人,基本上不畏生死,但對於這種集團大戰不太適應。父親成為一名出類拔萃的戰士,在淮海戰場上、在渡江戰役中、在朝鮮戰場上建立功勳,那是後事。名震四海的粟司令誇獎他是「天生的戰士」也是後事。他的成功得力於他的素質。現在,他從稻草堆上爬起來,站在河邊遙望戰場。父親後悔自己戀家從隊伍裡逃出來,誤了這場大熱鬧。半邊天都被打紅了呀,不合時宜的南風把戰場的撲鼻香氣吹過來,父親緊張不安地抽搐著鼻孔。他感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氣噴到了自己冰涼的手上。蛋黃色小母驢千言萬語地舔舐著父親的手掌,她的眼睛被火與星照耀,在河邊的黑暗中,閃爍著奇光異彩,宛若最傑出的寶石。父親轉過身來,用另一隻手摸著她的耳朵,拍打著她的額頭,親切地對她說:「小黃花魚兒,你吃飽了沒?這軟綿綿的稻草不對胃口?將就著點兒!趕明兒見瞭解放軍跟他們要穀草吃。」小母驢搖著尾巴,放了一個很響很長的屁。 父親與毛驢說話的時候,民夫們大半站起來,看南邊的光景。河裡的涼氣侵上來,父親感到股間緊張,那個獨蛋兒上縮疼痛不太嚴重。火光斷斷續續地映亮河面,河水湍急,呈現灰白的光芒。聽說東邊有座木橋,但願它沒被炸掉。父親很憂慮。他聽到田生谷在旁邊壓低嗓門說:「大哥,咱去送糧食還是去送死?」 父親說:「糧也送,死也送。」 田生谷說:「大哥,天地廣大,咱跑了吧。」 父親擰住他的耳朵,低聲說:「胡說。」 田生谷說:「鬆手吧,大哥,我跟著你就是。」 父親突然跨上小毛驢,在民夫們中間串來串去,他說:「弟兄們,睡覺吧。」 民夫們說:「俺睡不著。」 父親說:「睡不著就別睡了,都起來,趕路。」 一個民夫道:「黑燈瞎火,人困驢乏,怎麼趕路?」 父親罵道:「那就睡覺,誰不睡就槍斃。」 民夫們紛紛躺倒,獨有兩個人不躺,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二人被父親一頓象徵性的拳腳打倒。這兩個人被剝奪了領導權後,基本上沒搗過亂。指導員雖然坐在專車上,但病勢日益沉重,天天咳血,臉像金紙一樣。連長拉車還算賣力,充分表現了共產黨員能上能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風度。被打倒後,指導員一聲沒吭,連長低聲咒罵。父親說:「十一指子,別嘟噥,等把糧食運到,我就把你的破槍還你,連你的破官。」連長說:「你最好現在就把連長和槍還給我。」父親說:「沒門,你能領著車隊一天趕九十里路?」連長說:「我能!」父親說:「吹牛,別嘟噥,再嘟噥我騸了你的蛋子!」 連長怕騸蛋子,不再吭氣。父親騎上毛驢,一手提一隻盒子炮,沿著宿營地來回走,驢蹄彈打凍地,發出「得得」脆響,節奏分明,成為父親所唱催眠曲的節拍。父親——他的嗓音高亢油滑是泥鰍與鱔魚交配產生的音樂形象—— 解放軍在前邊打大仗 等著吃咱車上的糧 睡覺是為了送軍糧 誰不睡覺操他娘 榴彈大炮隆隆響 天明咱去送軍糧 睡不醒覺走不動 誰不睡覺操他娘 老餘俺口才天生強 驢尾謅到馬腚上 一千里咱走了九百九 誰敢裝熊操他娘 …… 民夫們在父親的動人心魄的歌聲裡,忍受著地上的潮氣,忍受著飢餓寒冷和對明天的恐懼,哆哆嗦嗦進入夢鄉。宿營地裡,一輛輛木輪車下,響起了痙攣的鼾聲和甜蜜的囈語。 小母驢羞澀地趴在了地上,她為心上人的粗魯野蠻甚至直指她的羞處不顧她的臉面而羞澀,並且伴有委屈、悲傷、慍惱等感情。 父親跌下驢來,立刻睡意矇矓,他本能地蜷曲著身體,緊貼著驢肚子,像一個胡鬧了一天的野孩子依偎著母親的胸膛沉沉睡去。 …… 天矇矇亮時,父親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腰間摸摸索索做文章,打一個滾爬起來,急摸腰間,空蕩蕩沒有一物,才要轉身,兩支冰涼的槍口頂在了腰上,他聽到連長在背後冷笑,父親說:「兔崽子,你捨得打死我嗎?」 連長把槍口使勁往父親腰裡戳了戳,咬牙切齒地說:「我太捨得了!」 父親高聲說:「連長,你打死我可沒人給你唱歌啦!」 連長說:「你他媽的唱的那是歌?我們的娘都被你操遍了!」 父親說:「我不操你娘你每天能跑八十里?為了革命,什麼捨不得,何況又不是真去操!」 連長說:「閉嘴!」 民夫們聚攏起來,父親感覺到死期離自己還遙遠得很呢,嘴裡越發沒了遮攔,並且一邊說著一邊把身體轉過來,與連長成了面對面。連長慌忙後退了一步,持槍的手也縮到腰間。父親看到連長其實在打哆嗦,十月底的凌晨儘管冷氣侵骨,但連長的哆嗦與寒冷無關。 父親說:「連長,你這個夥計不夠夥計,我要斃你早就把你斃了是不是?不看在別的分兒上,你也得想想我給你割去那個醜指頭,要不你連個老婆也討不上。」 連長怒衝衝地說:「閉嘴,我開槍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這個癆病鬼替我求個情吧。」 指導員躺在稻草上,像根木頭。 民夫們說話了,他們不同意連長開槍。小母驢蹭上來,羞羞答答地咬父親的衣角兒。 父親摸著驢頭,悲悽悽地說:「驢啊驢啊,只有你真心對我好。」 兩杆長槍指住了連長,是劉長水和田生谷。劉、田說:「把槍還給餘大哥!」 連長無奈,垂下了手臂。父親跑上去一步。把雙槍奪過來,插在了腰裡。 父親說:「把他按倒,剝下他的褲子來,騸了他的蛋子。」 劉、田按倒連長,連長死死護著褲腰帶,罵道:「餘豆官,你這個土匪種,槍斃了我吧。」 父親說:「不槍斃不槍斃,騸蛋子騸蛋子!」 指導員咳著坐起來,咳著說:「餘豆官……別胡鬧……整理隊伍……過河送糧……」 父親說:「癆病鬼說得有理,聽癆病鬼的,軍糧送到再騸,弟兄們,快埋鍋造飯,吃了飯找橋過河,今日死活也要趕到賈家屯!」 司務長對父親說:「只剩下一袋子高粱米啦,怎麼辦?」 父親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司務長是個挺好的中年人,他的故事顧不上講了。他說:「我想,今日要趕很多路,又靠近了戰場,吃不飽不行,是不是吃幾袋軍糧?」 父親說:「不行不行,胡鬧胡鬧!」 司務長說:「問題不大吧,到時跟糧站的人說說清楚。」 父親說:「說不清楚說不清楚,少了幾袋子軍糧怎麼能說清楚?一粒軍糧也不能動,吃屎也不能吃軍糧,誰吃軍糧操他娘!」 司務長說:「吃不飽怎麼行?」 父親說:「誰餓誰來吃我的吧!」 司務長哭笑不得。 父親說:「多加水多加水,熬湯喝。」 司務長說:「喝湯不頂事。」 父親說:「過了河我給小夥兒打幾條狗吃。」 指導員拄著棍站起來,他說:「餘豆官同志是對的,同志們,咬牙堅持吧,吃軍糧是恥辱的行為。」 父親說:「你看你看,癆病鬼支持我啦。」父親把一支盒子遞給指導員,說,「我把指導員還給你吧,你這個人不錯。」 指導員接過槍,插進木套,說:「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我不妨礙你。」 父親高興地拍了指導員一巴掌,沒想到下手太重,竟把他拍了個嘴啃凍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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