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舊社會官官相護百姓遭殃
新社會理應該正義伸張
誰料想王鄉長人比法大
張司機害人蟲逃脫了法網
——方四叔賣蒜薹路上慘遭車禍,瞎子張扣在公安局前為四叔鳴冤叫屈演唱片段。
一
中午時分,四嬸昏昏沉沉地側臥在床上,感覺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胳膊,便趕緊爬起來,搓搓眼,看著那個頭戴大簷帽,身穿警察服的年輕姑娘白生生的鵝蛋形臉。
「四十七號,你為什麼不吃飯?」女看守問。
女看守生著兩隻大黑眼,睫毛忽閃忽閃地眨,四嬸從心眼裡喜歡這個俊姑娘。女看守摘下大簷帽,扇著風說:
「來到這裡,要老老實實,有什麼問題交代什麼問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該吃飯要吃飯。」
四嬸心裡泛起一股熱浪,老眼裡夾著兩泡淚,連連點著頭。女看守留著個男孩子式樣的小分頭,頭髮黑鴉鴉的,更顯出臉蛋子的白淨來。
「姑娘……」四嬸撇歪著嘴,想說句什麼,眼淚哽了喉。
女看守戴上帽子,說:
「好啦好啦,快吃飯吧!相信政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漏掉一個壞人。」
「姑娘……俺是個好人,快放俺回家吧……」四嬸哭著說。
「你這個老太婆,真是囉唆!」女看守皺皺眉頭,嘴巴兩邊顯出了兩個小酒窩,「放你不放你,我說了也不算。」
四嬸抬起胳膊擦擦鼻涕,撩起衣襟揩揩眼淚,問:
「姑娘,你今年多大啦?」
女看守一瞪眼,顯出一副厲害樣子來,說:
「四十七號,不該問的別問!」
「俺看你長得這麼俊,心裡喜得不行,就隨口問問。」四嬸說。
「你管我多大幹什麼?」
「不幹什麼,就是問問。」
女看守撲哧一笑,說:
「二十二啦!」
「喲,跟俺家金菊同歲,屬小龍的。俺那個閨女不出息,連你一半也趕不上……」四嬸感慨地說。
「你快吃飯吧,吃了飯好好想想你乾的事,老實坦白交代。」女看守說。
「姑娘,你叫俺想什麼?」
「為什麼逮捕你你不知道?」
「俺怎麼知道……」四嬸一歪嘴,又哭起來。四嬸哭著說:「俺正在家裡吃飯,吃著谷麵餅子就著紅鹹菜,就聽到大門外有人叫俺,一出門,就有人抓住了俺的手,俺嚇得閉了眼,等俺睜開眼,手脖子上明晃晃的,鎖起俺來啦……俺閨女在屋裡哭,她快要生孩子啦,說了也不怕您笑話,她懷著個私孩子。俺叫著,公安局就把俺拖著跑了,還有個女公安局,個比你高,沒有你俊,心眼比不上你好,她可凶,還踢了俺好幾腳……」
「行啦行啦!」女看守不耐煩地說,「你快吃飯吧。」
「姑娘,你心煩啦?」四嬸說,「你們公安局有多少人不好抓,抓俺個老婆子來幹什麼?」
「你沒去砸縣政府?」女看守問。
「那就是縣政府?」四嬸說,「俺不知道。俺有冤枉,俺老頭子,身體棒棒的,一點病也沒有,生生被他們給軋死啦……」
四嬸嗚嗚地哭起來,哭著說著:
「姑娘……俺有冤枉……」
女看守說:「不許哭,也不許叫我姑娘,叫我看守員,或是叫政府,她們都這樣叫。」
「那位大妹妹跟俺說過,要叫政府,不許叫姑娘。」四嬸指指趴在對面灰床上的女犯人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弄弄就忘啦!」
「快吃飯!」女看守說。
「姑……政府,」四嬸指指那個烏黑髮亮的饅頭和那缽子蒜薹湯,問,「這飯,要不要錢?糧票?」
女看守哭笑不得地說:
「你吃吧,不要錢,也不要糧票,敢情你是怕收你的錢和糧票才不敢吃呀!」
「姑娘,你不知道,俺老頭子一死,兩個不爭氣的兒子打架,分家,折騰得一文錢都沒有了……」
女看守轉身就走,四嬸問:
「姑娘,你找了婆家了沒有?」
「四十七號!夠了,老瘋婆子!」女看守說。
「現如今的閨女,都是火爆仗脾氣,不讓老人開口說話。」四嬸說。
女看守把鐵門用力帶上,高跟鞋敲得走廊地面篤篤響著,走到盡頭去了。
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什麼東西吱吱扭扭地響著,好像舊水車的聲音,監獄院裡有樹,樹上有知了的叫聲。
四嬸嘆了一口氣,拿起那個黑饅頭,放在鼻子上聞聞,用手掰開,撕下一塊,放在涼透了的蒜薹湯裡蘸蘸,塞到缺牙的嘴裡,嗚嗚呀呀地嚼起來。
對面床上的中年女人翻了一個身,仰面朝著天花板,長吁了一口氣。
四嬸問:「他大嫂子,你不再吃點啦?」
中年女犯人睜著兩隻黯淡無光的大眼,苦笑著搖搖頭,軟疲疲地說:
「心窩裡堵得慌,吃不下去啦。」
中年女犯人只吃了半個饅頭,剩下的半個放在那張灰色的小方桌上,幾個綠蒼蠅在上邊爬。
四嬸吃著饅頭說:
「這是陳麥子面蒸的,有點黴味了,就是這樣,也比谷麵餅子好吃。」
中年女犯人不再說話,兩隻大眼直瞪著監室的灰頂,半天也不轉動一下。
四嬸吃完饅頭,喝光缽子裡的蒜薹湯,兩眼直盯了半天那塊放在灰桌上正被蒼蠅啃咬著的剩饅頭,不好意思地問:
「他大嫂子,你看我這缽子裡沾著這些油花子,怪可惜的,俺撕你塊饅頭皮,擦著它吃了吧?」
中年犯人點點頭,說:
「大嬸子,您都吃了吧!」
「這是你的口糧,我吃不大對勁。」
「我吃不下去,你吃了吧,大嬸子。」
「那俺就吃了。」四嬸從床上下來,移到灰桌前,把那塊沾滿蒼蠅屎的饅頭抓在手裡,對中年犯人說,「他嫂子,不是俺人老嘴饞,細米細面的,糟蹋了可惜!」
中年女犯人點點頭,兩隻灰色的大眼裡突然有兩顆黃淚珠子滾下來。
「他嫂子,看你這樣心裡定有什麼難受事?」四嬸問。
中年犯人不說話,大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在臉上滾。
「想開點吧,」四嬸也眼淚汪汪地說,「人活著是不容易。俺有時候就想,人哪裡比得上條狗呢?狗有人給它拌糠吃,沒有糠吃泡屎也就飽了。狗身上有毛,不用發愁沒衣裳穿。人呢,既要操持著吃,又要操持著穿,忙忙碌碌一輩子,到老來,養著好兒女還好,養不著好兒女還得挨打受罵……」
四嬸抬起手背擦擦流到臉上的老淚。
中年女犯人把身一翻,臉埋在被子裡,嗚嗚地大放悲聲,那兩個肩,顫抖得厲害。
四嬸顫巍巍地下了床,挪到中年女犯人的床邊上坐下,用手拍打著她的肩頭,說:
「他大嫂子,快別這樣啦,看開了就好了。這個世界,本不是咱這號人活的,人都是命,沒下生就定好了的,該著你當官當將,該著你為奴為婢,都是改不了的……咱老姐妹們關在這裡,也是天老爺早給安排好了。這裡還好,有床,有被,吃飯也不要錢,就是這窗戶小了點,憋氣……想開點吧,實在活不下去,尋思個方方就死了……」
女犯人哭聲更大了,站崗的兵把臉貼到鐵窗上,大聲說:
「四十六號,不許哭!」
崗哨用巴掌拍著窗戶上的鐵棍,說:
「不許哭,你聽到了沒有!」
女犯人的哭聲低下去,肩膀還顫抖著。
四嬸挪回自己床上,脫了鞋,盤腿坐著,蒼蠅滿室飛動,嗡嗡聲一陣大一陣小。褲腰裡有些癢,伸手摸出一個肉乎乎的東西來,貼近眼一看,是個灰白的大蝨子,便放在兩個大拇指甲蓋之間,把那蝨子擠成一張皮。四嬸記得家裡是沒有蝨子的,便疑心這監室的床鋪上有,拉起灰被子一看,褶縫裡果然有堆堆的蝨子在爬動,她興奮地了一聲,說:
「他大嫂子,被上有蝨子!」
女犯人沒吭聲,四嬸也不管她,把腚往被子近前挪了挪,專心捉起蝨子來。用指甲蓋擠蝨子太費勁,四嬸就把蝨子扔到嘴裡去,前門缺牙,放到後槽牙上,咯嘣咯嘣咬,咬死一個吐了一張蝨子皮。那蝨子裡有一股甜滋滋的味,四嬸嚼得上了癮,把什麼痛苦啦、煩惱啦,忘得乾乾淨淨。
二
中年女犯人的嘔吐聲把四嬸驚擾了。她揉揉找蝨子累花的眼,把沾在嘴脣上的蝨子皮抹掉,蝨子皮沾在手背上,四嬸把它們擦到牆上。
女犯人在乾嘔,大張著嘴巴,卻不見嘔出什麼來。四嬸趿拉著鞋過去,捶打著女犯人的背,口裡連連發出嘆息。
女犯人嘔了一陣,抬手擦擦嘴角上的涎線,有氣無力地躺倒,閉著眼,大聲喘氣。
四嬸問:「他大嫂子,你是不是那樣了?」
女犯人睜開沒有光彩的眼,定定地看著四嬸,好像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他嫂子,俺是問你,是不是有喜了?」四嬸問。
女犯人把嘴一咧,嗷嗷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叫:
「我的孩子……我的愛國……」
「他嫂子,他嫂子,快別這樣,快別這樣,」四嬸勸著她,「你有什麼苦處,就對俺老婆子訴吧,憋在心窩裡難受……」
「大嬸……俺那愛國死了,俺夢到他死啦……他被人打破了頭,滿臉是血,那血流啊流啊……一會兒工夫,一個白胖的大小子,就成了一張皮了……像您咬死那些蝨子皮一樣……俺抱著他,叫他,他睜開眼,說:‘娘,咱什麼時候上俺姥姥家去?俺姥姥家那條母狗生小狗了吧?生了六個,還沒睜開眼呢。你跟俺姥姥說說,讓她給我留一條,我要條黑的,公的,我不要母的,母狗招狗……’俺愛國牽著那條小黑狗在河堤上跑,小黑狗脖子上掛著小鈴鐺,丁丁當當地響著……俺愛國臉蛋子紅撲撲的,兩隻大眼,黑得能照出人影來……河堤的漫坡上,都是花,有紫勾勾的野茄子花,有白生生的瓜蔞花,有蛋黃色的苦菜子花,還有粉紅的野芙蓉花……俺愛國一個小男孩家,偏偏像個女孩似的,喜歡花,他採了些紫花、白花、藍花、紅花、黃花,紮成一把,舉到俺鼻子底下,俺愛國說:‘娘,你聞聞,香不香……’俺說:‘香!香!’俺愛國摘了一朵白花,說:‘娘,你蹲下。’俺說:‘要娘蹲下幹什麼?’俺愛國說:‘讓你蹲下嘛!’俺愛國性子巧,一句話說不來眼窩裡淚水就打轉。俺趕快蹲下。俺愛國把那朵白花插在俺頭髮裡,說:‘俺娘戴花啦,俺娘戴花啦!’俺說:‘孩子,戴花要戴大紅花,你怎麼給娘戴小白花呢?’俺愛國說:‘小白花比大紅花好看。’俺說:‘孩子,戴白花不吉利,人家都是死了人才戴小白花哩!’俺愛國嚇壞了,哭著說:‘娘,你可別死,我死了你也別死’……」
中年女犯人又嗚嗚地哭起來。
監室門嘩啦啦一聲打開,一個持著上刺刀的槍的哨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白條子,喊道:
「四十六號,出來!」
中年女犯人停住哭,肩膀還是一抽一抽地搐著,腮上還掛著淚。
持槍士兵身旁站著兩個白衣警察,左邊一個男的,手裡提著一副黃澄澄的銅手銬子,像金鐲子一樣;右邊一位女的,個子不高,腰粗腚大,臉上生著粉刺,嘴角長著個小黑瘤子,瘤子上生著幾根黑毛。
「四十六號,出來!」
中年犯人趿拉著鞋子,疲疲塌塌地往門口蹭,一出門口,男警察就把那副金鐲子給她套在手脖子上。
「走!」男警察說。
中年女犯人回頭看了一眼四嬸,那眼裡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四嬸嚇得夠嗆,坐著,手腳都不會動,就聽著那鐵門咣的一聲關上了。站崗的兵、兵的耀眼的刺刀、白警察、灰女人,一晃都不見了。四嬸的眼睛一陣發辣,監室裡頓時一片漆黑。
三
他們把她押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四嬸沉思著,傾聽著,鐵籠外的院子裡傳來知了的噪叫,更遠的地方,也許是那條寬闊的大馬路上吧,則傳來巨大的鋼與鐵撞在一起的聲音。監室裡慢慢又光明起來,綠蒼蠅在頂棚下飛著,像藍色的小流星一樣。
中年女犯人走了,四嬸感到孤單緊張。她發現自己還坐在四十六號的鋪上,恍恍惚惚地記起是不許隨便變動床位的,這是那個長得很俊的女政府昨天晚上掌燈時叮囑過的。一隻綠油油的小蟲子在手上爬著,她抬手捻死了它,它的殘破肢體裡滲出一些黃黃的液體,散發著一股辣乎乎的味道。四嬸想到了蒜薹的味道,像,又不是太像。女犯人被押走,四嬸不停地回想起她哭的情形,回想著她帶著她的愛國在河堤漫坡上採花的情景。她掀開了女犯人的被子,一股腥氣撲過來,被子上嘎渣著些黑糊糊的東西,像屎又像幹血。四嬸用指甲颳著那些東西,颳得吱吱呀呀地響。被縫裡也堆著一些蝨子,她抓了幾個,塞進嘴裡,嚼著,嚼著,臉一抽搐,落了淚。四嬸想起四叔捉蝨子的情形來了。
院子裡陽光很旺,四叔靠在牆上,赤著背,棉襖攤在膝蓋上,把蝨子從衣縫裡揪出來,放在一隻盛滿清水的破碗裡,水上漂著一層蝨子。四嬸說:
「老頭子,猛捉,捉滿碗用油炒炒,你就著蝨子喝酒。」
那時金菊還小,依偎在四叔身邊,問:
「爹,你怎麼招來這麼多蝨子?」
「窮生蝨子富生疥!」四叔說。
四叔揪出一個大蝨子,放在水碗裡,金菊用一根草棍撥拉著那些蝨子玩耍,一隻禿頭老雞走到水碗邊,歪著頭看那些蝨子。
金菊說:「爹,雞要吃蝨子!」
四叔把母雞咋呼走,說:
「好不容易抓的,你來吃!」
金菊說:「爹,給它個吃吧,讓它多下蛋!」
四叔說:「我在湊數呢,西村王先生跟我要一千個蝨子。」
金菊問:「他要蝨子幹什麼?」
「兌藥!」
「蝨子還能入藥?」
「天底下萬物,樣樣都是藥。」四叔說。
「你抓了多少啦?」
「八百四十七個啦!」
「我幫你抓吧?」
「不用你,王先生交代啦,不能經女人的手,經了女人的手,兌藥就不靈驗啦。」
金菊趕忙縮回手。
「當個蝨子也不容易,」四叔說,「沒聽人說?兩個蝨子,一個城裡的,一個鄉下的,在路上走碰了頭。城裡的蝨子問:‘鄉下的大哥,你要去哪裡?’鄉下的蝨子說:‘到城裡去,你呢?’城裡的蝨子說:‘我到鄉下去。’‘去幹什麼?’‘去找食吃呀!’‘你快別去了,我被餓得沒法,正想去城裡找活路呢!’城裡的蝨子問鄉下的蝨子是怎麼回事,鄉下的蝨子說:‘鄉下的破棉襖,一天三時找,一時找不到,不是用棍敲,就是加嘴咬!我們不是被敲死就是被咬死,我活著出來就不容易了。’鄉下的蝨子哭著說。城裡的蝨子嘆一口氣說:‘我尋思著鄉下比城裡能好點,正想去呢,沒想到更壞。’鄉下的蝨子問:‘城裡怎麼樣,城裡總比鄉下好。’城裡的蝨子說:‘好個屁!城裡的綾羅綢緞,一件套一件,三天兩次洗,一天五次換,不用說吃,肉都撈不到看,不是烙鐵燙,就是開水灌。我活著逃出來也不容易。’兩個蝨子抱在一起哭了一場,左思右想沒了活路,就找了個井,一塊兒跳下去,自殺了!」
金菊咯咯地笑起來,說:
「爹,你真能瞎編!」
金菊的笑聲在四嬸耳邊迴響著,四嬸抽抽鼻子,咬死一個蝨子。過去的美好生活圖畫使她有些難受。她不抓蝨子了,下了床,赤著扁扁的腳,走向鐵窗,鐵窗挺高,窗臺齊著她的額頭。她只好退回來,爬到床上,站起來,從窗口望出去,望到走廊外一道鐵絲織成的網。網外是一片菜地,菜地裡有黃瓜,有茄子,有扁豆角,扁豆蔓發黃,茄子正開著花,紫紫的一片,有兩隻白粉蝶在菜地裡飛著,有時鑽到扁豆架裡,有時又站在茄子花上。
四嬸坐下,手又伸進被縫裡去摸蝨子。
……
四
衚衕東邊高直楞家的鸚鵡叫到第四遍上,四嬸用腳勾了一下四叔,說:
「老頭子,該起來了,鸚鵡都叫了四遍啦!」
四叔坐起來,披上一件夾襖,裝上一鍋煙,點著,抽著煙,聽著那些鸚鵡們夢囈般的叫聲,四叔說:
「你到院子裡看看天上的星去!我總不信鸚鵡叫,一些玩的鳥,又不是公雞,也能報時辰?」
「人家都說鸚鵡很靈。」四嬸的眼在暗夜裡神祕兮兮地亮著,「你去看過那些鳥嗎?綠毛的,黃毛的,紅毛的,什麼色的都有,嘴巴都勾勾著,扎到毛裡去,眼珠都晶晶亮。人家都說這些鳥邪魔鬼祟的,高直楞發的是鬼財,我看著也不地道。」
四叔不搭腔,把那菸袋子抽得通紅。鸚鵡們的叫聲從暗夜裡傳來,高一陣低一陣,四嬸眼前跳動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鳥兒,它們用眼斜看著她。
……
她拉起被子,蓋住腿,有些害怕,盼著中年女犯人能快回來。走廊裡又有當兵的在叫號,又有人踏踏地走步。
……
走到院子裡,四嬸身上涼森森的,一隻貓的油滑身影在牆頭上一閃就不見了,她打了一個顫,把脖子往裡縮縮。抬頭看天,天上星光燦燦,天河東南西北,河裡的星比去年好像密集。她尋找著那並排著的三顆星,它們在東南方向掛著。半個黃月亮在東天邊上露出頭,天才半夜。她走進東牆根新蓋起的牛棚裡,摸著黑給春天新買的花母牛槽裡添了一簸箕草。母牛趴在地上回嚼著,兩眼綠幽幽的,一聽到槽裡草響,它呼地爬起來,頭往前衝,彎彎的牛角正撞在四嬸的額頭上。四嬸捂著頭罵一句:
「你這個死牛,碰死我啦。」
母牛刷拉刷拉地吃著草,四嬸轉到槽後,摸摸它的肚子,心裡想著:再有三個月,就該生小牛啦。
「什麼時候啦?」四叔問。
「才半夜,你再打會兒盹吧。」四嬸說,「我又餵了一遍牛。」
「不困啦,」四叔說,「也該走了,昨天白跑了一趟,今日得早走,母牛又走不快,磨蹭到縣城,天也就亮了,五十里路吶。」
「俺就不信有那麼多賣蒜薹的。」
「你不信也得信。滿街都是人,牛車,馬車,拖拉機,腳踏車子,還有摩托,從冷庫排隊,一直排到鐵路北,都是蒜薹,都是蒜薹,都是蒜薹,聽說冷庫裡快裝滿了,再收兩天就不收啦!」
「這年頭,賣點什麼也不容易。」
「再待會兒,把老大和老二叫起來,讓他們裝上車,套上牛!」四叔說,「我也受夠了,被金菊這個雜種折騰的,心臟出毛病啦,一動彈就心慌。」
「他爹,這兩天老大和老二嘀咕著要分家,你知道不?」
「我又不瞎,還看不出來?老二是怕老大影響他找老婆,老大一看金菊鐵了心跟高馬,三換親散湯,也想分出去光棍一條過日子啦。這些雜種!」四叔憤憤地說,「賣了蒜薹,再蓋三間屋,就分家。」
「金菊跟咱倆過?」四嬸問。
「讓她滾!」四叔說。
「高馬能拿出一萬元?」
「那小子能吃苦,今年包了四畝‘叫行’地,加上自己的二畝,一共種了六畝蒜,我那天從他的蒜地邊走,看到他的蒜長得頭一份好,我估摸著他能拔六千斤,六千斤就是五千塊,咱先要過來,那五千塊,讓他明年還,便宜了這個小雜種!我不能讓她把個私孩子養在家裡!」
「金菊去了,高馬的錢都給了咱,少受不了罪……」
「你還去可憐她?」四叔把菸袋往炕沿上一磕,忽地跳下炕,「餓死個雜種才好。」
四嬸聽到四叔到牛棚裡看了看。又聽到四叔敲著西間的窗格子叫:
「老大,老二,起來,幫我把蒜薹裝到車上!」
四嬸也下了炕,點著燈,掛在門框上,然後,從缸裡舀了一瓢水,倒在鍋裡。
四叔問:「你往鍋裡倒水幹什麼?」
「熬點湯給你喝。」四嬸說,「要走半夜路呢!」
「你給我省著點吧!」四叔說,「我坐在車上,走什麼路?你弄點水把牛飲飲吧!」
老大和老二走出屋來,站在院子裡。夜氣很涼,他們都縮著膀子,一聲不吭。
四嬸往一隻瓦盆裡添了三瓢水,抓了一把麩皮撒在盆裡,又找了根燒火棍攪了攪,端到院裡甬路上。
四叔拉出母牛來,讓它喝水。母牛呆呆地站著,嘴脣呱嗒呱嗒響著,卻不喝水。
四嬸召喚著母牛:
「喝喝喝……喝點水……」
母牛站著不動,身上散著熱烘烘的臊味。鸚鵡們又噪叫起來,叫聲像一團雲,飄過來又飄回去。那半黃月升高一些,照在院牆上,黃黃的一片。星光黯淡了一些。
「再給它加點麩皮。」四叔說。
四嬸又抓來一把麩皮撒在瓦盆裡。
四叔拍拍母牛的角,說:
「喝吧。」
母牛低下頭,鼻息吹得瓦盆裡水響,然後,咕嘎咕嘎地喝起來。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四叔不滿地咋呼著兩個兒子,「快把車抬出去,把蒜薹裝上!」
老大和老二把地板車的架子抬出去,又把車軸和車輪拿出去裝上。村裡賊多,不敢把車放在門外。蒜薹在南牆根下堆著,都捆成了把,上邊罩著塑料布。
四叔說:「提桶涼水潑潑,省得掉分量。」
老大提了桶水,用瓢舀著,嘩啦啦啦往蒜薹上澆。
四嬸說:「讓老二跟你一塊兒去不好?」
四叔說:「不好!」
「死犟死犟的!」四嬸說,「到縣裡去買點好飯吃吧,沒幹糧捎了。」
「不是還有半個谷麵餅子嗎?」四叔問。
「都好幾頓了。」四嬸說。
「你拿給我吧!」四叔把牛拉出大門,套好了車,回來,披上破棉襖,把半個涼餅子揣到懷裡,找一根樹條子挾著,走出了大門。
「越老越糊塗,」四嬸說,「讓老二去賣還不行?真是糊塗。」
老二冷笑一聲,說:
「俺爹怕我貪汙哩!」
老大則說:
「老二,爹是心疼咱。」
「誰要他心疼?」老二嘟嘟噥噥地說著,回屋裡睏覺去了。
四嬸長嘆一聲,站在院子裡,聽著牛車軲轆的嘎吱聲漸漸消逝在朦朧的夜色裡。高直楞家的鸚鵡們發瘋地叫著,四嬸惶惶不安,在院子裡躑躅著,滿身塗著蒼黃的月光。
監室的鐵門又被推開,警察取下四十六號手脖上的銬子,她疾走兩步,撲到床上,好像死了一樣。
趁著警察關門的當兒,四嬸哀求著:
「政府,行行好,放俺回去吧,俺老頭子的‘五七墳’到了……」
回答她的,是鐵門的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