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說俺是反革命您血口噴人 俺張扣素來是守法公民 共產黨連日本鬼子都不怕 難道還怕老百姓開口說話 ——張扣收審後對審訊者演唱歌詞斷章。 一 早晨,監室門打開,進來兩個政府,一男一女,男的很面熟,女的是第一次出現。她吃得很胖,脖子短得好像沒有,一張通紅的臉龐上鑲著兩隻腫泡的小眼睛,一個過分小巧了的鼻子距離嘴巴很遠,人中於是很長。高羊很有些厭惡她的長相。聞到她身上煥發出來的香胰子味道,她馬上就漂亮了。撲鼻的香氣提醒高羊,這也是個高級女人。她穿著一件白大褂,手提一個木盒子。男政府說: 「給你理髮,一號。」 死囚——一號——翻弄著眼珠,瞪著胖女人。他把手銬和腳鐐上的鏈條弄得嘩啦啦響。 胖女人對著死囚笑。她的眼眯成一條縫,薄薄的上脣緊緊地繃起來,露出了鮮紅的牙床和綠幽幽的牙齒。 男政府從門外搬進來一隻方凳,擺在監室正中。女政府打開木箱,先拿出一塊油漬模糊的披巾,波波地抖一陣。「過來呀。」她說。她嗓音輕柔,十分美妙,高羊聽後心亂如麻。 死囚正端坐著不動。男政府過去把他拎起來。他固執地往下墜著,說: 「我不剃!我不剃!」 「你簡直是不知好歹!」男政府揪著死囚的頭髮說,「狗毛這般長了,還不理?」 這句話非常耳熟,高羊回憶著,但終究想不起來在什麼電影上或是在什麼戲裡聽過這句話。 「你他媽的是狗毛!」死囚罵著男政府。 男政府笑著,拍拍死囚的脖頸,說: 「不是狗毛,是人毛,好了,剃去吧!」 死囚坐在凳子上,女政府把那塊披巾蒙在他胸前,又在他脖頸後打了一個結,死囚扭著脖子,像淘氣的小男孩一樣。女政府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實點,夥計!」死囚立刻就老實了,像個極乖的男孩。女政府抄起一把推子,咔嚓咔嚓推起來。推子像割草的機器一樣從死囚的頭上剪出了一條貫通的青白大道,青白大道緊接著變成了十字路口,變成了光禿禿的山丘變成了光葫蘆頭。這過程頂多有三分鐘。死囚的亂髮像氈片一樣落在地上。死囚的亂毛一去,猶如剪鬃的馬,那威風頓減了一半。女政府的小手又白又厚,手背上有一些圓圓的肉渦渦,像嬰孩的臉蛋。 高羊呆呆地望著那女政府,連眼珠都不眨動。男政府說:「九號,你想吃人?」他又對女政府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郭大姐,你注意點。」女政府泰然自若地看看高羊,說:「賊眼灼灼!過來坐下。」 高羊坐在凳子上,女政府的香味令他忘掉腳上的腫痛。女政府把沾著一層頭髮渣子的披巾結紮在他脖子上。女政府鬆軟溫暖的皮膚輕輕磨擦著他的脊背,身體被如痴如醉的感覺壓縮得很小。女政府彈了一下他的脖子,說:「抬起頭來!」他順從地抬起頭。推子的鐵齒拱著他的頭髮,麻酥酥的電流貫穿全身。他的眼前花兒草兒跳躍,耳朵裡鳥兒啼叫,他想:這麼高級的女人給我剃過頭,死了也知足了。 「起來吧,你還坐著幹什麼?」女政府說。 他如夢初醒,站起來。 男政府說:「把頭髮渣子掃出去。」 他把頭髮渣子掃起來,盛到一個鐵皮簸箕裡。 男政府說:「倒出去。」 他端著頭髮渣子走出監室,男政府跟在身後,看著他把頭髮渣子倒進走廊裡放著的竹筐裡,筐裡有半筐頭髮渣,灰的、白的、黑的、黃的。 他走回監室,看到那個黃臉的死囚用戴著鐐銬的雙手揪住了女政府的奶子。一剎間,他的心裡充斥著對死囚的切齒仇恨。女政府臉上那種泰然自若的表情使他牙根酸脹。女政府微笑著,低頭看著死囚的手,輕輕地說:「放開,你把我捏痛了。」死囚的嘴大大地咧開,吭吭地喘著粗氣。「放開吧,你!」女政府說著,藏在白大褂裡的膝蓋屈起,往前頂了下,同時把推子的利齒往死囚光溜溜的頭皮上一戳。死囚仰面朝天跌在地板上,緊接著蜷曲起來,雙手捧著小腹,臉色金黃,額頭上冒出白汗。 男政府走上去,在死囚的屁股上踹了一腳,罵道: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死到臨頭還想三想四!」女政府說。 第二天早晨,一位男政府陪同著一位枯瘦的廚子,走進了死囚牢。 政府說:「一號,你想吃點什麼,想喝點什麼,告訴孫師傅。」 死囚愣了愣,說: 「我不服氣,你們這些王八蛋,吃柿子專揀軟的捏。要是俺該槍斃,李書記的兒子早該槍斃一百次了!」 政府說:「你的上訴已經駁回,維持原判。」 死囚的頭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了。 政府說:「行啦,別胡思亂想了,想吃什麼就快說,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我們對你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 老孫師傅說:「夥計,說吧,死了也要落個飽鬼,黃泉路遠,不吃飽了,如何走得動?」 死囚長嘆一聲,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散漫,臉上閃爍著迷人的光彩。 他說:「俺想吃紅燒豬肉。」 「好,紅燒豬肉。」老孫師傅說。 「要加上土豆,肉要肥!」 「好,土豆燒豬肉,要肥肉。」老孫師傅說,「想想,還吃點什麼?」 死囚犯眯縫著眼,好像在冥思苦想。 「想吧想吧,」老孫師傅說,「別不好意思,別捨不得,不要你花錢。」 死囚犯一歪嘴,眼淚撲簌簌滾下來。他說: 「俺想吃單餅,用鏊子烙的,還想吃大蔥,還想吃……豆瓣醬……」 「別的不要了?」老孫師傅問。 「不要了……」死囚犯溫順地說,「老師傅,給您添麻煩啦……」 「這是我的工作。」老孫師傅說,「你等著吧,一會兒就送來。」 政府和孫師傅走了。 死囚趴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著。高羊被他哭得心裡酸溜溜的,小心翼翼地走上去,用一根指頭戳戳他肩頭,小聲說: 「大哥,別難受了。想開點吧!」 死囚翻身起來,一把攥住高羊的手。高羊大吃一驚,正欲掙扎逃跑,死囚卻說:「好兄弟,別怕,我不會打你。人要死時,才感到人親,我後悔啊。好兄弟,你還能出去吧?出去後去看看我的老爹,告訴他別難過,你跟他說,我臨死時吃了紅燒肉,吃了白麵單餅,吃了大蔥黃豆瓣醬,我是宋家村的,俺爹叫宋雙陽。」 「我一定去看看大爺。」高羊說。 孫師傅送來了一缽子土豆燒豬肉,一捆剝了皮的大蔥,一碗黃豆瓣醬,一摞單餅,還有半瓶子燒酒。 一位男政府替死囚開了手銬,然後提著手銬,按著腰裡的手槍,坐在監室門口一把木椅子上。 死囚跪在酒飯面前,手哆嗦著,倒了一盅酒,仰脖灌下去,叫了一聲爹,已是泣不成聲。 二 死囚被押走時,回頭對著高羊笑了笑。這笑容像刀子一樣把高羊的心扎痛了。「九號,出來!」一位男政府打開監室,喊。 高羊嚇得心驚肉跳,一股熱尿打溼了大褲頭子。 「政府,俺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俺吃屎喝尿都行,別槍斃俺……」 男政府愣了愣,說: 「誰要槍斃你?」 「不槍斃俺?」 「國家哪有那麼多子彈浪費?走吧,好事,你老婆看你來啦。」 高羊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蹦出監室。政府把黃銅手銬套在他手脖子上,他說: 「政府,俺保證不跑,別給俺上銬啦,省得俺老婆看了難受。」 政府說:「這是規矩!」 「俺不跑還不中?您看看我的腳,化膿了,叫俺跑也跑不動。」 「少囉唆。」男政府說,「這就照顧你了,本來,犯人未判決之前是不準家屬探望的。」 男政府把他帶到一間空屋門口,說: 「進去吧,二十分鐘!」 高羊猶猶豫豫地推開門,看到老婆抱著孩子坐在一根板凳上,女兒杏花依著她孃的腿站著。 他老婆猛地站起來,克搐克搐臉,括約括約嘴,嗚嗚地哭起來。 他雙手扶著門框,想說話,咽喉被一團熱物堵住,就跟幾天前被鎖在槐樹上看到杏花在槐林裡掙扎時的滋味一樣。 「爹!」杏花扎煞著胳膊,摸索過來,「爹,是俺爹嗎?」 三 老婆把一捆蒜薹放在毛驢車上,捂著肚子彎下腰去。 「怎麼,你要生?」高羊驚慌不安地問。 老婆說:「她爹,我試著不好,八成是要生……」 「你不能晚兩天,等賣完了蒜薹再生!」高羊不滿地嘟噥著,「早兩天也好,晚兩天也好,偏趕在這個時候!」 「她爹,別埋怨我了……我也不願這個時候生……要是泡屎,我咬咬牙也能憋住……」老婆手扶著車杆,臉上沁出了汗珠。 「好吧,生就生吧。」高羊問,「去叫來慶雲?」 「不要叫她……」老婆擺著手說,「她技術不好,要錢還多,我估摸著,去醫院生……能生個兒子……」 高羊說:「要是能生個兒子,我買只老母雞給你吃。」 「我揹你去?」 「不用……你扶著我走……」老婆趴在地上說。 「用車拉著你去。」高羊把裝到車上的蒜薹卸下來。把車拖出大門,套上毛驢,進屋拿了一條被子,墊在車廂裡。 「還要準備什麼東西?」 「拿兩捲紙……俺準備好了……在炕頭上的藍包袱裡。」 杏花醒了,在屋子裡高叫著。高羊走進屋子,說: 「杏花,我和你娘給你去拾個小弟弟,你好好睡覺。」 「到哪裡去拾?」 「到草窠裡去拾。」 「我也去……」 「小孩不能去,小孩一去就拾不到了。」 月亮還沒出來,他趕著驢車,顛顛簸簸過了石橋,老婆在車上呻吟著。他有些心煩。有些拉著蒜薹的車沿著柏油馬路奔縣城的方向去了。他說: 「你哼哼什麼?養孩子又不是長病。」 老婆頓時不哼哼了。車廂裡有股子蒜薹味,也有老婆的汗酸味。 鄉衛生院坐落在田野裡,後面是一片墳墓,東邊是一片玉米,西邊是一片紅薯,南邊是剛拔了薹的蒜地。他把驢車趕進衛生院,停住,找到婦產科。婦產科只有一間房。他剛要抬手敲門,胳膊被一個人拉住了。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臉,他聽到那人說:「裡邊正在生孩子,別敲!」那人嗓音渾厚,嘴巴里叼著一支菸,一點火星在他模模糊糊的臉上閃爍著,煙味很香。 「俺老婆也要生孩子。」高羊說。 「排著隊吧。」那人說。 「生孩子也要排隊?」 「幹什麼不要排隊?」那人冷冷地反問。 高羊看到婦產科門前的空地上,已有了兩輛牛車,一輛馬車,還有一輛手推車,車樑上搭著的也許是條毯子。 「屋裡生孩子的是你老婆?」 「唔。」 「怎麼沒動靜?」 「動靜過去啦。」 「生了個什麼?」 「還不知道呢。」那男人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到門縫上。 高羊走回大門口,把驢車趕過來。 月亮上來了,暗紅色,邊緣混濁不清。院子裡有了些亮色,沿牆種植的洋金花開得正盛,影影綽綽的花朵像一簇簇白色的蛾子。花的藥香味與廁所裡的糞便味鬥爭著,此起彼伏。他將自家的車與那三輛車並排起來。那三輛車上都躺著或是臥著大肚子女人,車旁都站著個男人。 月光漸漸白了,車和人也漸漸清楚起來。兩頭牛回嚼著,牛脣上掛著的涎線,亮晶晶的,好像蠶絲一樣。車旁的男人有一個抽著煙,一個拄著鞭。這三個男人都有些面熟,都是一個鄉,東村西村的,也許見過面。車上的三個女人都蓬頭垢面,不大像人樣子。緊靠西邊那輛車上的女人大聲哭叫起來,聲音難聽極了。他的男人在車旁轉著,嘴裡嘟噥著: 「你別號了,別號了,叫人笑話咱。」 婦產科的門開了,吧嗒一聲響,門上簷下的一盞電燈亮了,燈下站著一個穿白衣的醫生。她戴著一副裝到胳膊肘子的膠皮手套,手套上溼漉漉的,大概都是血。在門口徘徊的男人立刻迎上去,焦急地問: 「醫生……是個什麼?」 醫生咕嘟著嘴說:「小嫚!」 那男人聽說是個小嫚,身體晃了晃,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後腦勺子碰到一塊瓦片上,發出啪嚓一聲響,大概連瓦片都砸碎了。 醫生說:「你這是幹什麼?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嘛!沒有女的,你們這些男的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那男人慢慢坐起來,愣了一會兒,便像個娘兒們一樣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數落: 「周金花,周金花,你這個無用的,你算把俺殺利索啦……」 屋裡有個女人哭起來,高羊猜到她就是周金花。他納悶著:怎麼聽不到小孩的哭聲呢?是不是被周金花捏死了呢? 醫生說:「你快起來,把你老婆和你的孩子弄出來,後邊還有這麼多要生的呢!」 那男人爬起來,歪歪斜斜地走進婦產科。隔了一會兒,他抱著個包裹走出來,站在門口,對醫生說: 「大夫,有沒有要女孩的,您給俺找個主吧!」 醫生生氣地說:「你死了這條心吧,抱回去養著,養到十八歲,能賣一萬塊錢。」 那男人的身後跌出一箇中年婦女來,頭髮亂糟糟的好像個喜鵲窩,衣衫破爛,灰臉烏爪,也不大像個人樣子。 那男人把包裹著的孩子遞給老婆,轉身推過車子來,讓老婆坐上去。另一邊拴上個糞筐子,筐子裡盛著一筐黑土。男人把車掛到脖子上,往前推了幾步,車子歪倒,老婆抱著孩子跌下來。這一跌之後,老婆哭,孩子哭,男人也哭。 高羊嘆氣,旁邊的男人也嘆氣。 醫生走過來,問:「怎麼又多了一輛車?」 高羊慌忙說:「醫生,俺老婆要生孩子。」 醫生抬腕看到手套,扯下手套看手錶,說: 「行了,今黑夜甭閤眼了。」 「什麼時候發作的?」醫生問。 「大概……有吃頓飯的工夫了吧……」 「那還早著呢,等著吧。」 燈光照過來,月光照下來,燈月交輝。醫生的臉又大又白,嘴大眼也大。她挨個戳了戳車上女人們的肚皮,對最靠西邊那輛小馬車上的女人說: 「你輕點叫喚,越叫喚越痛!你看看人家,都閉著嘴不吱聲,就你能吆喝。初生嗎?」 站在車轅旁的小個子男人替老婆回答: 「三胎。」 醫生更加不滿意地說: 「三胎了,還吆喝什麼!又不是初產婦。你身子怎麼這股子臭味?是不是屙下了?要不就是有狐臊!」 那產婦被醫生給訓得不叫了。 醫生說:「來醫院前該弄點水洗洗!」 小個子男人說:「對不起您醫生,這兩天,光顧拔蒜薹了……忙……孩子又多……」 「那就少養一個吧!」醫生說。 「兩個都是嫚……」小個子男人說,「莊戶地裡,沒個兒不行,閨女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不中用,沉活幹不動。再說,沒有兒,要受人欺侮,還讓人笑話……」 「你要能養出個女兒來像慈禧太后一樣,我看比一萬個兒子也強。」醫生說。 「醫生,你逗俺耍呢!」小個子男人說,「俺兩口子這樣的,鱉頭癩相,養出來孩子不瘸不瞎,不聾不啞,就是天照應,哪敢指望生龍生鳳呢?」 醫生說:「那也不一定,破繭出彩蛾,沒準你老婆能生出個國家主席呢!」 「就她那模樣,還能生國家主席,生個不缺鼻子不少眼的兒子,我就磕頭不歇息了!」小個子男人說。 馬車上的女人雙手按住車廂板,支著鍋跪起來,罵說: 「就他孃的你模樣好!你不撒泡尿照照!耗子眼,蛤蟆嘴,驢耳朵,知了龜腰,嫁給你也算俺瞎了眼!」 小個子男人嘻嘻地笑起來,說: 「俺年輕時也是一表人才!」 「狗屁!」女人說,「年輕時你也是狗臉豬頭,武大郎轉世!」 眾人都笑起來。醫生笑得最響,嘴巴張大,能塞進去個蘋果。野地裡洋溢著歡樂的氣氛,洋金花的香氣壓倒了廁所裡的臭氣。一隻淡綠色的柞蠶蛾在電燈泡周圍飛舞著,愉快的小白馬響亮地彈著蹄子。 「走吧,輪到你生了!」醫生對馬車上的女人說。 小個子男人把女人從車上拖下來,女人哎哎喲喲地叫著,男人推推她的頭,說: 「別叫喚了,一胎痛,二胎順,三胎跟拉泡厚屎差不多。」 女人抬起手在男人臉上抓了一把,罵道: 「放你孃的酸辣屁,不養孩子不知道肚子痛……哎喲俺的親孃哩……」 醫生說:「你們真是一對活寶貝,恩愛夫妻。」 「疤眼子嫁兔脣,誰也不嫌誰吧!」小個男人說。 「肏你娘,養完了孩子我就跟你打離婚……哎喲娘……」女人說。 醫生放那女人進了婦產科,傍著門邊,對那男人說: 「你在外邊等著吧!」 小個子男人在門口站了幾分鐘,回到車邊,支起笸籮,給小白馬拌上草料。小白馬噴著響鼻,咯嘣咯嘣吃草。 四個男人湊到一起,小個子男人掏出一包煙,分給眾人抽。高羊不會抽菸也接過一支。煙霧嗆得他咳嗽。小個子男人問: 「大哥,您是哪村的?」 「就是南邊那個村的。」 「您村裡有家姓方的?」 「有一家。」 「他家裡那個閨女不是個東西!」小個子男人憤憤不平地說。 「你是說金菊呀,她是個挺老實的閨女。」高羊說。 「你少說話!」高羊的老婆說。 「還挺老實呢!」小個子男人撇著嘴說,「她一退婚,散了三門親事,把俺村曹文弄出了神經病。」 高羊說:「金菊也挺可憐,捱了不知道多少打。她跟那男人不般配。」 小個子男人憂心忡忡地說: 「這世道成了什麼樣子了?閨女自己找婆家。」 牛車旁那個臉相年輕,滿頭白髮的男人說: 「看電影學壞了,現如今的電影儘教著年輕人耍流氓。」 「曹文也是痴,」又一個男人說,「有那麼個當官的好舅架著,還愁個老婆?不值得去發瘋。」 「女人太少了,十七八歲就有了主。」白髮男人說,「你們說,女人都哪兒去啦?光看到一群群的男光棍,沒看到一個女光棍,連瘸的瞎的都是搶不迭的熱豆腐。」 高羊咳嗽一聲,心裡恨這個白髮男人。他冷冷地說: 「人不能笑話人,孩子在娘肚裡裝著,不生出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沒準是個雙頭怪。」 白髮男人並沒聽出高羊的意思來,他繼續說,既像問自己,又像問別人: 「女人都哪裡去了?都進了城?城裡男人也不喜找鄉下女人。也是怪,家裡養頭牛,養匹馬,下崽下駒,一掀尾巴是個母的,就歡天喜地,是個公的,就喪氣。輪到人了,正好翻過來,生個男的歡天喜地,生個女的垂頭喪氣,生出來長大了找不到老婆又是垂頭喪氣。」 婦產科裡傳出嬰兒的哭叫聲,餵馬的小個子男人猶猶豫豫地朝前走,雙腿似有千斤重。 醫生推開門說:「小個子,你老婆給你生了個公子。」 小個子男人身高增長了兩寸,快步走進產房,抱出孩子來,放在車廂裡,叮囑白髮男人: 「兄弟,給俺看住馬,別讓它亂動,我去把孩子他娘背出來。」 高羊聽到車上女人們的話: 「人家可算扒著人蔘啦!」 「在男人面前也能直起腰來了。」 小個子男人彎著腰,把老婆馱出來。那臭烘烘的女人腳划著地面,一隻鞋子掉了。白頭髮男人過去幫她把鞋子拾起來。 女人躺在車廂裡,說: 「你說話要算數。」 小個子男人說:「算數!算數!」 「給我買件尼龍褂子!」 「買尼龍褂子,要雙排鐵釦子的。」 「給我買雙尼龍襪子。」 「買兩雙,一雙紅的,一雙綠的。」 小個子男人收起草料笸籮,拿著鞭,把車調出去。他的車橫在牛頭驢頭面前,白馬的身上泛著爛銀般的光輝。他吆住馬,把那盒煙拿出來,散給三個男人。高羊說: 「我不會抽,白糟蹋一根菸。」 小個子男人響亮地說:「抽吧抽吧,不就是一支菸嗎,兄弟心裡歡喜,難道大哥不替我歡喜?」 「歡喜,歡喜……」高羊接了煙,說。 白頭髮男人的老婆進了婦產科。小個子男人說: 「各位大哥,你們都是男孩,生孩子就像海里過黃花魚一樣,一批一批的。我敢擔保,今晚上都是男孩。咱這四個男孩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長大了讓他們拜幹兄弟!」 小個子男人在地上打了一記響鞭,高聲吆喝著馬,興高采烈地跑了。馬蹄嗒嗒,消逝在朦朦月色之中。 白頭髮男人的老婆生了個女孩。 另一個男人的老婆生了個怪胎。 高羊把老婆送進婦產科後,獨自一人在衛生院的院子裡徘徊著。月亮已轉到當頭,白光燦燦,照在那些洋金花上。老婆牙關很緊,產房裡鴉雀無聲,只剩下驢車和他,他心裡很空虛,便向那些潔白的洋金花走去。 他怔怔地站在它們面前,嗅著它們奇怪的香氣,看著它們翩翩欲飛的花瓣,不由得彎下腰去。他用指尖觸觸那些白茫茫的肥大葉片,葉片冰涼,露水滾下來。他的心顫抖了一下。後來,他把鼻尖觸到花蕊上,花的奇怪香味爬進他的鼻孔,他抽搐著臉,望著月亮,猛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黎明時分,老婆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娘。美中不足的是,這孩子的腳上有十二根腳趾。老婆心裡有些疙疙瘩瘩,高羊安慰她: 「孩子他娘,你應該歡喜,‘異人必有異相’,這孩子長大了,沒準還真能當大官哩!到了那一天,咱老兩口子就享起清福來啦!」 四 他說:「我犯了罪,對不起你們。」 老婆嘆息一聲,說:「別說了,又不是你一個人,方家四嬸那麼大年紀了,也給捕來了,比比她,咱還好。」 孩子哭起來,老婆撩起衣襟,把奶頭塞到孩子嘴裡。高羊湊過去,看著男孩的臉。他閉著眼,臉上有一些白皮。老婆用指甲颳著那些白皮,說:「他長得快,一天爆一層皮。」男嬰用生著六趾的右腳蹬著母親的乳房,老婆把男孩的腿按下去,說:「你給孩子起個名吧!」 他想了想說:「就叫‘守法’吧。咱這孩子,也不敢指望他當什麼大官,老老實實地當個守法的農民吧!」 杏花摸著高羊的胳膊,摸到了手銬,她問: 「這是什麼?爹?」 高羊站起來,說: 「什麼都不是。」 男孩噙著奶頭睡了,女人站起來,慢慢地把奶頭從孩子嘴裡拔出來。她將孩子放在那張桌子上,然後,匆匆打開一個包袱,找出一雙膠鞋,新的。一件藍制服上衣,新的。一條黑華達呢褲子,新的。說: 「快穿上吧,你赤身露體地被抓走了,俺心裡惦掛著,想給你送衣裳,又不知往哪裡送,前日託人打聽,知道你們關在這裡。昨天俺就來了,在外邊等了一宿。今早上碰到一個好心的閨女,她幫俺走了後門,才見上你。」 「你們走來的?」高羊問。 「走了有五里路,就碰上了好人。你猜是誰?咱去鄉里生孩子那天夜裡,不是有一個小個子大哥嗎?他趕著馬車進城拉氨水,把俺娘們順便捎來了。」 「這些新衣裳,是你買的?哪裡來的錢?」高羊問。 「俺把蒜頭賣了。」老婆說,「你就別掛念家裡啦,咱既然犯了,就得伏法,政府叫怎麼著就怎麼著。家裡的事有我,杏花也能幫我看孩子。你被抓走後,有什麼活兒,鄰親百家都來幫忙,弄得我倒不好意思了。」 高羊問:「高馬呢?那天他跳牆跑了。」 老婆說:「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別告訴四嬸——金菊死啦!」 「怎麼死的?」 「上吊死的……可憐人哪!滿腿是血,她都發作了,可憐那個沒見天的孩子……在娘肚裡亂鼓湧,要是用刀剖出來,定準能活。」 「高馬知道了?」 「高馬給金菊正辦著喪事,被公安局抓走了。」 高羊說:「可惜了一個好閨女,那天下午她還給四嬸去送西瓜來著。」 「別說人家的事了,我還給你帶了吃食來。」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塑料袋,倒出一堆煮熟的紅皮雞蛋來。 他拿起兩個雞蛋塞到杏花手裡,杏花說: 「爹,你吃吧,俺不吃。」 老婆把一個剝皮的雞蛋遞給他。他接了,往嘴裡一塞。雞蛋還沒嚥下去,眼淚早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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