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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 離開蒼老疲憊的家門,像逃出一個恐怖的夢境,你,穿過了浮土噗噗的大街,貼著幾排紅色瓦房的牆根,晃過十幾個散發著腐敗氣味的隔年柴草垛,爬上綠水大灣子凸凸凹凹的堤崖,往南往前走了二百米,就進入了蓊蓊鬱鬱的秋天的原野。密集成群的莊稼陡然喚起了你心裡失群孤雁般的淒涼。你的心在有氣無力的飛行中發出絕望的嘹唳,宛如失群的孤雁。你知道一切都完了、晚了。強烈的綠色像扎眼的電焊火花刺激得你心腦灰白,口腔裡充滿苦澀清冷的青草味道。於是你的嘴裡彷彿塞滿了青草。於是你像騾馬驢牛一樣枯燥地咀嚼著青草,咯咯嘣嘣響著用力咀嚼的牙齒,下巴骨哆嗦著顫抖,胃裡發出烏鴉般的鳴叫,綠色的汁液沿著你的嘴角流出來。這時候你一轉臉,就看到了被古歷八月初下午和善的太陽照成橘黃色的大灣子水。灣水平靜,像一面鍍了淺金的銅鏡。在彎曲的水草和黑色的小魚上面,傾斜躺著你的倒影。你不願見他。你曾經多少次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風流倜儻的在校大學生形象: 面如敷粉,脣若塗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洗得發了白的藍制服褂子口袋裡插著一支金星牌鋼筆,一支三色圓珠筆。灣水中的形象無情地粉碎著你臆想出的偶像。好像去年的那一天,哥哥在你的無肉的臉上用力扇了一巴掌。你看到了自己的駱駝般的長臉,像兩顆粗黑的豆莢般的短眉毛,嘴脣像發情的公山羊的脣一樣上翻著,露出了一排東北鄉人特有的漆黑牙齒。在上翻的脣上,稀稀疏疏生著幾十根黃黑間雜的鬍鬚。一隻黑色的大頭蟾蜍從你的臉影上游過,亂紛紛的如畫漣漪裡,你想到豹眼燕頷的生物教師說:神農架有一種長鬍子的蛤蟆,俗稱「角怪」。你的心裡頓時泛起一種又冷又膩的不良感覺,你感到不美好,十年前你站在池塘水邊看景時,有一隻三條腿的癩蛤蟆從你的倒影上滑過,你看著它艱難地、頑強地爬到水邊,鑽進青青的水糝草叢裡去時,眼裡流出不知是恐怖還是同情的淚水。這隻蛤蟆歪著身子爬動時的形象像烙印般打在你的腦子裡。那時候你十四歲,現在二十四歲你還牢記著殘廢蛤蟆臉上孤獨憤怒的表情和它灑在墨綠水糝上的焦黃的尿水。發情的公山羊……長鬍須的角怪……三條腿的癩蛤蟆…… 你厭惡地正過臉,往南往前筆直地走。東北鄉廣闊的田地像斑斕的棋盤延伸到你的目光盡頭,你什麼都清楚。去年暑假裡,你在憤怒中低聲吼叫: 我不讚美土地,誰讚美土地誰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我厭惡綠色,誰歌頌綠色誰就是殺人不留血痕的屠棍。 那時候你感到你的心像吃奶的牛犢一樣撞擊著你的肺,你的小腸像蛇一樣鑽著你的胃。現在原野上是繁茂的、不同層次的綠,像不同層次的感情和不同層次的感情需要,像一個偽君子的十幾副面孔。目光一接觸了綠色,你的心又像穿馬靴的腳一樣猛跺你的胃,你感到身體像被熱尿澆著的水蛭一樣縮成一團,縮成一個「a」,一個蝸牛,伸著兩隻膽戰心驚的觸角。水蛭又名螞蟥,水蛭科螞蟥屬腔腸動物喜食水蝨孓孓焙乾研粉入藥主治赤白痢疾……你感到被人讚美的綠色非常骯髒,綠色是溷濁的藏汙納垢的大本營,是縣種豬站的精液儲藏桶。那個留著披肩長髮的姑娘戴著優質乳膠手套好像沒戴手套的手握著貯滿「巴克夏」精液的交配器,走到一頭年輕的「約克夏」母豬腚後,插了進去,像孩童玩竹節水槍般用力一推——「約克夏」愉快地哼哼著,配種姑娘嚴肅地咳嗽了一聲。燕頷虎鬚的生物教師激動不安地說: 「同學們……雜種優勢……同學們,五八年時,我們的老校友採集了山羊的精液,注射進家兔的生殖器,他們犯了什麼錯誤呢?我們的老校友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又是犯了什麼錯誤呢?」 你的耳朵裡彷彿有兩個蜂巢被捅了,同學們的回答聲都變成了馬蜂的嗡叫。強烈的金黃陽光照射在種豬場的一草一木上。在金黃的底色上,你看到那個穿白大褂的配種姑娘緊抿著生機蓬勃的嫣紅嘴脣,扭動著藏在沾滿精液的白大褂裡的豐滿的臀部,手持盛滿生命的利器,向另一頭黑色的「長白」豬走去。你永遠難忘在那一瞬間,表現在配種姑娘臉上的咬牙切齒的憤怒表情,你嗅到了從藏在透明乳膠手套裡的那些冰冷黏膩的泥鰍般的手指上,散發出來的熱乎乎的腥氣。後來在生物課的試捲上,你也嗅到了熱乎乎的腥氣,是從被秋陽曝晒了一天的灣水中泛上來的,是鑽營在灣底的骯髒淤泥裡的泥鰍們發出來的氣味。 你不願歪腦袋了,儘管那股溫暖的腥氣強烈地吸引著你,儘管你的身體像細軟的蠟燭向著右邊的灼熱傾斜。你很怕,你知道是那股泥鰍味兒毀了你去年的考試,你曾經產生過用開水燙殺天下所有泥鰍的念頭,這不可能,你知道這是一種精神病症狀,不要痴心妄想!你終於抵擋不住來自右邊的誘惑,意志薄弱!你的眼睛往前看,那些綠色一瞬間都成了黏稠的汙泥,成千上萬條淺黃色的泥鰍吱吱叫著鑽來鑽去,鑽出了無數玲瓏剔透的洞穴。你向西歪了你的頭。大灣子裡明亮的水照著你灰白的眼睛,照著你腦袋裡那些羞於示人的隱祕慾望。為了逃避灣水中的自我厭惡的形影,你麻木不仁地把近視眼投到灣子中央那幾蓬已見黃萎的綠色蒲草上。棕色的蒲棒像蠟燭般高挑著,在蒲草的闊葉中央。你模模糊糊地看到蒲棒上閃爍著細弱的咖啡色光芒,很暖,也很孤獨。這時,在你的眼裡,一切景物和顏色,都浸透了悲涼和憂愁。五隻麻鴨和四隻白鵝從灣子對面的蔬菜地裡撲撲稜稜跳下水。在鵝和鴨的背後,追著一個山魈般的紫面老頭,他手揮著牛皮絞成的長鞭抽打著一隻受傷的鴨子,他打一鞭,那鴨子就翻一個筋斗。鴨子掙扎著站起來,脖子像彈簧一樣抖動著,闊嘴裡發出雞鳴聲。老頭退兩步,揮起鞭子——鞭子像飛蛇一樣彎曲著,又猛然抻直——打在鴨脖上。顫抖的鴨脖子迅速折斷,像斷在利刃下的一莖麥穗。一兩片細小的鴨羽飛起來。你聽到了焦脆的鞭聲,你的心在鞭聲中裂成了兩半。隔著明亮的、泥鰍氣薰鼻子的灣水,紫面老頭高叫: 「是你的鴨子嗎?是你的我也不怕!你甭搭著眼罩往這看。它吃我的菜,我就打死它!誰吃我的菜我就打死誰!」 你驚慌失措地放下罩在眉毛上的手,立正站在灣崖上,看著那老人像匹老猿一樣暴跳著,你麻木,像一根糟朽的木樁。老人提起那隻死鴨——攥著折斷的鴨脖子——前後悠盪幾下,死命撇過來。鴨子像失事的飛機,一頭紮在水裡,濺起的綠色灣水似一朵墨菊,開放在你的眼前。 「你不服?」老人說,「不服到鄉裡告去吧!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叫王天賜,外號‘天老爺’,你告去吧!」 你糊塗得頭都痛了,你看見那自稱「天老爺」的老頭,突然地停止了囂張的叫罵,將一隻胳膊舉起來,一條腿彈起來,像舞蹈演員打旋子一樣,轉了一圈後,便一頭紮在地上,像一隻吃白菜的鴨。灣子裡鴨鵝在雜交,那隻麻鴨屁眼朝天漂浮著。那老頭趴在對岸菜地裡抽搐著,你像個殺人凶手一樣倉皇逃竄。灣子裡溫暖的氣息頓時冰涼冰涼,你再也不敢回頭。你對自己的計劃怕起來,沉甸甸的瓶子墜著你的褲兜,打著你的胯骨,你向前跑,向著死亡前進,竟像逃避驚懼。你險些撞到一頭黃牛彎曲的角上,黃牛很仁慈地歪了歪腦袋才沒讓你撞到它的角上。它牽扯著一輛很大很破的車,車上載著幾十捆早熟的穀子,穀穗耷拉到車轅外,像黃鼠狼的尾巴。車上坐著一男一女,從年齡上看像母子,從表情上看像夫妻。你又嗅到了泥鰍的氣味,但這氣味裡摻雜著一股甲魚的腥氣,你感到一陣噁心,一陣綠色的噁心,在喉嚨裡升降著。 「瞎眼了嗎?」車上的年輕男子齜著一嘴豬屎牙罵你。 你迷惘地看著他,他又說: 「永樂!」 他稱呼你的乳名,你感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永樂!你念書念成痴呆了,考大學?那麼容易,你爹的墳頭沒佔著好風水,考白了頭你也考不上!回家商量商量你娘,給你爹起骨遷墳吧!」 車上的女人格格地笑了一聲,笑得你寒毛根根直立,好像青天白日之下見了鬼魅。那年約五十的女人用一根手指戳戳車上的漢子的額頭,親暱地說: 「我的兒,說話怎麼無輕無重!」 車上漢子嘿嘿兩聲,伸出長鞭杆子撥拉了你一下,喊道:「閃開道呀!好狗不站路中央!」 你機械地移到路旁,讓牛車和牛車上的穀穗從你胸前緩緩地擦過去。車上的男人已經把頭靠在那個全老徐娘的懷裡,女人用手拍打著他的臉。你忽然想起,適才看到,那個女人有一嘴比豬屎還要黑的牙齒,稀疏的頭髮溜光溜光,像狗舔過一樣。牛車搖搖晃晃地走遠了,你在心裡罵一句: 「建倉,我操你‘老婆娘’」。 罵過了,你立刻後悔,你覺得這種骯髒的話與你的身份不相符合。這個臭名昭著的「老婆娘」,女兒原先是建倉的媳婦,女兒跟人跑了,她便來頂替了女兒的位置。她早些年裝神弄鬼,外號「三仙姑」——短小精悍的羅老師把課本一摔,嘴巴立即跳到右腮上,鼻子下只剩下一隻光滑的下巴: 三仙姑才四十五歲麼,很年輕麼,為什麼就不能穿繡花鞋,穿鑲邊褲?為什麼就不能搽官粉,戴首飾?區長可以批評她干涉了小芹的婚姻自由,不應該批評她的服飾打扮。中國人老得快,四十五歲就老了嗎?就不能戀愛結婚了嗎?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三仙姑是解放區最少封建思想的婦女!……你和同學們緊盯著羅老師腮幫子上匆忙開合著的嘴,你們不知道從那裡流出來的是蜂王漿還是「敵百蟲」,是蜂王漿也罷是「敵百蟲」也罷,反正都湯水不漏地喝到肚子裡去了。你認為你和同學們都發出了淫邪的、惡作劇般的狂笑,笑聲一陣連著一陣,震動得破碎的玻璃瑟瑟發抖,對面高一·二班和高二·一班的學生們從虛無縹緲的數學公式和浩如煙海的歷史垃圾中掙扎出來,窗戶上貼著一層蒼白的臉,一個滿臉雀斑的女教師用教鞭捅開窗戶——教鞭前頭套著一顆亮晶晶的螺絲帽,窗玻璃發出痛苦的砰啪聲——憤怒地注視著嘴在腮上的羅老師,並用力咳嗽了一聲。羅老師用黨委書記般的堅定口吻說: 應該給三仙姑平反!你們同意不同意?你用足了力氣高喊: 同意!你把憋了十年的濁氣一股腦兒噴出來,在震盪房瓦的巨響裡,你知道,在「複習班」或曰「回爐班」的八十名學生當中,你的嗓音僅屬中等,你甚至連「冬妮婭」的嗓門都不如,從她小母雞一樣狹小的胸腔裡,竟能發出如此高精尖的聲音,好像玉米田裡生出一棵高粱,委實像個奇蹟。歷史學女教師漲紫了她的臉,無數雀斑好像燦爛的星斗灼灼逼人。今夜星光燦爛,你想起歷史學女教師因嫌碗裡少肉與食堂裡的楊麻子師傅吵架時的情景。她罵楊麻子的臉是「雞啄蘿蔔似極」,楊麻子說,你他媽的漂亮,天下第一美人,「今夜星光燦爛」。歷史學女教師捂著臉跑了,楊麻子敲著盆沿唱小曲兒。後來聽說女教師託人從天津買來了一箱子祛斑霜,還到化學試驗室弄了一瓶硫酸,準備在搽用祛斑霜無效的情況下,用硫酸把雀斑一個不漏地腐蝕掉。化學教師說:「今夜星光燦爛」,與「雞啄蘿蔔似極」孰美?據說歷史學女教師悵然良久,棄硫酸而去。她氣急敗壞地拉上窗戶,聲嘶力竭地訓斥學生。老態龍鍾的校黨總支書記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六神無主地站在院子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盲人摸象般走到教室門口,聲色俱厲色厲內荏外強中乾嘴尖皮厚腹中空地吼叫一聲: 不許高聲喧譁!然後頭重腳輕根底淺地走著,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你想: 不準高聲喧譁,難道可以低聲喧譁嗎?你翻開詞典時,下課鈴聲響了。現在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磨平了花紋的牛車膠皮軲轆碾雨天時車軲轆從轍印裡擠出來的彎曲幹泥片的細微聲響,乾硬的泥片破碎了,充氣過足的膠皮軲轆嘭嘭響著,那是富有彈性的、撥動空弦般的聲響,沉甸甸的穀穗子撩撥著粗壯的車輻條,不知道車輻條發癢不發癢,但是你卻感到渾身毛茸茸地發癢。搖搖晃晃的牛車,像一團黃色的暖雲,像一個暖的夢、像一碗黏稠的、半透明的發酵黃豆醬,漸漸離你而去,遠你而去,在你與牛車之間一點點延長著的土路上,漸漸升騰起一股五彩的迷霧,你恍然大悟般地聽到一曲遼遠的、蒼涼的歌聲,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到處是荊棘與鮮花,叢莽與沼澤,恐龍,琥珀,強烈的陽光晒得地球汗水淋漓,茂密的原始森林裡,瀰漫著濃烈的松脂香氣。一個美麗的蒼蠅正在用靈巧的腿沾著唾液撣刷自己的翅膀,一隻八條腿的蜘蛛正用一萬倍的耐心剋制著一千倍的焦灼慢慢移向蒼蠅……原始森林裡燠烈濃鬱的松脂香氣……你焦慮不安周身黏膩……在那一瞬間,一滴沉重的、滾燙的鬆樹的眼淚把謀殺者和被謀殺者、把最陰險的和最坦直的、把侮辱者和被侮辱者,固定在同等淒涼的位置。海水漫上來了,滄海桑田。一個赤腳孩子走在海灘上,感到腳掌被硌了一下。他彎腰撿起來了一滴古老的眼淚,給他的爹看。他的爹用衣襟擦擦眼淚上的沙土,舉起來,迎著太陽,古老的太陽。他爹說: 孩子,這是琥珀,好好拿著,賣了錢你給你娘抓藥去。你學《琥珀》時跟那個赤腳孩子差不多大。不久又有一個面如團扇的大姑娘撿了一塊金剛石,得了三千元獎金並被招進工廠當了工人。你日夜夢想能撿到一塊金剛石,鋤豆時鋤刃啪嚓一響你的心都哆嗦了,懷著極大的希望你低頭彎腰,撿起來一塊粉紅色的鵝卵石。 牛車載著金黃的穀穗和豬屎牙建倉與建倉的超豬屎牙「老婆娘」蹣蹣跚跚地拐進村去,溫暖曖昧的源泉消失,五彩煙霓和松脂香味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擺在你面前的是僵直的灰白土路,路東側骯髒的綠野,路西側腥臊的灣水,冰冷浸透了你的身心。灣子北頭,兩蓬紫穗槐下,有一扇罾網被拉起來。一個肥胖的白肉老頭在拉網。罾網出水時,網眼上都蒙著一層水的虹膜,虹膜噼噼破裂,綠水彙集到網的尖底,連環串珠般滴下去,滴下去。大大小小的魚兒在網的尖兜兜裡跳躍著。白肉老頭一隻手拉住網,另一隻手持一綁在細長竹竿上的葫蘆瓢,伸過去,彈一下網底,大魚小魚飛進瓢裡,爛銀般閃爍。你粗略地算了一下,一百一十個小時之前,你一言不發地蹲在那兩墩紫穗槐之間,白肉老頭右後側,看著他百無聊賴地罾魚。 「今年怎麼樣?永樂皇帝。連考五榜,榜榜落空?彆著急,慢慢考,《三字經》上說,樑灝八十中狀元,你有多大?不到三十吧?」 你冷漠地看著這個退休的公社原黨委副書記白裡透著青的臉,想到學校食堂裡沒蒸熟的死麵饅頭。範進中舉,中了中了我中了,扔掉懷中準備出賣的雞一路飛跑,蓬頭跣足,跌入泥坑……今天是考查課。精瘦如柴的章老師弓腰駝背倒揹著手,脖子歪著,右肩像駝峰般高聳著,在墳磚壘成的講臺上,邊走邊說,眼睛直盯著講臺上的磚頭,好像搜索丟失在磚縫裡的硬幣。珍妃井裡成千上萬枚硬幣,這個……女人。……齊文棟!你在水中鎳幣灰暗的輝光裡,聽到語文教師用鴟鴞般的聲音,叫著你的名字。你下意識地站起來,眼前轉動著面值一分的、面值二分的、面值五分的鎳幣。《儒林外史》的作者是誰?語文教師像慈禧太后一樣追問著你。你潸然淚下,喃喃地說:珍妃……語文教師像寒冬臘月裡的一隻正在雪地裡提腿縮頸的雄雞,被劈頭蓋背地澆了一瓢滾水,那時候雄雞是什麼樣子這時候語文教師就是什麼樣子。語文教師的駝峰像雞頭一樣聳動著,肚子連著頭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翅膀。你的眼前硬幣滾盡,白楊樹的葉片把圓圓的硬幣般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篩在你的斑駁的桌面上,同學們短促一笑,教室裡一片黑暗的死寂。蝙蝠把房樑上的灰掛撞下來,落在了坐在你左前方的馬白淨——「馬白腚」——的白脖子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顆黑痦子,綠豆粒那麼大,你一直認為那是一隻蝨子王。窗外的樹葉嘩啦啦響一陣,光影子歡娛地滑動著。高年級的同學們在操場上上體育課,步伐訓練。農民在田野裡對牛發號施令。咿咧咧咧咧——向右轉——嗚啦啦啦啦——向左轉——。清脆的鞭聲傳到你的耳朵裡,你體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因過度壓迫和恐懼而產生的罪孽深重的快感。老師說: 坐下吧,你,齊文棟先生!你在臨坐前贖罪般地:吳敬梓,……是吳敬梓——白肉的原公社黨委副書記站起來,渾身的肉一律下垂,多半臃在細牛皮腰帶上方,由三十二支紗青島產圓領汗衫兜著,顫顫抖抖,如一包袱涼粉。他抓著一把粗的麻繩子,用力拉網,網兜浮上水面空空洞洞,一無所獲。網緣上掛著一莖翠綠的水草。他低聲嘟噥著,把網沉下水去。紫穗槐枝頭上,有一隻孤單的馬蜂搐動著粉紅色的肚子爬行。他用臘腸般的手指夾出一支香菸,按了一下電子打火機,氣嘴裡噴出嗤嗤作響的明亮火苗。他說:「這是俺乾兒給我買的。俺乾兒您認識吧?叫金星。」 你想起了少年得志的曾經的同學金星。他已經大學畢業,你還在中學裡回爐。金星的乾爹把一口冒著青煙的黏痰吐到綠色的灣水裡,一條小魚來吞吃。 「俺乾兒分配到國務院當祕書!國務院!你聽說了嗎?他卡著國務院的大章子,像茶碗口那麼大!現在我要打官司沒有個打不贏!俺乾兒的老丈人是軍級幹部,家裡有一座小洋樓,光樓上的窗玻璃就有上千平方米。」 在白肉書記的乾兒頌中,你感到一種無名的惱怒和羞慚。村裡都流傳著,金星的娘是白肉書記的姘頭。白肉書記又拉了一網,空網,只有清水下漓,連個魚毛也沒有,那莖水草掛在原處,綠得扎眼。白肉書記臉上有了憤怒,他罵道:「孃的,泥菩薩放屁——神氣!魚都到哪兒去了?」 你從他用力斜過來的眼睛上,知道該走了。你覺得這個當年魚肉鄉裡的新惡霸落到了親自動手拉魚的地步已是農民的洪福,儘管他天天拉魚賣錢國家還要開給他每月近百元的工資。你痛感世道不公,過去你就這樣想,所以你要上大學。想到大學,你涼透了。這時候村裡支書來了。村支書已經被酒精燒紅了眼睛,舌頭也不太靈便了: 「老白豬!罾了多少?」 「連根魚毛沒罾著!」白肉書記說。 「鄉裡來搞計劃生育,還等你的魚下鍋呢!」 「於大嘴來了嗎?老子的魚喂貓也不給他吃,這個大閨女養的王八蛋!」 「老白豬,別骨頭不硬嘴硬啦,你不是當公社書記的時候了,褪毛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川遭狗欺!」 「老子當公社書記時,他姓於的天天給我端茶倒水,你這個小雜種還吃雞屎呢!」 「我七四年就入黨了!」村支書說。 「誰不知道你娘脫褲子給你換了張黨票?!」白肉書記說,「老子入黨時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生入死,老子的黨票是用命換來的。你的黨票是你娘解褲腰帶換來的!」 白肉書記拉起罾網,網裡有一隻黑蛤蟆,瞪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看人。白肉書記把網繩一鬆,罾網傾斜著落在水裡。 「晦氣!噗!晦氣!噗噗!」白肉書記吐著唾沫說。 在那兩叢紫穗槐間,罾網裡的魚閃爍著爛銀般的活潑光芒。今天白肉書記一定是網網不空了,也許那天他的晦氣真是你帶給他的,他一頭栽到灣裡灌死才好!但立刻你的憤怒就平息,建倉和他的「老婆娘」用鞭杆和穀穗子撩起你的一串雜色的回憶戛然止住,你轉過身,往南往前,疾走三步後,又開始了夢遊。 現在暮色已經很沉重了,天地間氤氳著伸手即可觸摸的淡紫色的薄霧,從疏朗的黃麻空隙裡,你看到奄奄一息的太陽扁扁地坍塌在一抹峰巒般的綠雲中。你因為坐在這個孤零零的、乳峰般的姑娘墳上,才能看到破碎的太陽。黃昏時的秋蟲憂傷地鳴叫著,吱吱吱,唧唧唧,等等。你挖空枯腸也找不到能準確地摹仿秋蟲們歌喉的象聲詞了。你的腦子在發暈,輕微的眩暈,有一絲絲幸福感。包圍著墳頭也包圍著你的黃麻秀麗挺拔、鵝黃色的莖稈上,逐級升高地對生著鵝掌狀的層層綠葉,乳白色的五瓣薄花,均勻地綴在每一株黃麻的葉丫間,每株生花四五朵,花蕊豔紅,風吹黃麻翻動時,無數花朵翩然,宛如群蝶飛舞。你的四周都飛舞著溫柔寒冷如雪花般的粉蝶,粉蝶圍繞著你飛舞也是圍繞著黃草藍花的墳墓飛舞。你清楚地記起了已經埋葬在墳墓裡的她的模樣: 兩隻藍色的又大又淒涼的眼睛,正頭頂上一小撮雪白的頭髮,也許有三五十根吧,其餘的頭髮黑得流油,村裡的男青年給她起了個外號: 花頂小母牛。現在你想起她來,確實感她像一頭小母牛一樣溫柔善良,她的藍色的眼睛裡,永遠放射著一種可憐巴巴的光芒。前年暑假裡,一個沉悶的傍晚,你從棉花地裡歸來,你是去剪除棉花瘋枝的,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彈簧失去彈性的「五蓮山」牌果樹修剪刀。在灣邊上,你碰到了她。她從灣子裡提上一桶水,灌在噴霧器裡,她在給棉花噴藥。你記得她很悲慘地對你一笑,問你: 「大學生,幹什麼去了?」 你通紅著臉,說:「你別諷刺我,我沒考上,我過了暑假再去回一年爐,我一定要考上了。」 她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當是你今年就考上了。」她低頭彎腰,一起一伏地往噴霧器裡打氣。氣筒子噗哧噗哧響著。 第二天早晨,你聽到嫂子大驚失色地說:「翠嫚喝了藥啦!」 你當時正站在焦了梢的梧桐樹下,手提著英語課本閉著眼睛,嘰裡咕嚕地背單詞——梯裡吐嚕放葡萄屁——這是嫂子隔牆辱罵你時的話。你很想做一個動作: 一鬆手,半真半假地讓英語課本貼著大腿,滑過小腿,落到地上。但你沒有這樣做,因為你除了心臟停止勞動半分鐘外,並沒有其他痛苦。你的神志很清楚,你看到肥胖得如同母猩猩一樣的嫂子半是驚愕、半是興奮、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青一塊綠一塊地塗抹在臉上。她的臉像一碟子臭氣噴鼻的醃辣菜。你討厭她肥胖得像豐滿的臀部一樣的臉上那兩隻緊靠在鼻樑兩側的混濁的眼睛,眼角上沾著豆青色的眼屎,薄如刀刃的脣護不住滿嘴細小的、碎碎的牙齒。 「枉可惜的,一個黃花大閨女!」嫂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你說。嫂子用混濁的眼睛盯著你,極想同你對話。你知道她並不是忘掉了對你的刻苦仇恨,她僅僅是想找人對話,想傾吐肚子裡的汙穢不堪的同情和生了蛆蟲的憐憫。 娘從屋裡跌出來,灰髮飄拂,面如鍋底,滿嘴裡只剩下的一個孤獨的長牙,隨著說話時的氣流靈活地運動。 「誰?誰喝了藥了?」娘耳聾,說話好起高聲,她希望別人對她高聲說話首先就對別人高聲說話。等價交換。禮尚往來。 「小翠。」嫂子說。 「誰?」娘往前靠了一步,用力仰起臉,像葵花向日般望著嫂子。 娘手裡舉著一根烏黑的燒火棍子,燒火棍白煙嫋嫋,像一根熄滅了的或正要燃燒的火炬。嫂子表現了空前的好脾氣,第一次沒罵娘是「老聾X」,她提高了嗓門,說: 「小翠!魚生財家的閨女,喝藥死啦!真糊塗啊,這閨女,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娘「噢」了一聲,揮舞著燒火棍,陀螺般轉動著。「這個好孩子!」娘高聲喊叫著,「這個好糊塗的孩子!前日過晌,還幫我挑了一擔水。我摘下一根黃瓜讓她吃,她說不吃,笑笑,就走了。」 嫂子橫眉立眼,怒吼一聲: 「啊!黃瓜!你從哪裡摘的黃瓜?」 母親停止旋轉,身體蜷縮著,雙手舉著,好像準備投降,又好像準備反抗。嫂子飛跑到她家院子裡——那裡種著三架黃瓜——又飛跑著回來,罵聲高亢嘹亮,詞彙豐富多彩: 「老白毛!老賊……架上就那麼一根黃瓜!我道是怎麼天天開黃花,不見結黃瓜,原來出了家賊!你吃了我的黃瓜,滿肚子生癌,癌死你這個老雜種!」 母親求饒道: 「娜妮她娘,別罵了,讓鄰牆隔家笑話。」 嫂子說:「啊呀呀呀!多新鮮!你還怕笑話?好漢做事好漢當,偷了黃瓜別怕笑話!」 母親說:「我沒吃,我摘給小翠吃,人家幫我挑水,我心裡不過意,就摘了你一根黃瓜,我年紀大了,挑不動,你和娜妮她爹又不給我挑。」 「出錢出糧,養著你們這些老祖宗小祖宗還不夠?考了三年啦,錢一把一把地花,」嫂子仇視地盯你一眼,「連個大學毛也沒沾上!俺孃家兄弟媳婦的兄弟,一年就考中了陶瓷學校,專門學著做茶壺茶碗花大盤。指望著兔子生駱駝?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 英語課本擦著你的大腿,蹭著你的小腿,輕快地落在地上。梧桐樹被盼樹成材的母親用尿澆得半死不活,一片死葉絕望地落下來。你的身體動搖,迫切需要依靠,這樣,不是你想而是你的身體想,你就把背撞在梧桐樹幹上。樹幹皴裂的死皮擠進你的肉裡,你的所有的意識在一瞬間像幾束灰濛濛的光線黏在樹皮與你皮肉的交接處,那裡發出淫穢不堪的狎暱之聲。你咬緊牙關,晃動著頭顱,像落水狗甩動頭顱想把沾在頭上的泥水甩掉一樣晃著腦袋,想把雙耳裡的骯髒的聲音甩出來。你也確實把它們甩出來了,它們像鼻涕一樣,呱唧呱唧貼到生滿青苔的黃土牆上,黏黏稠稠地落在白露寒露溼漉漉的黑土地上。 蒼蠅尚未飛來你就聽到了它們嗡嗡的叫聲。又是幾片金黃的死葉婷婷嫋嫋地落下來。金黃死葉下落,灰白意識上升。幾抹濃豔的朝霞射在梧桐樹幹枯的樹梢上,枯枝塗金抹銀,宛若天國之物。你的鼻子又癢又酸,你想哭。又一片更加金黃的死葉羽毛般飄下來,好像安慰與溫存。你期待著它落在你貧窮落後的額頭上。上天顯靈。它端端正正地覆蓋了你的額頭並遮住了你的兩隻史前動物般的眼睛,你的眼前一片黑暗。你感覺到體內血聲喧譁,黑暗下落,歡樂上升。你聽到又是一片死葉滴零零地落下來……「老賊!」嫂子的罵聲。小翠、魚翠翠。鮮豔華麗的翠鳥的羽毛般的朝陽把一切都染遍了。母親拖著燒火棍,點頭哈腰地鑽進洞穴般的黑屋子裡去,嫂子還在詈罵,你嗚嗚地哭著,羞答答地轉了個身,把你的荒涼貧瘠的額頭抵在梧桐樹粗糙的樹皮上。母親又從洞穴裡鑽出來,左手持著半根蔫黃瓜,右手依然拖著燒火棍。 「還剩下半根,娜妮她娘,還給你吧。」母親說。 嫂子一把奪過黃瓜,眼淚汪汪地說: 「還渾身帶刺,正長著呢,讓你給摘了。」 母親說:「那半根我沒吃,叫娜妮吃了,我沒牙,想吃也咬不動。」 嫂子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穿著一雙斷帶的白塑料涼鞋的腳使勁跺了幾下那口唾沫,緊攥著那半截黃瓜,罵不絕口地走了。 「永樂啊,」娘走到你身後,戰戰兢兢地用燒火棍戳戳你的背,「別難受了,立志吧,今年考不上,過年再去考,只要功夫深,棒槌磨成針。你哥你嫂也就是罵我幾句,罵去吧,我聾,聽不見,她不嫌累就罵,反正她不敢打我。別恨你哥,他怕老婆,莊戶人家討個老婆難,女人貴重,誰不怕也不行,怕婆子騎騾子。小翠真糊塗,怎麼就想不開呢?有人有世界,沒有過不去的河,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你腿快,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了好一場……」 後來,你果真涉過欲斷不斷的河流,爬過生滿蒺藜的河堤,到供銷社裡買了一刀紙。這種紙農村婦女生孩子使用,高級人員擦屁股使用,給死人燒紙錢也使用。紙有兩色,紅的,白的。你本想買一刀白的,售貨員非要賣給你紅的不行,你只好買紅的。你在買紙送紙的過程裡一直在費勁兒地揣摩著母親那句漫不經心的話: 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好了一場。你想難道我跟她好過一場嗎?跟她,魚翠翠,頂腦門上有一撮白髮的魚翠翠,一個比我大七歲的姑娘,好過嗎?難道那就算好過一場嗎?你踏進她的家門時竟有惶恐之感,好像為了贖罪才來為死者送紙錢。魚翠翠的娘早死了。她的爹端坐在院子一角的碎磚爛瓦上,面無活人表情。他敞著懷,袒著煤炭色的胸膛和肚腹,肚臍之上有一道鮮紅顏色蜈蚣形狀的疤痕。她的兩個枯木朽株般的哥哥,一個蹲著吧嗒吧嗒抽菸,一個站著吧嗒吧嗒抽菸。你走進院子,為了免除尷尬,誇張地把那刀紅紙舉到肚腹前,叫一聲爺爺,叫兩聲叔叔,你說: 「俺娘讓我給翠姑姑送刀冥錢……」 小翠的爹雙淚齊流,這麼個乾柴棍般的老頭,竟有如此大量的、清泉般的淚水,不由你不驚訝。 「翠呀!翠呀,你可把俺殺利索啦!」 老頭子哭得神魂顛倒,眼淚鼻涕,成行成串地滴到肚子上的刀疤上。蹲著的哥哥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罵道: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站著的哥哥蹲下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罵道: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站著的哥哥蹲下去雙手抱著花白的腦袋,一句話也不說。你把那捲草紙放在窗臺上,從豁得稀爛的窗櫺間,看到了小翠脹鼓鼓的身體。她的臉青紫,像個經霜的茄子,頭頂上那撮白髮,散射著銀子般的光澤。你突然也感到萬念俱灰,生和死原來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奮鬥,成功,不奮鬥,也不成功,都是同樣結局,到頭來都是一具直挺挺的殭屍,哪怕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哪怕你蠢笨如牛遭侮弄,死亡會使每一個人心平氣和。但你還是感到冰冷的恐怖,虎死如羊,人死如虎。你逃離了她家破敗的院落,跑上了大街,街上一群一絲不掛的男孩子正在打土仗。他們採來檾葉包著土,冒充炸藥包。一個這樣的「炸藥包」在一個小男孩的頭上爆炸了,沙土流到他的頭上,他晃晃腦袋,全然不顧,奮勇還擊著。你繞道走,躲過了戰火熾烈的街道。適才那個雖受重傷但繼續戰鬥的男孩尖嘴縮腮,無法判斷年齡,生命力頑強。寒冬臘月他也是光著屁股,冬天嗜食冰凌,皮膚上掛著一層鱗皮,與磚石摩擦時簌簌有聲。你知道這個男孩擅長攀登,除了上不了月亮他哪兒也能上去。這孩子是兒童群裡的領袖,人人懼怕三分。你親眼見到過男孩脾氣暴躁的爹在男孩面前敗得落花流水。男孩的爹打了男孩一下,男孩就從地上抓一把沙土按到嘴裡,一連吞食了十幾把沙土,嗆得白眼青眼翻騰不迭。孩子的爹說: 祖宗,你隨便吧,爹再也不管你啦!在那個漫長的暑假裡,你處在猶豫彷徨的痛苦之中,你在灰暗陰冷的魚翠翠和明亮灼熱的吞沙土男孩之間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佈滿陷阱的道路。那個暑假多雨而悶熱,雨水泡脹了泥土,從雲縫裡偶爾鑽出來的太陽又像撈本兒似的拼命地散發熱量,土地像醬缸一樣發了酵,陰鬱的蛤蟆和爽朗的青蛙晝夜歡唱。你睡在灼熱的火炕上,也感覺到生活在水澤中,逼人的溼氣使你的骨頭都生了鏽。棉花、黃麻、高粱都長瘋了,植物在悶熱多雨的反常氣候裡,患了一種癲狂症。症狀是生長生長不顧一切地生長。棉花躥了一人高還在上躥,瘋枝子鮮嫩如芹菜,像一叢叢白蠟條,任何一個花蕾也休想長成一顆棉桃。黃麻就是從那一年開始開花,開花表示著優良的雜種優勢退化殆盡;那一年之前,人們還一直認為黃麻是從來不開花的。遍野美麗的黃麻花盛開,像一個巨大的不祥之兆像沉重的石頭壓迫著這群懦弱、愚昧的農民。還有高粱,你忘不了高粱莖上生滿了暗紅色的鬚根,此根嫩極,據說可炒食,但無人嘗試。那時你對綠色還是充滿好感的,後來你才發現綠色是那樣骯髒、無恥,你對它的反感不但有心理原因還有生理原因,而且,你也知道,誰也無法改變你對綠色的深惡痛絕。 在那個窗外雨聲闌珊、陰冷潮溼的中午,母親四肢蜷縮著,堆在牆壁旮旯裡的麥秸草裡,像老母雞一樣打盹,從她的嘴裡,咈咈地噴出節奏分明的冷氣,成群結隊的跳蚤在她身上跳著,跳蚤又肥又大,像一粒粒炒熟了的芝麻。牆上黏著密集的蒼蠅,遮得像掛了黑釉般的老牆壁斑駁陸離。你打了一個哈欠,腦子裡電石火花般一亮: 要乾點什麼事情,是,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你。你的目光最終滯留在鼓鼓脹脹的書包上。就在那個中午連著下午你寫出了一生中最富文采的文章,但你不知道自己幹了點什麼。很多年之後,終於有人發現了你的日記,就像那孩子在沙灘上發現那顆珍貴的琥珀一樣。 1984年8月12日 星期日 雨 我煩悶。我壓抑。我痛苦。我仇恨。我嫉妒。我渾身發癢,胳膊上,肚皮上佈滿了跳蚤咬出來的紅色小疙瘩。 你咯嚓咯嚓地搔著胳膊和肚皮、大腿和屁股,一隻跳蚤在你手背上疾速地爬動著,當你剛要伸舌去舔住它時,它卻躦足一蹦,落到你的珍藏了多年的筆記本潔白光滑的紙面上。你伸出沾了溼唾沫的手指,想把它按住,但它又蹦了。你的思維比跳蚤的動作要慢一秒。跳蚤在黑暗中像子彈射來射去,牆角像鬼火般閃爍著的是老鼠的眼睛,它們把家裡除了瓷器和鐵器外的傢什全都咬過了。一個老鼠從母親肚腹上爬過去,母親渾然不覺,老鼠無動於衷。我恍然覺得母親變成了一具木乃伊,沒有生命,沒有感覺,沒有一點點水分。窗外雨腳如麻,院子裡的向日葵東倒西歪,田野裡蛙聲如潮,此起彼伏。在蛙聲和雨聲混合成的浪潮中,我昏昏欲睡,冰涼的潮氣摻雜著青蛙肚皮下的腥味和泥水的腥味湧進屋子,我的頭腦灼熱身體卻在顫抖,跳蚤的身體灼熱頭腦冷靜,它們的身體在冷熱不均勻的氣團中膨脹變大,芝麻——黃豆——棗核,膨脹到棗核大時便定型,跳躍,而且嚎叫,叫聲很尖厲,酷似陽春三月兒童們口中的柳笛和蘆哨。我感到臨界癲狂,因為跳蚤太冷靜。它們叫著,跳著。它們跳躍母親的身體時像跳躍舒緩的山脈。老鼠有一瞬間是僵持在母親的肚腹上不動的,它輕鬆地抽動著尾巴梢子,把一串串的跳蚤拋出去,從它尾巴上甩出去的跳蚤總是戀戀不捨地爬回老鼠的尾巴上去,好像遵照著人類的格言行動: 在哪裡摔倒的,就在哪裡爬起來!老鼠像丘陵上的一片黑色的森林,跳蚤像森林中的成千上萬只鳥。跳蚤像彈丸般射來射去: 射到老鼠上,射到老鼠下,射到老鼠前,射到老鼠後;射到老鼠左,射到老鼠右。跳蚤在母親的紫色的肚皮上爬,爬!在母親積滿汙垢的肚臍眼裡爬,爬!在母親的洩了氣的破氣球一樣的乳房上爬,爬!在母親的弓一樣的肋條上爬,爬!在母親的瘦脖子上爬,爬!在母親的尖下巴上、破爛不堪的嘴上爬,爬!不是我褻瀆母親的神聖,是你們這些跳蚤要爬,爬!跳蚤不但在母親的陰毛中爬,跳蚤還在母親的生殖器官上爬,我毫不懷疑有幾隻跳蚤鑽進了母親的陰道,母親的陰道是我用頭顱走過的最早的、最坦蕩最曲折、最痛苦也最歡樂的漫長又短暫的道路。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是你們,你們這些跳蚤褻瀆了母親也侮辱了我!我痛恨人類般的跳蚤!寫到這裡,你渾身哆嗦像寒風中的枯葉,你的心胡亂跳動,筆尖在紙上胡亂劃動,紙上留下了奇形怪狀的線條,極像你的心靈運動的軌跡。戰抖過後,你感到全身疲憊,腹中十分飢餓,嘴裡洋溢著一股金子般的滋味。你又拿起了筆。我聽到了漲水的墨水河發出獅子吼叫般的聲音,我聞到了水蛇和燕子的腥氣,併為田野裡的野兔子、田鼠、刺蝟、獾、狐狸擔憂。寫到這裡時,你被一聲沉悶的響聲驚起,握著筆,你思索片刻,心緒平靜如初,便又伏下身去,你立刻想到的是,眾人把盛殮著魚翠翠的水泥棺材吊下墓穴時,穴壁坍塌的沉悶聲響。 魚翠翠出殯那天,我也被拉去抬棺材,我猛然想到自己已經是二十二歲的男青年了。魚翠翠的棺材是用水泥製成的,據說是用了一個「行將入水泥」的老人的棺材,這個老人是她的爹。依著魚老大和魚老二的意見,這個給家庭帶來重大損失的喪門星根本不配用棺材,從炕上揭領破席,卷出去埋掉就是了。一定是老頭子堅持不許,魚翠翠才進了水泥棺。我被魚老二牽到他家院子裡,一進土門就聞到了出類拔萃的屍臭。怪不得把我拉來抬棺,原來是人們怕遭了邪氣不敢來。我深切地感覺到我有為她抬棺的必要。母親不是說: 不枉好過一場嗎?也許是我真的跟她好過一場,那也就算是好了吧! 那年我十四歲,小學剛畢業。也是暑假。你立刻回到了大少年的時代,變成了一個乾瘦漆黑的孩子。魚翠翠那年二十一歲,她穿著一件一毛三分錢一尺的薄布製成的又瘦又短的半袖褂子。布的質量很差,半透明,有一些紅色的格子印在上邊。隊長分配我給她當助手,給全村的人服「脾寒藥」,是預防瘧疾的藥。我提著茶壺茶碗,她拿著藥瓶子,兩個藥瓶子,一個瓶裡裝著紅色小藥丸;另一個瓶裡裝著白色小藥片。我那時認為她身高馬大,後來她漸漸萎縮了。村裡人對這種「脾寒藥」畏之如虎,拒絕服用。隊長對我們說: 一定要讓每一個人都吃,不許你們把藥扔掉。我們的任務很艱鉅。最繁忙的時候是生產隊長在鐵鐘下派活時和晚上記工時,最順從服藥的是四類分子。有一天上午我們去給一個老太婆服藥。老太婆正在用她殘缺不全的牙齒咀嚼玉米餅子。她坐在樹蔭下一個草墩子上,地上鋪著一張黑狗皮,狗皮上躺著一個黃色的小男孩,狗皮前放著一個藍碟子,碟子裡放著一撮紅糖。大娘,你服脾寒藥吧。魚翠翠說。老太婆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嗚嚕嗚嚕地說: 翠呀,你大娘沒病沒災的,服什麼脾寒藥,俺一輩子還不知道發脾寒是什麼滋味。小翠說: 沒發脾寒才要服脾寒藥,發過了就不要服啦。老太婆忙說,我發過,發過,一年發一場。看來她是死活不會服啦。我望望魚翠翠。魚翠翠望望頑固不化的老太婆。老太婆吧咂著嘴脣說: 小翠呀,你什麼時候了出落成一個這麼俊的大閨女啦,才幾天啊,你還掛著兩條清鼻涕,唏溜唏溜的,像扒麵條一樣。小褂子也俊,看看你那懷,脹鼓鼓的,該出嫁了。魚翠翠羞答答地站起來,說: 大娘,你對人可要說吃過脾寒藥啦。老太婆說: 放心,放心。魚翠翠說: 永樂,咱們走吧。老太婆在罵雞: 臊X,浪到哪裡去啦,也不來家下蛋。 我跟著魚翠翠拐進了另一條衚衕。這條衚衕人稱絕戶衚衕,幾家五保戶死掉後,無人敢來蓋屋。舊屋的廢墟上,種植著一片檾。檾葉大如蓮葉,遮住了陽光。魚翠翠說: 進去歇歇吧。我跟著她鑽進檾地,見中間有一小片檾被糟蹋了,地上鋪著一層柔軟的檾葉。魚翠翠坐下了,我提著茶壺直棒棒地站著。她說: 放下茶壺,坐下吧。檾頭上開放著小朵的黃花,檾地外槐樹上的蟬吱吱地鳴叫,天氣悶熱。魚翠翠問我: 你不熱嗎?我搖搖頭。她說: 坐下吧。我坐在她對面。她問: 我真的挺俊嗎?我抬起頭來,看著她紅色的臉龐上湛藍的眼睛,一陣寒顫滾過全身,我的牙齒頻繁撞擊著: 俊……你俊……她問: 你怎麼了?你也發脾寒了?我忽然有了勇氣,說: 奶子……你的奶子……她的臉漲得要出血,抬起臂護住胸。但是,我適才從她的小褂子上那兩顆按扣之間折開的縫裡,看到半隻白色的乳房。她說: 我還把你當成啥都不懂的小孩子呢,不敢跟你在一個被窩裡睏覺了。我羞愧地低下頭,但那奶子,白色的,膨脹的,就像罪惡一樣吸引著我。我非常想撫摸它一下,非常想。我說: 翠姑,翠姑,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吧……她說: 誰家好看奶的?……那,讓你看看吧……別跟人家說,誰都不能說啊……她撕開褂子,把那兩個白饅頭給我看。我看了一眼,心裡就生出罪感,一團無法解脫的犯過罪的陰雲,從此籠罩了我。我跑出檾地。從此之後,一看到她的影子,我便感到噁心,像懷裡揣著個蛤蟆一樣不舒服…… 晚霞漫上來。黃麻花像掛在黃麻莖葉間休憩的彩色蝴蝶,天地寧靜,莊嚴神聖。你現在回憶起十年前檾地裡的奇遇,罪感消失了,你感到一絲撩之不去的蛛網般的遺憾,一點點甜甜蜜蜜的溫暖憂愁。兩年前你躲在家裡寫日記時的心情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候一想到魚翠翠的胸就想起她的自殺,你感到痛惜,內疚,彷彿你參與了殺害魚翠翠的幫夥。現在,那兩坨你只瞟了一眼的肉的形象溫暖地浮過來又溫暖地浮過去,你渴望抓住它,就像抓住人世間最後兩點希望的把柄一樣。但你抓不住它們,它們滑溜溜的,像塗了一層油的玻璃球體。你坐在它們的主人的墳頭上,就像坐在她身上,是什麼力量把你吸引到這裡來的呢?你恍惚記得,下午,你是漫無目標地逃到野外來的,你只是想寧靜一點,也怕服毒之後汙穢的嘔吐物玷汙了母親的房屋。可是,當你一坐下來時,在那片刻的清醒狀態下,你發現自己站在兩年前喝農藥自殺的魚翠翠墳墓前。 她是喝了「一〇五九」身亡的。 你褲兜裡也裝著一小瓶劇毒的「一〇五九」。 於是你明白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十年前她向我顯示她那兩件寶貝時,就決定了今天,我就加入了她的同盟,你想。你想了很久,比較了很久,承認魚翠翠是唯一的、真正給過你一點溫暖的人。你想應該立份遺囑,讓活著的人們把自己的屍首埋在魚翠翠的墓穴裡。魚翠翠會答應嗎?她如果另有所愛呢?她一定另有所愛。那檾地裡的場所就是她與情人相會的安樂窩。她為你袒露胸懷在你看來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你歷經十年還記憶猶新,可是她呢?她也許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了。你嘆了一口氣,想站起來,但立不起來,遮遍魚翠翠的墳墓的藤蘿蔓子用最快的速度纏住了你的雙腿,最後一抹慘淡的血樣霞光消散在黃麻地裡,黃麻花變成了血蝴蝶。你從褲兜裡掏出那一小瓶農藥,「一〇五九」。沉甸甸地墜手。擰開藥瓶蓋時,你的心很平靜,你的手也準確有力,連半個哆嗦也沒打。一股濃烈的腐爛水果的香味從瓶裡溢出來,你的眼淚頓時盈滿了眶。 藉著最後的霞光,你看到這股淺黃色的水果香味從瓶口裡裊裊上升著,在你的頭上二尺高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華蓋。從歐洲飛來的肥大的黑蚊星星般跌落下來。這藥的毒性好大啊。你的手哆嗦起來了,握住藥瓶的手指火燙般痛苦。你舉瓶子,你的胳膊痠麻,像舉一塊千斤重石。你感到劇烈的頭暈和噁心,嘴脣剛剛靠近瓶口時,你的腦袋像被利刃劃開,灌進了清涼的風。大青山上臥白雲,苦莫苦過人想人。你透過濃重的毒氣,彷彿嗅到了「冬妮婭」額頭上經常抹的「萬金油」的清涼味道……「冬妮婭」是唯一的讀過你前年暑假裡寫下的漫長日記的人。日記前半部分追憶了與魚翠翠在檾地裡的準幽會過程,日記的後半部分更像一篇中學生慣做的記敘文。文章記敘了你參加殯葬魚翠翠的過程和圍繞著魚翠翠屍首發生的一些爭執。 為了抵禦魚翠翠屍體的惡臭,我們都把噴過燒酒的毛巾捂到嘴巴和鼻子上,又酸又辣的酒氣刺激得我鼻腔發癢,眼睛流淚。我看到前來抬棺材的人都眼淚汪汪。我知道我流眼淚並不是因為難過。棺材已經停放在泥濘的院子裡,魚翠翠的爹哈著腰在院子裡走,臉上肉都死了,沒有表情。魚家二兄弟沒用毛巾捂嘴,也沒有流眼淚。看看人到齊了,魚老大站在院當中,啞著嗓子說: 「諸位兄弟爺兒們,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喪門星,幫著抬出去埋了吧,魚老大魚老二記你們一輩子!」 魚老大流出兩行淚。這也絕不是為魚翠翠之死流的淚。眾人說,快點招呼起來吧,廣播裡說午後還有雷陣雨。扁擔繩子都在牆角上堆著,七手八腳拿了來,左一道右一道地把棺材捆起來。穿好槓子,王三爺說: 「都照量照量,站站位。」 一共八個人,四根槓子。大個吳元義對我說: 「大學生,站前頭吧,我讓你一尺槓子。」 大家都站好了,王三爺說: 「起!」 我用力直腰,站起來了。 王三爺說: 「走!」 我搖搖晃晃,立足不穩。王三爺上來,援了我一隻胳膊,我才站穩了。小翠好重啊,你壓得我的骨頭格巴格巴響。走到街上,泥水淹沒腳面,我一隻鞋子被剝掉了,也不敢吱聲,咬著牙關挺著走。遠遠的有一些女人,站在牆邊、門口,沾不著泥水的地方,看著這冷冷清清的殯葬隊伍。走到半道上,大家都一齊喘息著。道路更加泥濘、狹窄,稍有不慎,就會滑到灣裡去。灣邊上生著蔥蔥綠草,水面上浮著一團團牛糞狀的漂浮物。王三爺說: 「歇歇吧。」 我迫不及待地想扔槓子,王三爺說: 「慢著點放,墊上木頭。」 魚家兄弟每人抱著一節木頭,放在前頭一塊,放在後頭一塊。放下棺材,大家都抻著脖子努力喘息。陽光射破重雲,照得半灣通亮。黑雲邊上鑲著銀邊。太陽一忽兒就沒了,天上打起血紅的閃來,雷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著。我怕極了,想想又不知道怕什麼。王三爺說:「走吧,多歇無多力!」 大家站穩了腳跟,半蹲下身,憋足了氣,等著王三爺喊號子。王三爺一聲號令,就聽到叭喳一聲響。細看那棺材,從中間斷開了一條紋,魚翠翠的臭氣從那縫裡凶猛地鑽出來。大家面面相覷一陣,最後把目光集到王三爺臉上。王三爺用袖子捂著嘴,低頭察看棺材,抬起臉來說: 「不能抬了,這棺材沒用鋼筋,淨用些爛鐵條。不能抬了,再抬就斷兩半截啦。」 魚老大慌成一團,哀求著: 「三叔,三叔,您老人家想個法子,天生不能把她擱在這兒。」王三爺說: 「你們再去弄口棺材?」 魚老大說: 「三叔,到哪裡去弄棺材?一口水泥棺材也要好幾百元!」魚老二打斷他哥的話,說:「嘮叨什麼!掀到灣裡去算啦!」 王三爺立刻拉長了臉,不看魚老二卻看著魚老大,氣呼呼地問:「老大,真要掀到灣裡去?」 魚老大怒罵幾聲魚老二,轉過來賠著硬擠出來的笑臉說:「三叔,您別和他一般見識。入土為安,她也不配用兩口棺材,掀到灣裡臭一灣水。將就著這個破棺材,好歹糊弄到墳裡。」王三爺哼了一聲,說: 「我以為著真要掀到灣裡去哩。」說完這句,狠狠地瞪了魚老二一眼,接著說:「家去找兩根木頭來,長一點的,直溜一點,託著材底,用繩子攬著,興許能糊弄到。」 魚老大和魚老二飛跑著去了。大家為躲臭氣,全都扔了槓子,跑到上風頭裡,有一句沒一句地磨牙鬥嘴。眾人的話下流不堪,不記。魚家兄弟抱著兩根木頭,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收拾停當,又打棺起行。道路艱難,我的另一隻鞋也掉了,赤腳踩泥,反而增添了保險係數。挖墓穴的人等急了,跑到路上來接應我們,於有慶鑽到槓子下,把我換了下來,我萬分感激地望著他寬闊的脊背,揉搓著肩頭,跟在棺材後頭走。墓穴挖在一塊黃豆地中央,是魚翠翠家的責任地。魚老大戰戰兢兢哀求著: 「兄弟爺們,小心著點豆子。」 抬棺的人正在泥裡水裡死命掙扎,哪裡還顧得上他的豆子?連綿不停的澇雨把土地都泡澥糊了,肩上負重,泥沙陷到膝蓋,棺材底子貼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拖。上邊一片喘息聲,下邊一片噗哧聲。挖好的墓穴裡,早滲滿了半穴水。大家放下棺材,遠遠地繞著墓穴站著,好像怕陷進墓穴裡似的。王三爺看看魚老大,魚老大看看王三爺,彼此無言,片刻。魚老大長嘆一聲,說:「三叔,這也是命裡註定,沒法子的事。」 王三爺也嘆口氣,說: 「只得這麼著了!大家夥兒靠前吧!」 撤了槓子,大家赤手攥著繩索,把棺舉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墓穴邊挪動,鬆軟的泥土漸漸往裡合著,墓穴漸漸縮小,渾黃的水幾乎滿了穴。魚翠翠的棺材是掉進墓穴裡去的,水花緩慢地濺起來,又緩緩地落下去。四散開的眾人又合攏上來時,棺材已沉到水底,水面上噗噗地冒著一串串緊張的泡沫。我抬頭觀察眾人,發現每一張面孔上都掛著輕鬆的表情,我的心也隨著釋然了。魚翠翠,曾經將你的珍寶般乳房示我的魚翠翠,你從水裡來,回到水裡去,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安息吧!魚翠翠在水中。穴壁終於坍塌了,水聲響亮穴裡水漫上來,流到人們的小腿上。大家都騰跳著躲閃。開挖墓穴的男人們不避穢水,操起鐵鍬,把黑色的泥巴鏟進墓穴裡去。由於稀泥滑溜,到底難堆成一個墳頭。王三爺宣佈收工,留下的工作只好等天涼地幹之後,由魚家兄弟來完成了。回來的路上,暴雨如注,雨柱如漂游不定的柵欄,如密密麻麻的網。同行人個個緊縮脖頸,任冰冷的雨鞭子抽打頭顱。後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 鄰村有一姓杜的青年,在魚翠翠落葬三天後,喝了半斤劇毒農藥「呋喃丹」,送到醫院,人早就死定了。檢查遺物時,發現兩封魚翠翠寫給他的信。杜家老人愛子心切,託人來魚家說媒結「陰親」,魚老大張口就要一千元,反覆講價,魚老大死不鬆口。杜家生活並不富裕,原想花個五十六十的,將魚翠翠屍身買過來,與兒子同棺合葬,也不枉了為人父母一場,哪知魚老大如此陰毒,杜家父母的熱心也就冷了。何況,暑熱天氣,屍首放了三天,那肚子就如氣球般鼓起來,看看要炸的樣子,於是草草收斂,抬出去埋了。一段好事,到底沒成。窗外還在下雨,魚翠翠已經爛成稀泥巴了。 走進這片美麗的黃麻地之前,你行走在一塊辣椒地裡。那時候陽光還好,藏在黑綠的葉片下的辣椒像一串串凝固的血淚,也像一串串沉重的嘆息。成串的血淚,密密麻麻的嘆息,把半個縣的土地都蓋遍了。學校僱用的個體戶大客車滿載著千奇百怪的考生飛馳在學校通縣城的公路上,路兩旁成片的辣椒源源不絕地退去,又源源不絕地流來。那時候辣椒頂部正開著白色的小花,辣椒底部懸掛著小公狗生殖器形狀的綠椒子。狗雞巴辣椒。村裡人用這個叫法區別這種可制顏料的辣椒和別種辣椒。辣椒地似乎永無盡頭,壟間彎腰鋤草的女人們直起腰來往路上望著。你不敢走神了,已經是第五次參加高考了,勝負在此一舉。成者王侯敗者賊!你坐在大客車盡後頭的座位上,你的身邊擠著四個呆鳥般的男同學,女同學像什麼呢?你不願胡思亂想,你要求自己意守丹田,收束住心猿意馬。大客車佈滿塵土,渾身顫抖。學校為了省錢僱用個體戶的破車,個體戶為了賺錢購買公家淘汰的破車。車聲隆隆,篩糠一樣抖動,你感到小腹下墜,直腸緊張,有排便的感覺,其實無便,你知道患了「高考綜合症」,要想痊癒只有放棄高考。路上車輛很多,汽笛尖聲嘶叫,黑煙黃塵一股腦兒從車窗湧進來。車窗玻璃殘缺不全,機關生鏽,無法關閉。坐在你前邊的一個女同學塗滿髮蠟的腦袋上沾了一層金粉般的塵土,醜陋骯髒,招來蒼蠅,蒼蠅飛上去就粘住了,抖著翅膀掙扎。臨近縣城,路溝裡汪著從皮革廠裡和罐頭廠裡流出來的烏黑顏色、臭氣熏天的廢水,大家都掩了鼻子,高級的用乾淨的小手帕掩鼻,不高級的把嘴巴扎進袖筒裡。你自然把嘴巴扎進袖筒裡,好像要躲避嗆喉的寒風。道路忽然擁擠起來,客車起初還鳴著喇叭,搖搖晃晃地往前擠,後來乾脆就停了。前後左右車喇叭響成一片,同學們焦慮不安地嗡嗡叫著,靠車窗的都把腦袋從破玻璃伸出去好像雞籠裡引頸就食的雞。司機拉上車閘,讓引擎不死不活地喘息著。拉開車門他跳下車去,兩隻粘滿油泥的白手套從車外飛到駕駛臺上。學生們絕大多數蠕動起來,只有極少數冷血學生還穩穩地坐著,閉著眼,嘴裡咕咕嚕嚕地響,半像背書半像咀嚼食物。王強用力拍打著劉長安的屁股,著急地問: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劉長安縮回頭來,說: 交通堵塞。帶隊的方老師弓著腰站起來說: 安靜,同學們,安靜,我們下午三點才參加考試,時間足夠,大家抓緊時間,想一想學過的知識,腦子裡過過電影。司機爬上車來,嘴裡罵罵咧咧,聽不清罵什麼。同學們見他上車,以為車要開動,禁不住要歡呼,呼聲還未衝到嘴脣,卻見司機一按機關,熄了火。方老師湊上去問: 師傅,怎麼回事?司機擤了一把鼻子,鼻子立刻黑了。他說: 前邊修路,誰知道是不是修路也許撞了車,也許不知是哪裡的王八蛋在設卡子收買路錢呢!方教師抬腕看看錶,焦急地說: 師傅,您知道,咱可耽擱不起啊。司機睜著大眼睛說: 我有什麼辦法,等著吧。他點上一支菸,白色的煙霧圍繞著他的黑鼻子盤旋著。路上車輛越集越多,放屁般的拖拉機聲把天都震破了。你和同學們漸漸混沌起來,一張張臉都佈滿褐色的雲。方老師頻頻看錶,臉上的冷汗像透明的露珠一樣,撲簌簌往下流。老師,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啦。老師,我們往那兒跑吧,我認識路。同學們吵成一窩蜂,你沉默著,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方老師掏出潔白的手帕揩著臉上的清汗,可憐巴巴地問司機:師傅,什麼時候才能開出去!司機說: 等著吧,陽曆年前保險就開出去了。方老師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 那不行,那不行,今日才是7月9號,到陽曆年還有四個多月。老師,等到陽曆年,大學生都放寒假啦!黃瓜菜都涼啦!豈止是涼了?都結冰啦!老師,我們要求跑步去縣城。耽誤了考試你要負責!你負不起責!司機一撳按鈕,車門咯咯吱吱地開了。學生們蜂擁下去。方老師高喊著: 同學們吶,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同學們!你裹在洪流裡滾下了車,身不由己地往前跑。拖拉機。客車。地鱉子車。地鱉子車上坐著一個大肚子男人。地排子車。馬車。毛驢車。卡車。北京吉普車。掛鬥卡車。小推車。自行車。麵包車。這輛麵包車也是用計劃生育罰款買的嗎?你的眼前晃動著各色的鐵甲板,大大小小的輪胎,赤裸的黑白脊樑;你的耳朵裡混雜著各種各樣的機器聲和喇叭聲,牛叫馬嘶人罵娘等等也混雜在裡邊;你的鼻子裡充斥著髒水溝裡的汙水味道、煤油汽油潤滑油的味道、各種汗的味道和各種屁的味道。小姐出的是香汗,農民出的是臭汗,高等人放的是香屁,低等人放的是臭屁,(「有錢人放了一個屁,雞蛋黃味鸚哥聲;馬瘦毛長耷拉鬃,窮人說話不中聽。」)臭汗香汗,香屁臭屁,混合成一股五彩繽紛的氣流,在你的身前身後頭上頭下虯龍般蜿蜒。你知道要毀了,踢蹬了,這是最後的鬥爭,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發生在公路上的大堵塞,是每個進縣趕考的中學生的厄運。你的呼吸不暢,胸口憋悶,頭暈目眩,喉中有蛔蟲,急欲一吐為快。主啊!東山再起死灰復燃的耶穌教徒劉聖嬰拄著柺棍提著水罐子踮著那條被堅信無神論的共產黨員兒媳婦肖飛燕打瘸的腿,蒙難耶穌般地往家裡走,一邊走一邊唱: 主耶穌,在天之父,速降法術,驅滅妖孽,阿門!你也在心中暗暗呼叫: 天啊!我的上帝!阿門!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上帝說交通堵塞於是就交通堵塞。上帝就是你自己!你胡思亂想著,緊隨著你的驚槍野兔兒般的同學們,鑽著空子往前躥。猶如一盤散沙,猶如一個茅坑,猶如一群羽毛未豐的雛雞。路邊聚集著的石灰被踢騰起來,灰煙迷眼嗆鼻,對面不見人,拖拉機的煙囪裡噴射著黃豆大的火星。你的同學在一堆土豆裡摔了一個狗搶屎,這就是躐等躍進欲速則不達快就是慢的可恥下場。他打了幾個滾,從土豆堆裡爬起來,不辨方位胡亂跑,與你撞個滿懷,他揉著被撞痛的胸脯你揉著被撞酸的鼻子,鬥雞般對視了數秒鐘。他媽的!你恨恨地罵,你並不是罵他,他卻惡狠狠地罵你: 你媽的!你委屈地擺擺頭,繞過遍地翻滾的土豆,繼續往前跑。那輛五十五馬力的拖拉機掛鬥擋板被撞破,成群的土豆爭先恐後地傾瀉下來。你繞過一輛摩托車,看到騎手戴著巨大的頭盔,外星人一樣笨拙地轉動著頭頸。一頭拉車的母牛在車轅裡劈腿撒尿,尿水濺到摩托車騎手的腳面上他卻渾然不覺,一輛裝潢漂亮的麵包車前半截下了路溝,車頭抵到一棵樹上,你看了一眼車尾巴上貼著斗大的紅喜字,咬著牙根暗罵一句: 這棵該死的樹!一定是哪家達官顯貴的兒子結婚或女兒出嫁。新媳婦穿著奪目鮮豔的紅綢子襖,頭上珠光寶氣,臉上汙泥濁水。你們跑,鑽,像煙一樣,像塵土一樣,像氣味一樣,用五十分鐘時間鑽出了三公里車輛陣,你們都像從梗阻住的腸道里鑽出來的蛔蟲一樣,灰黃灰黃、沒有一點血色。大家都靠在路邊楊樹上喘氣,有手錶的同學抬抬腕,說: 不急,剛12點,還有三個小時。學校在旅館裡包了房間包了飯,咱們要等著方老師。有一部分同學不同意等,有一部分同學堅持要等,兩部分同學爭吵著。 你手扶著樹幹,離水魚兒般困難地喘息著,心臟像顆乒乓球,噼噼啪啪撞著胸,汗透衣衫,虛弱,口乾舌燥,你第二次想到: 毀了!這第五次高考,八成又要毀了!一想到失敗,巨大的恐懼襲來,你感到肛門括約肌抽搐幾下,一線熱乎乎的東西流了下來。痔瘡大發作,你是老痔瘡。四處無高稈作物,更無廁所,你無可奈何,用力夾緊大腿、不敢看人,好像同學們正在窺測著你的祕密。一隻瘦小的紅螞蟻拖著一隻比它的身體大幾十倍的綠蟲子在樹幹上掙扎著,綠蟲子的屍體粘在楊樹皮上,螞蟻拖不動。你看到小螞蟻棄蟲而去,一邊爬一邊回首,觸鬚擺動,好像在說: 好小子,你等著,等著吧,我回家找俺爹去。方老師從車縫裡擠出來了,潔白的額頭不知撞到了誰家漆未乾的汽車上,蔥綠一片,嚴肅得可怕。方老師喘息著,掏出花名冊,大聲點起名來。又一批車輛擁上來,焊接到堵塞車團的尾巴上,車聲喧譁,淹沒了方老師的聲音。也不知少了誰,當然不會多了誰,跑啊!跑他孃的!有一個學生帶了頭,全體學生緊跟著,穿插著車輛縫隙,嚇得司機們面孔痙攣,趕緊拉閘。學生們像一個個螞蟻蛋,黑壓壓地往縣城滾去你腿軟心慌,確實有點草雞,但只好咬著牙跟上,腸子像被牽著一樣痛。 你猛然發現,在同學們的腦子裡存在著一個共同的念頭,好像誰在這次越野賽中跑了第一名,誰就是高考總分第一名;誰最先跑到考場,就等於誰最先跑進大學校園。怪不得大家都像出膛的子彈離弦的箭,流星隕落,亡命脫兔。你第三次知道毀了。不毀了才怪,哥哥嫂子詈罵,母親恨我不爭氣,富貴者欺侮我,貧賤者嫉妒我,痔瘡折磨我,腸子痛我頭昏我,汗水流我腿軟我,喉嚨發癢上呃嘔吐我……亂箭齊發,百病交加,不毀了才是怪事!你一低頭,手捂住肚子,挪到路邊,哇哇地嘔吐起來,兩條彎彎曲曲的大蛔蟲在你的嘔吐物中蠕動著。又是一陣更加強烈的噁心泛上來,你大張開嘴巴,閉著眼睛,你感覺到成群的蛔蟲像滑溜的豌豆麵麵條一樣從嘴裡游出來,你感到幸福輕鬆,沉痾消除般的愉悅和歡欣。吐完了,你低頭看去,還是那兩條蛔蟲在蠕動。你立刻感覺到受不了了。你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胃和腸,成千條蛔蟲擁擠著、盤纏著,堵塞著腸道,就像成千輛車堵塞著身後的道路。你一屁股坐在了路上,怔怔地看著那兩條蛔蟲,發現它們光滑的身軀上反射著金子般的光澤。上帝!阿門!齊文棟,怎麼啦?坐在這兒幹什麼?你回過頭,用絕望的眼睛看著呼喚自己的人。盧立志,男,十七歲,高二·一班學生,成績優秀,破格參加高考。你知道,現在高二學生就趕完了高三的全部課程,進入高三,全年複習,師生團結一致,共同對付高考。盧立志高高大大,相貌英俊,是學校裡的驕子。你曾經聽人說過,盧立志口出狂言: 盧立志要是考不上大學,全縣沒人能考上大學!他一定能考上大學,就像你一定考不上大學一樣。他爹媽生得他腦袋好,他的腦袋是化學腦袋反應快,瞬息萬變;你爹媽生得你天性愚鈍,你是花崗巖腦袋頑固不化。盧立志不上大學誰配上大學!他上前一步,說: 你病了?他低頭看到你的嘔吐物,閃電般跳到一邊去,驚訝地說: 你……你吐出了兩條……蚯蚓?另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同學靠上來,用小手絹捂著鼻子說: 你呀,真是個書呆子!這是蛔蟲,書上有過圖畫。你酸溜溜地望著這個女同學那兩隻毛茸茸的大眼睛,一時忘記了她的名字。她也是高二·一班的優等生,破格參加高考。只有優等生才配做優等生的對象,你敏感地注意到她對盧立志說話時神情裡包著一罐蜂蜜樣的東西,你在心靈深處為他倆祝福。盧立志和毛眼子女同學架著你的胳膊把你從地上拖起來,你突然感到十分委屈,眼淚流到腮幫子上。他和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你知道他們憐憫你,居高臨下對你進行幫助,你慚愧,忿恨,但沒有力量掙扎;你順從地掛在比你小七歲的盧立志和比你矮五公分的女同學臂膊裡,一句話也沒得說。盧立志說: 跑什麼呢?跑得快就考得好嗎?高考不是田徑賽!剛剛十二點五十,時間綽綽有餘,慢慢走吧。毛眼女同學說: 就是,慢慢走吧。你於是和他們一起走,說說笑笑,倒也自在。盧立志說: 齊文棟,你今年一定會考中的。你膽怯地搖搖頭。你其實學習很好,基礎多牢啊!關鍵是臨場發揮,你別緊張,保證就考中了。是嗎?南妮。對,別緊張。南妮說。你這才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跟你嫂子的女兒娜妮幾乎一樣,你想起了娜妮,一個斜眼睛白皮膚的小姑娘。她是你的侄女嗎?你疑惑不安。瘦如猿猴的哥哥娶了胖如猩猩的嫂子,是家庭動亂的根本原因。好厲害的嫂子,你一想起她那條紫紅色的牛舌頭狀的大厚臉就腳軟。你聽到村裡的人跟嫂子吵架時,罵嫂子的話。那個女人牙床極端突出,上脣退縮到牙床丘陵的漫坡上。你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就了家鄉這麼多性格乖戾、相貌醜得登峰造極、看一眼一輩子也難忘的女人,所以你厭惡這塊土地。你異想天開地要對故鄉的人種進行改良,雜交,一照鏡子你馬上發現自己也在改良之列。凸牙床女人像發情的母驢一樣嚼著泡沫,罵嫂子: 養漢子X!你那個娜妮是小老杜的種!當我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你借種下田。嫂子暴跳如雷,扎煞著胳膊向凸牙床女人撲去,兩個女人像兩條母狗一樣滾來滾去……南妮說: 齊文棟,你估計著今年的作文能出什麼題目呢?你搖搖頭,說: 猜不出,沒準又是看圖作文,臨渴掘井,畫雞畫蛋之類,南妮笑著說: 你還有點幽默。你說: 黑色幽默。有藍色幽默吧?你們複習班那個羅老師專門給學生灌輸些雜七拉八的知識,南妮說,我們任老師可不那樣,有利於高考的她講,不利於高考的決不講。學生腦袋就那麼一點兒大,正經東西就塞滿了。盧立志說: 有利就有弊,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羅老師講課生動極了…… 穿行在辣椒地裡,你想起了這兩個好同學,他和南妮都穩穩地考中了。現在,他們一定在歡天喜地收拾行裝,準備到大學報到,你為他們祝福。那天,要不是他倆,你想我一定要坐在那兩條蛔蟲面前繼續發呆,連縣城也走不到,連考試也不能參加。在盧立志和南妮的幫助下你到了縣城,下午兩點整。離考試還有一小時。你跑進了廁所,出來時臉色更加灰黃。方老師擔憂地看著你的臉,問你能不能堅持,你說能。方老師帶你去吃飯,煎包子,每人一盤,同學們都吃完了跑進旅館休息去了。盧立志和南妮每人用手託著一塊糕點,站在旅館飯廳外的法國梧桐樹下,一邊吃一邊說話。你吃了一個油煎包,剛嚥下肚去就感到腹中亂成一團,你看到數千條蛔蟲鳴叫著,廝殺著,瘋狂爭奪一個油煎包。你又想嘔吐,沒嘔吐是因為你立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喉結上的皮膚。方老師用一個烏黑的白碗舀了一點水給你,要你喝你擺手示意不喝。方老師用一個酒精棉球擦著手指說: 太不衛生,太不衛生,實在是太不衛生啦。你弓著腰站起來,方老師扶你到房間裡休息。兩點三十分。同學們都爬起來,跑到水龍頭那兒用涼水洗臉,排隊洗臉時,有幾個同學嘴裡還唸唸有詞,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有兩個衣冠燦爛的同學在吸食「人蔘蜂王漿」,有三個同學在吞食「腦靈素」,有一個同學——他一定信奉基督教——正在怪模怪樣地當胸畫十字,畫完了還牛脣不對馬嘴地念一聲號: 南無阿彌陀佛!沒人能夠笑出聲來,大家都不會笑了。生死搏鬥!考中了成人上人,出有車,食有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書中自有顏如玉,學而優則仕!考不中進「人間地獄」,面朝黃土背朝天,找一個凸牙齒女人也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把佛教和基督教合二為一的小同學的滑稽動作僅僅使幾個人嘴邊泛起幾道悲苦的笑紋,頃刻又消失了。排隊洗過臉的同學們又排隊去廁所,你知道進廁所更多是心理需要而不是生理需要,你知道十個進廁所的同學有九個沒有尿,一個有尿的也不到緊張的程度。好一陣忙碌,你隨著隊伍到了考場。兩點五十分。進考場。對號入座。等待,焦慮,每分鐘長過一年。監場人虎視眈眈,手按腰際,好像按著一支上了頂門火的手槍。在你左前方,有一個胖乎乎的女同學發出一聲海鷗般的尖叫,腦袋摔在桌面上,咚咚一聲響,扶起來看時,滿臉慘白,竟是暈過去啦。你的手心腳心裡滿是汗水,肚裡蛔蟲鳴叫,像小鳥叫聲一樣悅耳。你攥著粗大的鋼筆桿,忽然看到自己的指甲蓋都像晒乾的豆腐皮一樣捲曲著。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七月九日下午三點,那個老頭子放著電鈴不拉,晃響了那柄黃銅大鈴鐺。銅鈴鐺在白色的太陽下燦爛生輝,你和你的同學們都無法看到。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份雪白的考卷,像一片美麗的大雪花,瀟瀟灑灑地飄到你的桌子上。 永樂!你的哥在牆西邊厲聲喝道: 跟我去噴粉!試也考完了,躲在家裡幹什麼?別擺那少爺架子!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要幹活我也不讓你幹。哥說話時,你正在就著大蔥吃餅子,大蔥苦辣苦辣,你咽不下去啦。你認為是這棵毒辣的大蔥刺激出了你的眼淚。娘擠著眼小聲對你說: 我的兒,別不好受,都怨你爹死得早,吃吧,吃上那塊餅子,跟著你哥去幹活。你哥也是沒法子。你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隔著那道半人高的土牆,看著哥花白的頭頂。這道土牆是哥嫂與你分家時壘起來的。五間低矮的草屋,你和娘分了兩間,哥嫂分了三間。哥彎著腰攪拌豬食,發酵飼料的酸味一陣陣衝過來。兩頭黑色克郎豬,用它們筒狀的長嘴撞擊著圈門。娜妮在屋外哭。哥的第二個孩子蘭妮在屋裡哭。哥的第三個孩子出生十天了,她在炕上哭。三個女孩,後邊兩個是超計劃生育,不知道要罰多少款呢。嫂子頭上包著一塊藍布,臉浮腫著,提著只水桶在壓水井上噗唧噗唧壓水。哥喂完豬轉過身,橫眉立目對你說: 你直愣愣地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收拾噴粉器,去四老爺家借袋「六六六」粉,豆地裡招了「綠布袋」蟲子,再不治就吃成光稈啦。嫂子歪過來看看你,和顏悅色地說: 兄弟,幫你哥乾點吧,你今年考得挺好是不?我聽魯連山家老三說你考得挺好,大專考不上,中專是綁上了。上了學能掙錢了別忘了你哥在家受的罪。你問自己: 我是不是真考得不錯呀?老天保佑吧!你不去計較哥哥的蠻橫態度了,嫂子空前的溫柔使你感到一絲絲溫暖。你走出家門,去四老爺家借「六六六」。拐進衚衕時,聽到複員軍人高大同在他家的院子裡叫罵著: 他媽的!毀了!一個大青年,沒有老婆,一個人住著四間大瓦房,孤獨毀了。要是有錢,買上電視機、錄音機、電唱機、收音機,哈哈地開著響,腦子不是好一點?是好一點。可是沒有,進來一個人,出去又是一個人,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把個腦子硬給踢蹬了!毀了!那個修收音機的雜種,明明當時就能給我修好,可他偏偏不給我修,非要拿回家去修。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他一定想偷換我的收音機零件!這個狗雜種!你起初以為這個複員軍人兼共產黨員在跟什麼人發牢騷,但一直沒聽到那人回答。你心中納悶,放下「六六六」,躡手躡腳走到他家的大門口,從門縫裡偷覷見這個哈腰羅腿大眼睛的青年人正對著虛無說話。他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好像一個出色的演員。看我幹什麼?他媽的!他憤怒地罵道。你嚇得幾乎要癱倒,正要張嘴解釋,那高大同卻嗚嗚地哭起來: 誰是精神病?你他媽的才是神經病,老子南北轉戰,槍林彈雨都經過,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沒有疲勞還有牢騷。你們都不把我當人待,你們都用衛生球眼看我,你們都笑話我沒有老婆。我有過老婆,她跟人家睏覺被我抓住,我用鞭子抽她,用棍子擂她,用火鉗戳她,用烙鐵燙她,我給她灌辣椒水,上老虎凳,我使用了四十八套美國刑法,四十八套日本刑法,她寧死不屈!她才是真正的共產黨員!你們笑話我沒有老婆?那你們把女兒嫁給我我不就有老婆啦!你們怕了,走了,你們一聽到我要娶你們的女兒就像烏龜一樣把你們鱉頭縮進了進去!滾吧!都滾吧!回家摟著你們的女兒睏覺去吧!你們自產自銷了去吧!你們這些人面獸心的王八蛋!「說嘴叭叭的,尿床嘩嘩的」,一些騙子!你們這些蛤蟆種、兔子種、王八種、雜種配出來的害人蟲!你們這些驢頭大太子,花花驢屌日出來的牛鬼蛇神!你們不是有權嗎?我砍掉腦袋碗大個疤瘌,三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天都不怕還怕你的權?哈哈哈!你怕我!哈哈,你怕我!你的手哆嗦了,(他舉著一根食指,像舉著手槍,對著無形的敵人。)你的腿也哆嗦了,嘴脣發紫了,眼睛發直了,淌虛汗了,褲子尿溼了。你還敢說你不怕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現在知道了該怎樣對付你們這些利用權勢霸佔人家老婆的混賬鱉羔子了!你們這些穿新衣戴新帽的猴子!豬狗不如的東西!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不用躲躲閃閃,長袍馬褂也遮掩不住你的狼心狗肺,你一肚子驢雜碎!就是你勾引導了我老婆,你給我老婆十塊錢。你想跑?你能跑到哪裡去,跑到耗子洞裡去我在洞口支上鐵夾子等著你,跑到豬耳朵裡去我用蜂蠟把豬耳朵眼封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操你的媽![(他昂起頭,眼裡淌著混濁的眼淚,狂笑著,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屁股。)你手扶著他的破爛大門,蛇蠍毒汁般的眼淚噴泉般湧出,你不知道為誰而哭。]操你們的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老子就是不要命的!我,高大同,死都不怕還怕你們這群豬狗嗎?你們使用狼狗、使用傘兵刀、使用手榴彈、使用火焰噴射器、使用催淚彈、使用粉紅色炸彈、使用敵敵畏、使用「速滅殺丁」,使用驅蛔寶塔糖、使用無線電偵聽、使用莫爾斯電報機、使用誘姦法、使用結紮術、使用催眠術、使用恫嚇、使用香酥雞、使用誘姦法、使用沂蒙山啤酒、使用金絲邊眼鏡、使用你那個患相思病的老婆、使用你那個進妓院撈毛扛叉杆的破爹、使用金槍不倒迷魂藥、使用搜查和警察、電棒子和鐵手鐲、陰謀和詭計、花言和巧語、賭咒與發誓、收買和拉攏、妓女和嫖客、海蔘與燕窩、駝蹄與熊掌、黃瓜與茄子……也難動搖我的鋼鐵意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來無影去無蹤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你還說不怕?瞧瞧瞧,你的屎湯子都流出來了!像你這種專門偷雞摸狗的臊狐狸都把狗命看得重如泰山,我高大同這種粗人莽漢把命看得輕如雞毛。東風吹,戰鼓擂,當前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你裝孫子啦?(他向前搶一步,對準假想中的仇敵,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仇敵一定仰面跌翻,他自己也閃了一個踉蹌。)你滾吧,我不願意再動你。收起你的臭錢,你的錢太髒了。你們這些吸血鬼,你們吸男人的血,吸女人的血。你不是個人,你是什麼?你是妓院的一隻黑臭蟲!妓女的腚也比你那臉乾淨!……他的罵聲嘶啞了,身上散發出騰騰的熱氣。你的胳膊被一隻手撥拉了一下子,一張苦大仇深的紅臉對著你,那臉上鑲著的兩隻辣椒般的紅眼睛火辣辣地盯著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你惶恐無言,退到一旁,老頭一膀子把門撞開,搶進院子裡,對準高大同的腮幫子就是一巴掌。誰打我?誰敢打我?高大同轉動著脖子,眼珠子直愣愣地說。雜種!你這個瘋雜種!老頭子渾身哆嗦著,抓住高大同的破爛衣襟撕擄著,你罵什麼大街?瘋子,瘋子,你把人都得罪完了。高大同揮舞著胳膊反抗著,喊: 放開我,放開我,你是我爹嗎?我不認你這種膽小如鼠的爹。不要讓他跑了,你站住,站住,我代表人民處決你。高大同舉起一個手指,做了個放槍的動作,嘴裡同時摹仿了一聲槍響: 巴勾!前面一排瓦房的後窗嘩啦一聲被推開,窗口裡伸出一個粗短結實的頭顱,那人又凶又橫地說: 高老四,把他送到瘋人院去!否則,出了事情你負責!高老四扭著瘋狂掙扎的兒子,滿面笑容地說: 二叔,驚嚇您老啦!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別和瘋漢一般見識。高大同努力甩開他的爹,像生了翅膀樣飛起來,張牙舞爪,直撲窗臺而去;我要殺的就是你——我要殺了你——他扒著窗臺,一聳一聳地急遽跳動著。那隻伸出來的肉頭鬼叫一聲縮進去,窗戶猛地被拉上,——只拉上一扇,另一扇晃動著,挨著高大同的拳頭打擊,玻璃嘭一聲響,隨即炸裂。高老四撈一根扁擔,撲上去,橫一扁擔,掄到兒子腰上,扁擔鉤子嘩啦嘩啦響著,兒子擰了擰腰;豎一扁擔,砸在兒子頭上,扁擔鉤子痛苦地響著,兒子猛一跳,離地有二尺多高,然後,像一隻中槍的野雞,緩緩地跌在地上……你看到高大同的耳朵裡流出藍墨水一樣的血,高老四眼睛裡流出了紅墨水一樣的眼淚……陽光燦爛極了,天藍色的雨燕電一般地在明朗的大氣裡飛翔。喳唧喳唧喳喳喳喳唧唧唧……唧……這是在飛行中進行交配的雨燕發出的殘酷的呻吟聲……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啦!最後一個英雄被打懵了,你看到天地間混亂地飛舞著傾斜的、彎曲的、黑色的太陽光線,一陣絕望的寒冷流遍了你的全身。你走了幾十步,又走回來,扛起了那袋子「六六六」藥粉,一步步挨向家門…… 從藥瓶子裡衝出來的腐爛蘋果的香味愈加濃烈,一群群蚊蟲飛來,一群群蚊蟲在腐爛蘋果香味裡流星般隕落,又一群群蚊蟲撲來。你把藥瓶子觸在脣邊上,眼前霍然亮起一大團混溷的金黃光暈,你清晰地看到了上帝枯槁的面容和蓬亂的長髮,魔鬼般的上帝背後立著明眸皓齒、青絲紅脣、衣袂燦然的死神。蚊蟲像火星一樣碰撞著你的面頰和單薄如紙的耳輪,你怦然心動,伸出舌尖咂了一下「一〇五九」的味道,舌尖奇痛如刀割,你猶豫了,胳膊垂下,眼前黃光消逝,滿天星斗灼灼,一鉤新月忸怩地從黃麻縫隙裡望著你,如一彎似蹙非蹙柳葉眉,如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淚光點點,嬌喘微微。你想天地間也許還有淒涼的溫暖,你挖空心思尋找那溫暖時,黃光消逝了,黯淡灰白的黃麻花白夜蛾般伏在森森然的黃麻莖葉間,給予了你模模糊糊的韶華難留的暗示。好花不長開,好景不長在,撒手方得一身輕。 黃麻花像舞臺佈景一樣黯然撤換。燦爛的陽光高掛天宇,燕聲啁啾。河裡濤聲澎湃。燠風如鑽,旋動著你肩頭扛著的紙袋裡的「六六六」藥粉,辛辣的煙塵鑽進你的鼻腔,你連聲打著噴嚏,一聲比一聲響亮。你打著噴嚏,眼前一明一暗,好像是在伸手不見手掌的暗夜、好像鼻腔和口腔是火鐮與火石、好像打噴嚏是打火、好像噴嚏聲是火星迸射。你的腦裡眼裡閃爍著高大同耳道里藍色的血和高老四眼睛裡紅色的淚,高大同痛快淋漓的血罵像一條五彩繽紛的綢帶,在你心裡滑來滑去,熨著你心上深刻的傷口,在罵聲中你看到了人類世界上最後一點真誠,最後一線黯淡無神的人性光芒。在這個汙穢的鬧市裡,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村裡的高音喇叭廣播完新聞又廣播刺耳的音樂,樂聲繃緊如彈簧,女人的歌唱聲中佈滿欺騙和陷阱,早晨的空氣膨脹,好似充足氣的橡膠輪胎。你跑到哪裡去啦?去縣裡買也買回來啦!哥站在院子裡,怒氣衝衝地訓斥著你。你不想辯解,你連說一句話的慾望和力量都沒有。哥夾纏不清地嘮叨著,拆掉活動門檻,把獨輪車推出去,兩臺噴粉器裝在車樑兩邊,你把「六六六」袋子放在車樑上。走吧!哥的氣順一些了,用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對你說。你彎腰攥住車把,把獨輪車架起來,走了三五步,迎面一群人擋住了車輛。你認出了領頭的大個子是村民委員會主任,大個子旁邊一個大奶子女人是鄉政府專搞計劃生育的委員,後邊八個人,是村裡一夥專門鬥雞攆狗、聚眾鬧事的流氓惡棍,他們是你們村貫徹落實上級指示、維護村支書威權的中堅力量。這八個人是表兄弟姐夫舅子連襟妹夫之類難以說清的關係,村裡人誰見了誰怕,誰要敢不怕,不是房後草垛起火,就是豬圈中肥豬中毒。一見到這群人,哥渾身篩糠,臉色蠟黃,手腳無所措。村主任說: 齊文樑,聽說你老婆生了第三胎?哥說: 沒……沒有……村主任一揮手,說: 進去看看!哥張開胳膊,攔住道路,說: 生了……村主任說,縣裡正抓破壞計劃生育的典型,你就當個典型吧。哥說: 生三胎的也不是我一個,憑什麼讓我當典型?村主任說: 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鄉裡的意思。大奶子女人不滿地斜了村主任一眼,說: 齊文樑,沒得廢話多說啦,計劃生育是根本國策,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絕三胎。省裡指示要千方百計把人口增長率降下去。縣裡指示,什麼都有法,計劃生育沒有法,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降低人口增長就是好措施。鄉裡指示,生二胎罰款兩千元,生三胎罰款三千元,並強制施行結紮手術。你們大隊裡還有什麼土政策我就不知道了。村主任說: 齊文樑,你聽明白了沒有?這不是我不顧鄉親情面,上級有批示沒法子的事。你能交上三千元嗎?哥哭了: 主任,你看看我這個樣,老婆有病,孩子又多,養著老孃,還得供給俺兄弟上學,掙一個花兩個,打死我也拿不出三千塊錢啊。村主任說: 那就只好先拾掇你屋子的傢俱了,先放在村子押著,你湊齊了錢就贖回來。哥跪到地上,苦苦哀求: 主任,你不能啊,你不能不讓我過日子啊……村主任同情地說: 文樑,你這是幹什麼?起來起來起來!誰不讓你過日子啦?你以為我願意得罪人嗎?別說你兄弟眼見著就是大學生,將來不知熬成多大幹部,你就是個老絕戶頭子我也不敢得罪你,多一個仇人堵一條路,我也有老婆孩子。起來,起來!大德子,你領著人進去吧。大奶子女人說: 先別忙抬傢俱,先弄著他去衛生院裡結紮吧。大德子走上前,把你哥拖起來,說: 老哥兒們,走吧,去騸蛋子吧。哥嚇得面如土色,叫苦連天地說: 不……我不去……我有病啊……有病啊……村主任說: 你別哭,三十多歲的大漢子,怎麼像個老孃兒們一樣嚎天抹淚,你有病就扎你老婆。大奶子女人說: 女扎比男扎更保險。哥說: 她也不行,她也不行,她剛生了孩子,還沒出月子哪!大奶子女人說: 不妨礙的,二指長的小刀口。門口正吵鬧著,院子裡雞驚飛,你看過去,見嫂子披頭散髮如起屍女鬼,搬著一條方凳衝到西牆邊,意欲跳牆逃走。村主任高呼: 別讓她跑了。八個男人一窩蜂上去,扯腿的扯腿,拉腰的拉腰,把嫂子從牆頭上拽下來。凳子翻倒在地,絆著八條漢子的腿腳,嫂子點頭挺肚踢腿,沒命地嚎叫。娜妮一見親孃被擒,驚嚇之下哭音如高音竹笛,分明地從嘈雜聲中拔出一個尖。屋裡的兩個小女孩也不緊不鬆地哭著,院子裡亂成一團。哥血紅了眼睛,彎腰抻頭,憋足一口氣——哥憋氣前先高吼一聲: 我不活啦——直對著村主任的小腹撞去。村主任猝不及防,被撞個正著,倒退一步,仰面跌倒。八條漢子中躥過四條來,四虎分羊般把哥拘禁起來,都咻咻地喘氣,嘴裡饞涎欲滴。村主任爬起來,麵皮青紅,胸脯子鼓脹著,看起來是動了大怒。但過了片刻,麵皮黃綠,一個寬大的笑容從黃綠色裡洇出來。他笑著說: 文樑,你糊塗啊!你以為這是你大叔我的事嗎?這是黨的事,國家的事。你就是生他一個營,一個團,也吃不著我家碗裡一粒米。燒不著我家墳上一棵草。你就是一頭撞死我,也擋不住你老婆去結紮。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硬。你能硬過鐵嗎?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小夥子,別碟子裡扎猛不知深淺啦。放開他,讓他好好想想。村主任對那四個莽漢揮揮手,寬宏大量地說。哥宛若木偶,站著,只顧大口喘氣。娘倒揹著手,野鴨子鳧水一樣走出來。她耳聾,便歪著頭,問哥: 雜種,又闖下什麼禍了,你們這些雜種,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不操心呢?嫂子一見娘,猶如見了救星一般,高聲大嗓地哭叫起來: 娘啊!娘啊!救救我的命吧!這群強盜,要綁我去醫院結紮,娘啊,我還沒給您老人家生出來一個孫子,結了扎,可就斷了齊家的香火啦。娘聽清了嫂子的哭訴,顫顫巍巍走到村主任面前,叫著他的乳名罵: 狗皮,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六親不認的東西,你的娘是我的叔伯姨,咱倆是表姐弟,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村主任說: 表姐,你別生氣,正因為咱是沾親帶故,我更要大公無私,要是我包庇親戚,怎麼去管別人。娘說: 你甜言蜜語也騙不了我,你是想絕了我的後。村主任說: 跟你老婆子有理有說不通,齊文樑,就是這麼塊形勢,明擺在眼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哥蹲下去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起來。娘說: 你們這群傷天害理的畜生,要結紮就結紮我吧,我替俺兒媳去。大奶子婦女掩口而笑: 哎呀呀,這個老大娘,簡直是……簡直是……村支書對漢子們使個眼色,說: 別囉嗦了!儘管嫂子死命掙扎,但在四個男人鐵鉗般的手爪裡,也只剩下叫罵嚎哭的本事。娘向前撲,被大德子只一搡,便如枯枝敗葉般落於地上。你抓住大德子的手脖子,立刻感到自己的手萎靡不振,你說: 不許你打俺娘!大德子眨動著杏黃色的眼珠子,陰沉沉地說: 年小的,放開手!要動武的,你還是黃瓜妞子打老牛,嫩著點兒。要講文的,我講不過你。你膽怯地把手鬆開了,手指痠麻彎曲,久久伸不直。你好像求情般地問村主任: 你們一點人道主義精神也不講嗎?村主任狐疑地看著你,約有五分鐘,才喘息般地說: 你得了什麼病啦沒有?這是農村!村主任的話好似當頭一棒,使你徹底清醒了。四個大漢拖拉著嫂子遠去啦。還有四個大漢等待著村主任下達抬傢俱的命令。村主任看看你,果斷地說: 一切由我承擔著,傢俱不抬了。文樑,那三千塊錢,你慢慢湊吧。老姐姐,你也不用哭啦。這是社會,誰頂誰倒黴,再說,能頂得住嗎?哥哥站起來,感動萬分,叫了一聲大叔。村主任說: 齊文樑啊,跟著去看看吧,買只雞,燉燉給你老婆吃,大小也是個手術,再說,她還是月子裡身體,虛弱。哥諾諾連聲。村主任率著四個大漢,大漢們身後跟隨著那個大奶子女人。一行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娘去哥嫂的院裡照顧哭成一片的三個孩子。哥追著嫂子的叫囂聲跑去跑了幾十步,又轉回頭,對著你喊: 永樂,你自己去吧,去豆地噴粉,「綠布袋」,造橋蟲,趕快治…… 你給黃綠色的豆子噴著粉,想著哥最後一轉臉時的表情,你想,男人們被結紮了輸精管,從手術床上站起來時,一定都是這副表情。哥沒被結紮,哥僅僅是去追趕即將被結紮的嫂子,臉上就已經是結紮後的表情了,哥沒結紮也跟結紮了差不多了……噴粉器。你用力攪動著噴粉器的搖柄,噴粉器像警報器一樣嗥叫著。浸透毒藥粉的揹帶緊緊勒住你的瘦脖子,你無法不低頭。田野裡還有幾架噴粉器在響。你學著那幾個噴粉農人的樣子,為了防止衣服被毒藥汙染,脫得只剩一條褲頭。赤腳,裸腿,肋骨根根清楚,光頭。圓桶狀的鐵噴粉器擠在你的肚子上。你左手握著把手,擎著長長的、前頭分出兩叉的噴粉管,右手搖動,製造著恐怖的音響。乾燥、滑膩的藥粉憤怒地噴出去,如煙,如霧,似壓抑經年的毒辣的情緒。你用力、發瘋般地搖動把柄,噴粉器發出要撕裂華麗天空的痙攣般的急叫聲,你感到一種空前的歡樂!歡樂!歡樂!歡樂!一把粗的鐵管子在你手裡不安地抖動著,「六六六」藥粉從兩個小簸箕狀的分叉裡團團簇簇滾出來,焦慮,煩惱,鬱悶,衝撞得青綠的豆棵莖葉翻轉。星星點點的潔白豆花紛紛落地,綠色翡翠般的造橋蟲弓著腰、吐著明亮的白絲,哀鳴著跌落在地上。晨露未晞,藥粉沾在豆葉上,骯髒的綠色上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毒藥粉,顯得美麗無比。你跌跌撞撞地走著,多刺的豆稈擦著你的腿。「六六六」毒藥粉碰撞豆葉後,又疾烈翻卷,沖天而起,乳白色的蘑菇狀煙霧包圍了你。你走在自己製造的毒煙陣裡,不敢呼吸,不敢睜眼,你只顧搖動手柄,只顧踉踉蹌蹌前衝,帶著毀滅一切的願望。後來你的手又酸又麻,搖動手柄的頻率降低,步子也慢下來。汗水從毛孔裡滲出,立刻沾了藥粉,戰戰兢兢,汗不敢出。腐蝕性強烈的藥粉深刻滲入到你的肌膚之中,殺著你的神經,人心裡痛楚,肌膚也痛楚,與揹帶摩擦的脖子、與鐵筒摩擦的肚皮、與豆葉豆稈摩擦的腿足,更是加倍地痛楚。鼻孔被藥粉堵塞了,呼吸窘急;你張開嘴巴幫助呼吸;藥粉乘虛而入,嗆閉了你的喉嚨。眼睛裡的淚水已把藥粉和成了藥泥,毒害了你的眼球。你生來睫毛稀疏!在周身針扎般的疼痛中,你還是感覺到了蝕骨的歡樂。歡樂!歡樂!!歡樂!!!不在歡樂中爆發,就在歡樂中滅亡!你終於噴完了第一筒藥粉,這時你脫落掉輕飄飄的噴粉器,踉踉蹌蹌,走到青水如靛的引水大渠旁,你覺得自己很像一隻被活剝了皮、沾上面粉和調料、在油鍋裡炸熟了的青蛙。你用力搓著眼睛,終於搓開一條眼縫,你困難地辨認了一下倒映在渠水裡的自己的形象,驚叫一聲,便頭朝下腳朝上扎進溫暖如乳的渠水中……你下沉,歡樂地下沉;周身如被刀割,刀割著般歡樂地下沉。你的頭觸到了渠底精神抖擻的水草,觸到了鬆軟如脂膏的淤泥。浮上來了,你。上浮時你又覺得自己很像一條龐大的造橋蟲,中了「六六六」毒害的造橋蟲。你在渠水中散漫地游泳,清亮的水珠在你撩起來的胳膊上活潑地流動著,水中游魚冒冒失失地碰撞著你的肚子和大腿,又是歡樂,你幸福地哭了,哭泣聲很大,你把頭埋在水裡,感覺到清涼的水溫存地衝刷著你的口腔,感覺到哭聲衝上水面,變成了一串串咕嚕嚕響著的水泡泡……後來,你站在渠畔上,望著無風無浪的田野,綠色似乎稍微乾淨了一點,大氣透明,有淡淡的藍色,雲雀在高空中盤旋著,發出婉轉的呼哨聲。那三個噴粉的農人一直沒有休歇,他們不緊不慢地操作著,由於是遠離的緣故吧,他們的噴粉器發出的聲音不像尖厲的嘶叫倒像輕柔舒緩的音樂,他們赤裸的身體上遍披藥粉,豔陽照耀下熠熠生輝,他們不歡樂也就不痛苦,你無限欽敬地注視著他們雍容的態度,心中萬分慚愧。你低下了頭。你抬起頭來時,看到那三架噴粉器噴出的藥粉,在農人身後,膨脹成美麗的粉紅色雲團,如山丘,如高原,如春花,如秋樹……並繼續著無窮無盡的變化。 從「六六六」的濃密的煙霧裡衝出來,你嘆了一口氣。冰涼的露水已經打溼了你的頭髮,村子裡大概亮開了燈火了吧?在正北方三裡處,一臺粉碎機轟轟地叫著,那是支書家的磨房抓緊難得來一次電的時機,為鄉親們加工著玉米和小麥。支書的老婆孩子齊上陣,過磅的過磅,倒袋的倒袋,她們勞動,她們就賺錢。今晚村裡是難得的光明,十年碰上個閏臘月。農村用電緊張,你們這個鄉尤其緊張。你聽人家說,春節期間為供電局送禮時,你們鄉裡土老帽兒一樣的鄉長派人送去一車豬下貨,當場被供電局的幹部們轟了出來。鄰近你們鄉的那個鄉的鄉長文化水平高,有城市人派頭,派用計劃生育罰款購買的豐田牌小麵包車拉去兩麻袋海米,受到隆重接待。所以你們鄉空有電燈總不亮,供電局不給你們鄉送電。供電局給海米鄉送電不給豬下貨鄉送電。你們鄉里人用煤油燈照著沾滿蒼蠅屎的電燈泡吃飯,電來了,人們都驚喜地眯著眼,二十五瓦的燈泡像光芒萬丈的太陽,照到哪裡哪裡亮,照得人心亮堂堂。噗,一張牙齒殘缺的嘴噴出一股地獄裡的冷風,吹滅瞭如豆的煤油燈火。電走了!一口冷風不但把煤油燈吹滅了而且把電燈也吹滅了。被電燈光調戲過的眼睛拒絕了工作。空前的漆黑,人人都是瞎子。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被兒媳打瘸腿的基督教徒拖著病體,到處傳播來自天堂的、上帝的聲音,經常有三五成群的禿頭昏眼的老太婆圍著他的聖壇聽他佈道傳教。他拤著一根煮得半生不熟的老玉米,坐在生牛皮編成的馬紮子上,啃一口玉米,講一句上帝要他代轉的話,玉米粒太老了,他的牙也太老了,他頑強地咀嚼著,用後槽的牙,玉米粒都集中在腮幫子上,乾枯的臉皮鼓得老高,像一隻飽食的雞嗉子。於是他歪著嘴,流著乳白的口涎,說: 上帝造完日月星辰有了光,心裡還覺得缺樣什麼東西,缺什麼呢?上帝和了一塊泥巴,捏出了兩個小孩,一個小,一個嫚,長大了,就讓他們結了婚。這樣就有了人。他嚥下一口老玉米,抻抻脖子,咽喉裡咕嚕一聲響,好像騾馬飲水的聲音。他伸出一個手指在胸口前畫個十字,呼號一聲,阿門。那幾個聽講的老太太也趕緊當胸畫十字,嘬口出阿門,阿門!你不止一次地看到這個上帝的忠誠的兒子含辛茹苦地工作著,就像上帝開闢鴻蒙時一樣艱難。他的阿門聲在大街小巷上、陰溝角落裡鴨鳴鵝叫般迴響著,他的身後跟隨著一批信徒,他儼然成為村子裡又一個領袖。據說他的兒媳婦——共產黨員肖飛燕再也不敢用棍子擂他的腿了。而且,令人瞠目結舌的是,複員軍人、共產黨員高大同公開宣佈,脫離共產黨,皈依耶穌教。這是今年春天的事。事情不大,但驚動了縣委宣傳部、組織部,組織部派出一個年輕人,坐著北京牌吉普車來村裡瞭解情況,找高大同談話。吉普車一進村頭就陷進一個爛泥潭裡,車輪子飛速旋轉,空轉,黑色的泥點冰雹般迸射。戴著白手套的司機鑽出車來,一跳,落進了泥裡,布底鞋蒙上了黑泥面。他跺著腳罵上帝。組織部的年輕人找到村支書,村支書牽來自家的大犍子牛,套上牛套,用鐵掛鉤鉤著吉普車的保險槓,司機鑽進車去握著方向盤,村支書在牛腚上拍了一掌,牛一展腰,把吉普車拖出了泥坑。你聽村裡人傳說,組織部來的那個年輕人見了高大同的第一句話就說: 同志,我要把你拉出泥坑!高大同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說: 耶路撒冷八格牙魯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說: 請你說中國話!高大同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說: 八格牙魯耶路撒冷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說: 同志,嚴肅點,我代表上級黨組織同你談話!高大同在胸口畫了十字說: 耶路——沒等到高大同從耶路通向阿門,組織部的年輕人就逃走了。他對村支書說高大同鬼迷心竅不可救藥應該立刻清除出黨……你又一次想: 生在這樣的村莊裡,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你禁不住又嘆一口氣。黃麻花朦朦朧朧,仍然像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暗示。這時你聽到了火車的尖叫聲,聽到了沉重的鋼鐵巨輪撞擊鐵橋上的鋼軌時發出的咔咔嚓嚓空空洞洞的巨響;你還聽到老虎和獅子從荒野裡發出來的叫聲;鯨魚在溫暖的海洋裡發出來的孩童般的夢囈。人們可以隨便找出兩張褪色的嬰兒照片,對著每一個在唐山地震中苟活下來的嬰兒說: 這個是你的父親,這個是你的母親。人們指著在池塘上方縈繞著的鵝叫聲對你說: 這是上帝的聲音!你也曾經深信不疑。你噴過「六六六」藥粉的第三天,在衚衕裡碰到頭上縛著紗布的高大同,你用複雜的目光盯著他看,他也用複雜的目光盯著你看。他的臉上的皺紋忽然間長得縱橫交錯,蠶熟一時,麥熟一晌,人老一天,伍子胥一夜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那些皺紋像煞一道道複雜多變、頭緒繁多、佈滿牢籠和陷阱的解析幾何,你動用了假設、反證法、正證法,方程式、花邊思維法,也沒尋找到正確的答案。你們對望了足足有五分鐘,你腋下微微出汗。他說: 你看到過老虎嗎?看到過獅子?你吃過男人的陰莖嗎?你說!你未曾開言,就感覺到有一股無法抵禦的陰暗力量像毒汁般滲入了你的骨髓,緊接著控制了你的神經,麻醉了你的大腦皮層,你分明知道自己是在替另一個人說話: 你見過老虎,但是你聽到過虎的叫聲嗎?你吃過男人的陰莖,但是你喝過女人的月經嗎?他鄙夷地歪歪嘴,脣邊在一瞬間出現了淺淺的月影般的狡獪的微笑,他說: 你聽過老虎的叫聲,但你能從老虎的叫聲裡分辨出老虎的公母嗎?你聽過獅子的叫聲,但你能從獅子的叫聲裡分辨出獅子的雌雄嗎?你喝過女人的月經,但你能從月經的味道里判別出處女和蕩婦嗎?在他凶狠的、連珠炮般的窮追猛打下,控制你的陰暗力量倏然消逝,你感到理屈詞窮,無法突破他的鋼鐵般的邏輯力量,你面紅耳赤,腋下汗下如注,你張口結舌,木木訥訥地說: 你……你……太下流了……高大同仰著脖子冷笑著說: 下流?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這些喝月經喝肥了的吸血鬼不下流嗎?滾回家去看看吧,你和別人的老婆睏覺時,你的老婆正在吞食別人的陰莖!哈哈哈哈哈哈。高大同眼中無物,瘸著一條腿,仍然趾高氣揚地向著槐蔭匝地的河堤走去。你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不動,看著漸漸離去的那顆花白的頭髮蓋著的年輕的頭顱,納悶著這個瘋人的腦袋裡怎麼能夠冒出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半是天才半是混蛋的思想。你走回家,一頭栽到炕上,腦袋漲得如柳鬥般大,四肢麻木,好像死去一樣,跳蚤、臭蟲把它們鑿刀般的利喙釘進你的血管裡,發瘋般地吮吸著你的腥甜的熱血,你動不了,能動了你也不想動,你發誓要用熱血脹死這些結幫成夥的害人蟲。娘走攏來,用雞爪般的枯瘦黑手指,摸摸你的頭,關切地問:「樂兒,你怎麼啦?哪裡不舒坦?」你看看娘老狗一樣混濁慈祥的眼睛,臉上高燒迸發,娘也是個女人,娘曾經也是年輕的女人,沒準……沒準也曾是一個風流蕩婦那自己就是蕩婦的兒子,一生下來就頭頂著汙穢……啊咦……你怪叫一聲閉上了眼睛。人類的骯髒僅僅被高大同揭開了一個邊角,從那邊角縫隙裡僅僅逸漏出一絲香氣撲鼻的齷齪臭氣,你就受不了了,你就如同遭了瘟疫的豬狗中了霍亂的雞 鴨霜打了的茄子出水的魚蝦。你這塊窩囊廢!娘罵了你一句,又在你背上擂了一笤帚疙瘩,起來,頭痛腦熱的,出去溜達溜達就好了。東衚衕裡魯連山家的老三約你一塊去學校看分數,你去不去?娘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後問你。你一骨碌從炕上跳下來,心中如擂鼓,你說: 讓他等我一會兒,我去。娘說: 我去把人家叫來家吧。你匆匆忙忙地換了一件唯一的襯衣,用笤帚掃掃褲子,儘管知道掃不掃都一樣,掃不掃都是條破褲子。魯連山家的三小子進來了。這是個短小精悍的小夥子,與你一樣二十三歲,與你一樣是連續高考四年的「回爐生」。他的臉上帶著與你同樣悽苦的表情。哥弓著腰走過來,哥沒結紮也像結紮後一樣弓著腰,沒結紮也帶著滿臉結紮後的斬斷生命根芽般的痛苦表情。來了?哥與魯連山的三兒子打著招呼。你考得聽說挺好?魯連山的三兒子噘著腫脹的上脣說: 考得不好,咱不行,天生的笨腦子,能糊弄上箇中專就磕頭不歇息啦。哥說: 管它中專、大專,考中了就跳出了這個死莊戶地,到城鎮裡去掏大糞也比下莊戶地光彩。莊戶孫,莊戶孫,不知是哪個皇帝爺封的。你們想想,哪還有莊戶的人好?種一畝地要交五十元提留。修路要莊戶人出錢,省裡蓋體育館要莊戶人出錢,縣裡蓋火車站要莊戶人出錢,鄉裡辦學校要莊戶人出錢,村裡幹部喝酒也要莊戶人出錢……羊毛出在羊身上,莊戶孫!你們考中了是你們的福氣,父母親人也跟著沾光。魯家三小子悲愴地點著那顆扁扁的頭,表示完全贊同你哥的意見……你比魯連山的兒子少考了十分!你沒上分數線,他恰好在分數線上。哥聽你說完就賞了你一個響亮的耳光。你哭了。你在回家的路上就哭了,魯連山家的三兒子好像比你還難過。僅差十分,他成了上等人。你還在下等人的泥潭裡掙扎。他安慰你: 文棟,其實你比我學得好,回家跟你哥好好說說,再去回一年爐吧,明年你保證能考中……你哭著說: 我不想考好嗎?我願意看你們那副長臉子嗎?哥更火了,罵: 混蛋!你還犟嘴,就那麼幾本書,四年了,一個月背一本也早背熟幾遍啦!就是塊石頭蛋子也漚出芽來啦!娘長嘆一聲又長嘆一聲: 永樂啊永樂!你這個不出材料的東西!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嫂子因結紮傷痛無法下炕,但她的罵聲早已透過間壁牆,一字不漏地送到你的耳朵裡。嫂子密不透風的罵聲裡,摻雜著大侄女天真的歌唱二侄女咿呀的學語聲三侄女氣息奄奄的短促僵直的哭聲……魯連山當天晚上就來了,他極力裝著平靜,極力掩飾著沖天火柱般的歡樂。老頭子喝了酒,滿面赤紅,像一朵盛開的老牡丹。他頭上尚有一撮白毛,在電燈光下閃爍著銀子般的光澤。他眯著眼,沒話找話地說: 今晚上是什麼風颳得供電局裡昏了頭,竟送來電……娘說: 他大叔,坐吧。娘搬來一個吱喲喲叫喚的杌子,讓魯連山坐下。魯連山把腋下夾著的方方正正的包袱放在鍋臺上,拘拘束束地坐著,好像老佃戶見東家,嘴脣乾抖說不出話來。哥遞過煙笸籮去,說: 大叔,抽菸吧。魯連山猛然站起來,老手伸向破口袋。不,老大,我這兒有菸捲兒。他摸出一盒紙菸,好不容易開了封,抽出一支,遞給哥,又抽出一支,袖在胸前,問你: 老二,你也抽一支?哥憤憤地說: 他還有臉抽菸?吃飯都吃瞎了。魯連山又哆哆嗦嗦地坐下了。娘說: 他大叔,您家老三考上了?魯連山哆嗦得更厲害了,雙眼淚汪汪的,雙手高舉到頭上,好像感謝上蒼: 老嫂子,你說,這不是做夢吧?咱的孩子還能考上大專?考上了,考上了,前些天,我去他爺爺塋上看,見塋上的土潮潤潤的,塋頂上熱氣騰騰,我就知道,風水使勁了,就像那漚到了的醬,發起來了。我估摸著差不多了,今年該發科了。果不其然中了。他去學堂裡看分數,一進院子就哭,哭得那個屈啊,鼻涕一把淚一把。他娘不忍心啦,過去勸他,他娘說: 兒啊兒!別哭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人的命啊天管定,胡思亂想不中用。該吃哪碗飯,閻王爺早就給安排好了,命裡有想躲都躲不過,命裡沒有莫強求。別哭了,幹什麼還不是幹,攢幾個錢,娶個媳婦,爹孃也就完了心事啦。他還是抽搭。他娘又跟我商量: 他爹,昨後晌阮大嘴來說,孫大保家的閨女要尋人,那個嫚就是瘸了一條腿,別的什麼毛病也沒有,生兒育女是沒有問題的……好小子,這時候他才蹦起來,用袖子揩一把眼淚,說: 爹!娘!我考上了!把他娘歡氣的,羅鍋羅鍋就坐在地上了……魯連山用手背子擦著眼睛,嗓子裡嘎勾嘎勾地響。娘說:他大叔,您好福氣啊,等著兒子上出大學來,大把大把地掙錢,您老兩口子就淨等著享福吧。魯連山說: 早哩,早哩,還在雲彩影裡照著的事呢,只怕上出學來,就不認他的爹孃啦!娘說: 不會的,您家老三生來厚道,變不了。哥站起來,欲走不走的樣子。魯連山也站起來,慌慌張張地解開包袱,把一堆書抖落到鍋臺上。這是俺老三讓我送來的,他自己不好意思來,怕刺激您家老二傷心,他說這些書都用不著了,留給老二用吧。哥嗤了一聲鼻子,說: 拿回去吧,他也用不著啦!魯連山驚愕地問: 老二不考啦?年輕輕的趴在黑土地裡有什麼前途?哥說: 你不是說「命裡沒有莫強求」嗎?魯連山說: 那是他娘說的,老孃兒們的話,顛三倒四,沒有個準頭。俺老三說您家老二明年一定能考中……哥說,不考了,回來幹活吧!魯連山尷尷尬尬地笑著,退出門口去。娘嘆氣。哥生氣。你迷惘地看著鍋臺上的書籍,心亂如麻。哥說: 睡吧,明日還得去給豆子噴粉,你上次怎麼噴的?蟲子沒死多少,豆子被你踩倒了不少。哥轉身欲走,娘說:「老大,再讓永樂去學一年吧,沒準就考上了……」哥懊惱地說: 一年一年又一年,再去一年就是五年啦!人家跟他同班的大學都畢業啦!娘說: 再去一年,最後一年,不中就拉倒,你這個當哥的也算盡到了心。哥說: 你就不替我想想,真是天下爺孃偏小兒!他上學,你什麼都不能幹,雖說是分了家,可你們兩人的地還是我種著,裡裡外外都靠我,累死了我你就不心痛?八成我不是你親生的。娘說: 你爹臨死囑咐你什麼啦?你爹要你可著勁供給永樂上學!哥說: 你讓永樂自己說,他上了多少年啦?二十三啦,早該頂家過日子啦!你說: 哥,甭生氣了,我不上了……娘說: 沒出息的東西,沒有你說的話!娘氣勢洶洶地提著哥的乳名說: 永祥,你和永樂都是我皮裡出的,一樣的遭罪一樣的痛!我偏他什麼啦?我讓他再撞撞運氣,考上了他好你也好,他光彩你當哥的不光彩?他混好了還能忘了你這個一母同胞的親哥?人家要欺負你也得想想你有個上大學的弟弟,下手也留三分情。要是他趴在莊戶地裡,就他那模樣,只怕連個老婆也討不上。你那邊老婆孩子一大群,他這邊光棍一條,鄰親百家不笑話你?你臉上光彩?娜妮她娘也結了扎,眼見了你絕了,永樂要是光棍了,咱老齊家可不就嘎嘣一聲絕了種了嗎?娘感情發動,傷心地哭起來。哥流了淚,你也流了淚。嫂子扶著腰走進來,冷冷地說:媳婦不是婆婆養的,您兒跟著您受罪我不跟著受罪。永樂上學不上學隨便,您兩人的地孬好俺再代種一年,其他的花銷俺一概不管, 他當了省長俺也不沾他的光!你說: 嫂子,我欠你多少將來就還你多少!嫂子雙手拍著屁股說: 好啊好啊!你能還才好,哼,好像再去一年就篤定能考上一樣!我早說了,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考白了毛你也考不上。娘淚眼婆娑地說: 永樂啊永樂!你就沒有一點志氣?你就不能賭口氣,立立志,考上大學堵堵她的嘴!你熱血沸騰,感到自己已經怒發衝了冠,你吼著: 我要考!我要考!我要考上大學!你們不管我我去賣血換錢交學費也要考!不成功,就成仁!哥有氣無力地說: 那你就再去漚一年吧,能考上最好。嫂子說: 哼!說兩句大話壯壯膽吧,吹牛屄不要貼印花,你能考上,我頭朝下走三年!哥晃晃蕩蕩地走了,嫂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停電,黑暗包圍了你,你被黑暗擠成一張薄餅,在電燈光下發過誓,電燈一滅你就完勁了。你什麼也不想了,你只是感到極度的疲倦。這一夜你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貓頭鷹在村東公墓裡的黑松樹上一聲聲叫得緊,田野裡的老鼠匆匆忙忙地搬運著糧草,房子裡的老鼠咯咯吱吱啃著箱櫃的邊角,蟋蟀們在熱烘烘的鍋臺上此起彼伏地歡唱著。後半夜時,一道銀白的清冽月光從破紙的窗櫺上瀉下進來,照明瞭母親的臉。母親在酣睡,一股股陰風從她嘬起的嘴巴里吹出來,那顆孤獨的長牙在氣流中索索戰抖;你毛髮悚立,盡力蜷縮著身體。母親的睡相已令你慘不忍睹,母親的吹氣聲更讓你不敢卒聞。你努力諦聽從墓地裡傳來的貓頭鷹的叫聲,你聞到了墓中屍骨的腐爛氣息,黑暗四合,似棺木包圍著你,月亮鑽進了陰雲。貓頭鷹飛到了頭上,你聽到了它振動羽翼的滑溜聲響,黑暗中,它的銳利的綠眼睛像兩把錐子深深地刺進了你佈滿灰垢的肚臍。你恐怖地叫了一聲,娘用冰涼的手摸著你,一邊摸一邊問: 永樂,永樂,你是被魘狐子魘住了嗎?…… 貓頭鷹又叫得一聲比一聲緊了,好像催命的符咒,你遍身涼透了,你的腿已被瘋狂生長的葛藤牢牢盤纏住了。你舉起藥瓶子,耳邊突然響起了喜慶勝利的嗩吶聲和鞭炮聲,一顆顆紅色的電光鞭炮在半空中炸裂,紅白兩色的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魯連山花白的頭顱上。魯家三小子明日就要啟程了,去東北黃金專科學校報到。村主任提著酒去魯家賀喜,魯老三,穿著一套新縫的藍布制服,脖領子上夾著兩顆曲別針,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剃了一個嶄新的小平頭,腳上是一雙白色回力球鞋,這個將要去學著挖金子的專科學生,雙手捧著茶壺,恭恭敬敬地給村主任倒茶水,村主任滿臉堆笑,雙手捧著茶碗接水,嘴裡誇著: 老三,這一下出息大了,挖出狗頭金來,帶回來讓你大叔開開眼界……這些情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魯連山家為兒子舉行慶功筵宴時,你正在公墓裡爹的墳前徘徊。走到爹的墳墓前之前,你先去參拜了魯老三爺爺的墳墓。那墳墓實在也稀鬆平常,有草,並不繁茂,稀疏的幾株驢尾巴蒿子下,有兩個深不可測的耗子洞,墓前水泥製成的墓碑上,淋遍了麻雀、鴿子的黑屎白尿。哪裡能見到魯連山所說的那種熱騰騰的蜃氣?這難道是黃金專科學校學生的祖墳嗎?你恨不得對準那兩個耗子洞撒一泡又黃又臊的老尿!但你知道不能撒尿了,你應該把尿憋足,憋得像高壓水龍頭一樣,滋到一個你認為最骯髒別人認為最神聖的地方。爹的墳墓上綠草葳蕤,紫色的野菊花夾雜在綠草叢中,好似從雲層中透出來警世的星光。你嗅著星星的淡雅香氣苦苦思索,為什麼這樣生機蓬勃的墳墓倒不如那樣猥瑣凋敝的墳墓祚佑兒孫呢?如果先人的墳墓色彩決定後人的發達與榮華,那麼,應該是我進入黃金專科學校而不應該是魯老三入黃金專科學校。夕陽。松林。叢冢。歸鴉。薄月。粉紅色的夕陽照耀著黑色的松林;歸鴉的翅膀上氾濫著翠綠的丹霞;墳冢騷亂不安,擁擁擠擠,好像死人的世界裡也存在你死我活的生存競爭。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吃沙。在遍天厚重的流光溢彩的黏稠的高粱面粥樣的暮色裡,漂浮著半輪淡薄如紙的蒼白月亮。你不知道你的臉像月亮一樣蒼白,因為你看到父親的墳墓裡——也許是繁茂的草叢中爬出來一條黑底白花的大蛇,你的臉是被嚇白的。你一見到蛇就把全身的寒毛支稜了起來,全身僵硬你不會動,鼻子裡充滿蛇身上放出來的隔夜蒜泥般的味道。蛇有鐮把粗細,一尺多長,尾巴很短,不是如一般草蛇那樣逐漸細下來,而是很粗的棍子般的身體,突然變細,生成一個一拃多長的小尾巴。蛇身上似乎有鱗片,映著血紅陽光,顯出一種高貴的華麗色彩。見到你它略停爬動突然對著你舉起頭,永不旋轉的蛇眼陰鷙地盯著你,好像要徹底洞察你心中的祕密。你欲飛身而去,筋麻骨軟,早已不能動彈。蛇看夠了你,溫柔地對你點點頭,然後放平身體,緣著墓間青草,飛也似的去了。青草在蛇身後豁然分開,草葉翻卷,噝啦啦地響,好像平地起了一陣風……你不知是吉是凶,也許這條蛇就是爹的亡靈顯聖?對我點頭是告訴我明年能考中?龍蛇同類,飛龍在天,爬蛇在地,此蛇已能興風驚草,此蛇非凡蛇也。你帶著陰冷潮溼的吉祥預兆回家,剛出松林,就見魯連山陪著他的三兒子來了。你慌忙躲在一棵鬆樹後,看著魯家父子在祖墳前點上一刀紙燒起來,紙火明亮,照著魯家父子虔誠的臉。灰燼飛升起來了,像黑色的蝴蝶,這時那半輪月亮已放出了些許短促的淺淡金光,迷迷濛濛地罩著天地萬物,魯家父子跪在祖墳前,高翹著屁股叩了三個頭。你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哭不出來。你那時的表情就像你現在的表情一模一樣。 開學之前,娘跑了十里路,請來了一個風水先生,是一個黑鬍子的老頭,七十多歲,腰板筆直,像門板一樣。老頭是從黑龍江回家看兒子的,娘去請他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老頭號稱「半仙」,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現在你坐在魚翠翠尖尖的墳頭上好像撫摸著她你在少年時期就撫摸過的燙手的乳房想起你去年秋天又一次滿面愧疚地進入複習班門破窗殘的教室羞答答坐在最後一排最外邊一個位子上的情景。上課鈴聲一響,課堂裡嗡嗡亂響,誰也聽不清自己說什麼也不知道別人說什麼,大家互相摩擦著像一個籠裡的雞一樣互相啄理著羽毛。走進來的是校長。校長站在講臺上氣宇軒昂,他是一箇中年人,面黃無須,人中漫長,下巴短促。他向前一傾身,雙手按住講臺,頭探得很往前,像一匹在槽中吃草料的黃驃馬。同學們好,他語調親切,表情麻木地說。教室裡騷動一陣,你看到前排的考場老手「冬妮婭」用豐滿的背使勁蹭著你的課桌的邊緣,好像她的背上生了蝨子,好像牛在槽邊上蹭癢,你厭惡地看了一眼她的鵝一樣的長脖子。同學們,歡迎大家再一次回校複習,儘管上級三令五申停辦複習班,但我們還在辦。我們的理由很簡單: 一、各校都在辦複習班,我們不辦我們的升學率就要下降,我們的學校聲譽就要受損,就說明我們的教學質量低。二、這一條最重要,是歪倒磨砸在碾上的大實話,你們都是農民的孩子,要想跳出農村,只有升學這一條路,當然當農民照樣幹革命,但革命性質不同是嗎?(校長自嘲地微笑。)當然我們也是為了不埋沒人才,由於諸多原因,許多好同學第一次高考落選,辦複習班是為了這些同學不埋沒。事實證明辦複習班是成績很大的,譬如,今年我校升入大專院校的學生總共三十六名,複習班學生就有二十八名。(校長如數家珍,報出一串比率。)一句話,複習班不能停辦。要來複習的同學很多,我們只能擇優錄取,讓那些確因某種原因發揮不好、考分離錄取分數線很近的同學來參加複習。當然啦,也有某些特殊情況(校長伸出舌頭咂了一下嘴脣,校園裡響起汽車的嗡嗡聲,一輛杏黃色的轎車從栽滿向日葵的沙石路上駛到校長辦公室前),我們校舍緊張,每個班都超員,尤以複習班超員最重,大家看,齊文棟同學半邊身體都坐到門外去了。(一陣桌凳響,同學們都回頭看你。)因此,從今天起,就是玉皇大帝送他兒子來插班複習也拒絕接受。(學校的文書——一個燙著捲毛的姑娘在門口衝著校長打手勢,校長不理睬。)由於複習班是「黑班」,沒有經費,所以每個前來參加複習的同學要交一百二十元複習費。我們不是向錢看,是沒有辦法。如果是向錢看,那些學生可以交二百元複習費,但我們不要,我們只招收你們這些大有希望的同學來複習。大家不要顧慮,好好複習,迎接明年高考,在你們的檔案上,你們永遠是應屆畢業生。捲毛女文書又一次出現在教室門外,齜牙咧嘴地對著校長做手勢,從她窘急的神態上,你猜出那個坐著杏黃轎車的胖子(老師們稱這類胖子為「大肚子」)一定是個要員,他如果不是送親戚子女來複習、插班,就是前來檢查工作。同學們都歪著頭,看著女文書擠鼻子弄眼的滑稽相。校長抬腕看看錶,說,同學們,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啦,大家都不是小孩子啦,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好好學,是為你們自己學的,是為你們的家長學的,並不為老師和校長學的,還有五分鐘,大家嘀咕一下,怎樣度過這來之不易的一年,沒交複習費的同學別忘了催催家長,趕快交上來。校長一走,教室裡一陣嘈雜,有笑聲也有抽泣聲。你木然地看著校園,看著對面的教室,看著在兩排教室之間茁壯生長的銀白楊樹——銀白楊樹,樹姿優美,抗病蟲害,能活三百歲到六百歲。它樹冠寬闊,葉片呈多角形,風吹葉片沙沙作響,人們戲稱「鬼拍手」,「房前鑽天柳,房後鬼拍手」——的銀灰色的葉子在陽光中翩翩翻動,閃閃發光。食堂裡麻子師傅「雞啄蘿蔔似極」騎著一輛紅鏽斑斑的自行車嘩啦啦衝進校園,他的自行車把上掛著十幾只當年生長的、羽毛燦爛的黃腿小公雞,這些可憐的小公雞不知要進誰的胃袋……食堂的打菜窗口前排著漫長的隊伍,學生們用飯勺子敲打飯碗,敲出一片嘡嘡嗒嗒的暴雨抽打鐵皮桶般的聲響。你很少站在這條隊伍裡,你的佐餐是二分錢的紅鹹菜。你即便偶爾站在這條隊伍裡時,也從不用鐵勺子敲打搪瓷碗沿。你怕敲掉碗沿上的搪瓷,在你們中學成千的搪瓷碗裡只有你的碗沿沒缺瓷。麻子師傅把鐵勺子用力扣到你的碗裡,一聲脆響,你的心一陣悸動,當你接出碗時,發現在十幾塊蜂蜜色的蘿蔔菜上,沾著從碗沿上爆裂下來的一片片黑白相間的搪瓷。第二天,你搜出一毛錢菜金,又一次站到打菜窗口前漫長的隊伍裡,你發瘋般地敲打碗沿,比任何一個人敲得都凶。等到你挨近窗口時,碗沿上點瓷不存,碗底裡積著一堆瓷渣子。你用手抹掉瓷渣子,把碗伸進窗口: 一毛錢蘿蔔!鐵碗又是一聲脆響,你坦然地接住碗,見那十幾片蜂蜜色的蘿蔔片上,沾著幾個炒煳的蔥花,沒有了硌牙的搪瓷碎片,你很高興,並且立即明白了為什麼同學們一站到排隊打菜的行列裡就不可遏止地敲打碗和盆。後來你去排隊時,似乎並不是為了那幾片蘿蔔或土豆,而是為了敲碗沿,你在這種神經質的敲打中,感受到一種揚眉吐氣的歡樂……第二節課是數學。還是那個胖乎乎的、戴著一副紅邊眼鏡的王老師。他倒揹著手,神色冷淡,好像這並不是開學第一節課,而是一次枯燥無味的、千篇一律的進飯或出恭。他掃了一眼眾學生,你知道他誰也沒胡看他把誰也看了。你想在枯燥的數學教師眼裡每一個學生的臉都跟一團枯燥的粉筆末子差不多。請同學們合上書本,他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誰來回答?教室裡安靜極了,你看到八十多個紅白相間的腦子在抽搐蠕動著,無數的平面像窗玻璃一樣在虛空裡碰撞著、交叉著,生出了無數的直線、角、定理和定律、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道德和非道德的、留蘭香型的和水果香型的、牙膏、肥皂、洗衣粉、泡沫聚乙烯塑料……冬妮婭,請你回答,數學教師咬著牙根,字字清晰地說,兩個平面相交有什麼性質。「冬妮婭」站起來,把手背到身後,從她的手裡,射出了一道寒冷的光線,正大光明地照在你的額頭上,你感覺到了,那是「冬妮婭」的袖珍小鏡子反射的太陽光。「冬妮婭」忸忸怩怩地扭動著腰肢,黃色的長脖上漸漸掛上了暗紅,她吐字不清地說: 兩個平面相交……兩個平面相交……她哇啦一聲,好像是哭了,你看不見她的臉,所以你猜想到她是哭了。有幾聲幸災樂禍的、也許不是幸災樂禍的冷笑從密如蜂巢的座位上發出。數學教師痛苦地搖搖頭,拍拍手,說: 請坐吧,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左前方一個魚刺般的學生舉起一隻枯木朽株般的手臂。數學教師說: 王天聖,你來回答。 王天聖站起來,雖然哈著腰仍然如鶴立雞群般高拔,他像個學者般老練地用中指往上託託滑到鼻子上的眼鏡,用好似傷風患者的重濁鼻音背誦了兩個平面相交的性質。背誦完了,他直立著,看著數學教師,好像期待著表揚,也像等待著批語請坐!數學教師說,同學們,王天聖回答得對不對?教室裡沉默片刻,便響起一陣含含糊糊的喊叫。你沒參加這種喊叫,你的眼被爬行在「冬妮婭」背上的一隻蒼蠅吸引住了。她穿著薄如蟬翼的短袖襯衫,你想到那蒼蠅在她襯衫上爬行,你猜想她一定皮膚髮癢,藍色的乳罩帶子鮮明地凸現在襯衫中段,那個圓圓的黑鈕釦正正地壓在她的第五截脊椎上,蒼蠅有時沿著乳罩帶子哧溜哧溜爬行,好像在微波盪漾的湖水上凸出的一條藍色堤壩上疾步行走的遊客。 這時候數學教師用粉筆在黑板上潦草地寫著平面相交的性質,含有雜質的粉筆磨擦著褪色的黑板,吱扭吱扭、沙澀又油滑地響著,這響聲使你耳膜發癢發酥,一陣陣酸溜溜的涎水從舌底冒出來。這瘮人的聲響還使你的眼球震顫,兩點綠色的眼屎唧唧噥噥地冒出來。你擦掉了眼屎。左前方一個留著寸頭的男同學打了一個哈欠,左手摘下眼鏡,右手揉了一下紫紅的鼻樑便鬆開,然後把腦門平放到裂縫的桌面上。他的頭前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擋住了他的頭,但他的左手還懸在空中,舉著悠來蕩去的眼鏡,他乏透了。你的桌子上也擺放著城牆般的教科書,每個人的斑駁陸離、佈滿墨水汙漬和刀刻瘢痕的桌面上都壘成一道新的長城,大家都伏在這城牆後,抵抗著老師的進攻。那隻蒼蠅爬到「冬妮婭」胳膊上去了,爬行在她臂上暗藍色的血管子上。你很想伸出食指去按一下那根蔥葉狀的血管,但你知道這是犯罪。你立刻想起母親正費盡艱辛地籌措那一百二十元複習費了,你恨自己,於是你用力把凝滯的目光從「冬妮婭」的背上揭下來,雙手支頤,聚精會神地去看黑板上出現的一串又一串吐魯番葡萄的數學公式……「冬妮婭」的襯衫乍看很白,但其實並不乾淨,尤其是脖領處與頭髮相接的地方,分明可見黑乎乎的灰垢,她的脖子於是又長又稀鬆,讓你有一種微微的、油膩膩的噁心感。過A的直線,進B的洞穴,你恍惚地從滿黑板模糊不清的公式中看到了這樣的字語,頭腦一陣咔嚓嚓轉,極力演繹和附會B的洞穴的朦朧的暗示性,你心猿意馬,走火入魔,強力支撐,精神猶如一個滑溜的圓球,難以在黑板上停留,它輕浮地滾動著,帶著一種墮落般的力量,要進B的洞穴。你嚇壞了,意識到自己已確實不適合坐在中學課堂上聽講了……下午的政治課教師是你們的班主任,女,姓紀,未婚,很胖,很白,下牙不太整齊,但比整齊還要美。她親切地、好像故意炫耀地齜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對著你們微笑著。她等著你們起立後又坐下,然後說: 同學們好,這節課我們複習辯證唯物主義的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範疇——她捏起一支粉筆,轉身,抬臂,在黑板正中,寫了兩個排球般的大字: 物質。在她抬臂書寫時,你看到她那釘著兩顆銀光閃閃的鈕釦的襯衫短袖往下一褪,一撮一定非常柔軟滑溜的金黃色的腋毛露了出來……你頭暈目眩,班主任腋下那撮像火苗一樣燃燒著的腋毛燙著你的心,於是你的心痙攣、抽搐、急一陣慢一陣地跳動。你拼命嗥叫著從萬丈懸崖上往下墜落著,重力加速度,自由落體。物質的運動。物質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實在性。班主任用她嘹亮的歌喉朗聲宣講著課本上的那些個最基本的、最重要的定律,她不知道任何定律也抵擋不住她金黃的腋毛對你的誘惑,你盼望著她再次抬臂書寫,在盼望時你又切齒咒罵自己,一種亂倫般的罪惡感沉重地壓制著你那熊熊燃燒的慾望,兩種力量,一種是金黃的灼熱的,一種是灰白的陰冷的,在你的腦子裡在你的血液裡,熾熱地絞殺著……物質是運動的,運動都是物質的運動……人不能踏入同一條河流……它是一團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的活火……你用力擰住自己的大腿肌肉,聽到毛細血管在手指的捻壓下啪啪破裂的聲音。物質不滅。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從物理運動到化學運動……特級化學教師像只凶猛的豹子,立在講臺上,目光如電,橫向聯合掃著你們八十四張枯枝敗葉般的蒼黃面孔,秋風蕭瑟,你們的臉伴著銀白楊枯萎的黃葉索落落地響。特級化學教師具有統帥般的雍容大度和八面威風,他站在講臺上形成的強大威懾力使學生們腰桿挺直,目光不敢顧盼。他不看黑板,側著身,隨手一畫,黑板上出現了168O。李高潮!李高潮惶悚地站起來。李高潮眼睛細長,眉梢下垂。這是什麼符號?原子符號。就這樣回答對嗎?李高潮臉上出現大便般的幸福表情。氧原子符號。就這樣嗎?李高潮身體晃動起來。你看到李高潮的下脣像熗鍋鏟子一樣伸出去,伸出去,伸出去。坐下。這是表示質量16質子8的氧原子符號!……最後一節晚自習,你困得眼皮沉重,哈欠連天,演算習題的筆自動地畫出一些不規則的圖形。窗外的寒意襲來,你打一個戰。房樑上吊下的橘黃色電燈泡周圍曲曲折折地飛舞著幾隻撲稜蛾子,依然是秋天,不過是深秋罷了。夜空中雁聲嘹唳,落葉窸窣有聲。蝙蝠在房樑間靈活機動地飛行著。你盼望著鐘聲。鐘聲。蜂一樣湧出教室前桌椅板凳噼啪亂響,「冬妮婭」仔細地鎖好抽屜。向廁所進攻。站在小便池前你聽到女同學們嘩嘩的小便聲。上床。熄燈。立刻就有鼾聲。由於聽到女同學的便溺聲你失眠了,你認為這一學期之所以心緒不寧就是因為坐在了「冬妮婭」身後,上課時你曾偷偷地看到她在小鏡子裡偷偷看你。吳天化把頭藏在城牆後偷偷翻閱《飛狐外傳》,你明明看到李老師發現了吳天化的鬼畫符,但李老師只顧講他的達爾文進化論,生存競爭適者自下而上從野雞到家雞,由蘇北到山東,通通單餅卷大蔥!宿舍裡一股鞋旮旯子味,五顏六色的尼龍襪子們一齊施放惡臭。地上汪著尿液般的洗臉水,上鋪的床咯咯吱吱響,下鋪的支架是根鮮柳木,生長出嫩綠的黃芽,大鞋小鞋皮鞋膠鞋密集成行,放屁聲夢囈聲磨牙聲此起彼伏持續不絕。你想到「冬妮婭」在小鏡子裡的深情的眼睛。你安慰自己,我已經二十三歲啦。你被失眠困擾著才發現中學生宿舍是豐富多彩的。老鼠在床下急促地跑動,一個同學夢中揮拳打人,拳頭正掄到另一個同學嘴上,這個同學捧住拳頭啃了一口。你為什麼咬人?你為什麼打人?我夢中打人。我夢中啃豬蹄。躺在你身旁的「神槍手」——一個左目有殘疾好像永遠在瞄準的小個子同學——香甜地吧咂著嘴,喉嚨裡還呼嚕呼嚕響。上鋪姓孫的同學抽抽搭搭哭起來,不知是夢見了傷心事還是根本沒睡著。你爬起來,坐著,膨脹的腦袋像熱氣球,我欲乘風歸去,脖頸不放你行。化學方程式、數學公式、物理定律、生物進化、英文單詞、形式邏輯、商品價值、「冬妮婭」背上的蒼蠅、腋毛、乳房、大學通知書、鞭炮……你頭痛欲裂,大腦被分割成了無數鋼珠般的球,這些球骨碌碌地轉動著、摩擦著、碰撞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缺少潤滑油但飛速運轉的機器聲。雙耳裡響徹如寒風中嗚嗚作響的電話線的聲音。你堵住耳朵,響聲深入到腦子裡,像兩束箭齊射。你說: 我是刺蝟。我是光。我是一棵葡萄樹……你知道你要瘋了,精神分裂症……你穿著褲頭背心站在滿天星光下,你嗅到了校長辦公室前花圃裡盛開的黃色千頭菊花幽幽的香氣。食堂裡豢養的那條雜毛公狗對著流星、對著在夜空中飛行的鴻雁狂吠。你學著基督教徒劉聖嬰的樣子,在瘦骨伶仃的胸脯上畫了一個十字,喃喃地說: 阿門!起來解手的班長髮現了你,他關切地問: 齊文棟,怎麼啦?小心感冒!你說: 我完了我完了我睡不著啦……他說: 你等等。他急匆匆跑去,又急匆匆跑回。他問: 你有什麼心事?你說: 腦子全亂了……好像一匹跑熱了蹄子的馬,收攏不住啦……他說: 我有安眠藥,你吃嗎?你說: 吃!吃!他說: 你跟我來,輕聲點,別把同學們驚醒。班長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瓶,擰開塞子,問你: 吃幾片?你說: 十片!班長噓了一聲,說: 開什麼玩笑,十片吃下你可就昏睡百年啦。給你兩片吧。班長遞給你兩片安眠藥他說沒有水,你一仰脖子吞了藥說不要水。班長,給我兩片吧……從班長身後伸過一隻失眠的手,可憐巴巴地說。李四清,怎麼你也失眠啦?班長問。嗯哪。看不清李四清的臉,只看到李四清的手在哆嗦。給你兩片吧,班長說。班長……從上鋪上伸下一隻毛茸茸的手,班長也給我兩片吧……班長慌忙把小藥瓶塞進枕頭下,雙手按住了枕頭,急如星火地說: 沒有啦沒有啦,我自己還要吃呢……吃過安眠藥後你的眼睛更加明亮,自以為極像兩隻銳利的貓眼,能於暗夜中辨別出老鼠的雌雄,你能辨別出老鼠的雌雄,那麼你能說出世界上有多少隻不雄不雌的「陰陽鼠」嗎?世界如此廣大,你知道的還不如一隻老鼠知道得多,老鼠能預報地震,你能嗎?你把自己和在樑間飛躍騰挪的老鼠做比較,立刻感到萬分羞慚,人不如鼠!上鋪的一個同學驚叫起來,一隻從樑頭上失足的懷孕的大老鼠跌到他的鼻樑上,老鼠在倉皇中啃了他一口才從容地跑走。那同學用手電筒照著沾在手指上的血,他又摸了一下臉,手指上血更多啦。他閉了手電,嘟噥幾聲,拉起被單蒙上了頭繼續睡覺。你想亡羊補牢猶未晚,矇頭防鼠,不算怯懦。你拉起被子矇住了頭,腳立刻露在外邊,縮進腳來。黑暗,憋悶,嗅著自己身上的汙垢濁氣和被自己的汗水浸溼過的被子的酸臭氣。宋豐年的咬牙聲尖銳鋒利,穿透鐵甲般的被子鑽著你的耳朵眼子,宋豐年一定肚子裡有蛔蟲,他的牙齒磨得又短又小,但他還是咬、磨,天長地久,夜夜堅持,好像他的憤怒無邊無沿,永遠不到盡頭。你幻想著製造一種奇特掛鉤,一鉤鉤住宋的下顎,一鉤鉤住宋的上顎,下鉤的連線拴到北窗框上,上鉤的連線拴在南床腿上,兩條直線平行永不相交。幾何定理。這個恨不得咬碎鋼牙——不知道恨爹孃還是恨欺詐——的宋豐年還是個業餘美術家呢!學校青年團的牆壁報上,期期都有他的作品。你認為他的最優秀的作品是他趁著中秋節之夜之前幾天的皎皎月光畫在黑板上的一幅漫畫。一個頭如頑石的學生坐在一張極度瘦弱的板凳上,手捧著書本,猶抱琵琶半遮面,一個滿面猙獰的老師,左手持一鐵鑿,右手持一鐵錘,正在努力開鑿著學生如花崗巖般頑固不化的腦袋。學生的腦袋上飛濺著拳頭大的火花(旁註: 知識的火花!)。漫畫上方,通欄十個螃蟹般的潦草大字: 慶祝教師節,老師辛苦啦!你因為失眠起來夜遊看到宋豐年鬼鬼祟祟地創造著他的才華橫溢的傑作。你看到他面對著自己的作品啞然失笑,舉手掩口有扼止噴飯狀。第一節早自習,五點半,太陽還沒醒,夜倉皇出走,白天剛誕生。你看到同學們都傻不稜登地瞅著黑板上的漫畫,都下意識地緊縮著脖子,好像有人在高喊: 小心腦袋!宋豐年大模大樣地坐在牆壁邊上,腦袋晃來晃去,好像在背誦什麼,他的腦袋碰得掛在牆上的碗袋噹啷噹啷響,在眾多的頭顱當中,只有他的腦袋是安全的。物理教師一進教室就懵了,他咧著嘴,嘿嘿了兩聲,轉身就走。弓腰的教導主任夾著一本書跟隨著物理教師走來,你半邊身子在門外,清楚地看到物理教師怒火滿腔的臉龐和教導主任憂鬱寡淡的臉。反了!物理教師說: 教書教出罪來了,喝粉筆末子喝了三十年,肺都爛了,賺了個什麼?你去看看,孫主任。孫主任倒揹著手站在黑板前,像軍事家研究地理圖一樣研究著漫畫。物理老師的眼睛時而像激光一樣掃射著學生,彷彿要洞察每個學生心中的祕密;時而羊羔般地瞅著不動聲色的教導主任,好像在尋求正義和公道。教導主任停在原地倒動著腳,轉過身,噗哧一聲笑了。很好嘛!同學們,畫得很好嘛!你們終於理解了老師的辛苦。老師們的工作確實像開鑿花崗巖一樣艱難困苦。這是哪位同學畫的?畫得很好,很形象,很幽默,很有創造性。是哪位同學畫的?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別說了。同學們,把你們的腦袋弄開一條縫吧,讓老師們少費一點勁兒,把知識給你們灌進去!教導主任抄起黑板擦子,一點一點地擦著。擦高處那行字時,他用力抬脖子,腰依然彎著,姿勢催人鼻酸。擦完黑板他說: 馬老師,請上課吧。馬老師站在講臺前,喪聲喪氣地說: 上課!同學們用空前迅速的動作站起,腰也都是空前的直溜。馬教師點了一個長長的頭,示意同學們坐下,馬老師冷冷地說: 我是老師,不是石匠,希望你們不要開這種玩笑。今天覆習電磁場定律。馬老師拿起粉筆,黑板上那堅固的學生頭還隱約可見。馬老師把一個「電」字狠狠地戳到那學生頭上。那天,他的一招一式,舉手投足,都帶著開鑿山石的凶狠和果斷,從他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也都像鐵鑿子一樣打到你們的頭頂上。你看到滿教室飛舞著綠色的大火星子,學生們的頭上都發出鏗鏗鏘鏘的巨響,教室宛如採石工地。臨下課前,馬教師一陣急咳,黑眼球減少,白眼球增多,臉色如紙,你看到馬老師如颶風中的枯樹,搖擺幾下,仆地便倒。同學們都立了起來,女同學哭著喊——馬老師——前排的同學跑到講臺上,後排的同學也擠過去,板凳倒了,桌子翻了,書本壘成的城牆倒塌,數不清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政治語文英語愛情小說武俠小說落在地上,牆壁上的碗袋砰砰啦啦地響著,搖晃著,五顏六色的學生把馬老師圍在核心。你站在最裡層,用兩隻手架著馬老師一隻胳膊。你是從教室外跑上講臺的。馬老師像一個溫順的嬰兒靠在你和班長臂膊裡。馬老師……老師……同學們臉上毫無疑問地掛著晶瑩的淚珠。老師……醒醒呀……馬老師嘴裡流出一線嫣紅的血,鮮豔得好似成熟櫻桃的顏色。你剛舉起衣袖要為老師揩嘴,一個女同學敏捷地把一方手紙觸到了老師嘴上。同學們……馬老師眨巴眨巴眼,兩顆很大的、混濁不清的眼淚噗嗒、噗嗒掉下來……謝謝同學們。是誰畫的漫畫?班長怒吼。宋豐年從人縫裡擠進來,哇啦一聲哭了: 老師,是我畫的……我錯了……我再也不畫了……揍他!一個學生在圈外吼叫。馬老師說: 宋豐年……不怨你……同學們,與宋豐年沒有關係……校醫跑來了,黨支部書記跑來了,下課鈴聲響了,同學們和教師們跑來了。馬老師的朋友和馬老師的仇人都跑來了。兩個月後,在縣教育局鋪著大理石地面的會議廳裡,為馬老師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學校裡的領導都參加了。聽到馬老師死訊那天,班長跑到講臺上,高舉起一隻拳頭,堅定地說: 同學們,讓我們發揚古人「頭懸樑、錐刺股」的治學精神,不考上大學,誓不罷休!讓我們用一張張鮮紅的錄取通知書告慰馬老師靈魂吧。複習班全體同學放聲大哭。座中泣下誰最多?宋家豐年藍衫溼!你淚水滿面,熱血沸騰;你知道在班長舉起拳頭那一瞬間,全班同學都是淚水滿面,熱血沸騰。但是,墨寫的諾言遮不住血染的事實,一接觸到課本,你知道,起碼有一半同學與你一樣,沸騰的熱血逐漸降溫,最後停留在冰點上徘徊。人貴有自知之明,春節,寒假。那時候你就知道什麼都玩完了。母親把一塊肥肉夾到你碗裡,眼睜睜地看著你,看著你把肥肉嚥到肚子裡, 然後滿懷信心地點著她的頭。今年過年,咱豁出去少吃點,也多買幾刀紙燒燒,多做幾個菜供供,等你上了考場,你爹不會看著你不管。房山上,我埋上了一盤石磨,什麼樣的邪氣也侵犯不了啦……那個在黑龍江半個省都有名的風水先生穿著一條掃腿單褲,一件黑呢子中山式大褂,拄著一根生滿硬刺的花椒木柺杖,繞著你家的房子轉了三個圈子,你和娘在他身後。你聽著他連連打嗝你嗅著了打嗝打出來的你家那隻老母雞的肉味,你既恨他又敬畏他。他用柺棍戳戳房後的地,用柺棍敲敲寫著宣傳一胎好石灰大字的牆壁,最後,雙手扶拐,身體前傾,站在房山前,說: 毛病就在這裡啦!看著沒有,那條路,直衝著這兒,這是大忌諱,「路箭」,你們這孤兒寡母的,哪裡頂得住射?娘虔誠地問: 先生,可有化解?風水先生面有難色,支吾了一會兒,忽然響亮地說: 看著你們娘倆可憐,豁出我減兩年陽壽,洩露點天機吧!家裡有石頭嗎?娘搖頭說沒有。有別的石器物嗎?娘說有一盤石磨,現如今用電磨,石磨無用處啦。先生猛掌擊額,說: 頂好頂好。抬出來,埋在這房山上,半截在土裡,半截在土外,一年之後定見功效,要是不靈就到黑龍江省熊瞎子溝找我。大年初一,滿天瑞雪紛飛。大年初二,雪霽日出。初三化雪。初四遍地泥濘。初五魯連山家三小子來看你。他穿了一件時髦的滑雪衫,頭凍得像根胡蘿蔔一樣,說了一會兒話,你聽出他的口音已有很大變化。他要走,你送他到房山處。他讓你留步。你留步。你看著他蹦蹦躂躂地走了。你聽到結滿冰掛的柳枝子在頭上乒乒乓乓地響著。你看到一隻遍身死毛的花狗屁顛屁顛地走過來,停在石磨處,機靈地翹起一條狗腿,欻拉欻拉地撒起尿來,你把一聲怒罵回進喉嚨裡,麻木不仁地站著,看著花狗怎樣把尿撒完。花狗走了很久,你才回家。 ……春天到了,燕子飛回來了。教室前那幾株高大的銀白楊的細枝上,懸掛著一條條絲線流蘇般的、毛毛蟲般的花絮。坐在你面前的「冬妮婭」是第一個脫掉棉衣換上春裝的。她在班裡始終領導著服裝新潮流。你清楚地記住了她的春裝紅得像一團燃燒的火,她的背上並排釘著四個核桃大的鈕釦。你缺少過渡性的衣服,你是全班最後一個脫棉衣的人。你認為中學生都是抗寒的種子,虛榮好勝的冠軍。大家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變了模樣,看到同學們飄飄欲飛的樣子,你想其實他們會很冷,因為你穿著棉衣都感覺到冷。那些日子裡你顯得老態龍鍾。有一天你在學校門口碰到一個學生家長問你: 大哥,知道高一二班的劉玲玲住在哪兒嗎?那家長是三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推著一輛纏得花裡胡哨的自行車,自行車貨架子上載著一袋子小麥。你怔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就是她的「大哥」。你滿面顯紅心裡淒涼,什麼話也沒說就跑進了校門。你知道她一定在大門口望著你的背影,她也許把你當做一個啞巴。銀白楊樹上遷來一對喜鵲,那些天裡它們飛來飛去,叼著樹枝和草棍,在白楊樹冠中心裡建築它們的巢。它們經常駐足在樹梢上,鵲踏枝,隨著悠悠盪盪的春風愉快地聒噪。物理課,接替馬老師的蘇老師,男性,卻起了一個婦人味的名字: 蘇淑芳。他年輕漂亮,脾氣暴躁,經常的口頭禪是: 何其笨也!你認為小蘇老師是典型的石匠風度,在他的物理課上,教室裡始終響著錘子打擊鑿子和鑿子開掘天靈蓋的聲音。你為什麼還不脫掉棉衣?「冬妮婭」擲到你腳下的小紙條上寫著這樣的問訊。她把小紙條搓成一個小紙團擲到你的腳下,趁著小蘇老師用粉筆鑿黑板時她一歪頭,努了努她的嘴。你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板,手臂一拖,把一塊橡皮蹭到桌子下。你彎腰撿橡皮時把紙團撿了起來。從桌子下邊,你看到「冬妮婭」穿著紅皮鞋的腳輕輕抖著。你展開條後,怒火填胸膛。你感到自尊心受了傷害。你想這個資產階級臭小姐在嘲笑農民的兒子,就像冬妮婭嘲笑保爾·柯察金一樣。我怕冷!你管得著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上有不準穿棉衣的條款嗎?我穿皮大衣、披被子與有你有關係嗎——換下棉衣!你身上有一股熱烘烘的味道薰我!——你身上有一股比大糞還臭的氣味也在薰我!——你頭暈嗎?我有「風油精」。——多謝!留著自己用吧!——我有兩瓶。——你想幹什麼?——請你換下棉衣,不要像個老頭子!——回家教訓你父親去吧!——我父親去世啦。——對不起——你父親還健康嗎?——死去十年啦。——我們同病相憐,是嗎?——不是!我們不屬於一個階級。——社會主義國家裡階級消滅啦!——你是錦衣玉食的小姐,我是窮光蛋。——窮則思變。——停止!——為什麼?——不為什麼!——下個星期天是「大休」日,你幹什麼?——不幹什麼。——回家背糧食嗎?——不背。——我的生日,你願意去玩嗎?——對不起,沒空。——我很孤獨也很寂寞。——吃飽飯撐的。——注意禮貌用語!我家裡只有一個媽媽,她退休了。她很會做菜,很平易的人,沒有老幹部架子。——想把我當作展覽品嗎?人窮志不窮!——你不要胡說!我沒有朋友,想和你交個朋友。——你要拿我開心嗎?——你很老誠,不壞。——你錯了!——我會觀察人。——不要太自信。——星期日上午九點,我在鎮中心「美你照相館」門前等你!……你把幾十張紙條的內容牢記在心中,至今未忘。你想起和「冬妮婭」的擔驚受怕的「交談」,紙上談兵,五分鐘內可說完的話,你們用了八節正課三節晚自習。你口袋裡塞著幾十張紙條,她的口袋裡也塞著幾十張紙條。 你一個人躲在廁所裡翻閱著她寫的紙條,心裡有一種戰戰兢兢的幸福感,難道這就是戀愛嗎?你立刻想不久前高三年級開除了一對戀人。據說他和她躲在牆角上親嘴被校長看見了。你認為與你相比他們還是毛孩子。「冬妮婭」多大歲數啦你不知道,她的爹是怎麼死的她的娘是哪一級的老幹部你不知道。她主動給你遞紙條是什麼意圖你更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學習不好,愛照鏡子,愛領導服裝新潮流。你忽然疑慮重重,覺得這是一場冒險,是一個迷人的危險圈套。儘管你猶豫不決,進退維谷,還是在遞過紙條後的第二天就脫下了生滿蝨子的棉襖棉褲。你上身穿著一個破背心,一件破襯衣——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件嶄新的藍色滌卡軍便裝;下身穿一件褲頭、一條灰色的半新襯褲——這兩件已在身上穿了一冬天,蝨子大部抓淨,但佈滿蝨子的死卵——外套一條嶄新的「的確良」軍裝,黃色的真軍褲。你剛換下了冬裝就碰上了一個小小的倒春寒,陰沉沉的東北風從破窗裡灌進教室,同學們都泰然得很,你卻冷得直打寒顫。你沒有毛衣毛褲毛背心之類所以你冷得發抖。發抖你也不敢抖,因為「冬妮婭」經常在小鏡子裡悄悄地研究你,在她的小鏡子裡你發現自己滿臉皺紋,嘴脣青紫,你才知道那個學生家長呼你為「大哥」並不是出於禮貌和尊敬。你還痛苦地發現自己的牙齒又黑又骯髒,你痛恨家鄉的含氟水,它毀了你的牙齒。你記得一年前去趕集,集上有一個巧舌如簧的青年人在聲嘶力竭地賣「白牙藥粉」。哎鄉親們鄉親們鄉親們!白牙藥粉白牙藥粉白牙藥粉!採用國際先進配方、國內外最新工藝製成白牙藥粉專治各種黑牙黃牙斑釉牙經國內外著名專家鑑定白牙藥粉無味無毒無副作用長期使用有效率達到百分之百!本品行銷五大洲八大洋飲譽全球請用白牙藥粉。黑牙黃牙影響美觀妨礙小青年找媳婦大姑娘找婆家請用白牙藥粉它使你的牙齒潔白如玉就像我的牙齒一樣大家都來看我的牙齒大家都來買潔齒白牙藥粉!小夥子的確有一嘴潔白整齊的好牙齒。那小夥子發了財。連你都為之所動,剜肉般地拿出五毛錢,買了兩袋白牙藥粉。你用白牙藥粉擦了牙,擦得牙齦出血,滿嘴魚蝦味道,黑牙依然是黑牙。你沒有抵擋住「冬妮婭」的誘惑。早晨刷了兩遍牙,用洗衣粉洗了一遍臉又用肥皂洗了一遍臉。宿舍的門上有一塊完整的玻璃,你站在玻璃前端詳著自己的臉。齊文棟,好漂亮!相親去嗎?一個騎著自行車從門前飛馳而過的同學喊。你狼狽地跳到一邊,用手託著腮幫子說: 噢呀,牙痛死我啦!那學生並沒聽見你的話,他一路按著車鈴,早飛到校園外邊的煤渣路上去啦。你尋思著借輛自行車騎著也許能夠風光一點,但不好意思張口,同學們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每個月有四個星期天而你們只能休息一天。這一天是讓你們回家去搬運糧草,其實並非休息。上個星期天哥趕著牛車去縣裡運化肥,給你順便捎過來一口袋小麥。哥的牛車停在教室前,那頭黃色的老牛拴在銀白楊上,不拴它也不會走一步。黃牛疲憊不堪地回嚼著胃裡倒上來的草,嘴裡滴答著泡沫,嗓子裡呼嚕嚕地響。哥扛著糧食口袋,跟在你後邊,走進你們的宿舍。同學們都在教室裡自習,宿舍裡空空蕩蕩。你從哥肩上接下口袋,說: 歇歇吧,哥。哥哼了一聲,坐在葦蓆與木棍支撐綁紮起來大通鋪上,掏出煙荷包捲菸紙熟練地捲起煙來。卷好,抽著,冷漠淒涼地看著你,問: 考試了沒有?你老老實實地回答: 考了。問: 考了個第幾名?你不老實地回答: 還沒批出卷子來。噢,哥說: 上個集日裡,阮大嘴到家裡找著咱娘,給你說媒。你吸了一口冷氣。好像吸進了絕望和絕望中的一線希望,你看著哥。哥說: 還是孫大保家那瘸腿閨女,上次要說給魯加山家老三,人家老三考上了黃金學校,肯定是不要她嘍。你想起孫大保家那個老大閨女滿嘴的黑牙和一歪一斜的走相,心裡泛起厭惡,你說: 我也不要!哥說: 娘當時沒把話說死,用活口話把阮大嘴打發走了。娘跟我商量,是應還是不應。我跟你嫂子一合計,你嫂子說: 她小叔要是能考上大學,即是關著門,媳婦從牆頭上也就爬來家了,要是考不上大學,只怕連瘸腿瞎眼的也找不到。你嫂子平日裡昏,這件事她說得不差,你自己掂量掂量。要是自覺著有把握考上大學,就讓娘回絕阮大嘴,別耽誤人家閨女找主,要是覺著沒有把握,就不妨先跟孫家把親訂下。秋天收了棉花,淘弄點錢,修修房子,置辦點衣裳,就給你成親。管她是瘸是瞎,咱兄弟倆一個葫蘆照根線,娘也就完了心事,爹在地下也就閉了眼啦……哥說得悽惶,眼圈兒都紅啦。你嗓子啞啞地說: 哥……反正……怎麼跟你說呢……我不要她……哥說……這種事要靠你自己拿主意,哥不會逼你,娘也不會逼你。你二十四啦,漸漸入了大歲,心裡該有點數啦。你嫂子脾氣不好,哥只好忍氣吞聲,哥不是怕老婆,碰上了這樣的板筋肉,有什麼法子?考了這一年,不管中不中,哥的意思是你就死了心吧,打破頭咱也是親兄奶弟,不會不望著你往高枝上攀……你哽咽著說: 哥,別說啦……我什麼都明白啦……哥站起來,從鋪上拿起那根趕牛的小鞭子,說: 我就走了,你去上課吧。你把哥送到大門外,哥回頭看你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跑到車杆後坐著了。你聽到他在牛腚上抽了一鞭,你看到牛車慢慢悠悠地在煤渣路上晃……哥走後你確實感到自己荒唐,很不爭氣,很沒出息,很對不起哥,也對不起娘,甚至對不起凶如虎狼的嫂子。其實嫂子也未必就是個壞蛋,她顯得壞,其實不過把潛藏在別的女人身上的毛病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罷了。你想到,人哪個不是下眼皮腫?哪個不是吃飽了才會唱高調?哪個不是嘴上抹蜂蜜肚子裡藏刀子?就連親爹親孃也是偏心著能多掙錢給他們花的孩子。你很沮喪,心裡千頭萬緒,理不清楚,乾脆就將亂就亂亂亂亂亂亂反而不亂了。你對哥撒了謊: 期中考試分數早已公佈,你在複習班八十個學生中,總分名列三十九。考中大學的希望愈加渺茫啦。你盼望著出現奇蹟,你不無虔誠地想著從父親墳墓中爬出來的斑斕彩蛇和母親埋在房山上的擋箭石磨。奇蹟出現了。「冬妮婭」給你遞紙條,你知道傳遞紙條是中學生談戀愛的主要方式。那些日子裡,「冬妮婭」像灼目的閃電一樣在你面前展現了她的妙齡女子的風姿。你明知道她與你未遞紙條之前,你認為她長得很一般,而且這看法無疑是客觀的、公正的。遞給紙條之後僅僅幾天,她的缺點都具有了美的魅力。你想見她。她坐在你的前排你坐在她的後排時,你心中有一種如飲醇醪般的陶醉感。從她脖頸深處散發出來的女孩子的、不,女人的氣味像病毒一樣深入到你的腦髓裡,麻醉著你的腦神經。你終日恍恍惚惚,不知在雲裡還是在霧裡。哥愁苦的臉、娘祥林嫂樣的臉、嫂子牛舌狀的臉,都被「冬妮婭」明月般的臉龐擠到一邊變成了奇形怪狀的暗淡星辰。你才能厚著臉皮,湊到班長面前。班長把一堆髒衣服塞進網兜裡,掛在車把上,準備開路。班長……你吞吞吐吐地說。班長抬起頭,盯著你的雙眼,他的目光銳利: 唔,什麼事?齊文 棟。你說: 班長……班長說: 你這個人幹嗎老是這樣黏黏糊糊的,麥糠擦腚不利索!你說: 班長,我借你表戴戴,只戴半天,下午還你……我想去趟我姨家……掌握掌握時間……班長說: 這點破事,你幹嗎囉裡囉嗦!班長捋下手錶,塞到你手裡。你戴著班長的「寶石花」牌手錶,走在人流如蟻群的大街上。鎮上適集,你很慶幸,在陌生的人群裡。你感到安全舒適,形體解放。叫賣聲和著豐富多彩的味道如雲霞般蒸起,眼前繚繞著使你周身刺癢的顏色,顏色的源泉是太陽,是女人和男人的衣裳,是具有使用價值和價值、包含著抽象勞動和具體勞動、涵養著資本主義生產的一切基本因素的商品。「寶石花」手錶在你腕上發射著賊亮的光束。你感到手腕上很沉重,手腕子成了商品的奴隸。你到達照相館門前時,舉腕看錶,八點半,帶著小紅點的秒針噠噠地飛跑著,你的心臟怦怦地狂跳著,秒針和心臟都用高速度慶賀你的第一次約會。你發現每一個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瞟著你,你在手足失措當中看到人流中有你一個女同學,你趕緊低了頭。你的頭碰到了兩道陰森森的目光,那是個中年人,手提著一個沉重的皮夾子。你斷定他不是小偷就是便衣警察,是小偷他一定把你當成可發展成同夥的對象,是警察他一定把你當成可跟蹤擒拿的可疑對象。你躲到照相館對面一個賣泥塑玩具的老頭背後蹲下來。老頭兒可能會把你當成一個百無聊賴的看客,別的人可能把你當成老頭的兒子……或是兄弟。秒針追趕著分針,分針追趕著時針;秒針時針分針咔咔嚓嚓剪鉸著時間,你的心臟像一柄錘子噹啷噹啷地敲打著你的破臉盆般的胸膛,好像為你敲打著喪鐘。你看看手錶,當然不到九點。你只好去看「美你照相館」門前的廣告牌,一個大大的美女頭顱,眼睛像鴨蛋般長,睫毛如麥芒般大,她咧著血紅的大嘴對你笑著,笑得你毛骨悚然。一群穿紅著綠的姑娘們擠進了照相館,她們的臉飽滿得都如熟透的豆莢。「冬妮婭」還沒來,你心裡滋生了一點恨,沒到九點,你恨得沒道理。賣泥塑的老人偶爾側目看你一眼,並不十分在意,他充滿信心地吹著一個泥塑小公雞尾部的叫子。吹得吱吱地響。集市上人來人往,但無人買老人的泥塑,甚至無人看一眼老人擺在木板上的、色彩鮮豔的商品。老人吹小雞吹出經驗來了,那叫子不像雞叫其實非常像畫眉叫聲。老人把泥公雞從嘴上摘下來,嘴脣上沾滿了慘白的石灰,他的眼睛也像兩團髒石灰一樣,汙濁又昏暗,閃爍著熱愛生活的微弱光芒。老人又拿起一隻泥老虎,一手握虎腚,前後促動著,那泥虎就咕嘎咕嘎地叫起來。九點整。「美你照相館」門前美女如雲,唯獨不見「冬妮婭」的影子。你有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但你根本沒想到要回去。你站起來,轉到老人的貨攤前面,又蹲下去而對著那一排泥娃娃微笑如飴的臉。它們性別模糊,像人又不像人,同等高低同般模樣是一個模子裡塑出來的。它們都盤腿而坐,懷抱鮮豔紅荷花弓腰金鯉魚,面孔都如佛家子弟,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眉眼間凝固著一種超然的微笑。你忽然想到應該為「冬妮婭」買一件有意義的禮物。「冬妮婭」的臉很像這些孩子的臉。你問: 老大爺,這些孩子,多少錢一個?老人喜笑顏開地回答: 你看看這些好孩子,不哭,不淘氣,不吃你的飯,不喝你的水,只要你三毛錢,就買一個和氣生財,富貴有餘,買一個孩子經年累月對著你笑……老人擠出一臉哭樣的笑容向你推銷著他的孩子。你的手在口袋裡捻動著那兩張毛票兩枚五分的硬幣。你恰好只有三毛錢,你懷疑這老頭有巫術或有特異功能。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買個孩子,你賭氣一樣地對老人說。老人抓起一個孩子來,指點著好處: 大兄弟,你看這孩子多俊,眉眼多清楚,顏色多新鮮,釉子多光明……你把兩張毛票和一枚硬幣放在老人的貨攤上,伸手抓住一個孩子的頭,下意識地死勁兒捏著,你說: 我只有兩毛五分錢,我要這個孩子。老人搖搖頭,嘆一聲,說: 好吧。賣給你啦,用手託著他,小心捏碎了他的頭。你擒著孩子再去看「美你照相館」時,只見一團蘋果綠色閃到了水泥線杆後,你分撥著南來北往的行人,跨越過老母雞和雞蛋,在大水泥線杆後見到了丰姿綽約的「冬妮婭」。她抬起手腕,對你噘嘴巴。你看到她手脖上有隻杏核大的小手錶又明又亮。你僵直地把戴著手錶的手脖子抬起來,說:我……八點半就到……生怕誤點……我借了班長的表……她嬌嗔道:你跑到哪裡去啦?她似怒非怒的表情異常動人,你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含情脈脈的歸你一人所有的表情,你感到驚心動魄的溫暖,身心都浸泡在糖漿和美酒的幸福浪潮之中,你感到寒冷,心房震顫,腮上肌肉痙攣,連成句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我給你買了個孩子……她臉色赤紅,說什麼呀,你!你說: 孩子,泥捏的。你用亂七八糟的手指去解書包繫帶。她用食指戳了一下你的胳膊,小聲說: 哎,走吧,回家再看。你順從地跟在「冬妮婭」身後,邯鄲學步,你感到雙腿極不靈便,你盼望著早些走到她的家,因為你認為有一些心懷叵測的老太太在挑剔地看著你;你盼望晚些走到她的家,就像醜媳婦見公婆一樣,明知遲早要見,但還是得磨蹭就磨蹭。你問: 冬……妮婭。我怎麼稱呼你母親?「冬妮婭」回眸一笑,狡猾地說: 你想怎麼稱呼呢?你窘急地說: 問你吶。她說: 隨你的便,我不相信你連這麼點聰明都沒有。你把一大堆稱呼抖落出來比較著,叫「姑姑」太牽強,叫「阿姨」太洋氣,叫「嬸嬸」太親近,叫「媽媽」是妄想,她是退休老幹部,叫「首長」太馬屁……叫什麼呢?你一橫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船遇頂風也能開,就半是乜乜斜斜半是戰戰兢兢地跟著「冬妮婭」進了她的家門。四間紅磚瓦房,花格子摺疊式的鐵門,滿院子花盆,一架爬牆梅花開得如火如荼。玻璃窗裡半卷著蔥綠色窗簾。你如劉姥姥一進大觀園。「冬妮婭」的媽媽是個高大的婦女,面色微紅,頭上留著八路軍時就時興的「二刀毛」。你什麼也沒稱呼,為她鞠了一躬,說: 您好!她很熱情,讓你到屋裡坐,為你倒了一杯茶,端過一個鐵盒子請你吃糖,坐著,與你攀談了幾句,你發現她那兩隻老辣眼睛有意無意地掃描著你,使你侷促不安,使你身上的蝨子蠕蠕爬動,你生怕蝨子爬出來丟你的臉,你有強烈的尿迫感,你聽到自己流汗、蝨子們被汗水刺激得歡喜欲狂。牆上的掛鐘無情地轟鳴著,你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樣的鬼話。再有一分鐘這個老退休幹部如果還是這樣菩薩般坐在你面前、鷲一般的目光繼續研究著你的皮相肉相和骨相,你即便不拉在褲子裡也要尿在褲子裡。「冬妮婭」救了你。「冬妮婭」嬌滴滴地說: 媽,忙你的去吧。你把我的同學嚇壞啦!老幹部笑笑。說: 好好好。你們玩,你們玩。「冬妮婭」把你拉進她的閨房裡,你被滿牆電影明星看得遍體是眼。「冬妮婭」脫掉外衣,把那件緊緊裹住腰肢的水紅色毛衣給你看,你在她的紅光裡,忘記了她媽媽的威嚴,隔著窗玻璃你看到老幹部提著一把噴壺,緩慢地澆著花卉,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你認為她變成了關在籠子裡的老虎。「冬妮婭」按了一下錄音機的按 鍵。機器沙沙運轉著,一個女人很不高興地唱起來。「冬妮婭」扭了幾下豐滿結實的屁股,問你: 會跳舞嗎?你搖搖頭,你認為這如同問你,你會不會開航天飛機差不多。看「冬妮婭」屁股上的功力,你知道她一定是個舞星。 你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浪漫地活著,如同上帝,如同美夢。你不熱嗎?她說,把褂子脫掉吧,這是我的世界,就跟你的世界一樣,你不要拘束,你很熱,但熱死也不要脫掉外衣,你知道自己是地瓜乾子燒餅大包皮。 連領釦都不敢解。那些熱毀了的蝨子在那兒等待著呢,一解領釦,它們正好乘機爬出。「冬妮婭」坐在你對面,問你: 你們男生宿舍裡有蝨子嗎?你羞愧得無地自容,認為一定有蝨子從身上爬出被她看到了,於是感到脖子上和臉上都癢,都似有物在蠕蠕爬動。你坦率地說: 有。冬妮婭說: 我猜著就不會沒有,連我們女生宿舍都有,我拼命換洗衣服也生了蝨子。「冬妮婭」竟然也生蝨子,這使你吃驚不淺,驚訝過後,你頓時覺得和她拉近了距離,你輕鬆起來,活潑起來,大腦開始正常運轉,你想起泥孩子。忘了送你禮物啦,你說著,從書包裡摸出泥孩子,雙手遞給她。她抱著泥孩子突然親了一口它的臉,緊接著她笑啦,你認為她的笑容跟泥孩的笑容一模一樣。有媽的孩子像個寶,無媽的孩子像棵草。錄音機裡唱。院子裡傳來老幹部的說話聲,「冬妮婭」把錄音機的音量調得很小,你清楚地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你認為這很像做夢,很像幻想,但確鑿地傳來了母親的說話聲: 大妹妹,行行好,給俺一塊乾糧吧,給俺一毛錢更好……老幹部的聲音: 現在農民都富了怎麼還有要飯的呢?你是哪個鄉的?這麼大年紀了還出來討飯?母親的聲音: 富是富了,糧食夠吃了。老幹部的聲音: 夠吃了還要飯幹什麼?母親的聲音: 同志,說了也不怕您笑話,都怪俺養了個不爭氣的兒子,考大學,考了四年沒考上,今年又來複習,學校要收一百二十塊錢,剛交上六十,學校裡說那六十塊就不要啦。俺一想,誰的便宜都能佔,就不能佔國家的便宜。我一個老婆子,幹什麼都不行啦,一想,現如今生活好了,到了誰家門上誰家不給點?我反正也老啦,人老臉皮厚,古來討飯不丟人,權當著串門走親戚吧。老幹部: 沒見你要到多少呀!母親: 不瞞你說,大妹子,要得不少,都賣了,賣給養豬的戶啦。老幹部:賣了不少錢了吧?母親: 出來三天啦,賣了三十八塊多錢啦。老幹部: 高工資噢!母親: 大家富了,叫化子也跟著沾光。要是六〇年那陣,跑一百家也要不到半斤糧。老幹部: 這很有意思。 母親: 大妹子,看您這樣也是公家的人,公家人吃工資,錢活泛,你就給我點錢吧,別給我乾糧,省了我挎著老沉。老幹部: 老太婆,你很可以哪!我的日子也不寬裕,給你一塊錢,別嫌少。母親: 不少,不少,多謝啦。多謝了。「冬妮婭」敲著玻璃喊: 媽,你可真大方!聽她胡言亂語一頓,就慷慨解囊。你的頭一直低垂著,你終於把它抬起來,「冬妮婭」的臉漲得很大,但依然像誘人的香瓜。你抓起書包,衝出掛滿明星的房間,衝出水紅色毛衣的誘惑,衝出擺滿花盆的院子,衝出鷲一般的眼睛。你在衚衕拐彎處碰上了娘,娘坐在一棵梧桐樹下,鋪開一條破手絹兒,仔細地數著一堆沾滿大腸桿菌、痢疾桿菌、麻風病毒、肝炎病毒……的紙票和硬幣。你氣急敗壞叫一聲娘。娘嚇了一跳,雙手下意識地捂住錢,眊著眼看你,誰要你出來要飯的?太丟人啦!你流了淚。娘不緊不忙地把手絹包好,掖進腰裡,拄著棍子站起來。娘上身穿著油垢閃亮的破棉襖,下身穿一條黑單褲,襪子褪下去,蓋住尖尖的腳背,兩節佈滿鱗片的幹腿露出來。永樂,我丟了你的人啦?狗雜種!娘掄起打狗棍,對準你的屁股,毫不留情地擂了一棍。 你趁著嫂子去挑水的功夫溜進哥的家,趨著味道從窗上拿下一瓶子德國造劇毒農藥「一〇五九」,擰開鐵蓋,把杏黃色的藥液倒進了你預先準備好的四兩小瓶子。你不願意為哥浪費,農藥太貴了,四兩足夠了。你覺得瓶子上畫著的骷髏挺親切地對著你笑。你走到衚衕裡時正撞上挑水回來的嫂子,嫂子連用白眼都不願意看你,你還是對她微笑著,你希望留給她一個比較好的最後印象。娘不知到哪裡串門去了,娘聽人家說馬集中學複習班水平高,正跟哥嫂商量著讓你再去馬集複習一年哩。你只是苦笑,什麼也不想說了。昨天你在地裡下死勁勞動了一天,土地殘酷無情你恨透了它。覆蓋著土地的綠色更使你痛不欲生。早晨你挑了一缸水,掃了院子,上午你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東北黃金學校的魯貴福,一封給冬妮婭,她已在縣供銷社就了業。裝著藥瓶子,你跑了大灣子崖,一直向南走進田野,穿過了豆地、玉米地、甜菜地、辣椒地、葵花地、地瓜地、穀子地,最後來到魚家的黃麻地,坐在舊日相好魚翠翠的土方尖上。天地光明時,無邊無涯的綠色像海洋一樣包圍著你,你掙扎著,呼喊著,但衝出一片綠,又是一片綠,綠壓迫你,綠毒害你,你手碰著綠,眼見著綠,綠的味道使你窒息,綠的聲音使你發瘋。你怕綠,恨綠,厭惡綠。嘔吐出綠色的膽汁,嘔吐出你的臉。黑暗四合時,綠隱藏在黑暗中,你感到了巨大的恐懼,坐在魚翠翠的墳頭上,你嗅著一陣比一陣濃烈的綠的味道,你感到無數支綠的毒水槍像噴射著「巴克夏」種豬的精液一樣向你噴射著綠色的汙穢,綠要強迫你同流合汙。你努力睜眼,尋找非綠的顏色。這時魚翠翠站在你的面前對你微笑了。她的臉像一朵花瓣重疊的紫紅色的西番蓮,濃鬱得化不開。她站在千朵萬朵聖潔的黃麻花裡,時而像個虛幻的精靈,時而像可觸可摸的實體。你對著她點點頭,她慢慢地解開那件紅格子襯衫的扣子,一隻手託著一個金黃色的乳房向你微笑。金光燦爛,你興奮地叫了一聲,向著明亮溫暖的金色撲去。魚翠翠飄然而逝,黃麻花花影搖曳,白色的聖潔的花,黃麻葉窸窣有聲,陰鬱骯髒的綠葉,你認為是她分麻指花而去留下的蹤跡。夜晚已涼透,那彎淺金色的如眉新月略露芳容便悄然遁去,地裡的秋蟲叫得累了,休憩了發音器官,蟈蟈卻在黃麻梢頭亢奮地歡唱,這音樂為你而發,你從蟈蟈的叫聲裡辨別出了蟈蟈的淒涼,原來這歡唱是悲秋的輓歌,是獻給死亡的歌聲。天上星星都如泡在臭哄哄綠水中的寶石,銀河橫斷天穹,流隕華彩四溢,白露如水如飴。你聽到了遙遠的村子裡傳來的猖狂的鵝叫,也許那真的就是上帝的聲音。你又一次聽到老虎和獅子的叫聲,並且分辨出了老虎和獅子的雌雄;你第一次嗅到了月經的味道,你無情地剝掉了自己的假面,坦率地對著那個想知道女人身上一切祕密的正人君子說: 味道不壞,有點腥,有點甜,處子的乾淨,純正;蕩婦的骯髒、邪穢、摻雜著男人們的豬狗般的臭氣。你即便是在這種出神入化的思維狀態下,還是知道,從你腦皮的溝回裡流出來的大量的語言和思想,絕大部分不屬於你因此也就不可理解——也似乎可以理解。貓頭鷹好寂寞啊,它又在墓地裡叫起來了。聲聲急,聲聲淒厲,聲聲抽泣。貓頭鷹的叫聲裡流動著死亡的味道……你終於把那瓶農藥觸到脣邊,不,你仰起脖子,大張著嘴巴,讓那四兩德國造劇毒農藥流暢地(幾乎沒汙染口腔)從喉管爬進胃袋。這芳香的、滋潤的珍貴液體,在你的胃裡迅速地漫開,塗滿了你的胃壁,並繼續下行。四個小時後,它們流進小腸;八個小時後,它們流進大腸;十二個小時後,它們進入升結腸並灌滿盲腸;十六個小時後,它們進入直腸;二十個小時後,這給養聚集在肛門附近,強烈刺激肛門括約肌,要求重見天日。很快你又用生理衛生知識補充了上述流程,它們包含的大量水分,將有半數被胃腸析離,滲入腎臟和膀胱,通過管道重見天日,還有很少一部分將在血管中循環,進入心臟,再壓縮到每一根毛細血管直到頭髮梢子。你把瓶口放在牙齒上磕碰了幾下(你生怕浪費掉一滴藥液)然後一鬆手,讓空瓶子垂直掉進墓下的綠草叢中。你略略感到幾分遺憾,原以為多麼了不起的事情,真要幹起來其實簡單得不得了。半分鐘內,你並無感覺;一分鐘後,你感到胃腸中有一千個興奮的思想在碰撞。你突然明白了這是蛔蟲們的思想,它們一定在搶食著芳香的藥液,你想到這些寄生蟲的命運一般來說都是這樣。能與寄主共存亡,應該是高尚的寄生蟲。蛔蟲具有相當多數的人不具有的道德風範。你欲為蛔蟲高唱讚歌的念頭剛一轉動,一陣巨大的痛苦扼住了你的咽喉。你無法知道你的一聲呼叫是多麼淒厲,在這寧靜的夜晚裡這呼聲傳得是多麼遙遠。緊接著咽喉的痛楚,一團熊熊的烈火在你的胃裡翻滾起來,你聽到自己的頭髮梢子像燃燒的豆秸一樣噼噼叭叭地響著,腐爛蘋果的香氣像浪潮一樣湧來湧去,你從魚翠翠的墳頭上滾下來,腳牽著葛藤,手扶著麻莖,眼望著繁星,滿耳的雷鳴。但痛苦很快就消逝了,你大汗淋漓,四肢柔軟,瞳孔緊密收縮,終於縮得比針尖還小,黑暗如鍋底般罩下來……你恍惚覺得有一隻手牽著你走,那隻手很大很柔軟,那人身上有股熟皮子的味道……爹!我又見到你啦,爹!……自從確診為肝癌之後,父親就放下手中的鋤頭,休息了。父親在痛苦中掙扎。娘打聽到一個偏方: 用瓦盆燉白米癩蛤蟆,不許放鹽。娘去買了一斤大白米,讓你到田野裡去找七隻癩蛤蟆。越老越大越好。你提著一個瓦罐下了田。那時你十四歲。沿著一條淺水渾濁、叢生著臭蒲棵子野蘆葦的小溝你往前走。你左手提著瓦罐,右手持著一根枝條。你自小怕蛇怕蛤蟆,但為爹的命,你什麼都不怕了。你赤著腳,你感到腳在臭蒲棵子裡極不安全。你抽打著野草,抽打著臭蒲劍一樣的葉子啪啪響。 彎曲的爬蛇驚惶地逃竄,你周身冰涼,彷彿蛇在你背上爬動。癩蛤蟆是蛇的敵手也是蛇的近鄰。一隻背生豆粒大的癩疙瘩的老蛤蟆噗噗嗒一聲跳到你的腳背上,你驚叫一聲,跳到一邊;又跳到一條蛇背上;蛇疾速地扭回頭,對著你吐出鮮紅的叉舌。你飛到溝上收割過的麥田裡,跌坐在地上,你只想逃,你感到到處都是陰冷和滑膩。一條蜥蜴貼地飛躥著,從你面前。你也怕它,但比較而言,它一點都刺不動你的神經啦。那時你還是一個天大的孝子,為了爹,你一閉眼,又跳進了溝裡。那隻老蛤蟆不慌不忙地爬著,它差不多有一隻碗口大,闊嘴,大眼,脣邊還有一片米粒大的小紅點。它爬著,沉重的肚子擦得草葉響: 噝啦——噝啦——噝啦——你覺得它好像在你肚子上爬行,它的溼漉漉的肚皮摩擦著你的溼漉漉的肚皮。它停在兩棵臭蒲之間,抬起一隻前爪,搔了一下它的臉。你舉起枝條——又放下來。母親告誡你一定要活捉,不能打,一打,流了酥,就沒用了。老蛤蟆冷冷地打量著你。你把牙咬緊,對著它彎腰,它吐了一下舌頭。你眼睛酸酸的,這一定是個蛤蟆精啦。你把上牙咬進下脣裡,猛一伸手把它抓住,它的背又滑又澀又冷又熱,它抬起一隻爪子搔你的手——你從此知道了癩蛤蟆也生有指甲——它沉甸甸地墜手,它「呱」了一聲,又沉悶又潮溼,這聲音不是你的耳朵聽到的,你認為是你的手聽到的。你把它扔進瓦罐裡。它在瓦罐裡憤怒地爬動著,它的腳指甲劃得罐壁噝噝響。如果不怕了,效率很高。你抓夠了七隻大蛤蟆,滿滿一罐子。你發現了一隻三條腿的蛤蟆。它十分艱難地爬行著,休歇的時候,它缺腿的一邊身體就歪在地上。你跟在它身後走了很久,健全的蛤蟆和笨拙的爬蛇全被擠到意識之外,你什麼也不想,只是跟著它走。從此它的形象就儲藏在你的記憶庫裡。母親找了兩個大瓦盆,把米放進一隻盆裡,添上一瓢水。看著滿罐子眨巴眼吧咂嘴的蛤蟆,母親不敢動手。母親說: 永樂,你,把它們抓到盆裡去吧。你搬起罐子,把蛤蟆們倒進瓦盆。蛤蟆在瓦盆裡跳躍,游泳。娘趕緊把另一隻瓦盆扣上去,這隻瓦盆稍小,扣得大盆嚴絲合縫。鍋裡早添好了水,你把兩隻瓦盆——自然連同蛤蟆白米端進鍋裡,娘蓋上鍋蓋,鍋蓋上壓了一塊捶布石。娘坐在鍋前,燒起火來,先是急火,後是文火,燒了整整一個下午你聞到瀰漫全屋的蒸氣裡有一股奇異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不是酸,不是辣,不是苦,不是甜……那隻能是白米清燉癩蛤蟆的味道……揭開瓦盆時,你看到那七隻蛤蟆生龍活虎般蹲在臥在仰在跪在瓦盆裡,每一粒大米都碧綠碧綠,也是天下難找的米飯啦……爹夾起一隻熟透了的蛤蟆,張嘴就咬…… 你掉頭就跑,你跑到門外,把苦膽汗子都吐出來了……爹,你是被癩蛤蟆毒死的吧?那隻拉著你的大手鬆開了,你感覺身體猶如一枚銀色的硬幣,在井水中搖搖曳曳地下落。一瞬間你又看到光明瞭。第一次見到光明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第二次的光明和第一次的光明像兩道強烈的燈光,遙相呼應著,照亮了一條幽暗的隧道,隧道穹頂上懸掛著無數晶亮的水珠,水珠逐漸拉長,迅速地中斷,垂直地落下,懸在穹頂上的水珠根急遽收縮一下,又緩緩地變圓,下垂,中斷,下落。水聲叮咚,震動空壁迴音。地下汙泥濁水上漂著驢馬的糞團,散著撲鼻的惡臭。你就是從這條隧道里走出來的,你就是從這根陰暗的管道里鑽出來的。鑽出來之前你就痛苦。母親的強韌的子宮壁開始頻繁擠壓你,你在透明的羊水裡不敢睜眼,你拳打腳踢,抗拒著擠壓。你聽到了胎盤與子宮剝離的聲音,噼噼啪啪的,像爆炒黃豆一樣。你聞到滲入羊水中的血腥味。子宮壁痙攣收縮,像直腸排洩大便一樣排洩你。你盡力抗拒,但世界狹窄,無所措手足。你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在蠕動,管道狹小,卡著你的頭,你的頭像塊熱蠟一樣變了形狀。後來,一道強光射來,你稍一睜眼,便感到光明襲來的痛苦,牆縫裡刮進來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你嬌嫩的肉體,你張開沾著血的嘴哭起來,你感覺到人世間極端寒冷。你不停地啼哭著,詛咒著割人股膚的寒冷。你感到一根粗糙的手指擦去了你的眼淚,你聽到有人驚訝地說: 小孩子還有眼淚?你惱怒地睜開眼,看到了一張張綠色的臉,你立即閉了眼,你伴隨著波波作響的窗紙又繼續慟哭下去。第二次見到光明你有些許的歡樂,光明外溢,隧道沉入黑暗,響亮的滴水聲隱隱猶在耳,但漸去漸遠。成千上萬朵黃麻花蝶群遷徙般飛舞著,它們像一條寬大的綵帶在奇光異彩中飄蕩著。你感到氣悶,肺葉裡充滿氣體,肺葉膨脹成笨拙的羽翼,你喘息,掙扎著起飛,跟著黃麻花飛昇,進入閃光的蝶的河流。我的喘息是你扇動羽翼的聲音。追著彩蝶,追著光,追著魚翠翠那兩朵豐滿的乳房。你隨著蝶的流,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忽快忽慢,忽急忽緩,風從你身上流過去,梳理著你光滑的羽毛。你俯瞰著大地,雲朵也在你身下,蘑菇狀的、樹冠狀的、森林起落般的雲層在你身下飄移著,你透過雲的眼看到大地;村莊與河流;樹木與沙丘;有兩個孩子手拉著手,站在黃沙灘上,看著灰色的河緩緩流淌;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小孩子,在田間小路上飛跑著,一個男子追在她的身後;一輛騾車陷在窪地裡,騾子臥在地上,嘴巴紮在泥裡,隨著馭手凶狠的鞭打……你飛翔著,盤旋著,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空間裡,你感到輕鬆自由、無拘無束,肉體不痛苦,靈魂不痛苦,你寧靜,無慾無念,你說: 歡樂呵,歡樂!我再也不要看你這遍披著綠膿血和綠糞便的綠軀體、生滿了綠鏽和綠蛆蟲的靈魂,我歡樂的眼!再也不要嗅你這撲鼻的綠屍臭、陰涼的綠銅臭,我歡樂的鼻!再也不聽你綠色的海誓山盟,你綠色嘴巴里噴出的綠色謊言,我歡樂的耳!永遠逃避了綠色我歡樂的靈魂!現在你看到了一群赭紅色的孩子在渾黃的河水中嬉鬧,潔白水花飛濺到你黃金般的臉上;你聽到了棗紅騾馬咀嚼杏黃草料的聲音,你嗅到了不生綠葉的豔紅的野薔薇濃鬱的香氣……你在蝶的河裡遊著泳,蝶一樣的黃麻花團團簇簇地包圍著你,滿眼輝煌,觸目無綠,你歡樂!從地上傳來驚雷般的詢問聲: 什麼是歡樂?哪裡有歡樂?歡樂的本質是什麼?歡樂的源頭在哪裡?……請你回答! 篇外篇: 中學生作文選 《我的母親和她的小雞》(節錄) ……每年的初夏,麥子黃熟的時候,昌邑縣賒小雞的漢子們就用大扁擔挑著分成多層的大雞籠來了。雞籠裡裝著密密匝匝的小雛雞。老遠裡就能聽到漢子們的唱聲:「賒小雞嘍——賒小雞嘍——小雞嘍賒小雞——」賒雞漢們買賣最興隆的時候是中午飯後,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人們都在大樹陰影裡乘涼。賒雞漢子挑著雞籠來了,他們的扁擔又寬又薄,溜光溜光的,暗紅色。他們的扁擔彈性好極了,一千隻小雞壓在他們肩上好像沒有分量似的。 母親今年賒了老韓的雞。 老韓年年都來賒雞,衚衕裡的人們都認識他了。老韓是個紅臉漢子,個頭很大,耳朵上贅生一塊肉,像個奶頭一樣,老韓自己說那是個拴馬樁,主福主貴的。 老韓挑著兩籠雞來了。他把雞籠放在我家房山的陰影裡,撩著藍色大披布擦臉上的汗水,一群女人們坐在樹下納鞋底子。老韓對著她們喊:「嫂子們,賒雞,今年是美國雞種,長得快,下蛋多。」女人們正寂寞著,老韓不叫也會圍上來的。 母親說:「老韓,一年沒見,又顯老啦!」 老韓說:「一年不是一年嘍,老嫂子!」 母親問:「渴不渴?」 老韓說:「給碗涼茶吧!」 母親提出一瓦罐白開水,瓦罐上扣著一個藍瓷大花碗。 老韓喝了兩碗水,含著一大口,往一袋子小米上噴噴。然後揭開籠蓋,揚撒著小米餵雞,小雞唧唧地叫著搶米粒吃,好看極了。有才家媳婦問:「老韓,這些小雞出殼幾天啦?」 老韓說:「三天啦。」 「它們一出殼你就挑著來了?」 老韓說: 「可不,一天一百五十里路。」 「你真是飛毛腿。」 老韓抬抬侷促著團團靜脈的腿,說:「好漢趕不上挑擔的。」 我想起來了,賒雞漢子們走快了時,扁擔連著雞籠忽閃,就像老鷂子起飛一樣。 女人們都選雞,由於是秋後交錢,大家都敢抓。只要能養活三分之一就夠本。 都想選母雞。 老韓是能認出雛雞雌雄的,但他不幫任何人選。女人們把選好的雞拿給他看。問幾個公,幾個母,他笑著說:「除了公,就是母,老韓不賒二尾子雞。」 「死老韓!」 「你們這些女人哪,生孩子盼男孩,抓雞盼母雞。」 母親賒了十隻小雞,五隻白的,五隻黑的。兩個月後,小雞能分出公母來了,五隻母的,二隻公的;一隻還難分雌雄。那兩隻被老鼠咬死了。母親說:「可惡的耗子!」 中秋節快要到了,我家那兩隻小公雞開始學習打鳴了。母親說: 「過了中秋節,老韓就該來收雞錢啦!」 母親今年養的雞成活率高,出母雞也多,賒十隻雞兩元,一隻小雞起碼賣六元,五六三十元,不算那兩隻公雞和那隻遲遲難分雌雄的二尾子雞就賺了。 樂極生悲。母親用磷化砷拌了一捧麥粒毒老鼠。夜裡放在草垛後,早晨忘了收,八隻小雞把毒麥搶著吃了。 雞中了毒,都坐在垛邊打盹,嗦子脹得像氣球一樣。那隻二尾子雞彎勾著脖子,怪模怪樣,我真厭惡它! 母親捶著自己的頭,難受極了。 母親跑去找醫生。醫生當然不管這事,村裡那麼多病號,光人就夠他治的了。 母親坐在門檻上,看著那些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雞,吧嗒吧嗒流眼淚。 我說:「娘。要是能切開雞嗉子,把毒麥粒擠出來就好了。」 母親說:「只好這樣試試啦。」 母親找出一把父親用過的剃頭刀子,磨去了鏽;又找了八根針,引上八條線。針、線、刀子都用燒酒洗了,消了毒。 我扯著雞腿,按著雞翅膀,幫母親為雞動手術。 母親先拿那隻綠色二尾子雞開刀——誰讓它公不公,母不母地討人厭呢。 母親把雞嗉子切開,擠出毒麥料,再一針一線地把刀口縫起來。為八隻雞開完刀,母親累得滿臉是汗。 母親又用蒜臼子搗了些綠豆,調成糊狀,給每隻雞嘴裡灌進去一些。 雞們蔫了兩天後,第三天就照樣吃食、追逐,跟沒中毒前一模一樣了。那隻綠雞該死也不死。 母親佈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我從沒見過的幸福的微笑。 過了中秋節,賒雞的老韓就該來收雞錢啦。 流水 一 在一九七九年那個風調雨順、陽光明媚的春天裡,八隆縣城直達馬桑鎮的公路修好了。這條公路平坦寬闊,路面上新鋪敷的瀝青像鏡子一樣泛著光;公路沿著蜿蜒的八隆河迤邐而來,像一條舒展在大地上的黑色緞帶。公路修通之後,閉塞偏僻的小小馬桑鎮交通便利了,現在要去趟縣城,只需在鎮西頭那兒花五毛錢買張車票,五十分鐘便可到達。 那個春天也是馬桑鎮的安寧生活被擾亂的季節,幾乎每天都有新聞在鎮上流傳。八馬公路修通不久,一個消息就在一個夜晚之間像一股風吹遍了全鎮: 全省最大的甜菜榨糖廠要建在馬桑鎮了!聽說糖廠的所有機器設備都是從外國進口的,還聽說糖廠的這個大門口進去甜菜,那個大門口就流出來白花花的白糖;糖廠一天產的糖夠馬桑鎮吃十年哩。這消息使馬桑鎮好幾天像開了鍋一樣沸騰。那些皺紋爬滿面頰,目光渾濁的老頭們,面對著一日三變的新生活浪潮,心靈深處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惑之感;那些額頭光潔,目光清澈的年輕人,則以一種躍躍欲試的心情渴望著變化,他們自從八馬公路修建之日就感到這條路修得來頭不小,就開始用五顏六色的綵線編織生活之夢,就開始憧憬馬桑鎮光輝燦爛的未來。 當然,老人們惶惑不安和年輕人的熱望幻想都是杞人憂天或一廂情願,因為糖廠究竟是不是建在馬桑鎮上,一時誰也拿不準,就連鎮上的最高領導人馬支書也沒法證實這個消息,他只是以「或許」「大概」之類的遁詞來搪塞他的鄉民們。 這種折磨人的情景並沒有維持多久。大約一個月後,正當三月的春風吹綠了越冬的麥苗,吹綻了馬桑鎮街道兩側的鵝黃色的柳芽,吹得馬桑鎮面前汩汩東去的八隆河水如一匹綠色的綢子在陽光下抖動的時候,從黑黝黝的泛著漆光的八馬公路上開來了一串大大小小的車輛。據說這是糖廠籌備委員會的先頭部隊,他們是來選擇地址,勘測地形並與當地政府聯繫有關徵用土地等等事宜的。從此之後,八馬公路上每天都有呆頭呆腦的吉普車來回奔馳,一些耳大面方的幹部模樣的人,一些鼻樑上架著眼鏡的學問人,一些著裝入時,模樣俏麗,肩上扛著畫著紅道道黑道道的大標尺,背上揹著三條腿的水平鏡的大姑娘小夥子,整天在馬桑鎮麻石鋪成的狹窄街道上,在鎮子面前高高的八隆河堤上,在鎮子後邊那平平展展的綠氈絨毯般的土地上,走走停停,指指點點,這裡望望,那裡挖挖。從這些人的嘴裡不時冒出一些生僻詞語,這些詞語飛到馬桑鎮居民的耳朵裡,使他們大睜開或是惶惑、或是驚愕的眼睛。他們望著這群神祕莫測的人,大腦裡的機器訇然開動,各種各樣的念頭像蟲子一樣在腦子裡爬動,最後,萬火歸一火,人們都猛然意識到: 馬桑鎮真的要建甜菜糖廠了,馬桑鎮的日子真要變樣了。 幾天之後,馬支書召開了全鎮社員大會,宣佈縣裡的決定:「全省最大的甜菜榨糖廠的廠址就選在我們馬桑鎮後邊一里遠的地方。從今以後,我們馬桑鎮的人可以放開肚皮吃糖了,馬桑鎮的日子就要泡在糖水裡了……」馬支書的話引起了年輕人一陣歡騰,幾個小夥子竟然異想天開地問:「支書,到時我們可不可以到糖廠當工人呢?」馬支書說:「這不是不可能的,小夥子們,等著吧,聽說咱馬桑鎮地底下還有石油呢,聽說咱馬桑鎮要建成馬桑市呢!到那時候,嗯?哈哈哈哈……」 年輕人坐不住了,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會場上吵得一塌糊塗。這些年輕人最近都坐著公共汽車去過幾趟縣城,有的還從縣城坐上火車去了遠在幾百裡外的那個濱海城市。在那裡他們開了眼界。想到不久自己也能像城裡人一樣有滋有味地生活,結束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不由得欣喜若狂。 「馬支書,我們的地怎麼辦?我們地裡的麥子怎麼辦?我才追上三百斤尿素化肥,就這麼一腳踢騰了?」說話的人是全鎮有名的老莊戶把式牛闊成。他捏著小菸袋的手在微微打著哆嗦。 「放心吧,牛大哥,國家不會虧待你的。國家,國家能佔咱莊戶人家的便宜嗎?國家指縫裡流出點來,就夠咱馬桑鎮過上幾十年。」 馬支書回答道。 「我那麥子可是全鎮頭一份!每根苗兒都用汗洗過。」 「知道,知道。」 「佔了咱的地,咱靠什麼活?莊戶人沒了地,就好比拔出來的小樹,幾天就乾巴了……」 牛闊成這顯然不合時宜的憂慮得到了部分人的應和,但立刻遭到了年輕人的反對。這班年輕人中就有他的兒子牛青。牛青是馬桑鎮上青年中的頭麵人物,非但長得一表人材,而且多才多藝。他是高中畢業生,沒考上大學,只好「屈駕」回鄉生產。 「牛大伯,城裡人沒有地,可你看人家那些姑娘,一個個油光水滑,一點都不幹巴。」鎮上那個素以調皮搗蛋聞名的小夥子王臣擠鼻子弄眼地對著牛闊成說。 「燒得你!你是城裡人嗎?」牛闊成反駁道。 「爹,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您那些老古板思想早就過時了。」牛青冷冷地說。 「小兔崽子,老子丟你什麼了?現你什麼了?沒了地,莊稼種到屁股上?不種莊稼,不打糧食,你喝西北風?」 「牛大伯,讓您當工人哩!」王臣說。 「我當工人他老祖宗!」 「是的,工人的老祖宗都是農民。」 「爹,您快回家歇了去吧,國家的事,誰也擋不了。你不願意管什麼用?再說,國家會給咱錢,有了錢就有了一切,還愁沒飯吃?」牛青說。 「九斤老太!」一個讀過初中的小青年戲謔地插了一句。逗得滿場的青年人哈哈大笑。 牛闊成惱羞成怒地吼道:「糖廠佔了我的責任田就是不行,我躺在地裡,看他敢把我埋了。」 「老牛大伯,您這是螳臂當車。」適才那個小青年又咬了一句文。 「滾你媽的蛋,你少給我撇文,識了幾個臭字就不知姓啥了,回家讓你爹好好教育教育你。」老牛罵起人來。 會場亂成一鍋粥。馬支書使勁拍著桌子說:「鄉親們,別吵吵了,糖廠建在鎮後是鐵定了的事。那些麥子,國家會賠咱們的,趕明兒大家就不要往地裡花錢使力氣了,就這麼著。散會。」 二 社員大會開過的第二天早晨,牛闊成一大早就爬了起來,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修理氨水耬,準備吃過飯去給麥子追肥。他的女兒牛玉珍正在灶上做飯,廚房裡熱氣騰騰,煙筒裡的炊煙在玫瑰色的晨光中如鐵蛇般盤旋上升。麻雀在院子裡的老杏樹上吱吱喳喳噪叫。他的兒子牛青端坐老杏樹下,全神貫注地拉著二胡,琴聲悠長邈遠,從小院裡升騰起來,然後隨著若有若無的晨風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氨水耬上一個螺絲滑了扣,牛闊成用扳手擰它、敲它,也毫不濟事,氣得他把扳手一扔,氣呼呼地站起來。兒子如痴如呆的神情使牛闊成本來就不晴朗的心情更像蒙上了一層烏雲。兒子奏出的曲子本來十分好聽,牛闊成在心平氣和的時候也確實感到有這樣一個會拉琴吹笛彈琵琶的兒子是一種驕傲。牛青從小就跟著鎮上有名的音樂師雲哥下過苦功哩。前年雲哥去世,把全套樂器都傳給了他。老牛心情不好,兒子的二胡聲在他耳朵裡像驢拉著的碾子一樣,吱吱嘎嘎地刺耳,他忿忿地說:「少爺,你別碾米了好不好?去把氨水耬拾掇好,吃過飯去追麥子。」 牛青對老子的諷刺挖苦彷彿沒有聽到,反而閉上眼睛,更加入神地拉了起來,曲子像水一樣在滿院裡流動,連樹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大聲噪叫,偶爾才夢囈般地啁啾一聲。正在燒飯的牛玉珍也放下燒火棍,倚在廚房門邊,呆呆地盯著哥哥。 牛闊成一把奪過二胡,喝道:「你聾了?」 「你幹什麼呀!」牛青站起來,懊惱地嘟噥著,「怪不得說你是九斤老太,真像,什麼都不順你的眼……」 牛闊成把二胡摜到地上:「反了你啦,雜種!翅膀還沒硬呢,就敢跟你老子做對頭!拉二胡能拉出餑餑來嗎?」 牛青心疼地從地上撿起二胡,掏出手絹揩著琴筒的泥土,高叫著:「這是雲師傅的琴,你憑什麼給我摔?」 「憑老子是你爹!」牛闊成奓煞著鬍子,眼珠子瞪得溜圓,說,「生了氣老子一頓斧子給你劈了。」 「你敢!」牛青緊緊地抱住了二胡。 「你看我敢不敢!」牛闊成伸手去奪二胡,牛青跳到一邊。牛玉珍走上來,說:「爹、哥,別吵了,大清早的,也不怕人家笑話。」 「早晚得給你熟熟皮頭子,看你還敢跟我作對。」牛闊成罵完牛青,又轉身對著玉珍吼道:「還不快去做飯,吃過飯去追麥子。」 「爹,昨晚上馬支書不是說過了嗎?鎮後要建糖廠。」玉珍婉言道。 「他建他的糖廠,我追我的肥!」 「爹,您這不是糊塗嗎?」牛玉珍輕聲說。 「我就是糊塗!」 「玉珍,別理他,讓他糊塗到底吧!」 「你們這些雜種,合起夥來擠對我!你爹養大你們容易麼?你娘死時,你們才是些吃屎的孩子,我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你們,你們就這樣待我?」牛闊成動了感情,兩隻眼圈通紅。 「這話你說了一萬遍了。」牛青說。 「哥,算了,就隨爹的意吧。」牛玉珍勸道。 「花崗巖腦袋。」牛青低聲嘟噥了一句。 三 牛家父子彆彆扭扭地吃完早飯,牛青用小車推著氨水壇、氨水耬來到鎮後責任田裡。牛家的小麥確實長得好,黑綠色的麥苗兒在晨光中油汪汪地發亮,麥壟兒暄騰騰的,像蒸熟的饅頭。地裡冒著淺白色的霧氣,散發著甘甜的氣息。牛闊成深情地注視著這塊責任田,心裡泛起酸溜溜的滋味:「這樣的好地建糖廠,作孽啊!」田野裡空曠無人,翠綠色的麥雞兒沿著麥壟蹦蹦跳跳,尖著嗓子鳴叫。鎮上傳來一隻牛犢幼稚而悽婉的叫聲。這一切都使牛闊成觸景聞聲而生惆悵之感。他對這塊地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情。年前分責任田時恰恰把這塊在入社前曾是他的私人財產的地重新分到他的手,他的眼淚都流了出來。當時,他伸手抓起一把土,緊緊地捏成一團,嘴脣輕輕地哆嗦著。兒子和女兒用注視神經病患者一樣的目光打量著他,女兒問:「爹,你怎麼啦?」牛闊成答非所問地說:「委屈你了,委屈你了……」他把這肥沃的土地當成了受盡委屈重又回到父母身邊的孩子,他把他六十歲老頭子的汗水毫不吝惜地灑在土地上。但還不到兩年,牛闊成還沒來得及把這土地稀罕夠哩,這裡又要建糖廠了。「哪個缺德的,想這壞主意,建他孃的什麼糖廠。」牛闊成心裡暗暗地罵著。 兒子和女兒在手推車旁磨磨蹭蹭,遲遲不肯把氨水罈子和氨水耬卸下來。牛青用心地諦聽著麥雞兒婉轉的叫聲,並嘬起嘴脣,吹出鳥兒叫聲一般的口哨,麥壟上,麥雞兒和他彼此唱和,遙相呼應。牛玉珍睜著毛茸茸的大眼睛,迷惘不安地時而瞅瞅六神無主的爹,時而看看面孔冷漠的哥哥,時而又抬頭望望籠罩著鎮子的團團炊煙;炊煙像薄薄的紗巾,在空中輕輕拂動。她還聽到了八隆河裡響亮的流水聲……她忽而感到孤獨無聊,心裡一片空白。 「還等著幹什麼?讓你們來看光景的?」牛闊成又發了火。牛青極不情願地解開車上的繩子,猛力一掀車把,四個氨水壇軲轆轆地滾下來,其中一個開了塞子,氨水咕咕嘟嘟地冒了出來,立刻散發出刺鼻辣眼的味兒。牛闊成急步上前,扶起罈子,衝著兒子罵道:「你這是幹活,還是跟老子發懊?」 「灑了倒利索,省得白費勁。爹,你睜開眼睛看看,糖廠勘測隊把灰線都撒好了,用不了一個月就要破土動工。爹,您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牛青說。 「地是包給我的,我親手按了指印。麥子是我親手種的,我不答應他們在這兒建糖廠!」 「你不答應,你不答應,地是國家的,不是你的,跟你說了一萬遍了。」 「我偏要爭爭這口氣,讓他們知道老百姓的辛苦。雞蛋打人,打不疼也要濺他一身黃子一身腥。」 「那你就去濺吧。」牛青坐在麥壟上,雙手托起下巴罷了工。牛闊氣成脫下鞋子捏在手裡,對著兒子衝過去。牛青機靈地跳起來,避開了牛闊成的進攻。牛闊成再一次衝擊,牛青再一次避開。牛玉珍一見爹跟哥動了武,便橫在他們二人之間勸架,父子二人圍著牛玉珍轉開了磨。三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 這時,那群扛著標尺、水平鏡的人又從鎮中心小學走出來了。牛闊成一看來了人,只好氣哄哄地穿上鞋子,蹲在地上抽旱菸。牛玉珍嗚嗚地哭起來。牛青臉色煞白,下巴骨連連打著哆嗦。 那群人朝著牛家的責任田走來。一個穿著茄克衫、鬢角長長的小夥子喊道:「哎,老鄉,怎麼還來追肥?這兒馬上就要建糖廠啦。」 「你建你的糖廠,我種我的地,關你屁事!」老牛怒衝衝地說。「好一個倔老頭子,我是為你好哩!」 牛闊成對著小夥子翻翻白眼,不去理睬他。牛玉珍停止了哭泣,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說話的小夥子。她的眼睫毛溼漉漉的,脣邊上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這一瞥像電火般地刺了小夥子一下,他雙眼直直地注視著牛玉珍,把牛玉珍窘得滿臉通紅。 三個姑娘嘻嘻哈哈地走過來,牛玉珍羨慕地看著她們那瀟灑的小筒褲和隨隨便便拉出幾個波浪的頭髮,聽著她們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低頭看看自己的瘦腿褲子和垂在胸前的兩根辮子,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使她低垂下頭。 這些青年男女不拘一格,隨隨便便的瀟灑勁兒不但使牛玉珍自慚形穢,也使讀過高中的牛青自嘆弗如。這種自卑感更加重了他對冥頑不化的老爹的不滿,他甩手就走,也不去管那些東一個西一個躺在麥田裡的氨水罈子和側歪在一邊的小推車。妹妹一看哥哥走了,更感到面紅耳熱,那些小青年一次又一次地把火辣辣的眼睛印到她的臉上、身上。姑娘們走上前來,熱情地跟她打起招呼:「大姐,這兒就要建糖廠了,你們還不知道?」 「知道……」牛玉珍囁嚅著,雙手撫弄著那又粗又黑的長辮子。她的臉像桃花般鮮潤,眉心之中,還有一顆黃豆般大小的紅痣呢。 「大姐,你這兩條辮子真好……」 「大姐,你這顆痣長得真美……像比蘭德拉王后……」 「大姐,我要是個男的,非娶你不可。」……姑娘們近乎放肆地笑起來。 「大姐,往後我們就是鄰居了。」三個姑娘當中那個最俏麗的姑娘說。 「你們?」牛玉珍疑惑地問。 「我們都是機修廠的,機修廠垮了臺,就把我們分到糖廠了。先來幫助建廠,建完廠就在糖廠工作了。」 「你們佔了俺的地,俺以後能不能到糖廠做工呢?」牛玉珍大著膽子問。 姑娘們感到牛玉珍提出的問題很難回答,便轉過頭去問那個留著長鬢角的小青年:「吳水,這個大姐想到糖廠做工,你說行不行?」 「當然可以,就憑大姐這小模樣兒,糖廠一定歡迎。」 牛玉珍羞容滿面,抬腿跑了。牛闊成在後邊直著嗓子喊叫,可兒子女兒全不理他。他們各懷著自己的心事,一個走著,一個跑著,最後都消失在那一片青色的房屋之中。 青工們在幾個「眼鏡」的指揮下,吆吆喝喝地幹起活來了。那個叫吳水的小青年掄著木榔頭,把一根根塗著紅漆字的木樁子楔進牛闊成的麥田裡。這一根根木樁彷彿釘進了牛闊成的肉裡,那木榔頭彷彿一下下打在牛闊成心上。他一陣迷暈,坐在了地上,伸出枯乾的手,撫摸著柔軟的麥苗兒,兩顆含義複雜的大淚珠子,啪噠啪噠落到了地上…… 四 糖廠施工籌備處的青工們忙忙碌碌地在馬桑鎮後楔上了上百根木樁,廓清了糖廠的地界。但當天夜裡,這些木樁竟不翼而飛。施工籌備處的一個胖乎乎的領導人大為惱火,他帶著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怒氣衝衝地來到馬支書家問罪。馬支書連聲道歉,並一再解釋這是偶然現象。因為馬桑鎮向來民風淳樸,鎮上都是老老實實的順民,政府決定的事沒人反對,即使不高興也不敢搞破壞。這些木樁肯定被誰家不懂事的小孩當劈柴拔回家生了火。馬支書說到這份上,糖廠籌備處的負責人也就不好再說別的,大家閒扯了一通糖廠建成之後將給馬桑鎮帶來的好處,便握手告別。 馬支書也沒開什麼社員大會,只是走到麻石街上,扯著嗓子喊了幾聲:「各家各戶聽著,好生教育教育孩子,不要去拔糖廠的木樁,捉住要罰款的——」牛闊成家緊傍麻石街道,牛青聽到馬支書的喊叫,心裡猛地一沉。他們家裡房屋寬敞,爺兒三個每人住一個房間。夜裡牛青睡得不寧,似乎聽到爹深更半夜起來過幾次,也許這壞事就是爹乾的。 吃中午飯時,牛青故意對著妹妹說:「也不知是誰搞破壞,把糖廠楔的木樁全拔走了,這要是前幾年,非按反革命論處不可。」牛闊成把筷子一摔說:「不就幾根爛木橛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爛木橛子?你說得好輕鬆。這是破壞國家經濟建設!」 「你別來嚇唬老子!」 「是您拔的?爹?」牛玉珍問。 「放屁,還是你拔的哩!」牛闊成青著臉說。 五 糖廠建設籌備處的人們又用了幾天工夫,再次把木樁釘好。這次他們削制的木樁又粗又長,每根都楔到地下幾十公分深。負責釘樁的幾個小青工一邊掄榔頭一邊罵著那個破壞分子。周圍圍著一圈看熱鬧的人們,也都詛咒這個不光彩的破壞者。因為他的緣故,馬桑鎮老百姓的好名聲蒙上了恥辱。前幾天,籌備處的小青年清晨到八隆河洗臉,偶爾發現河邊有兩根木樁,由此斷定,這木樁不是孩子拔的,也不是拔了當柴燒,而是有意破壞,把木樁扔到河裡,消蹤滅跡。糖廠籌備處領導把這個發現跟馬支書講了,馬支書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變。他又沿著麻石街喊了一遍,勸誡人們教育孩子不要去拔木樁,工程籌備處的那位領導人哭笑不得。 勘測劃界工作再次結束,籌備處放了一天假,那十幾個生性好動的年輕人把馬桑鎮的大街小巷轉了一遍。三個姑娘已經跟牛玉珍混得很熟,走到牛家門口時,那個最漂亮的名叫劉豔的姑娘帶著頭踅進牛家院子去跟牛玉珍告別,吳水等人也想進去,被劉豔斥退。那幾天,牛家院裡那棵老杏樹已經爆出了豆粒般大小的花骨朵。院子裡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你們走了,還回來嗎?」牛玉珍問。 「回來,我們回去就要到外省學習安裝技術,等到廠房建成,我們就回來安裝機器。」劉豔說。 「到那時候,就怕大姐出嫁成了小媳婦啦!」另一個姑娘戲謔地說。 「俺不找婆家,俺才十八哩,俺還等著糖廠招工哩。」牛玉珍臉紅紅地說。 「你們家就你自己在家?」劉豔問,「你哥哥的二胡拉得蓋帽了!」 「啊,你怎麼知道我哥哥會拉二胡?」 「劉豔每天晚上都在你家門外偷聽,說不定她要給你當嫂子哩。」胖姑娘一本正經地說著。 「該死的,我撕了你的嘴。」劉豔氣惱地揪住胖姑娘的髮辮,胖姑娘連聲求饒。 「大姐——其實該叫你小妹妹,」劉豔說,「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再見吧。」 姑娘家好動感情,分手時,牛玉珍兩眼貯滿了淚水。劉豔她們也有點捨不得這個純樸而美麗的姑娘。 但第二天劉豔她們並沒有走成。因為這天夜裡,糖廠籌備處幾十個人幾天的辛苦勞動果實又被徹底破壞,那上百根木樁子又被拔得乾乾淨淨。籌備處的領導人趕到現場,發現每個樁坑前都留下一些熊掌般的大腳印。馬支書關於「小孩弄柴燒」的推測不攻自破了。籌備處負責人圓臉都氣長了,他再次闖到馬支書家大發脾氣,堅決要求馬桑鎮支部、或是馬桑鎮管委會嚴格追查。豆粒大的汗珠沁滿馬支書的額頭,他雖然對籌備處負責人的態度不滿,可也沒法駁回。因為,事情畢竟是發生在馬桑鎮上,他這個地方官負有責任。 馬支書當天晚上又召開了社員大會,要求大家檢舉破壞分子。會場上,一些粗野的年輕人罵不絕口,揚言捉到這個人一定要送他進班房,為鎮上除去這一害。 牛青在會場上一聲也沒敢言語,這事是誰幹的,他心裡已有八分知曉。但他又沒有勇氣揭發,牛闊成畢竟是他的爹。 上午,當糖廠標誌再次遭到破壞的消息在全鎮傳開後,牛青就注意到了爹那雙沾滿了泥土的鞋子。老頭子躺在屋裡,呼呼地直喘著粗氣。牛青進去對他說:「爹,糖廠的橛子又被壞人拔了。」 「拔了好,讓他們建。」 「爹,是不是你拔的?」 「是我拔的又咋樣?能把老子毬咬去?……更甭說不是老子拔的了。」 這種幾乎等於招供的回答使牛青感到又氣又怕。氣的是碰上這麼一個糊塗老子,怕的是一旦事情敗露,老頭子要受國法制裁,自己和妹妹也要跟著承擔惡名。 「爹呀,您老人家怎麼能這樣呢?您不是說咱家老輩子都是老實人嗎?幹出這種事,您不為自己想想,也該為自己的兒女想想。地是國家的,不是你的,國家的事,您擋得住嗎?」牛青的眼淚幾乎都要流出眼眶了。 牛闊成躺在床上默默無語,牛青繼續數落。他終於耐不住了,折身起來,吼道:「你給我滾出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去告你老子好了——你怎麼就敢一口咬定是我乾的?鎮上反對建糖廠的人多著哩。」 「爹,我不說了,隨你折騰去吧。你的下場是: 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 牛青跑出爹的房間,拿出二胡,坐到杏樹下邊,拉起《江河水》來,這曲子本來就纏綿悱惻,催人淚下,牛青又把自己滿腹的冤屈都揉了進去,更使得曲子令人不忍卒聽。牛玉珍從窗櫺裡望著面色蒼白的哥哥,淚水一串串地掛在腮上…… 連續幾天的清查毫無結果,牛青到底沒有去揭發自己的老子這個重大嫌疑犯。籌備處領導人一天三次催著馬支書趕快破案,但在馬支書這種典型的油條幹部面前,天王老子也沒有多大辦法。馬支書懂得對付上邊的一整套戰術: 軟磨硬抗,疲勞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不了了之。等到籌備處領導醒悟過來,去給縣公安局打電話聯繫時,現場已被破壞得不成樣子,公安局就委託公社派出所處理,這事很快就疲疲沓沓地失去了它吸引人的魅力,馬桑鎮的人又像以往那樣照舊生活了,小鎮上又是風平浪靜。而這時已是四月盡頭,杏花開過,桃花又開得燦若雲霞,一團團雪花般的柳絮在鎮子上飄來蕩去。鎮後田野裡的麥苗已長得沒了膝蓋,綠油油的一片,十分喜人,只要再等一個半月,小麥就要到手。馬支書不去追查拔樁的壞人,反而勸說籌備處領導人把工期推遲一點,等到農民們把麥子收了再說。籌備處領導人堅決駁回了馬支書的請求。由於兩次破壞,已經使開工日期延拖了近一個月,他們已經受到了批評。 這次,糖廠籌備處領導人學精了。他們估計到這個破壞分子決不會就此干休,便暗布機關,抽出了吳水等四個腿腳矯健的小青年,白天躲在小學校裡睡覺,夜晚到麥田去潛伏。這次,他們砍削的木樁一根根都像房檁般粗細,用十八磅的大鐵錘一直砸到地下半米深,沒有魯智深的力氣是休想拔得出來的。一連四五天夜晚,吳水他們趴在麥田裡「守株待兔」,初夏的涼露打得他們衣服溼漉漉的,但是毫無所獲,連他們也開始懷疑這樣幹是不是大冒傻氣。最後一夜,終於發現了一個黑影在木樁周圍轉來轉去,四個人一擁而上——嚇得一條狗轉著彎子跑走了。鬧了一場虛驚,四個人哭笑不得。 六 糖廠籌備處終於撤走了。一輛大卡車把那些姑娘們、小夥子們拉上了八馬公路。汽車開出十華裡光景,籌備處領導人忽然讓卡車停住,對著吳水他們四個人面授機宜: 讓他們先在八隆河堤玩上一天,夜晚再潛入馬桑鎮後的麥田裡。如果這個破壞分子心不死,那他就不會放過這個時機。籌備處領導想得很周到,為四個小青工留下了足夠他們吃兩天的麵包、水果,並囑咐他們,如果一夜無事,第二天就乘公共汽車趕回縣城。 吳水他們四個在八隆河堤上游蕩了一天,吃得飽飽的,睡得足足的,等到夜幕降臨,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回馬桑鎮後的麥田裡。這種富有驚險色彩的活動十分合這四個小青年的胃口,他們都像警惕的小狼崽子一樣,圓溜溜地睜著眼,等著那不知何時出現的獵物。 正是四月末尾,前半夜天空繁星點點,露水很重,後半夜不知什麼時辰,一鉤殘月升上天,使漆黑的夜空變得像鴨蛋色。四個年輕人開始連連打呵欠,渾身的關節像生了鏽。這時,從遠處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走到一個木樁前,抬腿踢了一腳,罵道:「奶奶的,我再給你拔光,讓你建個毬的糖廠。」他彎下腰,雙手抱住一根木樁,吭吭吃吃地拔起來。吳水卷著舌頭,學了幾聲蛤蟆叫。這是要大家不要輕舉妄動的暗號,因為籌備處的領導人囑咐他們一定要人贓俱獲。那個拔樁人罵罵咧咧地折騰了半個小時,才把一根木樁拔出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是時候了,吳水一聲呼哨,四個人一擁而上,老鷹擒小雞般地把拔樁人按倒在地。吳水對準拔樁人的屁股就是一腳:「反革命,看你還往哪裡逃?」他撳亮了手電,照見了牛闊成那張熱汗淋淋,沾滿泥土的臉。「喲,倔老頭子,是你呀!」 「是我,你們敢把我怎麼著?」 「老傢伙,你甭嘴硬,有你的好果子吃。」 四個青工擰著牛闊成的胳膊,推推搡搡地回到馬桑鎮。這時,天色微明,已經有早起的人到八隆河裡去挑水。走上麻石街時,青工們得意地挺著胸脯,像四個捉舌頭回來的偵察兵,牛闊成驕傲地昂著頭,那神情頗像一個失敗了的英雄。 抓到破壞分子的消息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傳遍了馬桑鎮。人們放下手裡的活兒,蜂擁著到小學校裡看熱鬧。在馬桑鎮人的心目中,拔樁賊一定是個凶強俠氣的傳奇人物。到了學校教室一看,竟是鬍子拉碴的牛闊成。大家都大失所望,有的人甚至向旁邊的人詢問:「怕是弄錯了吧?怎麼會是他呢?」 老牛在屋裡聽到人們的議論,連聲分辯道:「是我拔的,是我牛闊成拔的,我不願意讓這雞巴糖廠佔咱的地。」 「這老傢伙,簡直是不可救藥。」一個小青工憤憤地說。 馬支書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睡眼惺忪地趕到小學校,搖著頭說:「老牛大哥,你這不是存心給我添麻煩嗎?你就等著蹲班房去吧。」 「蹲就蹲,反正不能讓糖廠佔了咱的地,馬支書,莊戶人家沒了地,就像孩子沒了娘……」 「你呀,老牛,簡直是個老混蛋!」 馬支書罵完了牛闊成,沿著麻石街,晃晃蕩蕩地來到牛家院子,扯著嗓子喊:「牛青,你爹去拔樁被捉起來了,快弄點飯送給他吃,老傢伙累得都快坐不住了。」牛玉珍聽到馬支書的話,失聲哭起來。牛青不耐煩地說:「嚎什麼?讓他去蹲幾天班房,受受教育開開竅也好!」 七 吳水一大早就給縣城掛了電話,興沖沖地報告了捉住破壞分子的消息。中午時分,一輛小吉普箭一般地駛進馬桑鎮,從車裡鑽出了糖廠籌備委員會負責人和兩個腰插手槍的白衣警察,一見來了帶槍的人,馬桑鎮上的人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馬支書油汗涔涔,脣乾舌焦地向公安局的人解釋: 牛闊成家三代貧農,對共產黨感情深厚,他之所以幹出這種事,不過是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望上級從寬處理。馬支書的辯護當即遭到糖廠籌備委員會領導人的反對。那位領導人說,糖廠建設即將開始,必須殺只雞給猴看,否則難保沒人去把建成的樓房推倒。 白衣警察什麼也沒說,只是讓牛闊成跟他們去縣裡一趟。牛家兄妹被馬支書逼著來給爹送行,牛玉珍淚痕滿臉,牛青臉色陰沉。牛闊成是鐵石心腸,見此情景也不免悽惶起來,他說:「青兒,爹怕是回不來了,你在家好好種地,好好照顧你妹妹。」 牛玉珍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牛青見爹到了這步田地還不忘囑咐他種地,不由得心裡又升騰起不滿,他說:「國法難容,你就去好好受教育吧,家裡的事我們知道該怎麼幹。」 「小雜種,你不是我的兒子。」 開車的司機不願聽老牛囉嗦,腳下一踩油門,吉普車屁股下噴著青煙,順著公路開走了。鎮上的人目送著吉普車,一直等到它變得像只小甲蟲在路上蠕蠕而動時才收回眼睛。王臣說:「老牛大伯好福氣,要不怎能撈著坐坐吉普車呢!」 牛闊成是馬桑鎮上第一個坐小車的人。 果然是「殺人可恕,國法難容」。牛闊成因破壞國家經濟建設罪被判五個月的拘役,拘役在縣奶牛場執行。消息傳到鎮上,馬支書只是嘆了口氣,牛家兄妹也沒有太大的煩惱,鎮上人更不把這當作一回事。馬桑鎮的生活腳步一刻也不停息,八隆河日夜東流,並不因為牛闊成被判處拘役而有絲毫改變。 八 時間進入五月,馬桑鎮上最怕冷的老頭也脫掉了棉衣,馬桑鎮周圍的堤岸、田野、河流、樹木,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夏天的景象了。糖廠已經破土動工,成群的載重卡車拖著石灰、水泥、磚瓦、砂石,從八馬公路上滾滾而來,數百個建築工人像一股旋風捲進了馬桑鎮。建築工人們在工地旁搭起了簡易工棚住下來。從此以後,汽車喇叭聲,攪拌機的轟鳴聲以及建築工粗野的謔罵便交織成一首恢宏的音樂在馬桑鎮上空久久不散,已經很難聽到八隆河裡那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了。 糖廠的建築物在一天天升高,高大的腳手架矗立在鎮子後邊。那些建築工們在半空中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令馬桑鎮上的人們為之提心吊膽,但從來就沒一個建築工掉到架子下邊來。這年夏天,鎮子上因為土地減了大半,人們空閒不少,便三五成群地跑到工地看熱鬧。關於牛闊成拔木樁搞破壞的事,似乎已經過去了若干年。人們提起這話頭,都覺得心頭朦朦朧朧,就好像壓根兒沒這回事似的。 國家為徵用馬桑鎮的土地付了大筆金錢。馬桑鎮準備用這筆錢在緊傍著糖廠的地方建一個現代化的養豬場。糖廠一旦開工,每天都要產生大批甜菜渣滓,糖渣是養豬的上等飼料。與此同時,國家還賠償了被毀壞的麥苗,果然應了馬支書的預言,老百姓都大大佔了便宜。牛家兄妹也領到了八百元的賠償費呢。領到這筆「鉅款」後,素來就被鎮上人稱為少年老成的牛青忽發奇想,打算在鎮上創辦一個酒館,他看準了這是個賺錢的好買賣,儘管他滿可以到現代化養豬場去當個小頭目,但和豬打交道終究不是個文明差事,更兼他自小就怕聽豬叫,一聽到豬叫就渾身爆起一片片的疙瘩。妹妹還在做著「糖廠工人」夢,對哥哥的設想不置可否,她只是建議哥哥坐車去趟奶牛場,與爹商量商量,免得老頭子回來罵人。牛青沒理睬妹妹的茬,反而說:「我才不跟他商量哩,我要幹出個樣兒給他看看。」牛青很快徵得了馬支書的同意,到公社工商管理所領出了營業執照,就自己動手,將五間房子的四間改成了店堂,留一間給妹妹作閨房,自己就在廚房的角落裡搭了一張鋪。為了使老頭子回來有個安身之地,又在院裡搭起一個簡易小平房。他們家臨街而住,位置又在鎮子中心,是天然的良址。一切準備就緒後,牛青又跑到公社中學去,請他過去的歷史老師給寫了一塊匾額。匾額上「工農酒家」四個大字寫得古樸蒼勁,氣度不凡。每天晚上,牛青拉開電燈開關,這塊匾額就在燈光下招徠顧客了。 牛家兄妹倆誰也沒有經營過飲食服務業,開始只能是搞點花生米、柳葉魚之類的簡單酒餚小打小鬧,但沒過多久,牛青就跑到縣城買回一大摞烹飪技術書籍,還把一個在商校學習烹飪的同學請來幫了半個月工。一個月後,工農酒家炒出的下酒菜就有色有味,小有名氣了。天天晚上,那些滿身沾著水泥點子的建築工都來猜拳行令。 牛家兄妹開了頭,鎮上人也開始效仿,一批批小飯店、小茶館、小賣鋪也在麻石街兩側因陋就簡地開了張,每到晚上,麻石街兩側燈火通明,氣氛熱烈,馬桑鎮上幾十年來早睡早起的習慣被徹底改變了。 八月過去是九月,鎮上已是滿目秋色,八隆河堤上密匝匝的槐樹葉片已經一片金黃。風吹過來,那些葉片便紛紛揚揚地落到幽藍的河水裡,飄飄蕩蕩地隨波而去。鎮外糖廠的建築物已經初具輪廓,據說不久就要撤架子了。就在這個月裡的一天,拘役期滿的牛闊成在鎮子西頭下了公共汽車。這五個月來,老頭子在縣奶牛場喂牛,這種活兒對他來說是輕車熟路,他幹得順手賣力,頗得好評。奶牛場的工人們並不把他當作犯人看,人們只是把他看成一個糊裡糊塗的倔老頭子。 奶牛場為獎勵他出色的勞動,根據有關政策,每月付給他四十元錢作為勞動報酬,至於牛奶、奶酪當然是敞開供應,隨他放開肚皮吃喝。五個月過來,老牛竟然胖了,白了,臉上皺紋也淺了,彷彿年輕了幾歲。 一進馬桑鎮,牛闊成感到好像走錯了路,這地方竟然變得既熟悉又陌生,他搓著眼睛,在麻石街上彳亍而行。正蹬著自行車去縣城辦貨回來的王臣跟他打起招呼來:「喲,這不是老牛大伯嗎?聽說你在奶牛場當上工人啦?嗬,喝牛奶喝得又白又胖。大伯,你真是因禍得福哪。」 牛闊成罵了幾句很難聽的話,王臣也不生氣,嘻嘻笑著躥到前頭去了。他也開了一個小酒館,而且正對著牛家兄妹的工農酒家,兩家正摽著勁競爭呢。 牛闊成差點沒找到家門,要不是牛玉珍從店堂裡跑出來把他領進屋,他還要繼續在那塊富麗堂皇的大匾額下徘徊呢。 牛青正在灶上炸魚、蒸雞,忙著為晚上營業備料,看到牛闊成進屋,隨便打了一個招呼,又忙他的去了,好像牛闊成不是從奶牛場歸來,而是到鄰居家串門回來一樣。這使得牛闊成心中好不高興。看到屋裡、院子裡面目全非,他心裡更加窩火。牛玉珍看到老頭子臉色不對,便把他領到院子裡的小房裡,想讓他歇歇腳、消消氣。這兩間小平房雖然小,但佈置得漂亮舒適,床上的鋪蓋全是新的,墊子又厚又軟,蒙著潔白髮亮的床單,枕頭上搭著素雅大方的新枕巾;牆上貼滿年畫,還有一張外國冰上女明星的彩色照片呢。牛闊成終於爆發了:「雜種,反了你們了,誰讓你們開了這麼個黑店?」 「爹,您別生氣,這店是我跟哥哥商議著開的,您不在家,要是等您回來,就晚了三秋了。您上街去打聽打聽,現在全鎮都誇哥哥有遠見,有膽量,是個好樣的哩。」牛玉珍在店堂上應酬了幾個月,言談話語有了巨大的進步。 「你別給我花言巧語,咱家老輩子就是種地吃飯,‘千買賣,萬買賣,不如下地耪土塊’,不正兒八經地種地,想出這歪門邪道。」牛青忙完了手裡的活,封了火,走上來說:「爹,我算筆賬給你聽,去年咱爺兒仨拼死拼活幹了一年,滿打滿算才掙了七百塊錢,今年我跟妹妹倆,開張四個月,淨賺一千二,你掂量掂量哪頭沉?再說,開酒館辦商業國家支持,咱買賣公平,不賺昧心錢,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什麼不好?您辛苦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從今後,您就到八隆河裡釣釣魚,到街上看看景,吃魚、吃肉、喝酒,全隨你的意,只是有一條,我們不是小孩子了,現如今不比以前了,你要學著開朗一點,少管閒事。」 牛青的話說得牛闊成無言以對,悶著頭走進小屋,伸手把牆上那張女人照片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到牆旯旮裡,吐著唾沫說:「什麼玩意兒,弄個光腚猴子貼在我頭頂上,怪不得老子這一年沒有好運氣。」面對老頭子的胡攪蠻纏,兒子女兒一笑置之。 中午飯,牛青施出了全套本事,精心做了六個香氣撲鼻、味道鮮美的好菜,打開了一瓶人蔘蜂王酒,為老頭子洗塵。牛闊成嘴裡還是嘈嘈雜雜地發表不平之論,但很明顯,這不過是一種習慣而已,其中已沒有多少真情實感,美酒佳餚早就把他的火給壓滅了。吃過飯,他倒在床上,一覺睡到夕陽西下,晚飯他又吃了一隻小燒雞,喝光了中午剩下的半瓶酒,一覺睡到紅日初升。從此牛闊成享起了清福,他不得不承認,在一年的搏鬥中,他已經被兒子女兒,被流水一樣的新生活徹底擊敗,徹底沖垮了。只是當他到鎮上那僅存的百八十畝農田去幫人乾點活時,才能泛起對往昔那種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生活的留戀追憶。他已經意識到一代更比一代會享受、會玩、會吃、會打扮,這似乎是不可抗拒的規律。他心裡服了兒女們,但嘴裡從來沒有認過輸。他總是懷著一種憂愁,像把魂兒丟失了,他有時竟逼著兒子拉段二胡給他聽,兒子卻從來不滿足他的要求。那把二胡,掛在牆上,落滿了灰塵。 九 一轉眼幾年過去了。幾年來,誰也沒去計算八隆河水流過去了多少,誰也沒去查看自己額頭上增添了幾條皺紋,鬢角上生出了幾根銀髮。一句話歸總,這幾年馬桑鎮的日月是快馬加鞭,日子越來越紅火。一切都按照計劃如期進行。那年秋天,糖廠機器安裝完畢,試車一次成功。八百個青年工人像追趕蜂巢一樣追趕著糖廠來到馬桑鎮。這裡邊就包括那個曾深夜裡設埋伏活捉牛闊成的吳水,他是糖廠炊事班裡做飯的,據說曾派他去學過甜菜糖分化驗,但他死活學不會,只好當了「夥頭軍」。那三個曾與牛玉珍建立過友誼的青年姑娘也來了,那個叫劉豔的依然十分俏麗動人,雖說糖廠姑娘如雲,但比得上她的容貌的並不多。也是據說,劉豔是縣裡哪位頭頭的外甥女,因此她在糖廠的工作是高居於眾人之上的。她是廣播員,一口純正甜美的普通話不時在喇叭裡響起。那年秋天是個豐收的季節,雨水調勻,甜菜長得又大又光滑,從八月至十一月,八馬公路上不分晝夜沒斷過農民們賣甜菜的車輛,鎮上一天到晚擠滿了人。幾家小飯店、小酒館根本容納不了這麼多顧客,於是,更多的馬桑鎮人也轉手搞起飲食服務業來。到了糖廠開工的第二年,馬桑鎮的麻石街已經成了一條商業街,各類商店一應俱全。與此同時,馬桑鎮上那個現代化養豬場也建成了,糖廠洩出大批渣滓便宜得要命,使得馬桑鎮這個養豬場幾乎是一本萬利。馬桑鎮富了,富得很快全縣聞了名。這時候,鎮子上專門從事農業生產的人不多了,剩下那百八十畝地也變成了蔬菜地,包給了幾個專業戶。一到冬天,地裡就支起了一個個塑料大棚。鮮紅的西紅柿,鵝黃色的韭菜,青翠的柿椒竟能在寒冬臘月裡擺在麻石街上叫賣。馬桑鎮的生活節奏在加快、在洋化、青年工人與青年農民在同化。如果單從穿著打扮上,的確很難分清誰是工人誰是農民了,農民們穿得甚至比工人們還要闊氣。但從做派上,從氣質上,這兩類青年還是有很大的差異的。鎮上一些小夥子姑娘儘管千方百計地各方面向糖廠的年輕人看齊,小夥子雖然也是一律的喇叭褲、花格衫,姑娘們也燙起了捲髮,透明的襯衫裡邊也露出了十字交叉的武裝帶,但那股土氣,那股俗氣總是去不掉。 這幾年裡,牛闊成沒有多大進步,他最明顯的變化是發了胖,臉上那一層乾燥的老皮已蛻去,換上了一層油光光的嫩皮,他自知管不了兒子、女兒,但也決不肯放棄議論罵人的權力。有時甚至還幹出了一些比深夜拔木樁聰明不了多少的事情。 十 馬桑鎮上是天然的好風光,那條窄窄的麻石街、街旁嫋嫋的柳絲就夠美的了,但最美最迷人的還是八隆河堤。站在大堤上能將無邊的曠野盡收眼底,令人心曠神怡。滿堤長著槐樹,四月末五月初槐花開得雪海一般白,香氣襲人。八隆河水更是絕妙無比,它永遠是那麼清澈發亮,連夏天的暴雨季節裡也不渾濁。河水的顏色還隨著季節發生變化哩,春天碧藍,夏天碧綠,秋天幽藍,冬天還能結上一層薄薄的冰凌,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虹光。 糖廠的青年們喜歡成群結隊地往河堤上跑。由於糖廠是三班倒,所以,八隆河堤上一天到晚都響著青年人的歡聲笑語。這些人天天從麻石街上穿來穿去,有的花枝招展,有的愁眉苦臉,還有一對對的熱戀者在街上挽著胳膊漫步,男皮鞋的鐵釘,女皮鞋的高跟打得麻石街橐橐而響。這一切都使牛闊成心裡像吃了蒼蠅一樣彆彆扭扭。到了夏天,馬桑鎮燠熱難耐。以往的老規矩是,八隆河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是沒有資格下河洗澡的,晌午頭甚至都沒有到河堤上去乘涼的權力,因為滿河是一絲不掛的男人。那時,也有大膽的女人夜晚偷偷下河洗過澡,但幾乎每次都受到磚頭瓦塊的襲擊,有時還被人把藏在槐樹林裡的衣服偷跑。自從糖廠青工來了以後,這多少年的老規矩被徹底地摧毀了。八隆河裡,男人的一統天下被婦女們擠了進來。以劉豔為首的糖廠姑娘們,穿著五彩繽紛的游泳衣,像一群天鵝般地衝下了河。八隆河裡花花綠綠,姑娘們潔白的皮膚銀子般地炫目。牛闊成他們再也不敢下河洗澡了,河裡成了年輕人的天下,更準確地說是糖廠青年的天下。因為連王臣這樣一些臉皮比城牆還厚的小青年,對於男女混雜的場面也感到不習慣,畏畏縮縮地不敢下水,只躲在槐樹林裡看熱鬧。單單洗澡倒也還罷了,最令牛闊成感到不可忍受的是,這些男女青工們洗完澡後,竟穿著僅能遮醜的游泳衣穿街而過,回糖廠宿舍才換衣服。 牛闊成聯絡了幾個老頭子找到馬支書,讓他出面干涉。馬支書說:「老牛大哥,你真是吃飽了沒事幹,正經的事還夠我管的呢,我還去管這些雞頭鴨腚的爛事,得了,得了,回去吧,看慣了就順眼了。」 老牛在馬支書那兒碰了一鼻子灰,便決心自行其是。一天中午,他手持一根木棒,攔在街頭對著那些長髮披肩、渾身滾水珠的年輕人說:「滾回去,騷娘們,從鎮外繞著走,別醃臢了這條街。」 姑娘們驚愕地看著這橫眉豎目的老頭,不敢前進了。幾個「騎士」衝上去,一膀子把牛闊成撞了個趔趄:「老不死的,靠邊站。」 牛青見爹又在當街出醜,連忙出來把老頭子拖回家,說:「爹,您又糊塗了!還想去奶牛場喂牛是不?」 「老子看不慣!這些小婊子,下三爛。」 「說這些髒話也不臉紅,看不慣別看。」牛青沒好氣地頂著。「爹,人家洗澡,礙你麼事,現如今男女平等嘛。」牛玉珍也插言道。 「完了,完了,馬桑鎮的風水被這些臭娘們給敗壞了,敗壞了……」牛闊成在兒女們的聯合夾擊下,由盛怒變成了哀鳴。他當然不甘罷休,明著不行就來暗的。他跑到田野裡採來一筐子蒺藜狗子,撒得滿街、滿河沿都是,扎得那些赤著腳的姑娘小夥子哇哇亂叫。老牛躲在自己的小屋裡一邊咬牙一邊笑。 但這種把戲就像他拔木樁一樣,很快就被抓住。青工們對他說:「老狗,要不是看你女兒長得像尊觀音,非摁到河裡灌死你不可。」 牛闊成撒蒺藜的事在鎮上成為笑料,被人奚落了好些天。他作為新生活浪潮中的絆腳石形象在糖廠裡也大名鼎鼎,誰都知道馬桑鎮上有這麼一個頑固不化的老怪物。以劉豔為首的糖廠姑娘出於一種報復和惡作劇的心理,竟連續幾天光顧工農酒家,來勸牛玉珍下河洗澡去。牛玉珍羞羞答答地不答應。 「妹妹,你沒試試在水裡游泳那個舒服勁兒,走吧,去試試,要是在水裡洗掉你身上的灰,你會更白、更漂亮。」姑娘們勸說她。「俺爹怕要打死我呢。」 「他不敢,都八十年代了,他還敢耍封建家長威風?他要真敢打你,我們就聯名到縣婦聯告他。」 「我沒有你們那種小衣裳……」 「這個好說,我正好有一件多餘的。」 劉豔馬上跑回宿舍,拿來一件紅綢子游泳衣送給了牛玉珍。幾個姑娘七手八腳地幫牛玉珍換上衣服。牛玉珍低頭一看自己的形體,羞得頭都抬不起來了。姑娘們連拖帶拉地把牛玉珍架著跑了。牛玉珍一下河,引起了一陣騷動,吳水高聲喊道:「比蘭德拉王后,歡迎你!」 滿河裡的青工發瘋般地潑起水來,水花像珍珠般地飛濺。 那天中午,牛闊成睡起午覺,坐在杏樹底下懶洋洋地打著呵欠。自從小青工要把他摁到河裡灌死後,他再也不敢去撒蒺藜狗子了;穿游泳衣的女人見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他連打了幾個呵欠,抬起手背擦擦眼睛。突然,眼前紅光一閃,一個雪白如玉的女子竟走進了他家院子,定睛細看,這女子竟是玉珍。老牛抽出屁股下的馬紮,對著女兒就摔過去。玉珍一閃身躲過了,跑回自己屋裡,關上了門。老牛在院子裡破口大罵,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家裡竟然也出了這麼一個妖精。他找來一條繩子扔在女兒窗前,罵道:「不要臉的貨,你今天夜裡就用這根繩子吊死吧,我不願意再見你。」 牛玉珍經過八隆河的「洗禮」,勇氣增添了不少,她對著窗戶說:「你讓我死,我偏不死,我要好好活!你這個老糊塗、老糊塗……娘啊,你怎麼去得那麼早呢?撇下女兒受窩囊氣……」牛玉珍在屋裡放聲哭了起來。 牛青對妹妹的舉動基本上是贊同的,青年女工能下河洗澡,農家姑娘就不能嗎?他走到爹跟前,說:「爹,您老了,老了,青年人的事少管。」 「叛逆,叛逆!我真不該養你們。祖宗的臉都給你們丟盡了。」牛闊成躲進小屋感觸萬千地喝起悶酒來了。牛青正要轉身進屋,耳邊傳來了「吃吃」的笑聲,抬頭一看是劉豔她們躲在門外邊對著他扮鬼臉呢。他不知是羞是慚,臉刷地紅了。 十一 到了八二年夏天,大姑娘小夥子下河洗澡,洗完澡水漉漉地從麻石街上穿過,這已經成為馬桑鎮夏日生活的一個必不可少的點綴,成了馬桑鎮夏景的一個有機構成部分。自從牛玉珍做了第一個勇敢的下水者之後,鎮上的小夥子也學著青工的樣子,穿著尼龍小褲頭下河洗澡了。這是一個重大的進步。以前馬桑鎮上的男人下河洗澡都是脫得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在八隆河裡,工人和農民的差別進一步縮小,鎮上農家子女的「土氣」已經被八隆河的水洗得差不多了。幾年來,連鎮上的口音也潛移默化地發生著變化。過去馬桑鎮上「r」、「y」不分,「人」讀成「銀」,「c」、「ch」混淆,「吃」說成「齜」,現在可不了,連鎮東頭那個連續讀了五年一年級的小傻瓜也卷著大舌頭學說著普通話呢。一句話,馬桑鎮被徹底改造了,青年人正在用文明的精華和文明的垃圾衝擊著馬桑鎮舊日的生活。 正是這時候,那批三年前還是十六七八歲的姑娘們已經到了如花妙齡,是找對象尋佳婿的時節了。馬桑鎮上和牛玉珍年齡相仿的姑娘少說也有二十幾個。這些姑娘當中的百分之八十都被糖廠小青年娶走了。一時間,馬桑鎮上豐收了一批倒插門的女婿,糖廠房子緊張,青工的住房都在鎮上姑娘家。牛玉珍是馬桑鎮上的「皇后」,自然成了糖廠青工們追求的對象,至少有十幾個小夥子向牛玉珍獻過殷勤,在某種程度上牛玉珍每晚上「當壚賣酒」也成了「工農酒家」買賣興隆的原因之一。青工們儘管都想象著娶到牛玉珍這個桃花般豔麗的村姑的幸福,但最終獲得勝利的竟是那個曾經活捉過牛闊成並在牛闊成屁股上狠踹了一腳的吳水。這件事的確有點出人意料,因為在一般人眼裡,吳水這個流裡流氣的小東西實在不算是個好人。牛青早就看出了玉珍與吳水眉來眼去,曾經提醒過她:「玉珍,你嫁給個青工我不反對,但要選準了人。吳水不是貨色,你當心上他的當。」 「哥,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沒管你,只是提醒你。廠裡那麼多有學問的小夥子哪個不比吳水強?吳水是個做飯的,模樣也一般。」 「我也是個做飯的,你也是做飯的。」 「你看他那大鬢角,小鬍子。」 「我喜歡。」 「他油腔滑調整天唱亂七八糟的歌子。」 「我願聽。」 有錢難買「願意」,事情就是這麼稀奇古怪。 牛玉珍愛上小青工吳水並非事出無因。事情恐怕要追溯到牛家父子到麥田裡追氨水那天上午。那天,吳水作為第一個帶「洋味」的小夥子形象闖入了姑娘的心頭。他的懈裡光當的做派,故弄玄虛的咋咋呼呼都給當時只有十八歲的牛玉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吳水身上有那麼一股美國西部牛仔的剽悍曠達之氣。這股牛仔氣使吳水明顯區別於農村土頭土腦的小夥子,使牛玉珍這個十八歲的少女心裡升起一種朦朦朧朧的感情。這恐怕就是最早埋下的愛情種子。後來,吳水幾乎每天光顧「工農酒家」,他的一舉一動,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首「好朋友再見,好朋友再見吧……」的南斯拉夫電影插曲都成了催發牛玉珍心中愛情萌芽的和風細雨。但事情發生質的飛躍還是在一個月光明媚的夏日的夜晚,牛玉珍在八隆河堤上乘涼,從槐樹林裡突然鑽出幾個小流氓來糾纏她。正當她嚇得渾身亂顫、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吳水不知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地下冒出來的,突然出現在大堤上。他三拳兩腳打得那幾個小流氓落荒而逃。她情不自禁地撲進了吳水的懷抱……這究竟是不是個騙局很難斷定,但自從這一晚上之後,牛玉珍心中對吳水的愛情萌芽便迅速長成了愛情的大樹。 牛玉珍愛上吳水,這對於糖廠青工和馬桑鎮的青年農民都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震動。劉豔甚至找到牛玉珍進行過個別談話,奉勸她慎重地對待戀愛婚姻問題。鎮上的青年農民更是不滿,他們互相埋怨無能,罵鎮上的姑娘眼眶淺,不值錢,是農民階級的叛徒。有幾個心氣高一些的小夥子甚至想分化瓦解糖廠姑娘的陣營,娶來幾個青年女工作為對糖廠青年男工的報復。但這些努力很快變為泡影,因為青年女工們對馬桑鎮上的小夥子壓根瞧不起,她們說:「嘿,這些又土又洋的傻帽兒,想得怪美氣。」小夥子們碰了釘子之後,聯合起來去找牛青拿主意。牛青對他們說:「當你口袋裡揣著一個十萬元存摺的時候,她們就會像蒼蠅一樣來纏你。」從此,為「十萬元」而奮鬥就成了馬桑鎮青年農民的一個心照不宣的目標。 十二 這幾年,鎮上的酒館飯店終於發展到了飽和的狀態,各家的生意便相對蕭條起來。於是,在經濟法則的支配下,這些年輕的小店主們便或明或暗地展開了競爭。最先想出高招的是牛家兄妹酒館對面的王臣。他買了一臺四喇叭錄音機,託糖廠小青工從上海、青島等地灌回了一些港臺流行歌曲;一到晚上,便開足音量大放,麻石街上回響著港臺歌星如哭如笑、若說若唱的歌聲。這一招果然有效,王臣的酒館擠滿了人,相對的牛家兄妹的酒館便冷落下來。雖然牛玉珍自從和吳水談上戀愛之後變得更加鮮嫩和洋氣十足,但還是抵不住那蕩魂迷魄的歌曲的魔力。這一段時間,牛家兄妹的經濟收入降低了。牛青很快就託人去買了一隻立體聲帶電腦的錄音機,吳水為了換取牛青的好感,自告奮勇,託他在廣州的大表哥給牛家兄妹搞來了幾十盤香港原聲磁帶,這一下確把王臣給蓋了。於是,牛家兄妹的生意又成了全鎮最興隆的了。 牛闊成自從洗澡事件之後銳氣漸漸消減,除了偶爾還發幾句關於糖廠與青工的牢騷外,對青年人的事已不是十分關心,連女兒與吳水談戀愛的消息傳到他的耳朵裡時,他也只是一般地在口頭上咋呼幾句,表示他決不會忘記吳水踢青了他的屁股之仇之外,行動上並沒有多少表示。兒子買回來這麼一臺錄音機,營業時當然大放,不營業時,牛玉珍也反過來倒過去地聽,吵得牛闊成晝夜不寧。他忍不住又提抗議了:「青兒、珍兒,你們行行好,別放這些嚎喪的歌子了,我一聽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爹,我也不欣賞這些低級下流的曲子,可有什麼法子?這是競爭。」 「哥。你怎麼也變成老保守了?這歌子怎麼是低級下流的呢?多好聽哪!」牛玉珍說著就哼唱起來:「我的親爹叫人害怕,他待我真夠嚴厲哪,不許我遊逛到天黑,不許我跟光棍少年玩耍,只要能使你小夥子高興,我可不管爹爹他的話……」 十三 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八馬公路躺在八隆河畔已是五個年頭了,糖廠投產也已經三年了。 這是春天裡的一個上午,時間是四月,天上飄著牛毛細雨,馬桑鎮上霧氣濛濛,麻石街兩側的垂柳枝條低垂,一動不動。工農酒家院子裡那棵花朵繁帔的老杏樹也在時濃時淡的雨霧中沉睡,時而有一片兩片花瓣兒無聲無息地落在溼漉漉的地上。 這天,糖廠的機器沒有開動,據說是一個耗子鑽進了配電室,造成了嚴重事故,致使全廠停產。這突然的沉寂使馬桑鎮上顯得沉悶壓抑,人們都感到心裡少了一點什麼似的坐立不安。 工農酒館裡沒有顧客,牛闊成一大早就跑到鎮西頭茶館裡跟老頭子們下棋去了,店堂裡只有牛家兄妹相對而坐,哥哥在按著電子計算器算賬,妹妹在編織著一件色彩豔麗的毛線衣。 牛玉珍突然又感到一陣翻腸攪胃的難受,便跑到門外,哇哇地嘔了幾口,然後面色蒼白地回到店堂。這種現象已經有些日子了。「病了嗎?」牛青關切地問。 「不舒服。」牛玉珍掏出小手絹沾著眼裡的淚水。 「病了就去找醫生看看,別拖著。」牛青疑慮重重地盯著妹妹說。 「哥……」 「嗯?」 「哥呀,我有了……」 「有什麼?」 「孩子……」 牛青彷彿捱了電擊。 「你乾的好事!……是吳水的嗎?」 「嗯。」 「小子,我饒不了你!」 「哥,你別去找他……是我願意的。反正我早晚要嫁給他。」「那你就快滾,別呆在家裡丟醜!」 「怨我嗎?怨老糊塗的爹,死活不同意我嫁給他。」 「這下誰也攔不住你了。」牛青沮喪地說。 「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事,吳水說,外國都這樣。」牛玉珍按下錄音機的按鍵,店堂裡又響起了軟綿綿的歌聲: 喝完了這杯 請進點小菜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行了,別聽了!」牛青捶著腦袋說,「我真混蛋啊!」 當天下午,牛青跑到糖廠宿舍,把吳水揪著耳朵拖出來,吳水吱吱哇哇地亂叫:「大哥,牛大哥,你要幹什麼?」 「跟我走,我有話跟你說。」牛青板著臉說。 「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吳水心裡有點發毛。 「跟我走。」牛青大踏步地朝八隆河堤走去。 登上大堤,牛青站住腳,等到吳水也氣喘吁吁地爬上堤來,對準他的脖子就是一拳。吳水一屁股坐在地上。 「牛大哥,你幹嘛抬手打人?」 「小人,別跟我裝糊塗!說,你是怎麼欺負我妹妹的。」 「嘿嘿,我以為啥事哩,我們不過是玩玩罷了。」 「她懷孕了!你這個混蛋!」 「怎麼會呢?」 「吳水,我就這麼一個妹子,她是我從小揹著長大的……你要是敢甩了她,我跟你有算不清的賬。」 「大哥……你說怎麼辦?」 「你們趕快結婚!」 「廠裡沒房子……」 「我出錢幫你們蓋。」 「多謝大哥成全。吳水要是有個三心二意,天打五雷轟!」吳水得意地跑了。 雨漸漸大起來,八隆河深藍色的水面迸開無數銀色的小小水珠,不時有一條銀色的鰱魚躍出水面,濺起一簇簇小浪花。牛青木木地站在河堤上,雨點打溼了他的衣服,打溼了他的頭髮。他目光陰鬱地漠視著蒙在雨簾中的馬桑鎮,漠視著糖廠高大的煙囪冒出的團團黑煙,那些黑煙凝成一團重濁的煙雲,籠罩在鎮子上空,久久也不消散。 十四 當天晚上,工農酒家大門緊閉,不少想到這兒打發雨夜寂寞光景的青工吃了閉門羹。雨絲橫飛過來,抽打著那塊白底黑字的店牌,水珠兒順著牌子撲簌簌地滾下! 「牛掌櫃,開門喲!」 「比蘭德拉王后,開門喲!」 幾個小青工在門外狂呼亂叫。然而,回答他們的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青工們無奈,只得擠到對面王臣的店堂裡。王臣店裡鋪面窄小,幾十個人擠得滿滿登登,滿地都是鞋底沾進來的爛泥,屋子裡煙霧騰騰,空氣混濁。王臣那幾十盤破舊磁帶早已磨損得不像樣子,發出一陣陣「嗤嗤啦啦」的聲響,像一個老太婆在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壞天氣使人心情鬱悶,聽膩了的歌聲加重了人們的煩躁,有幾個小青工竟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掄起拳頭來。 但正在這時候,從對面工農酒館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委婉動聽的民間音樂。這是二胡在獨奏。起初那幾個旋律有點枯啞生澀,像是因為蟒皮受了潮,又像是樂師手法生疏,但很快,曲子就明亮發脆了。雨天氣壓低,樂聲被壓迫得只能貼著地面飛旋。一個青工走上前去,關掉了錄音機,於是,那民間音樂便一無遮攔地飛了進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曲子喲,顫顫巍巍,洋洋灑灑,忽而亢奮,忽而低沉。 這使那些被一唱三喘氣的歌子把耳朵磨起老繭,心裡長滿了綠鏽的年輕人們頓覺耳目一新,那一隻只迷迷瞪瞪的眼睛通通放出了亮光。 第二天晚上,綿綿的春雨停了,大塊的雲團在空氣中飄動,一鉤新月掛在八隆河堤岸的槐樹梢上。工農酒家依然沒有開門,青工們千呼萬喚也無人答應,只好再到王臣酒店裡坐著等那音樂再次出現。他們沒有白等,但這天晚上傳出的已不是二胡聲,而是急雨般的琵琶聲。 第三天晚上的嗩吶聲使幾個感情脆弱的小青工鼻子溜溜地酸。第四天晚上笛聲清脆,簫聲嗚咽。 人們聽著音樂,越來越感到陷入重重迷霧之中。工農酒家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連續幾天頗賺了幾個大錢的王臣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牛青這個精打細算的傢伙,難道突然發了神經?放著錢不撈,卻搗鼓起這些絲竹老古董來了。自從工農酒館開張以來,誰都沒聽過他的音樂,他的音樂才能幾乎都被人忘記了。 不久,鎮上就傳開了牛玉珍即將和吳水結婚的消息。牛青託馬支書從中斡旋,買下了鎮西頭餘寡婦那三間多餘的房子,並請人修繕粉刷。這簡直是爆炸性新聞,震動得鎮上人暈頭漲腦了。好幾天,人們猜不透比花崗巖還要堅硬的牛闊成怎麼會妥協讓步,把女兒嫁給不但踢青了他的屁股而且像顆怪味豆一樣的吳水,後來,幾個目光銳利的大嫂揭開了謎底,她們發現牛玉珍那變化了的腰身和臉上出現的古怪花紋,斷定牛玉珍已不是個姑娘,而且肚裡已經有了「文章」。這些都作為醜聞、要聞使全鎮家喻戶曉。糖廠姑娘也知道了這件事,她們的心情很複雜,很惶惑。劉豔想起五年前她在牛家院子裡和玉珍的談話、玩笑,想起了牛玉珍天真地做著「糖廠工人」夢,以及後來當真來託她說情想進糖廠當個工人的事,她還想起了下河洗澡,想起了流行音樂……她好像看到了一條河…… 十五 生活的魔方真是變幻無窮。如果現在到馬桑鎮上去,即使順著麻石街走上十個來回也找不到那家酒館了。現在,麻石街上最有名的是一個「民間音樂酒家」,薄利多銷,生意相當興隆。 牛玉珍結婚之後又搬了回來,她已經是個標準的大嫂子了。她和吳水生的那個狗崽子一樣調皮搗蛋的兒子滿店堂亂竄。看門的牛闊成老漢不得不經常抓住他,叮囑道:「老實呆著,別打擾你舅舅演奏。」 店堂正中,皮鞋晶亮,褲縫如刀的牛青正在屏氣息神,醞釀感情,為他的聽眾表演。馬支書已被撤了職,他也經常擠進店來,眯縫起胖成一條縫的眼睛如醉如痴地聽音樂。有時候,聽著聽著他就打起呼嚕來,哈拉子掛在下巴上,像春蠶吐出的絲。 如果在馬桑鎮街上走,也許能碰到吳水。他還是大鬢角,喇叭褲,只是像個大人了,他是個做爸爸的人了。 如果你常到「民間音樂酒家」來,也會發現,新近升任了糖廠團委書記的劉豔還是常常來牛青家,說是找玉珍玩。但又多半在那兒聽音樂。也有人猜說她和牛青的事,不過似乎沒什麼進展,不知因為什麼。 如果你感到這一切都無多大意思,那麼你到八隆河堤上去看流水吧。如果時令是五月初,河堤上槐花凋謝,水面上彷彿落了一層雪,使你看不出河水在流動哩。 1983年9月於延慶 野種 身體高大但骨肉疏鬆的渤海民工團「鋼鐵第三連」指導員命令兩個青年夫子把父親捆在一棵大桑樹上。這是1948年初冬,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亮後,父親看到桑樹被飢餓的人們剝成了幾乎裸體。兩個青年夫子一個叫劉長水,另一個叫田生谷,都是高密東北鄉人,父親看著他們眼熟,但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他們兩位對餘豆官這個土匪種卻很熟悉。父親雖然比不上爺爺大名赫赫,但也算得上東北鄉的傳奇人物。聽到指導員的命令後,兩位夫子臉上在黎明前的晦色裡露出了一些朦朧的難色,手下的事兒幹得不太迅速。指導員拍著盒子槍的木匣,啞著嗓子訓斥他們:「磨蹭什麼?動老鄉觀唸了?快捆,捆結實!」 指導員說話帶著濃重的萊陽、海陽口音,他身體有病,哈著腰,經常咳嗽、吐痰。父親在晨光中發現了他牙齒的閃光。 兩個民夫一左一右緊著繩子,把父親的身體與桑樹捆在一起。他狡猾地鼓足著力氣,抵抗著繩索的侵入,為的是鬆氣時繩子鬆弛些。清冷的空氣使繩索僵硬,索上的細刺像針尖一樣刺激著他的皮膚,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熱度很高,頭眩暈,鼻子脹得厲害。捆綁完畢,兩個夫子退到一邊去。指導員不信任地斜了他們一眼,走上前來,檢查捆綁的質量。父親趕忙挺胸鼓腹,讓繩與肉緊密咬合。指導員用殘手上的兩個相依為命的指頭往繩與肉之間插,插得父親肋骨奇痛。插不進去,說明捆得緊,綁得牢,捆綁質量很高。他滿意地對兩個青年夫子哼了一聲。他恨恨地對父親說:「小王八羔子,看你還怎麼跑!」父親聽到指導員說話時肺裡有重濁的雜音,還嗅到了他牙齦發炎的味道,父親心裡升騰起矇騙得逞的愉快,只要一鬆氣,繩子與肉皮之間就有了間隙。 天有些白亮了,離桑樹一百米的民夫連宿營地裡,傳來毛驢廝咬的聲音,寒氣逼人,驢聲顯得暖烘烘熱乎乎,驢聲裡有驢的胃裡泛上來的草料味道。一個黑瘦的人從那邊過來。父親認出了他是連長,看到了他披著的那領日本鬼子軍大衣。 「抓回來了?」連長問。 「抓回來了,」指導員說,「這兔崽子,腿下好生利索,要不是我打瘸了他的腿,非跑了不可!」 父親突然又感覺到腿肚子槍傷的疼痛,不是指導員提起這疼痛不明顯,他慶幸子彈未傷著腿骨,暄肉傷,好得快,傷了骨頭可就毀了。連長湊上來漆黑髮亮的生鐵臉,用兩隻細細的冷眼盯著父親看一陣,然後,猛揮起鋼硬的巴掌,扇了父親的鼻子。「混蛋!」連長說,「非斃了你個狗雜種不可!臨陣逃脫,還是什麼土匪種呢!」父親鼻子一陣痠麻,剛想嗚呼叫喊,就感到四股熱乎乎的液體在臉上流,兩道淚水,兩道鼻血。他無法擦拭臉膛,心裡憋悶,便呸呸地啐著嘴裡的鹹滋味,罵道:「你媽的連長!共產黨還打人?」 連長又揮掌在父親的鼻樑上加了一下工,回罵道:「共產黨不打好人!」 父親知道鬥嘴不是好法子,除了落得皮肉受苦外,什麼好處也撈不到,於是便閉了嘴巴,低下了頭。 連長勸指導員回營地休息一會兒,並命令兩位青年夫子嚴格看守父親。劉、田二位各肩著一杆解放軍正規部隊淘汰下來的老漢陽步槍,諾諾地答覆著連長的命令。連長和指導員一高一低向宿營地走去,指導員咳得很厲害,他是正規軍的一等功臣,因病轉到地方。劉與田披著破棉襖,黑色牛皮腰帶上插著一顆木柄手榴彈。太陽在東邊燒起一團火,照著荒涼頹敗的村莊裡的斷壁殘垣、朽木枯株和幹萎的蒿草,草莖上結著白霜。劉、田二位眉上有霜,他們的黑臉膛遭到太陽光照,黑紅黑紅,猶如怪異的葵花。一股乳白色的熱氣從他們的嘴巴里噴出來,已經是農曆的九月底,秋天結束了,父親心裡一片淒涼。劉長水打了一個哈欠,身體有些晃盪。他對父親說:「餘豆官,都說你是個生死不懼的好漢,跑什麼?民夫連死人的機會不多呀!」 父親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他的心裡很不愉快,被人曲解為怕死鬼,是莫大的恥辱,但他沒有辯解。 田生谷說:「你這小子,害得我們一夜沒得安生。你跑什麼?不知道隊伍等著吃糧?待會兒怕要槍斃你了,有什麼要往家裡捎的話,跟我們說說吧,孬好是鄉親。」 父親說:「你給我把臉上的血擦擦,別讓我這樣鼻眼不清地挨槍崩。」 田生谷跟劉長水交換了眼神,疑慮重重地說:「餘豆官,你不會趁著我給你擦鼻血時機咬掉我的手指頭吧?」 父親忍不住笑起來,他自然不知道臉上的笑容怪模怪樣,令兩個年輕夫子膽寒。他們互相推託著,誰也不敢冒風險。父親憤怒地說:「別他孃的推託了,不用你們擦了!」 田生谷怔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說:「豆官,不是我不給你擦,是你太厲害,村裡人都說你在日本用牙咬死了一頭狗熊,看看你,一口那麼結實的鋼牙。」 父親說:「別囉嗦了,我不用你擦了。」 田生谷從破棉襖的洞眼掏出了一團骯髒的棉花,小心翼翼地靠近父親,馬馬虎虎地揩了他臉上的血,又掏出一小團棉花,撕成二份,搓成兩個小球,堵住了他兩個流血的鼻孔。 這一堵使父親本來就發脹的鼻腔更脹得厲害,他嘟嘟噥噥地說:「你想憋死我嗎?快把棉花拿掉!」 田生谷說:「老餘,我好心被你當成驢肝肺,堵著怕你流血哩。」 父親說:「我血多,流不光,你快點弄掉吧,憋得我腦袋瓜子都發暈了。」 田生谷把棉花球兒從父親的鼻孔裡掏出來,厭惡地扔在地上。地上已經十分明亮,一粒黃銅彈殼兒閃爍著柔和的光輝。劉長水打了一個噴嚏,然後用明晃晃的襖袖子擦了擦嘴巴,說:「老餘,你還記得與你一起在大窪裡打狗的德治嗎?他是我小叔叔。」 父親打起精神,觀察著劉長水瘦巴巴的臉,努力從沉淪的記憶裡尋找著少年時英雄夥伴的面孔,他的腦子裡浮現出那個初冬陰霾的天空,天空下翻滾的潮溼煙雲,煙雲籠罩著的高粱地,墨水河低沉的嗚咽,尖利的東風,瘋狗的咆哮與喘息,手榴彈的清脆爆炸聲,一一在他的耳畔轟鳴。腐臭屍首的味道、烏鴉糞便的味道、硝煙火藥的味道、「二百二」藥水的味道,伴隨著聲音和圖像,通通湧上他的心頭。在這紛沓的諸多感覺中,終於緩緩地湧出了那個黃臉皮、黃眼珠的瘦長少年的形象。他是為掩護父親和母親衝入狗陣拉響了兩顆手榴彈與一群瘋狗同歸於盡的,那猛烈的爆炸聲和淡薄的硝煙以及緩緩飛起的人與狗的破碎屍首合成一股力量,猛烈一擊,使父親心臟緊縮,隨即下體一陣難以名狀的劇烈痛楚,那隻殘存的、非常發達的「雀蛋兒」緊緊地縮上來。以後的歲月裡,每當他思念倩兒——我的母親時,就要爆發這種痛楚。 父親感激地望著民夫劉長水的臉,呢呢喃喃地說:「德治是你的小叔叔?你那會兒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劉長水低沉的回答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一百米外的宿營地在紅太陽下亂糟糟地動起來,數百名民夫從車子底下、從用破油布搭起的遮霜棚下鑽出來,連長挺著胸脯,亮著眼睛,吹一隻鐵皮哨子,尖厲的哨音從數百個身體發出的交響裡高高地拔出來,像海鷗在海浪上鳴叫。幾十頭毛驢也莫名其妙地亢奮起來,它們婉轉多曲折的叫聲把哨音徹底淹沒了。 父親充當民夫一個多月,第一次脫離了連隊,成為一名狼狽的旁觀者。他看著繁忙的人們,心裡浮起一種酸溜溜的感情。民夫們有的整理車輛,有的去街邊的水井打水。父親看到剛出井的水冒著稀薄的熱氣,口渴的驢對著水桶噴響鼻。後來炊煙升起了,連長吹哨子集合起二百名民夫,讓他們排著隊,走到父親面前來。劉長水小聲對父親說:「夥計,你的死期到了。」 父親親切地注視著迎著朝陽走過來的民夫連,絲毫也沒感覺到恐懼。他堅信死神降臨之前,總會有些特殊的感覺,但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一切正常。他用挑剔的目光看著逼近的隊伍,嘲笑著他們凌亂不齊的步伐和莊稼人的各式怪模怪樣的步態。儘管受過正規訓練的指導員啞著嗓子喊口號,但民夫們的腳照樣各邁各的,不踏點上。隊伍行進到離大桑樹五步遠時,指導員喊了「立定」的口令,隊伍卻立不定,好像慣性難收,一群熟悉的面孔湊上來。父親不願意看他們,便放遠了目光。宿營地那兒還留下幾個人,有持槍站崗的,有埋鍋造飯的,有打水飲驢的,荒草幾乎淹沒了街道,村子裡的人好像死光了。 指導員大聲說:「同志們,我們民夫連雖然不是正規部隊,但也和正規部隊差不多,現在淮海戰役已經打響了,前線部隊需要糧食,我們大家都努力前進,爭取立功。但是,十個指頭不齊,一粒耗子屎壞一鍋粥,餘豆官昨夜開小差,妄圖逃跑,被我們抓回來了!我們是受過軍區首長表揚的支前模範連,是渤海民工團的光榮,在我們的連隊裡,能容忍這樣的怕死鬼軟骨頭嗎?」 指導員等待著民夫們的怒吼,民夫們卻緊緊地閉著嘴,沒有一個人吭氣。他繼續進行宣傳鼓動,想煽起人們對貪生怕死者的憤怒,便不惜將各種侮辱性的名詞扣到父親的頭上。 民夫們依然不吭氣。 連長沉不住氣了,高叫道:「你們說,像這樣的逃兵該不該槍斃?」 民夫們低垂著頭,誰也不吱聲。 父親被指導員罵得十分窩火,便昂起頭,大聲說:「他媽的癆病鬼子,別嗷嗷了,要砍就砍,要斃就斃,餘豆官要是裝了孬熊,草雞了,就不是餘佔鰲的兒子!」 連長說:「好小子,倒嘴硬起來了,既然連死都不怕,為何臨陣當逃兵。」 父親說:「我沒有當逃兵。」 指導員說:「沒當逃兵躥出了十幾裡,不是追得快,你這會兒到臨沂了。」 父親說:「我有夜遊症。」 連長笑起來,說:「小子,倒挺會找藉口。夜遊的方向還挺準確,你怎麼不往南遊呢?」 父親說:「你們放了我,今天夜裡我就往南遊。」 指導員說:「沒那麼容易。」 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隨你們便吧,反正我不怕死。」 指導員從隊伍中把父親的搭檔王生金拽出來,讓他作證。王生金是個結結實實的中年人,與父親共同負責一匹黑叫驢,一輛載著六百斤小米的木輪車。指導員問:「王生金,你來證明,餘豆官有沒有夜遊症?」 王生金低著頭,父親看不到他的臉,單看到他那兩隻通紅的大耳朵和他頭頂上亂蓬蓬的花白頭髮。 指導員推了王生金一把,說:「說話呀,你聾了還是啞了?」 王生金的身體晃了一下,那隻頭垂得更低,兩片耳朵更紅。連長罵道:「混蛋,你不說話連你也斃了!」連長的腳伴隨著罵聲踢到王生金的屁股上,王的身體往前一撲,趴在了地上。連長揪著他的襖領子把他提拎起來,他仍然把下巴緊緊地抵在胸脯上。連長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尾骨,他的肚腹往前一聳,一串小孩子般的尖細哭聲從這個四四方方的大漢子喉嚨裡斷斷續續擠出來。 指導員生氣地說:「你還有臉哭,沒打你沒罵你,哭什麼?」 父親說:「行了,癆病鬼子,別糟蹋老實人啦,要斃就斃了我吧,別讓鄉親們站在這兒遭罪。」 「你倒仗義起來了,」指導員咳嗽著說,「我們不能槍斃一個有夜遊症的民夫,也不能不槍斃一個謊稱夜遊實想逃跑的壞蛋!」 不知不覺中天色更加明亮了,村子裡棵棵沒皮的樹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憐巴巴地閃著白光,野灶裡火色金黃,一個民夫正把一口袋暗紅的高粱米倒進沸水翻滾的鐵鍋裡,一定是濺起的沸水燙了他的臉,父親遠距離地看到他臉上的怪模樣,忍不住笑了。一群瓦藍羽毛的烏鴉大著膽子在宿營地上亂雜飛一陣,一窩蜂搶下,落在運載軍糧的車上,堅硬的嘴啄擊米袋,擔任護衛的民夫轟趕不迭,烏鴉聒噪成一片雲。父親說:「快去打烏鴉呀,你們手中的槍是幹什麼吃的?」連長和指導員向前跑幾步,掏出匣槍,呼喊著:「閃開閃開,別誤傷了你們!」 守護糧草的民夫聽到喊叫,慌忙避到一邊臥倒在地。連長和指導員又往前衝了幾步,便跪在地上開了火。清脆的槍聲使父親精神抖擻,血液循環加快。他看到亮晶晶的彈殼翻著筋斗在空中飛行。烏鴉們驚飛起來,有一隻似乎受了傷,在地上打撲稜。群鴉哇哇怪叫,一頭黑驢跌倒了。有人喊:「壞了,死驢了!」隊伍一鬨而散,跑向宿營地,想看看是誰的驢遭了槍子兒,連奉命看守父親的劉長水、田生谷也忘了使命,提著大槍跟著人群跑走。趁著這機會,父親用力收束身體,掙脫一隻胳膊,然後掙脫出整個身體。他自由地站在樹下,看著可憐的桑樹,肚裡湧起餓的浪潮。腿上的傷口結了個血疙痂,一動又開了裂,滲出血。他挽起褲腿,抓了一把浮土,按在傷口上。宿營地裡,傳來王生金那特有的嬰孩哭聲,父親猜到,是他與王共同管理使用的那匹黑叫驢被打死了。他彷彿聞到了驢肉的香味,便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父親分撥著民夫的肩膀,喊叫著:「閃開,閃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他的雙手鐵鉗般有力,遭捏的肩膀都趕緊縮到一邊去。他看到黑叫驢頭顱上中了一彈,雖然四蹄還在打鼓點,但頭上已流了半鬥血,註定是不中用了。王生金手摸著驢肚皮哭叫:「我的驢——我的驢——」 父親彎腰抓著王生金的肩膀,把他扶起並安慰道:「老王,別哭了,死了好,死了吃驢肉,你忘了人說‘天上的龍肉,地上的驢肉’嗎!」 王生金抓了父親一把,罵道:「都是你出的壞主意,讓連長指導員開槍打烏鴉,烏鴉沒打死,倒把俺的黑驢打死了!」 連長和指導員突然醒過來似的,用槍指住了父親,兩個人一齊喊:「不許動,動一下就斃了你!」 父親說:「你們斃了我幹什麼,怨你們槍法不好,怨我嗎?」他尖銳地批評連長和指導員的射擊技術,好像一位班長批評兩個戰士。他說指導員右手有殘。用左手射擊,打不準有情可原,可你連長雙手不缺一個指頭,竟然指鴉打驢。怎麼回事?你們笑什麼?原來連長左手有一個駢指。十一根手指打槍不準,還好意思罵我,看我給你表演一下,他說著話就把連長手裡的槍拿過來,動作隨便自然,沒有半點矯揉造作,連長沒有絲毫不願意的表示,眾人也沒感到有什麼彆扭的地方,父親拉開連長的槍膛,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槍口,不屑一顧地說:「老掉牙的貨,扔到街上也沒人撿,當年我爹那隻德國鏡面兒,那是啥成色,一勾機嘎嘎地叫,小公雞一個樣兒,那才叫槍!」他說著,又把指導員的槍一把奪過來,指導員怪叫一聲,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彎下腰。 指導員吐出一口血,焦黃著臉挺直腰板,憤怒地看著父親。父親一手提一隻盒子炮,吃狗肉長大的身體挺拔修長,猶如一棵黑松樹。他疤痕累累、結結實實的臉上掛著小流氓一樣的傲慢笑容。指導員咬牙切齒地說:「狗雜種,把槍還給我!」 「還給你?」父親狡猾地笑著說:「還給你幹什麼,讓你槍斃我?」 連長彷彿從夢中醒來,黑臉嚇得煞白,雙手上的指頭打哆嗦,左手大拇指後那根紅紅的小駢指抖得尤其厲害。 父親抬臂開了兩槍,左手一槍,右手一槍,空中有一隻烏鴉中彈落了地。他說:「連長,你這支破槍的確不拿準了。」他拿槍的姿勢老練極了,誰要想空手奪槍,大概只有吃槍子的份兒。連長可憐巴巴地說:「餘豆官,我們不槍斃你了,把槍還給我們吧!」 父親說:「我才不上你的當呢,前邊我給你槍,後邊你就把我給斃了。」 連長說:「決不,我對天發誓。」 「你甭發誓,發誓我也不信。」父親說。 指導員嚴厲地說:「餘豆官,你太猖狂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有病,彆氣壞了。」 指導員又咳出一嘴血。 連長說:「豆官,我們談判一下,你把槍還給我們,我們放你回家。」 父親說:「不不不,我還想把這車軍糧給解放軍送去呢。馬上就到徐州了,我十里路走了九里半,跑回去落個臨陣逃脫多不光彩?」 連長說:「你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再好也不過了,可槍要還我們,否則情況來了怎麼辦?」 父親說:「槍我替你們揹著,沒有情況要槍也沒用,有了情況你們有槍也不會用,還是我揹著保險。」 連長還要說,被父親喝住了:「連長,你再囉嗦我可要揹著槍走了。」 連長望了一眼指導員,無可奈何地說:「那就依你吧,不過男子漢說話要給話做主,你要完成任務。」 父親說:「放心吧連長,我說不跑就不跑。」 王生金還跪在地上摸弄著驢肚子淌眼淚,連長不耐煩地說:「別哭了,不就是一頭驢嗎?」 王生金淚眼婆娑地說:「連長哇,俺家裡拉犁推磨可全仗著這頭驢啊!」 連長說:「知道知道,我也不是故意打死它,還不是為了護軍糧?要是國民黨打回來,你們的地都要還給財主,有驢也沒用是不?這麼大的人民戰爭,誰家也得犧牲點子利益是不?」 王生金不流淚了,但依然哭喪著臉。父親把兩隻盒子炮插在腰裡,對連長說:「夥計,我看你這個連長不稱職,乾脆我替你當了,指導員病得厲害,也別管事了。」 連長說:「不行不行,我們是縣委任命的幹部,怎能隨便讓給你!」 指導員氣得再一次口吐鮮血,他舉著一隻胳膊說:「你……太放肆了……」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父親拍拍腰間的槍,大聲說:「弟兄們,現在我就是連長兼指導員啦,沒本事的給有本事的騰地方,從古到今都一樣。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天一天冷似一天,弟兄們聽我指揮,快馬加鞭往前趕,完成了任務回家過年,你們擁護不擁護?」 民夫們看看暈倒在地的指導員和氣急敗壞的連長,個個臉上都是六神無主的表情。 父親說:「別怕他們,他們腰上不挎盒子炮,連個民夫也不如,我可是雙盒子!」 劉長水和田生谷等十幾個持槍的骨幹分子簡單交談了幾句,定下了主意,劉說:「豆官,說一千道一萬,能早一天把軍糧送上前線就是好漢,就是共產黨的好民兵,我們暫時擁護你吧。」 民夫們見帶槍骨幹表了態,便紛紛說:「我們也擁護你,早完成任務早回家。」 父親高興地跳起來,他發佈命令一連串: 把被烏鴉啄破的米口袋補好,不許漏掉一粒米。把王生金車上的米袋卸下,勻到其他的車上。把那匹死驢開膛破肚剝皮剔骨分肉,立即下鍋,蒐集乾柴點起烈火煮肉。每個人檢查自己的車輛和毛驢挽具,該上油上油,該修理修理。誰敢違抗命令,輕罰割掉一隻耳朵,重罰割掉兩隻耳朵。父親指著連長和指導員對眾人說:「我不像這兩個傢伙那樣混蛋,動不動就要槍斃人,本官開明,廢除死刑!」 民夫們積極執行父親的命令,營地熱鬧非凡,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唯有三個人不動,他們是: 王生金、連長、指導員。父親說:「王生金,你的車子空出來後,推著指導員,他不能走路了。」王生金因為死了親愛的驢心裡不痛快,氣呼呼地說:「我不推!」父親說,「不推割耳朵!」王生金說:「好吧,我推,可我的驢怎麼辦?」父親說,「老王,放心吧,我保證幫你弄匹騾子。」王生金倔著說,「我不要騾子,我就要驢。」父親說:「多一根指頭,甭嗤哼鼻子,王生金推車,你拉車,當驢吧。」連長說,「我不幹!」父親說,「你再敢說個不幹?」連長說,「我不幹不幹就是不幹!」父親從王生金腰裡拔了刀子,試試刃口,嫌不快,招呼來一個持槍民兵,借了他槍上的刺刀,放到鞋底上蹭了蹭,笑著,逼近連長,問:「幹不幹?」連長說:「不幹!」父親飛起腳,把他踢翻在地,連長不及爬起來手脖子已被踩住,父親迅速一刀,就把他手上那隻顫顫悠悠的小駢指旋掉了。連長哀號了一聲。父親抓起一把土,按在連長手上,然後退到一邊,看著連長爬起來。連長爬得很慢,他嚎啕大哭著,不知是悲是怒。那根怪模怪樣的駢指在枯草上哆嗦。民夫們圍上來觀看,父親高喊:「弟兄們,我給他動外科手術了,我是天下第一的外科醫生!」 父親的自吹自擂引起一片笑聲。父親說連長:「你還哭,哭什麼?你該謝謝我,沒有了這個鬼指頭,能找個俊媳婦,多一個指頭,誰跟你?嗯,誰跟你?」 連長捂著手跳起來,罵道:「豆官,我操你的娘,你這個土匪野雜種!」 父親提著刺刀,笑嘻嘻地問:「拉車不拉車?」 連長說:「拉!拉!虎落平川遭狗咬!」 父親一點也不生氣,把刺刀在衣服上擦擦,還給那民夫。 驢肉的香味漸漸彌漫出來,枯草上的白霜開始融化,太陽一竿子高了。 …… 自從父親靠流氓手段篡奪了民夫連的領導權之後,嚴肅而呆板的連隊變得生龍活虎、調皮搗蛋,這變化類似一個死氣沉沉的中年人變化成一個邪惡而有趣的男孩子。父親從九十九匹毛驢中選擇了一匹蛋黃色的小母驢作為自己的坐騎,又把劉長水和田生谷抽調出來作為自己的專職隨從,號稱「驢前田生谷」、「驢後水長劉」,跟嶽飛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樣。田與劉原先負責的那輛木輪車上的六百斤小米,勻到別的車輛上,木輪車扔到路邊了事。每當車隊行進時,父親就騎著毛驢,帶著劉、田,一刻也不停息地,從隊伍前頭跑到隊伍後頭,又從隊伍後頭跑到隊伍前頭,他們一邊跑一邊咋呼嚷叫著時而荒謬絕倫時而又嚴肅認真得要命的順口溜,鼓動著夫子們的情緒,幾天下來,劉與田嗓音嘶啞,腳上起泡,說這隨從的活兒比推木輪車還要累,想辭職不幹。父親說: 不幹割耳朵!劉、田摸摸耳朵,到底捨不得,只好繼續驢前驢後跟著跑,跟著嚷叫。其實,最倒黴的不是劉、田,而是父親胯下那匹小母驢。 如前所述,那匹小驢子是蛋黃顏色,這種顏色高貴溫暖,是堂皇的帝王之色,打死染匠也染不出來。世上毛驢千千萬萬,但具有如此純正蛋黃色的,天下唯此一匹,怪不得父親放著那麼多身材高大、腿蹄矯健的大公驢不騎,單騎這匹小母驢。她除了色澤高貴外,還具有性格溫順、善解人意、脈脈含情、忍辱負重等寶貴品質。她生著兩隻銅鈴大眼,兩隻柔軟的大耳朵,一根粉紅溼潤的鼻樑,還有兩片柔軟多情的嘴脣,四隻小蹄子端正秀麗,沒有一點好挑剔了。這匹驢毫無疑問是驢群之花。她經常用水靈靈的大眼盯著父親看,父親頭朝下立在她的眼睛裡。她伸出舌頭舔著父親的手,好像隨時都要開口說話的樣子。父親不是傻瓜,自然非常深刻地感覺到了小毛驢對自己的深厚感情,他陷入一種矛盾心境: 既盼望著騎她,又擔心自己長大沉重的身體壓折了她的脊樑骨。這矛盾一直延續到橫渡冰河那天才結束。 在父親英明又混賬的領導下,民夫連的士氣調皮地高漲著,運糧車隊的前進速度日益加快。由原來的日行三十里四十里,進步到五十里六十里七十里,陰曆十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終於達到了八十里。前線日益逼近,火藥的味道越來越濃,道路也愈來愈不成道路,有時不得不在收割後的泥濘稻田裡掙扎前進,人和驢通通遍體臭汗,氣喘吁吁。傍晚在一條河邊宿營時,有一個老太婆前來討飯吃,父親問她說離賈家屯還有多少裡,她說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路。賈家屯是距前線最近的華東野戰大軍糧草儲運站,也是民夫連此次艱難行程的目的地。 父親蹦了一尺高,翻了一個筋頭,站定,用他永不嘶啞的鋼嗓子吼叫:「弟兄們,聽著,離賈家屯還有九十里,明天晚上,我們就趕到了!」 劉長水和田生谷也扯著破嗓子吼叫,父親的小母驢積極響應號召,高聲鳴叫,是花腔女高音;四蹄彈動,是非洲踢踏舞。卸了套的毛驢們齊聲叫,民夫們齊聲喊,沉沉暮色裡,河邊一片歡騰。…… 這一夜父親難以入睡,他躺在一堆稻草上,仰望著漆黑天幕上的耀眼星辰,編織著明天的鼓動詞兒,最後的一天是最艱難最光榮的一天,決不能馬馬虎虎,鼓動詞兒要精彩、通俗、有嚼頭,要解飢解渴忘疲乏,編一套不容易。編著編著他眼皮黏澀,開始犯困,揮揮手,心裡想去他媽的明天再編,他相信自己是具有即興創作的天才。南方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地平線上閃爍著翠綠色的鎂光,一聲聲滾成團,一簇簇連成片,隨即是暴雨般的槍聲和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吼叫聲。他翻身爬起,血液升溫,心跳加劇,兩排牙齒下意識地摩擦著。南邊正在激戰,令他興奮。父親對大規模的戰爭有著強烈的興趣也有著淡淡的恐懼,他雖然從小就跟著爺爺玩槍殺人,基本上不畏生死,但對於這種集團大戰不太適應。父親成為一名出類拔萃的戰士,在淮海戰場上、在渡江戰役中、在朝鮮戰場上建立功勳,那是後事。他的成功得力於他的素質。名震四海的粟司令誇獎他是「天生的戰士」也是後事。現在,他從稻草堆上爬起來,站在河邊遙望戰場。父親後悔自己戀家從隊伍裡逃出來,誤了這場大熱鬧。半邊天都被打紅了呀,不合時宜的南風把戰場的撲鼻香氣吹過來,父親緊張不安地抽搐著鼻孔。他感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氣噴到了自己冰涼的手上。 蛋黃色小母驢千言萬語地舔舐著父親的手掌,她的眼睛被火與星照耀,在河邊的黑暗中,閃爍著奇光異彩,宛若最傑出的寶石。父親轉過身來,用另一隻手摸著她的耳朵,拍打著她的額頭,親切地對她說:「小黃花魚兒,你吃飽了沒?這軟綿綿的稻草不對胃口?將就著點兒!趕明兒見瞭解放軍跟他們要穀草吃。」小母驢搖著尾巴,放了一個很響的很長的屁。 父親與毛驢說話的時候,民夫們大半站起來,看南邊的光景。河裡的涼氣侵上來,父親感到股間緊張,那個獨蛋兒上縮疼痛不太嚴重。火光斷斷續續地映亮河面,河水湍急,呈現灰白的光芒。聽說東邊有座木橋,但願它沒被炸掉。父親很憂慮。他聽到田生谷在旁邊壓低嗓門說:「大哥,咱去送糧食還是去送死?」 父親說:「糧也送,死也送。」 田生谷說:「大哥,天地廣大,咱跑了吧。」 父親擰住他的耳朵,低聲說:「胡說。」 田生谷說:「鬆手吧,大哥,我跟著你就是。」 父親突然跨上小毛驢,在民夫們中間串來串去,他說:「弟兄們,睡覺吧。」 民夫們說:「俺睡不著。」 父親說:「睡不著就別睡了,都起來,趕路。」 一個民夫道:「黑燈瞎火,人困驢乏,怎麼趕路?」 父親罵道:「那就睡覺,誰不睡就槍斃。」 民夫們紛紛躺倒,獨有兩個人不躺,一個是連長,一個是指導員,被父親一頓象徵性的拳腳打倒。這兩個人被剝奪了領導權後,基本上沒搗亂。指導員雖然坐在專車上,但病勢日益沉重,天天咳血,臉像金紙一樣。連長拉車還算賣力,充分表現了共產黨員能上能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風度。被打倒後,指導員一聲沒吭,連長低聲咒罵。父親說:「十一指子,別嘟噥,等把糧食運到,我就把你的破槍還你,連你的破官。」連長說:「你最好現在就把連長和槍還給我。」父親說:「沒門,你能領著車隊一天趕九十里路?」連長說:「我能!」父親說:「吹牛,別嘟噥,再嘟噥我騸了你的蛋子!」 連長怕騸蛋子,不再吭氣。父親騎上毛驢,一手提一隻盒子炮,沿著宿營地來回走,驢蹄彈打凍地,發出「得得」脆響,節奏分明,成為父親所唱催眠曲的節拍。父親——他的嗓音高亢油滑是泥鰍與鱔魚交配產生的音樂形象—— 解放軍在前邊打大仗 等著吃咱車上的糧 睡覺是為了送軍糧 誰不睡覺操他娘 榴彈大炮隆隆響 天明咱去送軍糧 睡不醒覺走不動 誰不睡覺操他娘 老餘俺口才天生強 驢尾謅到馬腚上 一千里咱走了九百九 誰敢裝熊操他娘 …… 民夫們在父親的動人心魄的歌聲裡,忍受著地上的潮氣,忍受著飢餓寒冷和對明天的恐懼,哆哆嗦嗦進入夢鄉。宿營地裡,一輛輛木輪車下,響起了痙攣的鼾聲和甜蜜的囈語。 小母驢羞澀地趴在了地上,她為心上人的粗魯野蠻甚至直指她的羞處不顧她的臉面而羞澀,並且伴有委屈、悲傷、慍惱等感情。父親跌下驢來,立刻睡意矇矓,他本能地蜷曲著身體,緊貼著驢肚子,像一個胡鬧了一天的野孩子依偎著母親的胸膛沉沉睡去。…… 天矇矇亮時,父親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腰間摸摸索索做文章,打一個滾爬起來,急摸腰間,空蕩蕩沒有一物,才要轉身,兩支冰涼的槍口頂在了腰上,他聽到連長在背後冷笑,父親說:「兔崽子,你捨得打死我嗎?」 連長把槍口使勁往父親腰裡戳了戳,咬牙切齒地說:「我太捨得了!」 父親高聲說:「連長,你打死我可沒人給你唱歌啦!」 連長說:「你他媽的唱的那是歌?我們的娘都被你操遍了!」父親說:「我不操你娘你每天能跑八十里?為了革命,什麼捨不得,何況又不是真去操!」 連長說:「閉嘴!」 民夫們聚攏起來,父親感覺到死期離自己還遙遠得很呢,嘴裡越發沒了遮攔,並且一邊說著一邊把身體轉過來,與連長成了面對面。連長慌忙後退了一步,持槍的手也縮到腰間,父親看到連長其實在打哆嗦,十月底的凌晨儘管冷氣侵骨,但連長的哆嗦與寒冷無關。父親說:「連長,你這個夥計不夠夥計,我要斃你早就把你斃了是不是?不看在別的份上,你也得想想我給你割去那個醜指頭,要不你連個老婆也討不上。」 連長怒衝衝地說:「閉嘴,我開槍了。」 父親說:「指導員,你這個癆病鬼替我求個情吧。」 指導員躺在稻草上,像根木頭。 民夫們說話了,他們不同意連長開槍。小母驢蹭上來,羞羞答答地咬父親的衣角兒。 父親摸著驢頭,悲悽悽地說:「驢啊驢啊,只有你真心對我好。」 兩杆長槍指住了連長,是劉長水和田生谷。劉、田說:「把槍還給餘大哥!」 連長無奈,垂下了手臂。父親跑上去一步。把雙槍奪過來,插在了腰裡。 父親說:「把他按倒,剝下褲子來,騸了他的蛋子。」 劉、田按倒連長,連長死死護著褲腰帶,罵道:「餘豆官,你這個土匪種,槍斃了我吧。」 父親說:「不槍斃不槍斃,騸蛋子騸蛋子!」 指導員咳著坐起來,咳著說:「餘豆官……別胡鬧……整理隊伍……過河送糧……」 父親說:「癆病鬼說得有理,聽癆病鬼的,軍糧送到再騸,弟兄們,快埋鍋造飯,吃了飯找橋過河,今日死活也要趕到賈家屯!」司務長對父親說:「只剩下一袋子高粱米啦,怎麼辦?」 父親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司務長是個挺好的中年人,他的故事顧不上講了,他說:「我想,今日要趕很多路,又靠近了戰場,吃不飽不行,是不是吃幾袋軍糧?」 父親說:「不行不行,胡鬧胡鬧!」 司務長說:「問題不大吧,到時跟糧站的人說說清楚。」 父親說:「說不清楚說不清楚,少了幾袋子軍糧怎麼能說清楚?一粒軍糧也不能動,吃屎也不能吃軍糧,誰吃軍糧操他娘!」司務長說:「吃不飽怎麼行?」 父親說:「誰餓誰來吃我的吧!」 司務長哭笑不得。 父親說:「多加水多加水,熬湯喝。」 司務長說:「喝湯不頂事。」 父親說:「過了河我給小夥兒打幾條狗吃。」 指導員拄著棍站起來,他說:「餘豆官同志是對的,同志們,咬牙堅持吧,吃軍糧是恥辱的行為。」 父親說:「你看你看,癆病鬼支持我啦。」父親把一支盒子遞給指導員,說:「我把指導員還給你吧,你這個人不錯。」 指導員接過槍,插進木套,說:「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我不妨礙你。」 父親高興地拍了指導員一巴掌,沒想到下手太重,竟把他拍了個嘴啃凍泥。 …… 面對著七零八落的斷橋,父親氣得眼睛放綠光。太陽升起一竿子高了,冰冷的河裡雖然流光溢彩,但沒有一絲一毫暖意,河邊淺水處結著狗牙般的冰凌,看著都讓人寒冷。民夫們都是陰曆八月離開老家,穿著單褲夾襖,個別的帶一件破棉襖。潮溼的冷風一吹,河裡的冰水一激,不但身上冷,心裡也涼冰冰。所有的民夫都在河邊立著顫抖,雙手有抄在袖管裡的,有插在腰間的,耳朵凍紅猶如雞冠子,鼻尖上掛著鼻涕水。父親掃了眼他的民夫,心裡生出很多淒涼情緒。不只人抖,毛驢也抖,父親的小毛驢尾巴夾在雙腿中間,緊咬著牙不哭出聲音,眼睛裡盈滿淚水。父親伸了巴掌擦掉她眼裡的淚水,安慰了她兩句,她依然流淚,激得父親煩惱,便粗魯大罵: 哭你娘個球蛋,動搖軍心,我宰了你!小母驢不哭了,肚子上的血管一鼓一鼓的,好像悲慟深厚黏滯難以下嚥,但父親認為她不識大體不顧大局乘機添亂,惱怒揮一拳,瓷瓷實實正中驢頭,小母驢應聲倒地,躺在地上打滾撒潑,做出無數肉麻姿態,父親不理她,她又無趣地爬起來。指導員拄著棍子移過來,站在父親面前,宛若一架活骷髏。他說:「豆官,不要著急,想想辦法,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 父親有些草雞,軟軟地說:「你有什麼好法子?」 指導員說:「過河走橋,沒橋乘船,沒船涉水。」 父親看看那橋,橋面不知何處去了,只有十幾根焦黑的橋樁兀立在水中央。 指導員說:「橋毀了,修來不及,沒有船,只能涉水過河啦。」 父親說:「這麼冷的天過河,連雞巴頭子都要凍下來的。」 父親說:「河水有多深?」 指導員說:「下去探一探。」 父親說:「誰敢下去探?」 民夫們望著凝滯的冰河,個個面生畏難之色。不但沒人報名探河,還有幾個民夫提議把糧食卸在河邊打回頭,反正解放軍千軍萬馬不在乎這六萬斤小米子。 指導員憤怒地駁斥了這些反動言論,然後,剝掉棉軍襖,褪掉單褲、布鞋,佝僂著腰站在父親面前,瘦骨錚錚,好像一具鐵鑄的魚刺。他嘴脣烏紫,牙縫裡滲著血,眼珠子灰溜溜的,像兩粒冰冷的玻璃球兒。他說:「餘代連長,你照顧連隊,我下去探河。」父親心裡一陣滾燙,大聲吼叫:「指導員,胡鬧什麼,你下河去見閻王爺?要探河道也輪不到你,快穿上衣裳吧,要探我去探,誰讓我搶了個連長呢?餘代連長?夥計你是共產黨無疑,你封我代連長,就等於共產黨封我代連長是不是?」 父親一邊說著一邊脫衣服,一邊脫衣服一邊咋咋呼呼地叫冷。父親的健壯肉體和骨頭架子和指導員形成鮮明對照。指導員看看父親身上的肌肉,也許羨慕也許嫉妒,他轉著腔說:「共產黨員吃苦在先,生死不怕!」說完,就轉身往河裡跑。他的奔跑姿勢古怪稀奇,活似木偶運動,動作大步伐小,滿身都是荒謬表情。父親看著指導員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鼻酸眼辣,他幾個大步跨出,撲到河邊,把半截身子入了冰水的指導員攔腰抱住,像託一個稻草人,輕鬆地把他託上岸。 父親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好性急,死在河裡魚都不吃你。」 父親把指導員放在地上,吩咐民夫們快給他穿衣服。指導員嘴脣硬了,說話嗚嗚嚕嚕,聽不清楚。原任連長把軍大衣脫下來蓋在指導員身上。父親誇獎道:「十一指子,還行。」 父親脫得一絲不掛,在河邊彎腰踢腿活動筋骨,小母驢憂愁地看著他。他說:「別看我別看我,你這個小娘們。」 民夫隊裡有笑聲,也有研究父親那件遭過狗咬的傳家寶貝的目光。 他撒了一些尿抹在肚臍眼上。 他拿著指導員那根棍子往河裡走,腳踩得冰凌破碎,發出啪啪聲響。 一踏進河水,父親不由得打了一個凶猛的哆嗦,一股寒氣從腳底猛烈上升,似乎不是涼,而是兩股電,兩百根針,沿著腿骨、骨髓往上爬行,速度極快,嗡一聲到達腦袋,眼前噼啪放了一陣綠光。父親叫了一聲娘,怪腔怪調,惹得岸上人笑。他繼續往前走,身上爆起雞皮疙瘩,皮膚繃緊,頭髮梢兒扎煞,似乎噼噼啪啪微響,腳起初還能感覺到水底卵石,幾步後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父親喊了幾句流氓口號,聲音滴溜溜轉,嘴裡一片牙響,舌頭僵冷,喊不出口號來了。往前走,水漸漸淹至大腿根,他的猙獰雞頭縮得如一隻蠶蛹,那個過分發達的獨蛋兒歪歪地貼在盆腔上,絲絲縷縷扯不斷的鈍痛,這地方是父親身上的要害,他遵照爺爺的意旨加倍地尊重它寶貴它,不敢有一點點損傷。沒有它老人家就沒有我們,這話雖近流氓但確是真理。不囉嗦這些盡人皆知之的話。 後來它老人家整個兒淹沒在河水中了,父親用一隻手捂著它,但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恐慌與痛苦由此產生。父親的另一隻手拄著棍子,試探著前邊的河。水淹至乳下時,他已達河的中央,這是最深的地方,水流因寒冷顯得不太湍急,幾簇似乎凝固的灰白。浪花附著在父親身體一側,他移動得很緩慢,岸上的人替他焦急。這時他感覺不到冷,全身似被針扎,甚至有虛假的熱乎乎在心裡出現。他的眼球冰涼,運動不流利且目光矇矓,河面上好像有霧但其實沒有一縷一絲霧。太陽照在河上照在父親身上,金色的陽光很美麗很溫暖,父親到達對岸緊接著又涉回來。 上岸時他相當狼狽,手腳並用,身體變成一座拱橋。幾個民夫跑過去把他架上來,把一件破棉襖披到他肩上。他雙手捂著寶貝,臉相難看至極。許久,他齜著牙,笑著,結結巴巴地說:「操他姥姥個冷。」 小母驢熱情地撲上來,用她的毛茸茸緊貼著父親的涼冰冰。父親招呼一個民夫,伸手摘掉他頭上的氈帽,捂在了自己的小雞巴上,氣得那民夫破口大罵。高密東北鄉風俗: 摘下別人的帽子象徵性地戴在自己的小雞巴上,是對戴帽人的巨大侮辱,其寓意是: 你的頭等於我的雞巴。那民夫上前搶帽子,被父親避開。民夫罵餘豆官,操你二舅你欺人太甚,父親說,別生氣二哥,我凍毀了,哪兒都不冷就這兒冷,你們都是兩個蛋,我只有一個蛋,你們凍壞一個還有一個,我凍壞了就沒有了,放心放心你的頭是你的頭,我的蛋是我的蛋,怎麼也長不到你頭上去,見到解放軍我幫你要頂帽子。 指導員憂慮重重地看著父親,父親對他搖搖頭。民夫們個個神情沮喪,不說話。父親在陽光下蹦跳一陣,嘴與舌又靈活起來。他把氈帽扔給那民夫,那民夫哭喪著臉,嘟嘟噥噥罵著,把溼漉漉的氈帽掛在車把上晾晒。 父親提著盒子炮,對原任連長說:「夥計,把槍還給你吧,這代連長我也不代啦。」 連長說:「我不要,你既然搶了去,你就幹到底。」 一個民夫說:「豆官,散夥吧,回老家過年。」 指導員掏出槍來,對準那人就是一槍,嗖溜一聲響,子彈貼著那人的腦袋犁過去。那人哀嚎一聲,雙手捂著頭,一腚蹲在地上。眾民夫駭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 父親訕訕地說:「指導員好大的脾氣。」 指導員輕蔑地掃了父親一眼,冷冷地說:「我一直認為你是條好漢子!」 父親被他說得臉皮發燒。 指導員揮舞著盒子炮發表演說。他的臉上洇出兩團酡紅,像玫瑰花苞,暫時不咳嗽了,嗓音尖厲高昂,每句話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呼哨,如同流星的尾巴。金色的陽光照著他的臉,一時輝煌如畫,他的眼裡閃爍著兩點星火,灼灼逼人,他說:「你們還是些生蛋子的男人嗎?解放軍在前線冒著槍林彈雨不怕流血犧牲餓著肚子為你們的土地牛馬打仗,你們竟想扔下糧食逃跑,良心哪裡去了?卸下糧食,一袋袋扛過河,誰再敢說洩氣話,我就槍斃誰!」 指導員吭吭吭三聲咳,脖子一抻,眼一翻白,嘴一咧,噴出一股鮮血,身體前仰後合,看著就要栽倒。父親搶上去扶住了他。父親說:「指導員別生氣,運糧過河小意思,俺東北鄉人都是有種的,發句牢騷你別在意,氣死可了不得。」 父親瞪著眼喊:「夥計們快脫衣裳快卸車,水不深,好過,冷是冷點,比挨槍子兒舒服多了。不為別的,為指導員這番話,別叫這個小X養的嘲笑咱。」 民夫們聽從號召,匆匆忙忙吸著冷氣脫褲子。一會兒工夫,岸邊光溜溜赤條條一片,景象非凡。父親問:「有三個蛋兒的沒有?」都笑起來,說沒有。然後卸車,扛起糧袋,呼隆隆要下河。指導員大喊:「停住!」 父親問:「為什麼要停住?」 指導員說:「這樣幹速度慢又不安全,有人摔倒不就把糧食溼了嗎?排成兩路縱隊,一個傳一個。」 父親說:「不行不行,這樣不公平!站在河中央的吃大虧了。」指導員說:「共產黨員和希望入黨的同志們,跟我到河中央深水裡去。」 父親說:「去你奶奶的那條腿,共產黨員長著鋼筋鐵骨?輪班輪班!」 指導員大踏步往河水中走去,父親說:「我說二大爺,你在岸上歇著吧,凍死你怎麼辦?」 指導員堅定地說:「放心吧,我的老弟!」 父親緊跟著指導員往深水中走,這個黑瘦咳血的骨頭人表現出來的堅忍精神讓他佩服。父親感到從指導員脊樑上發出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好像溫暖。指導員背上有兩個酒盅大的疤痕,絕對的槍疤,標誌著他的光榮歷史。父親往前衝幾步,濺起的水使指導員背部扭曲。陽光燦爛,水面上片片琉璃碰撞,清脆玻璃聲。他伸手捏住了指導員的手,指導員用迷迷的目光看了父親一眼。父親感到指導員的手僵冷如鐵,不由得心生幾分憐憫。他暗下決心,從今後應該向共產黨學習。 兩條人鏈形成,人們搖晃著身子,對面而立,都看到一雙雙打著哆嗦的灰白嘴脣。民夫們幾乎都下了河,岸上剩下一片驢,都伸著頸,眯著眼看陽光,好像在找光線刺激打響亮噴嚏。父親這時感覺不太冷,舌頭和嘴脣很靈活,便高聲嚷叫:「上岸去一部分!上岸去一部分!」 民夫們站在水裡咬牙切齒,沒有動彈,彷彿在一齊賭氣。父親看到了他們的思想,這個思想如幾百朵花瓣旋轉成一朵美麗的花朵,充實而飽滿地懸掛在河道上空,父親用思想看著它的鮮豔,用思想嗅著它的芬芳,用思想觸摸著它潤澤的肌體,寒冷和飢餓通通被排擠到意識之外,只有這朵花,這朵奇異的花,還有馨香醉人的音樂。父親感到自己的靈魂舒展開形成澎湃的逐漸升高的浪花,熱淚頓時盈滿了他霸蠻如電的黑眼睛。 「王生金、李路、馬小三……你們快上去……」父親把一批民夫驅逐到兩岸上。被點到名字的民夫都用恨恨的目光盯著父親。指導員哆嗦著、求情般地說:「同志們……顧全大局……服從……服從餘連長的命令……」 他們不情願地往河兩岸移動,一步三回頭,冰河讓他們留戀,浪花無聲地環繞著他們的身體,太陽的金色瓢潑而下,塗滿了河與河中人。 一袋袋小米在人鏈上運行著,動作迅速而有節奏。父親沉浸在神聖樂章裡,感到六十斤重的米袋輕如鴻毛。這種忘形有形的境界在他日後的衝鋒陷陣中經常出現,他用思想代替感官。他的開槍、投彈、拼殺、格鬥全靠下意識控制。他打仗像遊戲又像夢遊,動作優美得要命,所以馬師長的望遠鏡跟著他轉,所以馬師長擊掌而嘆: 天才!天才的士兵!他不是訓練出來的,他是為戰爭而生的精靈。 眾所周知,父親身材高大,幼年時他吃了大量的狗肉,而那些狗又是用人肉催肥了的野狗,我堅信這種狗肉對父親的精神和肉體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的耐力、他的敏捷超於常人。在河中人鏈上,他是最光輝最燦爛的一個環節。指導員早已面色灰白、氣喘不迭了。父親立在他的上水,減緩了河水對他的衝激,他依然站立不穩。指導員一頭撞在父親胸脯上,把父親從夢幻中驚醒。鏈條嘎吱吱停住。父親扶住指導員,吩咐身邊兩個民夫把他送上岸。指導員昏厥過去,沒有了掙扎能力。鏈條閃開一條大空缺,父親舒開長臂,彌補了空缺。他大臂輪轉,動作優美瀟灑,一袋袋米落到他手中,又從他手中飛出,一點也不耽擱。父親大顯身手,民夫們讚歎不止。最後一袋米過了河,民夫們竟直直地立在水中,沒有人想離開。直到北岸有人吼叫:「米運完了,快上來呀!」 父親說:「上去上去,命令你們。」 他伏下全身在水裡,帶著頭往岸上衝。手腳並用,狗刨姿勢,打得浪花蓬蓬如樹,民夫們怪聲吼叫,恰如一群頑童。 上岸之後,父親領著民夫在岸上跑步,二百根裸體一片黑光,二百根肉棍子很難看。呱唧呱唧滿岸響。毛驢「昂兒昂兒」大合唱。驢叫聲把父親從嬉鬧中拉出來,他說:「弟兄們別鬧了,快把木輪車行李衣服渡過河,回頭來趕驢。」 木輪車漂浮,過河順利。 毛驢是一種複雜的動物,它既膽小又倔強,既聰明又愚蠢,父親坐騎的蛋黃色小母驢是匹得了道的超驢,基本上不能算驢。毛驢們畏水,死活不下河,好不容易七手八腳推下去一匹,蹄腿剛一沾水又躥上來,驢叫人忙,拳頭巴掌起落,驢蹄起舞,驢尾巴擰繩子,驢眼裡充滿恐怖與惱怒,父親揮舞著盒子炮吼叫:「我槍斃了你們這些驢雜種!」驢們不怕罵,照樣調皮如舊。一位民夫說:「餘連長,拿這些驢沒辦法,放了它們吧!」父親說:「不行,靠它們拉車呢!」「它們不過河怎麼辦?」 父親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有了,快用褂子褲子把它們的眼蒙起來。」衣服已運到對岸,民夫們罵著驢過河取衣服,父親說:「別罵驢了,罵我吧,怨我指揮不周。」 衣服取回來,一件件矇住驢臉,驢眼前一片漆黑。有一匹犟驢死活不讓矇眼,用蹄子踢人,還齜著白色大牙咬人,捱了一頓拳頭,打得躥屎湯子,老老實實蒙了眼。 父親命令:「轉圈,拉著它們轉圈,轉迷糊了這些驢雜種!」 民夫們遵命拉驢轉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驢暈不暈人都有些暈,父親說:「快點快點,趁著暈勁牽它們過河!」 民夫們與驢踢踢踏踏跑下河,驢在水裡發脾氣,斜跑橫躥不走正道,被人抓緊了韁繩。河裡好大的水聲。 指導員睜開眼,一臉的沙土,嘴角上掛著兩線欣慰的笑紋,他低沉地說:「幹得漂亮。」 父親問:「夥計,你可別忙著死,要死也得熬到賈家屯!」指導員說:「把我擱這兒吧,相信你能把糧食送到。」 父親說:「胡說胡說,放你這兒喂狗?狗也不願吃你。」 指導員說:「還有九十里路,別讓我拖累。」 父親說:「拖累個屁,有十一根指頭用小車推著你走。」 指導員還在說,父親不理,蹲下,用繩子把他緊緊捆在鬼子軍大衣裡,好像一捆秫秸。「把指導員扛過去!」父親命令劉長水和田生谷。 驢們陸陸續續上了岸,父親高叫:「趕快裝車子,一分鐘也不許耽擱!」 小母驢焦灼地叫起來,父親一招手,她搖頭擺尾跑過來,彎曲著身體蹭父親的肚子。 父親拍拍她的脖子,說:「黃花魚兒,該我們過了。」 她點點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要矇眼嗎?」 她搖搖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河水很涼,你怕嗎?」 她點點頭,叫了一聲。 父親說:「要我扛你過去?」 她點點頭,叫了三聲,四蹄刨動。 父親搔搔頭,說:「媽的,隨便說說你竟當了真,自古都是人騎驢,哪個國裡驢騎人?」 她撅起嘴巴,一副好不高興的樣子。 父親拍著她,勸道:「走吧走吧,別耍驢脾氣了,不是我不扛你,是怕人家笑話你。」 她擰著頭不走,嘴裡還咕咕嚕嚕說些不中聽的話。惹得父親性起,攥起大拳頭,在刀子臉前晃晃,威脅道:「走不走?不走送你見閻王。」 她咧嘴哭著,跟著父親向河中走去。河裡的冷氣如箭,射中她的肚皮,她翻著嘴脣,夾著尾巴,耳朵高高豎起,好似兩柄尖刀。…… 正午時分,運糧隊到了一個小村莊。村邊一堵光滑的大牆上,石灰水塗出三個雪白大字: 馬家屯。 隊伍停在村中一塊平坦的、但生滿齊膝枯草的打稻場上,指導員跟父親商量,希望他下令讓民夫們休息一會兒,父親奔波吼叫半日,早已累了,巴不得歇一歇,立即遵命下令,令下如風吹襲,疲憊不堪的民夫東倒西歪,躺倒在地。驢們也半臥在地上,站著的也垂頭耷拉耳朵,沒有一點精神。但臥也罷站也罷沒有精神也罷,都沒忘記就近吃那些枯草,咯咯唧唧一片驢嘴響。 指導員從他那隻黑油油的牛皮挎包裡,摸出了一份皺皺巴巴的軍用地圖,攤開,指指點點地對父親說:「馬家屯在這裡,離賈家屯還有五十里。」 父親打量著地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和大大小小的圓點,眼前一片迷濛,如同觀看天書。上午趕得太猛,汗出汗落,衣服硬如冰甲,冷風一吹徹骨沁髓。他也感到搖搖晃晃,體力不支,想倒頭便睡。 經驗豐富的指導員說:「餘連長,必須把同志們轟起來,這樣躺著就毀了。」 父親便大聲喊叫:「起來起來,不要睡,活動活動筋骨馬上趕路。」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軟綿綿的,失去了張揚之力。民夫們沒人動彈,橫躺豎臥,猶如一地殭屍。這種殭屍狀態對父親產生了強烈的誘惑,他對指導員嘟噥了一句什麼,耳邊隱隱約約的一聲悶響,好像倒了一堵牆壁,一陣骨肉解體般的舒適感把父親浸泡了,他知道自己也躺了下去,成了一具活殭屍。大地團團旋轉,冬天的陽光好像輕柔的紅綢,在天地間拂來拂去。父親聽到了微風吹拂草尖梢的聲音與遠處的滾滾雷鳴,大地微微顫動,旋轉著,冰凍的土地放出新鮮的清冷味道,醉人芳香。他再也不想起來了。 指導員焦灼萬分,激情燃燒著他腐爛的雙肺,火苗上升,臉潮紅如酒,如血。他轟趕著民夫們,嘴罵,腳踢,但張三剛起,李四又倒,來回奔命,使指導員近瘋似狂。他清醒一會,從挎包裡掏出一撮煙末,撕一角地圖捲成喇叭筒,點火抽起,青煙嫋嫋一分鐘,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淹沒了他,一直咳得臉色蠟黃,口吐鮮血方止。至死不渝的信念發揮著不可思議的神力,使這個奄奄待斃的瘦骨頭共產黨員不肯躺下死去。他的腦筋清晰如圖畫,知道「擒賊先擒王」、「綱舉目張」的道理,要轟起民夫連,首先要轟起我父親。 指導員捏著一撮煙末,塞進父親鼻孔眼裡。見沒反應,又塞進一撮。父親皺眉張嘴,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嚇了指導員一跳。指導員用一根草棍撥弄父親鼻孔裡的毛,撥出一連串大噴嚏。父親從迷糊中清醒,坐起來,看著指導員。 指導員雙眼流淚,哭著說:「豆官,我的好兄弟,求求你,想辦法把弟兄們弄起來,離賈家屯只有五十里了,就是爬,我們也要爬到!」 父親想不到共產黨的幹部竟然會哭、會流眼淚,這刺激如一針嗎啡,驅趕著他的麻木與倦怠,腦子裡一聲脆響,他一躍而起,說:「指導員,衝著你,我也要把民夫連帶到賈家屯!」 指導員說:「我下決心了,拿出三袋小米,一百八十斤,煮幾鍋乾飯,讓同志們吃飽。」 父親說:「不行,咱不能‘明天要立貞節牌坊今夜偷漢子’,我到村裡去看看,能不能找條狗。」 指導員從皮挎包的夾層裡掏出一隻小玻璃瓶,擰開蓋子,把兩顆乳白色的小藥片倒在掌心裡,鄭重地說:「這是兩片美國藥,是我們老八團政委臨犧牲前送給我的,他讓我在危急關頭吃下去,為了把軍糧送到賈家屯,你把它吃了吧。」 「什麼仙丹?」父親問。 指導員說:「我也不知道。」 父親說:「你是不是想把我毒死?」 指導員哭笑不得地罵一句。 父親說:「我不信你的話。要不,咱倆各吃一片。」 指導員掐起一片藥,扔進了咽喉。 父親也掐起一片扔進了咽喉。他吧咂著舌頭,說:「不鹹也不淡,蝨子大一片藥,能有什麼用?」 指導員說:「待會兒你會感到精神頭兒格外足。」 父親說:「就算這是塊砒霜,也毒不倒我。」 指導員說:「不要不相信化學。」 父親說:「你說吧,咱該怎麼辦?」 指導員說:「把同志們叫起來,搞點東西吃,燒點水喝,立即出發,爭取今夜趕到賈家屯軍糧儲運站。」 父親說:「叫是叫不起來了,用錐子扎吧!」 指導員說:「再讓我試試,實在不行你就扎吧。」 父親從小車上找來一根銳利的縫包針,放在鞋底上蹭著。 指導員支撐著站起來,掏出盒子炮,「啪啪啪」放了三響,趁著民夫們驚嚇初醒的機會,他抖擻精神,高聲喊道:「共產黨員們,不能再睡了,黨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斯大林同志說: 共產黨員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呀!如果關鍵時刻不帶頭,要我們這些黨員幹什麼?共產黨員們,為了徹底消滅國民黨軍隊,為了保衛解放區,保衛勝利果實,起來呀……」 指導員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嘶啞、低沉。父親心裡說:「算了吧,你喊話一千句,不如我一錐子!」他有些同情地看著這個堅決的共產黨,和倒在枯草裡的共產黨員們。父親是非黨的群眾,但清楚地知道民夫連的共產黨員是誰。他是從持槍與會議上判斷出來的。民夫連有十二條長槍,兩隻盒子炮。原任連長和指導員是理所當然的共產黨,十二個持有武裝的民兵自然也是共產黨,槍桿子永遠握在黨的手中。 這十幾個經常湊堆兒開會,神神祕祕的。「共產黨開會,國民黨抽稅。」真是不假。父親摸摸腰間的匣槍,心裡感到很痛快。指導員繼續嘶叫著,父親想勸他停止,沒及張嘴,一個奇蹟出現了,那十幾個持有武器的民夫和原任連長像笨拙的大蟲一樣,緩緩地、痛苦地支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坐起來,站起來,向指導員靠攏,其中有父親的隨從馬前田生谷和馬後水長劉。他們一個個前倒後傾,身體重心不穩,彷彿一陣微風便能吹倒。父親好奇而崇敬地看著指導員那張醜陋的嘴: 乾枯裂皮的嘴脣和被肺火燒黑的牙齒,但這張嘴裡吐出的嘶啞難聽的聲音卻像神的咒符一樣,把十幾個鞭子抽不醒的人喚了起來。他越來越感覺到共產黨的厲害。民夫連指導員是父親碰到的第三個令他佩服的共產黨員,第一個是膠高大隊的大隊長江小腳。 指導員向他的黨員們灌輸著力量,父親卻拿著縫包彎針去扎昏睡的民夫。在長期的鬥爭生活中,他掌握了一定的醫學知識,所以他的針扎的都是既痛又能令人神志清醒的穴位。如人中、十宣之類,決不是無目標的盲目亂扎。針到人叫,叫聲痛苦,痛苦混在無可奈何裡,像萬綠叢中一點紅,格外鮮豔,格外醒目。民夫們一排排跳起來,你看看我流血的脣,我看看你流血的手指,不知道該罵誰。 指導員站在一輛小推車上,拄著棍子,沙啞大叫:「同志們,快點清醒啊,我們鋼鐵第三連,個個都是英雄好漢,浩浩蕩蕩出了山東,淮海戰役立大功,立了大功都可以脫產當幹部,區長、村長任大家選,最後的時刻,誰也不許草雞!」 父親喊:「誰草雞誰是大妮養的私孩子!誰草雞生兒子沒蛋子!」 指導員說:「同志們,趕快收拾車輛,埋鍋燒水,連長帶人進村裡打吃食,放驢吃路邊草,一小時後出發,趕到賈家屯吃羊肉的大包子,喝大米稀飯!」 父親招呼著劉長水和田生谷,各把槍攥在手,虎虎往村中走。村莊破敗,與沿途所見相同。街道上叢生著人頭高的枯萎黃蒿,草如葵花稈子粗,不像草像樹,風吹草動,種莢響聲如小鈴。街道中央有一腳路,標誌著村裡還有活人。時有一隻癩皮貓從枯草中躥起,上牆或者上樹,貓眼碧綠,咪嗚一叫,鬼氣橫生,父親想開槍打貓,又怕浪費子彈,便撿起磚頭砸貓。他們踅進幾戶人家,見門窗拆除,草比房簷還要高。怵怵地喊叫幾聲,無人回答,但屋子裡有響動,大著膽闖進去,即有一群紅眼大老鼠瘋狂撲來,一個個騰跳人高,唧唧怪叫,嚇得三人慌忙逃出。街上草中,時有一架架白骨,雖是冬天,但依然邪臭撲鼻,令人慾嘔。 劉長水說:「到這裡來找吃的,簡直是活見鬼!」 父親說:「是活見鬼。」 村中央有一棟大建築,雖也頹敗但相對完整,魚鱗小瓦翻成飛簷,好像一座廟。父親聞到一股熱腥的味道,便說:「進去看看,興許能打幾隻狐狸、狗獾。」 父親提著拉開機關的匣槍在前邊開路,劉、田緊攥著「老漢陽」隨後,恰成一個三角小分隊。進了大門腥味更重,大廳裡黑咕隆咚。猛衝進去,沒有什麼衝出來,只有一片喘息,細看時,卻見地上或躺或坐著一群人,全是老弱婦嬰,約有四十餘條,一個個不成人形,有的臉如銅盆,腫脹得透明,有的瘦得皮包骨頭,奄奄待斃。父親嗟嘆不止,把槍插入腰間,搓著手,連連倒退。 一個水腫的人,用手指掀起腫成一線的眼皮,打量著父親和劉、田。一絲細聲響起,是那人的話,父親側耳細辨,聽到他說:「長官……長官……可憐可憐吧……給口吃的……」 那人的身體如一條肥嘟嘟的大蛆,緩慢地移動起來,父親捂著嘴巴,衝出廟門,跑上街道,胃裡的酸水咕咕上衝,吐了兩口在蒿草上。 劉、田也跑出來,呸呸地吐著唾沫,罵一些很難聽的話。 父親和劉、田空手而回,對民夫們刺激不小。燒水放驢的都緩慢了手腳。驢們卻大口地吃著枯草。父親的小母驢憂心忡忡地左顧右盼,唯有她吃草不夠生猛。 指導員痛苦地說:「下米!吃軍糧吧!」 司務長撲向米袋,被父親一把拉住。 父親說:「不能吃軍糧,殺驢吃吧!」 民夫們激烈反對著父親,他們的理由是: 道路早被踩翻,半泥半漿,沒有毛驢拉車,寸步難行,這是一。毛驢都是有主的,殺了回去沒法交待。 父親拗勁上來,說:「不殺你們的驢,殺我的坐騎。」 他看了一眼那匹正在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的蛋黃色小毛驢,心裡感到一陣抽搐,那隻獨蛋兒猛地縮了上去,絲絲拉拉的鈍痛產生出來。 一位中年民夫搶上來,抓住小母驢的韁繩,說:「這驢是俺七嬸的,你不能殺它。」 父親說:「傾家蕩產,支援前線,什麼七嬸八嬸的。」 民夫道:「這驢是俺七嬸的命根子,像女兒一樣。」 父親說:「女大要出嫁。我騎著她,就是我的。難道殺老婆還要向丈母孃彙報嗎?何況本來是條驢,還是分了人家財主的,殺殺殺,為了保衛勝利果實。」 小母驢伸了舌頭舔父親的衣角和手,淚水汪汪,弄得父親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從真心裡希望她咬人、尥蹶子、發瘋發狂反抗暴政,絕對怕她一味溫順不反抗擺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勢,這使父親心中煩惱,手脖子發軟,端不動槍殺母驢的盒子炮。 父親聽到蛋黃色小母驢說:「我生為你生,死為你死,死而無憾,你開槍吧!」 當然在不通曉驢語的民夫們耳朵裡,聽到的只是「昂兒昂兒」的驢叫聲,不過悽清點罷了。 父親說:「不是我要殺你,是革命要你的肉吃。」 驢說:「我的肉只給你吃,不給革命吃。」 父親說:「你這夥計,整個一個文盲,革命不是人,是革命。」 驢說:「是不是人我不管,反正不許你把我的肉喂革命。」 父親說:「好好好,聽你的。」 驢說:「讓我再看一眼。」 父親說:「看兩眼也行。」 驢說:「其實我不想死,熬過了冬天就有嫩草兒吃。」 父親說:「實在沒辦法了,要不我怎麼忍心殺你。」 驢說:「我理解你,為了保衛老百姓的莊稼地,開槍吧!」 父親淚眼模糊,掏出匣槍,頂上火兒。 驢說:「要我喊句口號嗎?」 父親說:「喊吧。」 蛋黃色小毛驢高聲鳴叫著,聲音洪亮婉轉,響徹天空和大地,父親舉起槍口,瞄準了驢的寬平的額頭,咬牙一勾槍機兒,噼啪一聲微響,子彈並沒出膛。父親發了一分鐘愣,才悟過來,原來碰上了一粒臭火。 驢說:「你不要折磨我啦!」 父親說:「不是故意的。」 民夫們呆愣愣地看著父親退掉臭火兒,把一顆新鮮子彈頂上膛。耳朵們都待著一聲脆響,眼睛們等著看毛驢倒地。父親卻不慌不忙地退出那粒屁眼兒嶄新的子彈,盒子槍插進了腰裡。他的行為使民夫們感到納悶。指導員也有些不高興,批評道:「時間緊張,你搞什麼鬼名堂?」 父親說:「我不願充當殺驢凶手,這活兒都是替共產黨乾的,要開槍你們共產黨開。」 指導員嚴肅地駁斥父親:「你這話根本錯誤,共產黨是為人民謀幸福。不為自己謀利益,即使革命勝利後,我們也不要一畝地。」驢說:「別人殺我我不幹!」 父親無奈,扯過一支三八大蓋子槍嘩啦一聲推上子彈,按倒鋼鐵大栓,閉眼勾扳機,吧——勾一聲響,驢頭開了花,驢腦子迸裂,驢血一臉。驢屍立著,約有半分鐘,才傾斜歪倒。父親把大槍扔還民夫,轉臉走到一邊去。 指導員命令:「快剝皮,開膛,快把鍋裡水煮沸,誰也別閒著,剝驢的,弄草的,打水的,撥火的,時間不等人,一小時後準時開拔!」 民夫們見有驢肉吃,精神頭上來,忙忙碌碌,好像一窩螞蟻。灶下的火熊熊,灶邊草成堆。開膛的民夫怪叫一聲,問其原因,他說驢的心臟燙手。 …… 這是一匹很嫩的驢,所以驢肉進鍋半小時後,鍋裡溢出了撲鼻的香氣。如果是匹老驢絕對不會這麼快就有了香氣。灶裡的火非常旺,因為這就地挖的野灶灶膛很大,通風良好,攏柴的民夫從臨近的破屋上拆來了乾裂的木料,正是乾柴烈火。民夫連有三口行軍大鍋用。 「鋼鐵第三連」軍事化程度高,走的路線艱險,所以有鍋,這些鍋是繳獲國軍的,是美國貨,輕便,傳熱快,據說煮出肉來不如中國鍋煮出來的香。這些話都是父親說的。 他把母驢槍斃了,心裡若有所失。民夫們一齊忙碌,他卻在場院裡繞圈子。枯草被他的腳踩斷髮出細微斷裂聲,枯草與他的腿磨擦發出窸窸窣窣聲。有一會兒灶裡的火曾經蔓延出來,引著了近處的野草,被民夫們一頓亂腳踏熄。南風微微吹,陽光當頭照,天氣比早晨過河時溫暖了好多,蝨子在身上活躍起來。父親再次聽到南方的槍炮聲,聞到硝煙火藥味。儘管驢肉香味濃烈,但絕對壓不住硝煙火藥味,因為它深刻,它沁人骨髓。後來,讓父親終生感到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 從那條蒿草沒人的大街上,團團簇簇一群黑物滾過來,父親馬上猜到,這是大廟裡那幾十名快要餓死的饑民。是煮驢肉的香味把他們吸引了出來。後來父親也體驗過: 餓急了的人對味道極端敏感。 饑民似滾非滾似爬非爬,他們嗅著味道前進,速度很快,直逼驢肉鍋。父親幾步跳到民夫們中間,高叫:「注意,搶肉吃的來了!」驢肉在鍋裡顫抖著,洶湧的乳白浪花在肉的縫隙裡蓬蓬上升,香味十分猛烈。指導員用刺刀戳一塊驢肉,一戳冒血水,不熟。指導員命令共產黨員持槍站成一隊,刺刀上好雪亮十把,一條線樣閃亮,迎著眼前滾到鍋邊來的饑民。指導員同時命令民夫把火勢再加猛,爭取十分鐘後把驢肉挑出來,分到每個人手裡。 父親在大廟裡見過的饑民們被刺刀擋住了。他偷偷數了一下,共有四十二名。在大廟裡父親並沒有十分看清他們的面容,現在看清了。父親搖著頭,不願對後代兒孫描繪饑民們可怕形狀。他說當頭的一位饑民是位高大的婦女,她腫得像一隻氣球,腹中的腸子一根根清晰可見,彷彿戳她一針,她就會流癟,變成一張薄皮。她站得很穩,由於地球的吸引力的作用,她身上的水在下部積蓄很多,身體形成一座尖頂水塔,當然上部水較之常人還多。四十二人中患水腫病者都如他們的領袖一樣穩當當地站著,不患水腫者都站立不穩硬要站,於是晃動不止。有幾個孩子頭顱如球,身體如棍,戳在地,構成奇蹟。饑民女領袖用木棒把自己的眼皮挑開,貪婪地盯著沸騰的驢肉。饑民們都拼命地抽動鼻子,飽含著營養的驢肉空氣源源不斷地進入他們的身體,使他們逐漸增長著精神頭兒。 那女人說:「長官……老總……可憐可憐……我要死啦……」 持槍民夫毫不客氣地把刺刀晃動,寒光跳動,威脅饑民。饑民們有些駭怕,但終究難抵肉香誘惑,擠成一團,一步步往前逼。「停住!」持槍民夫喊,「再走就要開槍啦!」 然後便是嘩啦嘩啦拉動槍栓的聲音。 指導員貓著腰跑到持槍民夫前,與饑民的女領袖對面談判:「老鄉們,我們是共產黨的民夫連,是為解放軍送軍糧的,我們也三天沒吃飯了。」 女領袖扒著眼,目光從指縫裡射出,有紅有綠,有些恐怖。她步步逼進,指導員步步後退。 指導員後退著說:「把驢肉給你們吃,我們就推不動車子,完不成任務了。」 退到不能再退時,刺刀和盒子槍口抵到了饑民的胸脯上。饑民隊裡突然爆發了尖厲刺耳的嚎叫。指導員的槍跳動了一下,冒出一縷青煙,饑民女領袖的胸膛崩裂,一股黃的液體迸濺出來,黃裡夾著幾絲紅。 女領袖沉重地倒了。在她身後的一個小瘦孩被她的軀體碰爛了骨骼。饑民們呼叫著後退。後退十幾步,就停住,團團簇簇一起,對著驢肉張望。 父親看到指導員槍口冒出青煙那一剎那,心中生出一種複雜情感,似怒不是怒,似痛不是痛。他對這位醜陋得沒了人形的婦女沒有一絲好感甚至很厭惡,但看到她的身體沉重地往後仰倒時,無限的憐憫在父親心裡爆發了。幾個月來產生的對共產黨的好感被指導員一槍打碎了。 父親揪住指導員胸前的衣襟,死勁晃動著,晃得指導員前仰後合,雙腿拌蒜。他低沉地吼叫著:「為什麼要打死她?為什麼?」 指導員呼呼喘息著,然後便劇烈咳嗽,豆粒大的汗珠子佈滿臉龐。父親鬆開手,指導員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腰弓著,像一隻大對蝦。隨著幾聲尖銳如雞鳴的咳嗽,他的嘴張圓,臉皮色澤如錫箔,一股綠油油的血噴出來。 一位民夫跪下,為指導員捶背。 持槍民夫都用怪異的目光盯著父親看,父親辨別不出這些目光裡包含著的內容,他感到背後發涼,心裡感到恐懼。他恍惚感到,十幾把刺刀緩緩地對自己逼來,刺刀代替著一種嚴肅得可怕的力量,和自己對抗。父親感到軟弱異常,汗從腳心裡流出。這是他的幻覺,持槍民夫都僵硬地立著,臉上表情麻木。唯有跪在指導員身旁那個民夫臉上的表情鮮明地標誌著痛苦。 驢肉的香氣愈加濃重,鍋裡的水變成了混濁的湯。鷹在低空盤旋,太陽很小也很扎眼。有一位民夫從鍋裡挑出一塊驢肉,幾口吞下去,燙得他伸脖瞪眼。其餘的民夫正要動手搶肉時,父親及時地想起了自己的職責。他拔出盒子炮,凶狠地說:「不許動!誰敢搶打死誰!」 幾位嫉妒的民夫用木棍戳打那位搶吃了一塊驢肉的民夫。 父親吩咐司務長安排分肉,然後再由各排排長分到各班去。在父親的霸道領導下,排長班長名存實亡,今日分肉,才發揮功能。那十二個持槍民夫,大小都是幹部,要他們參加分肉,必須撤銷防線,而饑民們又在向前移動。 父親動腦,智謀產生。他命令民夫們往驢肉鍋裡倒了幾桶冷水,降低驢肉溫度,然後讓司務長把驢肉分成大小相等的四份。司務長很會照顧領導,為父親和指導員留出最好的肉,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份。父親命令持槍民夫對空各鳴一槍,嚇得那群饑民又退了三五十步,然後一聲令下,那十二個民夫便跑到鍋旁,卸下刺刀,快速切肉,民夫們都睜圓眼睛,盯著刺刀和驢肉,他們都生怕驢肉分割不均勻,又盼望著分割不均勻。 父親看穿了民夫們的心思,大聲說:「不要在乎大小,吃點填填肚子就行了,吃不飽用湯灌縫。」他的話剛完,民夫們便呼拉拉擠成幾團,一片呼哧聲夾雜著罵聲。然後,都站起來,低著頭,雙手捧著肉,生怕別人奪去似的,一個勁兒往嘴裡塞。他們的腮鼓起來,有的鼓左邊,有的鼓右邊,有的兩邊都鼓。二百張嘴巴一齊咀嚼,匯合成一股很響的、黏黏糊糊的響聲,這聲音使父親感到厭惡。他的眼前浮動著小母驢那生動活潑的可愛形象。他用半扇葫蘆瓢盛了一些熱氣騰騰的驢肉湯,送到指導員嘴邊。指導員還昏迷著,但他的嘴卻被驢肉喚醒了。父親端著瓢,看到肉湯激烈地灌進指導員的咽喉,一瓢湯灌進,指導員睜開了眼睛,父親招乎司務長: 快把肉拿過來!司務長捧著肉跑過來,父親說:「你餵給他吃吧。」司務長說:「連長,您不吃吧?」父親揮揮手,說:「我不吃!」 他一人擔當阻攔饑民的重擔。女領袖確實淌癟了,圓月般的胖臉變得很長很長,嘴脣也縮了上去,齜出了黑色的破碎牙齒。他儘量不去看她,但她具有強大的吸引力,誘惑他看,每看必厭惡,必胃腸翻騰。他吐出了一些很苦的胃液。他高舉匣槍,對著饑民頭上一尺處射擊兩次,把逼近的饑民又轟了回去。在他身後,猶如風捲殘雲一般,民夫們吃光了驢肉,啃光了驢骨頭,吸乾了骨髓,喝光了煮驢湯。民夫們倦倦地打著水嗝,有一位十八歲左右的夫子在哭泣,原因是別人搶吃了他的一部分驢肉。 司務長用一把乾淨的白茅草裹著一塊驢肉,悄悄對父親說:「連長,這是你的。」 父親看,那塊肉足有四個拳頭大,比一般民夫所得要多出一倍,於是他從又一個側面瞭解了當官的好處。 他說:「我不吃,你把它好好拿著,路上有用。」 指導員恢復了精神,站起來,對父親說:「餘連長,下令前進吧!」 父親說:「夥計們,咱們驢也吃了,人也殺了。殺驢說是為解放軍送軍糧,殺人又說是為解放軍送軍糧。咱要是送不到軍糧,那就連王八蛋都不如!走吧,好漢吃驢肉,孬種吃鞭子!」 民夫們套驢架車,動作十分迅速。父親找了一把斧子,剁下了連結在驢皮上那條驢尾巴,薅一些細草擦乾淨尾巴上的血跡,攥在手中,來回揮動,揮出一溜風響。 車隊開拔時,已是日過中午兩竿子,日光淺淡了許多,白光變成金黃光。毛驢屁股被打,夾著尾巴跑,木輪小車被拉著跑。車軲轆發出吱悠吱悠的響聲。近百輛木輪車齊聲吱悠,尖銳中透出雄壯,對神經有刺激,對革命有貢獻,有一輛陳列在淮海戰役紀念館裡。車隊沿著生草的街道,匆匆穿過村莊,把饑民和驢皮拋在後邊。 父親沒了坐騎,不得不徒步趕路。指導員堅持不坐小車,與父親並肩而行,驢前田驢後劉尾隨在後,威風大減。 車隊出了村莊,便踏上了艱難征途。狹窄的道路早被車輪和馬蹄踩翻,早晨結了層冰,中午融成稀泥,驢蹄打滑,車輪扭動,推車人扭秧歌。父親跑前跑後,揮動驢尾巴打人脊樑,一邊打一邊罵,他的脾氣變得很壞。 就這樣跌跌撞撞前進了兩個小時,估計趕了十幾里路程,冬日天短,太陽已進入滑坡階段,金黃色也漸漸被血紅色代替,又趕了半點鐘,民夫連人困驢乏,全部汗水流盡,無可奈何黃昏降臨了。車隊前進速度大大減緩,驢屁股儘管連遭打擊,但驢們已被打皮了。它們低著頭,伸著脖子,肚皮和四肢上沾滿汙泥,連最愉快的驢也愁眉苦臉。 父親一下午不停地揮動驢尾巴,胳膊腫脹,但精神頭兒還有,於是他想了指導員送給的那片白色藥片,一定是它發揮了作用。太陽很大,掛在了黑色的林梢上了,它已停散熱量,大地放出冷氣,汗溻過的衣服冰涼地貼在背上,父親打了一個寒噤。戰場上火光在南邊閃爍,燃燒他,焦躁他,他叫著:「不許停頓,快趕,只剩下二十里路了!」叫著,罵著,隊伍的前進速度照樣如僵蛇過路。怒從心頭生,他舞著驢尾,逢人打人,逢驢打驢,呱唧呱唧的皮肉聲中,夾雜著民夫的哀號。 終於,反抗開始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夫子脊樑上捱了父親的驢尾之後,便猛地摔掉了車把子,直起腰來,伸手抓住了驢尾巴。他的雙眼噴吐著仇恨的光芒,臉龐痛苦地扭曲著。 父親說:「你要幹什麼?」 中年夫子道:「豆官,你當了豆大一個官,就這麼霸橫,都是爹孃生的皮肉,你打一遍也罷了,不能翻來覆去打!」 父親說:「為了送軍糧,挨點打算什麼?」 那夫子一把扯過驢尾,在手裡調換一下,掄圓了,抽了父親的臉一下。 父親忍痛不住,手自動捂臉,嘴自動出聲,「哎喲」一聲後,說:「還真痛!」 父親奪回驢尾,別在腰裡,大聲說:「弟兄們,我錯了,我不打你們了。大家說怎麼辦?剩下二十里路,要麼我們咬咬牙熬到,完成任務,吃米吃肉,要麼在這裡等死。」 指導員拼著命滾下車子,鼓動著民夫。 沉沉暮氣中,民夫們都鐵青了臉。 父親從司務長那裡要來了自己那份驢肉,高舉著,說:「這是我那份肉,大夥兒每人吃一小口。」 驢肉在人手上傳遞著,傳到盡頭,還剩下驢糞蛋兒那麼大一塊,父親很感動,把那塊肉給了那位中午分肉時吃了虧的小夥子。指導員堅持不坐車子,拄著棍子,與父親並肩行走。民夫們鼓起了最後的力氣,推著車子,幫毛驢拉著車子,向著火光前進。天越走越黑,路卻漸漸變硬。半夜時分,不遠處的天一片紅光,照耀著地面和隊伍。爆炸聲不斷傳來,夜空中有飛機的轟鳴,道路兩邊的田野裡,影影綽綽有人影活動,指導員興奮地說:「同志們,努力啊!」 民夫們沒人吭氣,跟著感覺走。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個大村莊,看到了村莊裡閃爍光明的風雨燈。 民夫連到達村頭路口,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喝問:「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 指導員用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回答:「我們是渤海民工團鋼鐵第三連,為解放軍送軍糧來了。」 崗哨撳亮一支手電筒,一道光柱掃過來。 崗哨問:「你們應該把軍糧送到儲運站呀。」 指導員問:「這不是賈家屯嗎?」 崗哨說:「你們早過了賈家屯啦,往回走吧!」 父親大怒,罵道:「混蛋,我們快累死了,你還讓我們推回去。」 崗哨說:「你這老鄉,怎麼張口罵人呢?」 父親說:「罵你怎麼啦,我還要揍你呢!我們千里迢迢從山東把糧食推來,你敢讓我推回去!」 父親抽出驢尾巴就要往前衝,幾個崗哨嘩啦啦推上子彈,厲聲喊:「站住,再走就開槍啦!」 指導員一把拉住父親,低聲說:「不要胡鬧!」 這時,幾個騎馬的人從村子中跑來,馬蹄得得,說明村裡街道平坦而堅硬。一個騎馬的人問道:「怎麼回事?」 崗哨向騎馬的人彙報:「報告首長,有一個從山東來的民夫連,走過了軍糧儲運站。」 幾個騎馬的人從馬上跳下來,走到父親和指導員面前,問道:「誰是領導?」 指導員跨上去,一個立正,說:「報告首長,我是渤海民工團第三連指導員!」 首長問:「車上運了什麼糧食?」 指導員說:「六萬斤小米,顆粒無損!」 首長說:「好啊!山東人民好樣的!劉參謀,你回去找一個嚮導,把他們帶到軍糧儲運站去。」 首長握了握指導員的手。 父親憤怒地說:「你這首長不夠意思,我們一路拼命,餓得半死也沒動一粒軍糧,都說見瞭解放軍吃頓飽飯,可你連口水也不讓我們喝就要趕我們走!」 首長怔了怔,問:「你們還沒吃飯?」 父親說:「我們三天沒吃飯啦!」 首長道:「劉參謀,帶民夫同志們到村裡去,趕快讓炊事班搞飯吃!」 父親說:「這才像個首長樣子!」 那首長笑著說:「小夥子,你好大的膽子!」 父親說:「不是我吹牛,首長,十四歲時我就打死過日本鬼子一個少將。」 指導員說:「豆官,不要放肆!」 那首長說:「喲,不簡單!劉參謀,帶他們進村!小夥子,明天我找你問話。」 首長跨上馬,向火光閃爍的地方馳去。 你的行為使我們恐懼 一、 那玩意兒是什麼 我們齊集在你的門外,「老婆」拍打著門板,「羊」用小指抵著鼻孔,「黃頭」斜倚著門框……你二十年前的同學,我們,站在你的門前呼叫著。 「騾子——驢騾子——呂樂之——開門——開門喲——」 但是你不開門,大名鼎鼎的「騾子」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你一聲不吭。你不想見我們。你以為我們是來羞辱你、嘲笑你嗎?錯了錯了,你是我們的同學,我們就是你的兄弟,大家想來安慰你。你不響應我們的呼喚。你噴吐出的煙霧從門縫裡鑽出來,我們呼吸著那株懸在空中花盆裡的月季花散發出的淡雅香氣。我們心裡都很淒涼。把自己的那個玩意割掉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受到了沉重打擊,就像把我們的頭顱砍掉一樣。我們無頭的身體正戳在你的門前受苦受難。 二、 「狼」的學生 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有諢名。 二十年過去了,古老的呂家祠堂改造成的小學校已經東倒西歪,黑色的房瓦上積滿麻雀和雞的糞便,一根鏽得通紅的鐵煙囪從房頂上歪歪扭扭地鑽出來。這曾經冒過一個月煙。「大金牙」在發展村辦工業的浪潮中從銀行貸款五萬元把曾經是我們校舍的呂家祠堂改造成了一家生產特效避孕藥的工廠。工廠早已倒閉,負債累累的「大金牙」逃得無影無蹤,工廠也被憤怒的鄉親們搗得破破爛爛。現在祠堂裡有許多破缸爛盆和塗滿瓦片與牆壁的綠色的糊狀物,一年到頭散發著怪異的惡臭。只有那煙囪還可憐地在房頂上戳著,它是「大金牙」發展村辦工業的紀念塔,是同學們共同的恥辱柱。「老婆」家的雞每天都飛到房頂上去,翹著屁股往我們的恥辱柱上塗一種東西。你沉思著,望著煙囪旁邊的雞。我們並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穿著那麼漂亮的西服,那麼亮的皮鞋,在兩年前的一個日子裡,站在我們的母校的廢墟里。「大金牙」把母校糟蹋成這模樣真令我們難堪,這裡曾走出去一個著名民歌演唱家,他的聲音在全世界迴響,使我們感到驕傲。「騾子——騾子——」我們拍打著你的門板,但著名的民歌演唱家躲在房子裡不出來。 現在,小學校遷到了鎮政府後邊去了。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院,有八間一排總共六排瓦房,一色的紅磚紅瓦,大開扇玻璃門窗,房樑上吊著電燈泡,晚上雪白一片光亮,好像天堂一樣。「耗子」的兒子們、「黃頭」的女兒、「大金牙」的兒子、「老婆」的兒子……我們的孩子們在天堂裡唸書,沒有你的孩子,也沒有「小蟹子」的孩子,這是永遠的缺憾。你為什麼要把製造孩子的玩意兒切掉?我們敲打著你的門板,考慮著這可怕問題,你不出來見我們,更不回答。 「小蟹子」是我們的「班花」,叫「校花」也行。她住進了精神病院,她曾經是你的上帝,你的上帝精神錯亂,我們想流眼淚,但眼睛枯澀。你說你抱著一大捆鮮花去醫院看過她,我們不知真假。這些年有關你的傳聞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你的風流故事像你的歌聲一樣,幾乎敲穿了我們的耳膜。你還能記得並去看望往昔的小戀人嗎?我們無法知道真相,但我們牢記著你追逐「小蟹子」時表現出來的瘋狂。 「小蟹子」家住在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裡。她的家離我們的校舍八里路。究竟有多少次我們看到你驅趕著你家那兩隻綿羊沿著墨水河蜿蜒如龍的堤壩向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飛跑?在夏日的下午放學後的五分鐘。你家距呂家祠堂足有半里路,我的天,你真如騾子般善跑。 倒黴的是那兩隻綿羊。河堤兩邊生滿了油汪汪的綠草和星星般的紫豌豆花。野豌豆花以它的顏色點綴了你的初戀。所以,當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你用迷人的嗓子唱《野豌豆花》時,我們絲毫沒感到驚訝,我們被你的歌拉回少年,那畢竟是一個多夢的黃金時代。那兩隻羊倒了大黴,最終成了你初戀的犧牲。 夏日天長,下午放學後太陽還相當高地掛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離黃昏還有三竿子。在下課鈴敲響前二十分鐘,你就煩躁不安起來;煩躁不安通過你扭屁股、搖脖子、頭皮上流汗等一系列行為和現象表現出來。你的座位在我的前面;「小蟹子」的座位在你的前面。我密切地關注著你的變化;你密切地關注著「小蟹子」的一切。有一次我在你背上畫了一隻烏龜;你伸長脖子偷嗅著她辮子上的味道。你和她全都不知身後發生了什麼。烏龜伸頭探腦,辮子香氣撲鼻嗎? 我們給班主任起的諢名是「獁虎」,「黃頭」說他爺爺說獁虎就是狼,於是我們的班主任就成了「狼」。聽說你出了名後去看過「狼」,「狼」可是人的仇敵呀,也許是真的,按照一般的規律,少年仇,長大忘,老師畢竟是老師。 「狼」發出下課的口令後,你總是第一個胡亂地把書本塞進書包,第一個弓起腰,像弓一樣,像撲鼠的貓一樣。你比任何人都焦急地注視著「狼」慢吞吞地踱出教室。待到「狼」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時,我們看到你抓起書包,像箭一般地射出教室。當我們也跑出教室時,你已經跑到了油葫蘆家的院子外,正彎著腰鑽那道墨綠色的、生滿了硬刺的臭杞樹籬笆。 鑽過臭杞樹籬笆,你少跑了五十米路,節約了十秒鐘。然後你腳不點地躥過牛醫生家的菜園子,不惜踩壞菜苗,被牛家的黑狗追著翻過土牆,扒得牆頭土落,跌到袁家衚衕裡。這時你無捷徑可抄,不得不沿著衚衕往北飛跑,驚嚇得衚衕裡的雞咯咯叫。你穿越第二生產隊飼養棚前的空場,踩著牛糞和馬糞,鑽進方家衚衕,你飛跑,跳過四米寬的圍子溝,從紫穗槐裡鑽出來,衝進第一生產隊的打穀場,繞過一個麥草垛,貼著勞改犯中能人們幫助設計修建的大糧倉的牆根,最後一躥,「騾子」就放下書包站在自家院子裡解開拴綿羊的麻韁繩了。 你的年過八十的老奶奶坐在杏樹下的蒲團上,半閉著眼睛念著咒語,對你的行為不聞不問。那兩隻倒黴的綿羊一公一母,本來是兄妹,後來成了夫妻。它們的細卷兒毛每到夏天必被「騾子」的娘和姐姐用剪刀剪光,可憐的羊被捆住四蹄,放倒在地上,聽憑著那兩個女人拾掇,咔哧咔哧咔哧,一片片羊毛從羊身上滾下來,顯得那麼輕鬆。羊也許是因為舒適哼哧著。它忽然扭動起來,你姐姐下剪太深,剪去了羊身上一塊肉。你怎麼這樣手下沒數?你娘訓斥你姐姐,你姐姐不服氣地嘟噥著: 誰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有了理?——我沒說有理,我是說不是故意的!——你存心要氣死我——你還要氣死我呢!娘把剪刀摔在地上,氣憤地站起來。姐姐也毫不示弱地摔掉剪刀。正摔在孃的剪刀上,兩把剪刀相撞擊,自然發出了鋼鐵的聲音。 「兩個女人愛一個男人,像兩把剪刀剪一隻羊的毛,千萬千萬別讓她們碰在一起……」你的歌聲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層層疊疊地從收音機裡湧出來。我們看不到你的臉和你的嘴,但我們聞到了你身上那股子公綿羊的羶氣。月光如銀,從蘋果花的縫隙裡漏出來,照耀著我們臉上會意的微笑,使開辦避孕藥製造廠之前的「大金牙」嘴裡的銅牙閃爍著柔和而溫暖的金色光芒,又細又微弱。 「女人的敵人是女人,母和女也不行……」他唱道。 你的歌聲讓我們看到你娘和你姐姐的鬥爭。在前邊那個剪羊毛的下午裡,你焦急地站在旁邊看著娘和姐姐剪羊毛,另一隻被剪光了毛的羊站在你旁邊看著躺在地上的同伴和自己身上被剪下的骯髒的毛。它們在一般的詩歌裡應該像一團團雪白的雲,但實際上卻像被狗尿澆過的爛氈片一樣。娘和姐姐繼續吵著,四隻眼睛都往外凸,兩條紅舌靈活得如同蠟燭的火苗。你看到那些細小的銀星星般的唾沫在陽光裡優美地飛行著,令我們入了迷。你聽到娘和姐姐嗓音那麼洪亮和婉轉,宛若最迷人的歌聲,令我們也神往。我們認為,你後來的成功最大地得力於聆聽娘和姐姐的吵架。 「他娘和他姐姐罵起人來都像唱歌一樣,他唱歌不好聽才是活見了鬼!」「黃頭」轉動黃色的眼球,用非常權威的口氣評論著,我們默默不語,等於同意了「黃頭」的看法。那天晚上滿天遊走著大團的烏雲,使我們產生星星和月亮在飛快滑行的錯覺,錯誤有時比真理更美麗,我們不願糾正。我們還說起了在縣音像服務公司專賣盒式磁帶的「小蟹子」和她丈夫「鷺鷥」鬧離婚的事。「鷺鷥」也是我們的同學。他是你的情敵,在綿羊倒黴的時光裡。 那隻被剪光了毛的羊是公羊,自然,躺在地上正被剪毛的羊是母羊。姐姐的剪刀在它身上弄出的傷口不停地流著一種液體,染紅了它的肚皮和它的毛,它「咩咩」地叫著,好像向你求愛一樣,理解為向你求救也完全可以。羊的叫聲是淒涼民歌的源泉之一,你後來那般輝煌應該有羊的一份功勞。 我們的同學裡有一位諢號叫「羊」的,他沒有羊的歌喉沒有羊的溫柔沒有羊的氣味,但我們不按規律辦事硬要叫他「羊」,「羊」無可奈何,被叫了一輩子「羊」。羊今天下午死啦,頭朝下腳朝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倒懸在狹窄的廢機井裡,眼珠子像勒死的耗子一樣凸出來,鼻孔里耳朵裡都凝結著黑血。他死得真慘。還有更慘的呢!只是沒被你們看到,「大金牙」的八叔面帶不善之意在一旁說。這老東西早年幹過還鄉團創造發明過一百零八種殺人方法,令人頭皮發麻。我的天吶,看來我們這一班同學們都不會有好下場,本來你已成了人上之人,但你把自己那傳宗接代的玩意兒切下來了。「小蟹子」發了瘋,「大金牙」負債逃竄,「羊」自尋了短見……你的同學們戰戰兢兢。 那隻可憐的母羊的眼睛是天藍色的,你在廣播電臺歌唱過生著天藍色眼睛的美麗姑娘,那姑娘曾使我們每一個人想入非非,她是我們少年時期集體的戀人,固然大家都知道「小蟹子」的眼睛一般情況下呈現出的是一種草綠色,像解放軍的褂子的顏色,但我們都知道你歌唱的是她。想起她你加倍焦急起來,便不去管顧繼續用美妙的歌喉吵架的娘和姐姐,悄悄地蹲下。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他的大名呂樂之諢名驢騾子,他就是你。你匆匆忙忙地解著捆綁羊腿的麻繩子。繩子漬了羊血,又黏又滑,非常難解。你正要用剪刀去剪斷繩子,娘在你身後發出一聲響亮的怒吼:「你要作死,小雜種!」 你還是非常尊重母親的,固然她並非良母,但你還是尊重她。當你壓抑著滿腹的瘋狂向娘解釋必須立即去放羊之後,娘便悠然入室,端出一個鐵皮盒子,來到羊前揭開盒蓋,倒出幹石灰,為羊敷傷口。幹石灰是農家用來消炎止血的良藥,它刺鼻的氣味喚起我們很多回憶。「黃頭」的頭被第三生產隊那匹尖嘴黑叫驢啃破之後,用半公斤幹石灰止住了血,石灰和血凝成堅硬的痂,像鋼盔一樣箍在他的頭上足足一年。娘為羊敷傷口的過程中並不忘記用歌喉罵人,姐姐卻打開門揚長而去,她從此再沒有回來。 你終於把兩隻羊趕到大街上,羊不能跳牆,所以你必須趕著羊跑大街。多少年過去了,老呂家的兒子放學後鞭打著兩隻綿羊沿著大街向東飛跑的情景,村裡的人們還記憶猶新。那是幸福的年代的愛情的季節,懶洋洋的社員跟隨隊長到田野裡去幹活,好像一個犯人頭目領著一群勞改犯。奇怪的是距我們村莊八里遠的勞改農場裡的勞改犯去上工時,倒很像我們觀念中的人民公社社員。駱駝的故鄉在沙漠裡,但是它竟被賣到我們這雨水充沛、氣候溫暖、美麗的河流有三條曲彎交叉著、植物繁多、野花如雲鋪滿每一塊草地、草地裡有無數鳥兒和螞蚱水蛇等動物的高密東北鄉裡來,幹起了黃牛的活兒。這是個誤會也是個奇蹟。看駱駝去! 看駱駝去!頭上箍著石灰和血凝結成的硬殼的「黃頭」在教室裡高呼著。我們一窩蜂躥出來。第一生產隊買回來一匹駱駝。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高密東北鄉還沒來過駱駝。省委書記到了我們村也不會令我們那般興奮。 那是一匹公駱駝。 去,去看駱駝——去去,去看駱駝——村裡來了一匹大駱駝——拴在拴馬樁上——駱駝說我難過——我感冒了,它哭著說。這個狗孃養的簡直是個天才!什麼東西也能編到他的歌裡去,這個混蛋。——我們罵你是因為我們愛你,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們一起去看過駱駝,他,我,「羊」,「大金牙」,「黃頭」,「小蟹子」……我們向第一生產隊的飼養棚飛跑,好像一群被狼追趕的兔子。「騾子」跑得最快,「小蟹子」跑得最慢。 遠遠地就望見駱駝高昂著的頭顱了,周圍有一群人遮掩住駱駝的大部分身體。我們從大人們的縫隙裡擠進裡圈,大家額頭上都汪著汗一眼就看見「黃頭」的八叔名叫八老萬者,站在駱駝旁邊口吐白沫指手畫腳地講解著駱駝的習性並極力渲染著購買駱駝的艱難歷程。 我們的同學「黃頭」不時瞥我們一眼,好像駱駝就是他的爹一樣。我們知道他那點鬼心思,他無非是在想: 駱駝是我們第一生產隊的!買回駱駝的人是我八叔八老萬!他叔叔八老萬是生產隊的保管員,一個專舔支書屁眼兒的狗雜種。他有什麼神氣的。駱駝眯縫著眼,眼裡噙著淚;駱駝嚼咬著嘴,嘴角吐著白沫。八老萬說: 我一眼就看中這傢伙,只值頭牛錢,個頭卻有兩頭牛大。那些蒙古老頭兒說駱駝比牛馬都要強,能吃苦,能耐苦,瞧這兩個峰——他踮著腳拍著駝峰說——這裡邊全是板油,像女人奶子一樣,十天半個月不吃不喝也餓不死它,它慢慢地消化著這裡的板油呢——這峰通著腸胃嗎?有人問——是的,一個通著腸子,一個通著胃,你要是不餵它草料,那板油就順著峰底下兩個細眼兒,嗞溜嗞溜地往腸胃裡流,像鑽泥的蛐蟮一樣。八老萬說,這一趟內蒙可把我給累熊了。從出了娘肚那天起,還是頭一遭受這樣的罪……人群忽然恭敬地裂開一條縫,一股股的涼風扎著我們的背,地球咚咚地響著,黨支部書記腆著大肚子來了。劉大肚子高聲打著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八老萬你這個狗雜種,乾的好事!——我們眼見著八老萬的頭皮就冒出了汗球。他滿臉堆著笑說: 劉書記,來不及請示您啦,這便宜貨,硬讓我給搶回來啦——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劉書記說。八老萬又是一番神說,劉書記才罵他: 雜種,怕是什麼也不能幹——能能能,太能了,拉車,耕田,馱東西,樣樣能,還能讓您騎上去呢!那蒙古老頭兒對我說,他們自治區的黨委書記進京開全國大會都是騎駱駝去——劉書記斜著眼,打量著那兩柱充斥著板油的駝峰,說: 大概會很舒坦,這貨,兩個肉瘤子把人一夾,保險掉不下來。 從此我們就經常看到肥劉書記騎著駱駝在村莊的每個角落轉悠了。這駱駝到底是個有福的,它僅僅拉過一次犁,就是母羊被剪傷的那天,它拖著鐵犁在街上發了瘋,扶犁的是個戴帽的右派,北京體育學院賽跑系的優秀生,因為攻擊毛澤東主席沒有鬍子,被趕回了他的故鄉我們的太平莊,他曾經是我們太平莊的驕傲。駱駝一上大街就瘋了,它的脖子上套著馬的挽具,顯得不倫不類,讓我們耳目一新,小小的鐵步犁拖在它身後像個玩具一樣。沒人敢扶這駱駝犁,貧下中農老大爺們都貪生怕死,只好讓戴帽右派出風頭。駱駝犁田簡直是我們村的一次隆重典禮,所有的人都來看。看那右派怎樣巧妙地把挽具給駱駝套上,看駱駝怎樣半閉著眼睛裝糊塗。 一上大街駱駝就瘋了。它先是大踏步前進,然後蹦了一個高兒,因為王乾巴家那隻小癩皮狗衝著它一陣狂吠,駱駝在街上飛跑著,高揚著它永遠高揚著的脖子。我們誰也記不清楚了: 那天它飛跑時蛇一樣的細尾巴是像尖棍子一樣直直地伸著呢,還是緊緊地夾在屁股溝裡。鐵步犁的犁尖豁起塵土,煙土騰起,宛若一連串不斷膨脹著的灌木,那情景千載難逢,真讓人感動。賽跑系的右派緊緊地攥著犁把子不鬆手,也只有他跟得上駱駝的速度。那滿街的塵煙好久才散。劉書記踢了面色灰黃的八老萬一腳,罵道: 犁田,犁你孃的腚!不久駱駝就成了劉書記的坐騎了,它兩峰之間搭著一條大紅綢子被面,脖子下面掛著一簇銅鈴,它的威風將逐漸呈現出來。劉書記問八老萬駱駝是公還是母,八老萬說是公的。這時我們的班主任「狼」來了。 「狼」伸長脖子,研究著駱駝的脖子。他本來是來抓我們回教室上課的,但一見駱駝他也入了迷,如果對動物不入迷,就不是純粹的高密東北鄉人。 你為什麼不買匹母的?你這個糊塗蟲!劉書記批評八老萬。八老萬諾諾連聲。買匹母的可以讓它生小駱駝,劉書記說。那也要用公駱駝配呀! 讓它配母驢、母馬、母牛!你用你們家祖傳的高嗓門高喊起來。他們先是愣愣,接著便哈哈地笑起來。 這是誰家的小雜種?劉書記高興地說,真他娘天生的科學家,可以試試嘛!看能生出什麼來。 這時,駱駝把頭一低,從嘴裡噴出一些黏稠的草漿,臭烘烘地弄了「狼」一臉。「狼」發了怒,把我們轟回了教室。 在你趕羊跑街的過程中,最倒黴的是兩隻綿羊。它們倒了很多次黴,數這次倒得最嚴重: 公羊光禿禿的一身灰皮,被剪了毛的公羊顯得頭特別大。母羊半邊身子光禿禿、血糊糊,半邊身子披散著骯髒的長毛,走起路來似乎偏沉,隨時都會向有毛的那邊歪倒。你高舉著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著這兩隻倒黴的綿羊的脊樑。一是因為被母親和姐姐的吵架耽誤了一些時間,你心情特別焦急,所以使用鞭子比往常的下午要頻繁;二是羊因為剪了毛渾身輕鬆,負荷減輕;三是因為綿羊沒了毛,那鞭子抽到背上要比往常有毛時疼痛加劇無數倍。所以,那天下午你和你的兩隻綿羊幾乎像三顆流星一樣滑出了大街。你和羊的身後自然也拖著一道三合一的黃煙。 你和綿羊出現在被野豌豆花裝扮得美麗無比的墨水河大堤上時,西邊的太陽流出蒼老的金黃色來,河水自然也被金黃感染,生成幽深的玫瑰紅,青蛙因為鳴叫而鼓起的兩個氣泡在兩腮後多麼像兩個淡紫色的小氣球。這些在你的歌裡都有反映。你的記性真不錯,還能記得那麼多種野草的名字和它們的顏色: 碧綠的「掐不齊」、灰綠的「貓耳朵」、暗紅的「痠麻酒」、金黃的「西瓜頭」……河的兩邊遼遠地伸展出去的肥沃土地上波動著稼禾的綠浪,蓬勃生長著的綠色植物分泌出來的混合味道使你醺醺欲醉,這自然也是我們的感覺。 也許因為羊兒被剪了毛,往常的瀟灑沒有了。你今天無論如何也浪漫不起來。羊的光背上鞭痕累累,顯示出愛情的殘酷無情,這還是少年初戀呢!那匹老公羊還能勉強行走,那匹半邊有毛的母羊走得歪歪斜斜,隨時都有可能滾到墨水河中去。但是你仍然毫不留情地抽打著它們。 綿羊們的真正仇敵應該是扎著一對小辮子的「小蟹子」。她長著兩條小短腿,跑起來宛若一匹靈活的小哈巴狗。她最迷人的部位是兩隻眼。那兩隻眼會隨著光線的強弱改變顏色。所以,我們知道你在都市燈火輝煌的大舞臺上歌唱著的那些藍眼黑眼金眼紫眼青眼……戳穿了都是「小蟹子」的眼。現在我們回想起「小蟹子」能在漆黑的夜裡寫日記的優秀表演,就自然地把「特異功能者」的帽子扣在了她的頭上。當玫瑰色陽光照耀墨水河的時候,它們呈現出了什麼樣的光彩? 這個問題在你的所有的磁帶和唱片裡我們都沒找到答案。但我們知道,你注視過在那特定時刻裡的「小蟹子」的眼;你的心裡有一幅迄今為止最完整的「蟹眼變化圖」。 「小蟹子」的嘴天生咕嘟著,用美好的話來形容: 它像一顆鮮紅的山楂果兒;用噁心的話來形容: 它像一朵鮮花的骨朵兒。二者必居其一。 與我們同學的第二年春天,棉衣被單衣代替之後,我們便不約而同地發現,「蟹子」的胸脯上鼓起了兩個雞蛋那般大的瘤子。我們當中連弱智的「老婆」都知道那倆東西不是瘤子而是兩個好寶貝。從此之後,「蟹子」的胸脯上便印滿了男孩們的眼光。後來,我們都產生了摸一下那倆寶貝的美好願望。它們長得真快呀,像兩隻天天喂豆餅、麩皮、新鮮野菜的小白兔一樣。我們都把這很流氓的念頭深深埋葬在心窩裡,沒有人敢付諸實踐。據說只有你,也只有你才敢在它們處於雞蛋和鴨蛋之間時摸過了其中一個。當時我們都認為你非常流氓,都恨不得把你那隻流氓的狗爪子剁下來送給「狼」。後來,當它們像八磅的鉛球那般大時,「鷺鷥」這兔崽子每晚都摸著它們睡覺。鉛球變成足球時「鷺鷥」跟她鬧起離婚來了。這幅「蟹乳變化圖」你心裡有嗎? 綿羊的喘氣聲早就像哨子一樣了。堤上的紫花綠草它們不能吃,河裡的腥甜清水它們不能喝,你的鞭子啪啪地狠狠地打在它們身上,它們只能跑,它們不敢不跑。誰也不願做一隻小羊讓你用鞭梢抽打脊樑。其次,從你迷上「小蟹子」時這兩隻羊就被判處了死刑。 昨天這時候,你和羊已經尾隨在「蟹子」背後,羊吃草,你唱民歌,用你那尖上拔尖的歌喉。合轍押韻的歌兒像溫暖的花生油一樣從你的嘴裡流出來,把墨水河都快灌滿了。「蟹子」有時回頭看著你,輕媚一笑,簡直流氓!有時她倒退著看你,臉上紅光閃閃,眼裡兩朵向日葵。「鷺鷥」對「狼」說你們簡直流氓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了。 河邊的水草中,立著兩隻紅頭頂的仙鶴,還有一群用綠嘴巴在淺水中呱呱唧唧找小魚吃的鷺鷥。那兩隻鶴卻是挺直了脖子,傲慢地望著微微泛紫的萬頃藍天, 一動也不動,昨天綿羊還有毛,基本上是白色,它們吃著草走在河堤上,聽著你唱歌,讓你的鞭梢輕輕地抽打著它們的脊樑,應該說一切都不錯。 今天,「蟹子」在五里外,看上去像個彩色小皮球兒。這是羊們倒黴的最直接原因。從呂家祠堂到「蟹子」的家只有八里路,跑吧,「騾子」! 在七裡半處發生了這樣的事: 公羊把四條腿兒一羅圈癱在了地上。母羊因為那半邊毛兒的重量滾到河裡去了。他忘了羊,提著鞭子,喘著粗氣,直盯著「蟹子」看。 「哎喲,呂樂之,你家的羊掉到河裡啦!」 他四下裡看看,向前走兩步,伸手摸了一下「蟹子」胸前的那東西,同時他說:「咱倆……做兩口子吧……」他自己在歌裡告訴我們: 那一瞬間他感到渾身發冷,上下牙止不住地碰撞。他的心像雞啄米一樣迅速地跳著。你說她那坨硬硬的、涼涼的肉像一塊燒黑的鐵一樣燙傷了你的指尖。 「蟹子」非常麻利地扇了你一個耳光,罵了你聲:「流氓!」你基本上是個死屍。殘存的感覺告訴你,「蟹子」捂著臉哭著跑走了。勞改農場幹部宿舍區裡那些瓦房和樹木,在夕陽裡像被塗了層黏稠的血。 夏天的每個下午幾乎都一樣: 強烈的陽光蒸發著水溝裡的雨水,楊樹的葉子上彷彿塗著一層油,蟬在樹上鳴。黑洞洞的祠堂裡洋溢著潮氣,有一股溼爛木頭的朽味從我們使用的桌子和板凳上發出。屋子裡還應該有強烈的汗味、腳臭味,但我們聞不到。 我們的「狼」哈著腰走進教室,他的身體又細又長,脖子異常苗條,雙腿呈長方形,常常在幽暗裡放出碧綠的磷光。他的磷光使我們恐懼,更使我們恐懼的是他那支百發百中的彈弓。「狼」是神彈弓手。 「狼」站在高高的土講臺上,像一棵黑色的樹,像一股凝固的黑煙,把泛白的黑板一遮為二。有時候我們能看到「狼」的白牙閃爍寒光。我們總認為「狼」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任我們在底下搞什麼鬼名堂他都看不到,但事實上我們每次惡作劇都難以逃脫懲罰。只有他、我們的領袖「馬騾子」能偶爾逃脫懲罰。「狼」用百發百中的彈弓懲罰我們。「狼」的面前有一個碎磚頭壘成的案臺,案臺上擺著倆紙盒,一個盒裡盛著粉筆,另一個盒裡盛著泥球。像葡萄粒兒那般大小那般圓滑的泥球,「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不相信「狼」肯親自動手去精心製造這些打人的泥丸。雖然我們的年齡都在十三歲與十五歲之間,但也知道「狼」的第一職業是到祠堂後邊那棟草房裡去跟浪得可怕的馬金蓮睡覺,第二職業才是教我們唸書。「狼」沒有時間更沒有精力去搓泥球兒。我們之中,必有一個叛徒,他不僅為「狼」提供打我們的泥球,而且,極有可能他還向「狼」密告我們的一切違法行為。要不為什麼我們星期日下午偷襲生產隊的西瓜地,星期一上午「狼」就用彈弓發射泥丸打擊我們的頭顱呢?我們偷了幾個西瓜,在什麼地方吃掉,西瓜中有幾個熟的,「狼」全知道。 「狼」進教室前總是先咳嗽一聲。一聽到「狼」的咳嗽聲我們就像聽到號令的士兵一樣亂紛紛躥回到自己的座位,好一陣噼裡啪啦響。那一年「小蟹子」是班長——「狼」喜歡女生——她喊: 起立——我們稀里嘩啦起來。走上講臺。站在講臺上「狼」又咳嗽一聲。「小蟹子」接著他的咳嗽聲喊: 坐下——我們稀湯薄泥般坐下。就在坐下的工夫,我看到「騾子」扯了一下「蟹子」的辮子——這當然是累死羊之前的事。「狼」摸出彈弓放在案臺上,然後從腋下抽出課本,啪啪啪抽幾下,好像要抽打掉其實沒有的灰塵。 那支彈弓是我們的仇敵。它的柄是從柳樹上截下來的標準的Y形木杈。用碎玻璃颳去皮,用碎砂紙打磨光滑,再塗上一層杏黃色的清油。兩根彈性很好的橡皮條是從報廢的人力車內胎上剪下來的。柔韌的猴皮筋把橡皮條、彈兜、Y型木杈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它每節課都靜靜地蹲在案臺上,比「狼」還要可怕地監視著我們。我們曾在茂密的高粱地裡精心制定過偷竊它的計劃。 足智多謀的「耗子」說:「同學們,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偷來它,毀掉它,毀掉它就等於敲掉了狼的牙齒。」 「放到火裡燒了它!」 「用菜刀剁碎它!」 「把它扔進廁所,用尿滋!」 ………… 我們努力發洩著對「狼」的牙齒的深仇大恨。在那個現在回想起來妙趣橫生的年代裡,我們感受到一種非人的壓迫,這壓迫並不僅僅來自「狼」。 我們還是熊的學生。 狐狸也是我們的老師。 還有豪豬。 我看到「狼」用長長的手指翻起語文課本,他狡猾地說:「今天學習《半夜雞叫》。」 「狼」的臉永恆地掛著令我們小便失禁的狡猾表情。大家都說過,二十多年來,「狼」那狡猾表情經常進入我們的夢境,印象比當年還要鮮明。「狼」說:「《半夜雞叫》是一部小說的節選。這篇課文揭露了地主階級對農民的殘酷剝削。歌頌了農民階級的智慧……」這時,「老婆」把臉放在課桌上打起了呼嚕。 「狼」臉上的表情突然十分生動起來,他把課本輕輕地放在案臺上,右手摸起了彈弓,左手從紙盒摸出一顆泥丸。 我說過「狼」是神彈弓手,他打彈弓從不瞄準,他拉開彈弓,教室裡很靜,我們看到皮條被拉長了,皮條被拉得很長,我們的身體卻縮得很短很短。皮條上積蓄了一股力量,我們聽到一隻孤獨的蒼蠅在頭上嗡嗡地鳴叫著飛行,它把凝固的空氣劃開一道道縫隙,教室裡的空氣宛若黏稠的蜂蜜,透明又混沌,緩緩地轉動著,像一塊方糕。我們甜蜜地顫慄著,在顫慄中等待著。在「狼」的彈弓下,每一顆頭顱都不安全。為了讓我們看得更清楚,一縷雪白的陽光穿透蜂蜜,照耀著「老婆」的頭臉。「老婆」的頭上不時滑過被光線放大了的蒼蠅的陰影。他歪了一下頭,被我們看到擠扁了的腮,擠裂縫的嘴。嘴脣蜷曲著,露出細小的白牙,一絲冰凌般的垂涎把他的嘴角和桌面聯繫在一起,蒼蠅的陰影飛進他的嘴裡,他閉上嘴,蒼蠅的陰影粘在他的鼻子上。他打著很不均勻的呼嚕。該發射了,「狼」別折磨我們了。 固然我們對彈子擊中皮肉時發出的響聲已經很熟悉,但依然感到緊張。我們都成了被「狼」的胳膊抻長的橡皮條。他把我們抻長抻長無窮地抻長,緊張緊張緊張得夠嗆,緊張隨著抻長增長,終於,一聲呼嘯,彈丸打在「老婆」的腦袋上。 我們立刻鬆懈了,懶洋洋地,教室裡迴旋著我們悠長的吐氣聲,蜂蜜般的空氣開始稀薄並因為稀薄而流動。倒黴的冠軍是「老婆」。他的頭髮裡非常迅速地鼓起了一個核桃大的腫塊,細細的血絲滲出來,即使看不到我們也知道。 「老婆」從板凳上蹦起來,捂著頭上的腫塊哭起來。 「你還好意思哭!」「狼」又拉起了彈弓,「老婆」叫了一聲娘,捂著頭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狼」一鬆臂,嗖溜一聲,把那隻龐大的蒼蠅打落在「小蟹子」的課桌上。在這樣神射手面前,我們的頭顱如何能安全? 「狼」提著一根臘木杆刮削成的堅韌教鞭走下講臺。教鞭是「狼」的第二件法寶,他揮舞著它,像騎兵揮舞馬刀,空氣嗖嗖急響,我們脊背冰涼。是誰幫助「狼」刮削了這件凶器?「狼」的空閒時間全部消磨在那個女人身上,是誰選擇了這種彈性最好、打人最疼的臘木杆為「狼」製成了教鞭,為「狼」增添了利爪?難道那彈弓還不夠我們消受的嗎?一定還是那個暗藏在我們隊伍裡的內奸。我們決定,揪出這個內奸後,決不心慈手軟。 「我知道他是誰!」詭計多端的「耗子」眨巴著小眼睛說。你立即逼住「耗子」,用你那壓低了的美麗歌喉問:「他是誰?!你說!」 「耗子」支支吾吾地,眼睛裡跳躍著恐怖的光點,「耗子」不敢說。 你舉起你的鞭子——我們星期天一早去田野割青草時,你的腰裡一定彆著那支皮鞭子,不管綿羊在不在身邊。「耗子」 說:「我不知道他是誰……我是說著玩的……」 你把鞭子往下一揮,把一棵玉米一側的四個大葉片抽斷落地,簡直像一把刀。要是「狼」的腰裡有朝一日也掛上騾子式的皮鞭,我們就沒有活路了。 「知道你是瞎猜!」「騾子」把鞭子掛在腰上,淡淡地說,「我們不能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掉一個壞人。」那時候村裡開始了清查階級敵人的運動,社會形勢緊張,我們經常聽到東邊的勞改農場裡響起槍斃階級敵人的槍聲。 你比我們早熟,所以你去追趕「小蟹子」,我們不去。你個子比我們大,皮膚比我們白,一塊跳進墨水河游泳時,我們羞恥地發現你的那兒生長出毛兒。 「狼」提著教鞭在桌椅板凳間穿行著。有時他穿著漿洗得雪白的硬領襯衣,襯衣的白顏色刺著我們昏暗中的眼睛。「狼」身上有一股十分令我們不愉快的香肥皂的味道。我們厭惡他的衛生,他可能更加厭惡我們的髒,所以他的身體經常觸近「蟹子」的時候,你很有所謂。「狼」伸長脖子對「蟹子」進行個別輔導時,你便把桌子搖得嘎吱吱響,或是誇張地咳嗽。「狼」抬起頭,警惕地看著你。突然,「狼」的教鞭抽在你的背上。你站起來。「狼」怒吼。 「滾出去!」 你卻坐下了。 所以,沒有人懷疑為「狼」製造教鞭的是你。誰敢跟「狼」作對誰就是我們的領袖,誰捱了「狼」的鞭打不哭不鬧誰就是英雄。上《半夜雞叫》那天,「狼」讀到地主被長工們痛打那一節,我們歡呼起來,「狼」得意洋洋,以為是他出色的朗讀感動了我們,這個蠢狼。 我們的歡呼聲把「狐狸」驚動了。「狐狸」是我們的教導主任,有時給我們上堂政治課,講一些戰鬥故事什麼的。「狐狸」比「狼」還壞,「狐狸」給你記過處分,因為你自編自唱反革命歌曲。「文化大革命」中,我們把「狐狸」打回了老家,聽說去年秋天他掉到井裡淹死了。他不死也該六十歲了吧。 「熊」是我們的校長,「豪豬」是「熊」的老婆,我們不去想他們啦。騾子!騾子!你開門呀,老同學們想跟你喝幾瓶燒酒呀。你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不做聲,更不開門。 三、 輝煌的「騾子」 重複地描寫在「狼」的白色恐怖和高壓政策下的生活,並不是愉快的事情。但他逼迫我們的回憶,這大概就是偉大人物和平庸百姓的區別吧,這大概就是天才與庸才的區別吧。不是你親自逼我們回憶,是你的力量轉移到他人身上,他來逼我們回憶。 《藝術報》的女記者把她的名片一一分發給我們,然後就打開了她那架照相機,啪啪地拍照著我們。你看你看,禿子跟著月亮走,總是光好沾,是不是,她才不會用她的膠捲為我們照相。她有張很長的臉,鼻樑也顯得特別長,雙眼很大,起碼有四層眼皮。用咱莊稼人的眼光來看,這姑娘是個優良品種,如果她再嫁個四層眼皮的丈夫,生出個孩子難道不會有八層眼皮?我們坐在「耗子」家的粉條作坊裡,抽著那善心的女記者分給我們的帶把兒的美國煙,接受她的採訪。這是前年秋天的事兒,跟我們第一次看到他那已經很不小的玩意兒根根上生了毛兒是一個季節。 高粱通紅,一片連一片,在墨水河的南岸;棉花雪白,一片連一片,在墨水河的北岸。我們的鐮刀和草筐子扔在河堤上,衣服扔在草筐子上。赤裸裸一群男孩子站在河邊的淺水裡,那就是我們。其中一個最高最白的就是你。那時候鬼都想不到你將來是個跳到河裡救小孩的英雄。你的嗓門兒不錯我們知道。女記者告訴我們:「對。騾子,這名字很親切,我可以這樣寫嗎?他少年時的朋友們都親切地叫他‘騾子’。他的同班同學們都自豪地說: 我們的‘騾子’。」「你願意怎麼寫就怎麼寫吧,誰管。」老了更機靈的「耗子」眨巴著眼說:「這大姐,我們的‘騾子’真是匹好騾子。」「耗子」諂媚地笑著,那被紅薯澱粉弄得黏糊糊的手指卻悄悄地伸向了女記者放在土炕上的煙盒。 「碗得福兒!啊歐吃米也五歐!」女記者嘟嚕了幾句洋文。真了不起!長著四層眼皮就夠分了,還會說洋文,我們真開了眼。大家互相看著,又看女記者。我們的騾子竟能支使著這樣的高級女人到咱東北鄉這偏僻地方來為他寫家譜,真替我們添了威風。那女記者慷慨大方又一次散煙給我們抽,她自己也叼上一支。那根雪白的菸捲兒插在她那紅紅的小嘴裡,活活就是一幅畫,像從電影上挖下來的一樣。 「他在京城裡成天幹什麼?」「老婆」問。 「他是著名的歌唱家呀!每天晚上演出,」女記者有些失望地問,「你們沒看過他的演出?」 我們沒有看過他的演出。 「你們聽過他的歌聲吧,從收音機裡。」女記者拿出一個蒙著皮套的錄音機,說,「我這裡有他的磁帶。」 「他的歌,聽過。」「耗子」摩挲著那個沾滿了油膩的塑料殼收音機說,「他唱的那些事我們都知道,駱駝啦,羊啦,花兒草兒什麼的,他從小就有好嗓子。」 女記者興奮起來,嘴裡又流出彎彎勾勾的幾句洋文。她說洋文時那舌頭彷彿打了六十四個卷兒。這四層眼皮的女人,舌頭能打六十四個卷兒,真真是識字班脫褲子——不見蛋(簡單)。「大金牙」後來說。 「說呀!說!」女記者打開錄音機,我們看到機器在轉動,「我就喜歡聽他小時候的事兒。」 「他不就是會唱幾首歌嗎?」「羊」說,「我們這兒誰也能哼哼幾句。」 女記者更高興了,她又要聽我們唱歌,都是「羊」這傢伙招來的事。女記者說「騾子」不但是個著名的歌唱家,還是個不怕淹死自己跳到河裡救人的英雄。 「羊」又說:「這算什麼事?我去年一年就跳到井裡兩次,頭一次撈上來一個小孩,第二次撈上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還罵我多管閒事。」 我們恨死了這頭「羊」。「羊」不會抽菸。 我們答應把你小時候的事情說給她聽。 淤泥、野蘆葦、狗蛋子草、青蛙、黃鱔、癩蛤蟆、水蛇、螃蟹、鯽魚、泥鰍、黃鱔、蟈蟈、魚狗、燕子、野韭菜、香附草、水浮蓮、浮萍,年復一年地在我們二十年前洗過澡的地方繁衍著,生長著,你卻再也不去那地方,去了也不會像當年那樣脫得一絲不掛。那時候你對我們驕傲地顯示著你那幾根毛毛兒,現在你還炫耀什麼?都傳說你自己動手把那玩意兒割掉了,你連一個兒子都沒留下就切掉了它。消息傳來時,我們一致認為: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那時候,這混蛋直挺挺地立在淺水裡,讓我們看身體的變化。我們感到羞恥、神祕、惴惴不安,你用那幾根毛兒把我們超越了。下午的太陽是多麼樣的明媚啊!墨水河清澈見底,沙質的河底上淤著一層發亮的油泥,河蟹的腳印密密麻麻,堤外傳過來摘棉花女人們的歌聲。您不知道,京城來的同志,我們這兒的女人,結了婚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啦,什麼樣的髒話都敢說,什麼樣的風流事都能幹,她們唱那些歌兒呀呀呀,實在是不好對您學,您還是個閨女吧? 摘棉花女人的歌兒太流氓了,開頭幾句還像那麼回事,三唱兩唱就唱到褲襠裡去了……你非要聽?好吧,周瑜打黃蓋,你願挨就行。譬如: 大姐身下一條溝,一年四季水長流,不見大和尚來挑水,只見小和尚來洗頭…… 那京城來的女人臉上沒有一絲紅,聽得有滋有味兒。到底是大地方來的人,我們讚歎不已。 女人的歌聲在秋天的潔淨的空氣裡,有震動銅鑼的嗡嗡聲。你的心別別地跳,感到腳底下的沙土在偷偷流走,流動的細沙使我們腳心發癢。我們的身體在傾斜。你的腰漸漸彎了,我們親眼看到了它突然昂起了高貴的頭!流氓,太流氓了,流氓的歌聲狠狠地打擊著我們。 你猛地往前撲去,像一條躍起的大魚。你的肚皮打擊得河水沉悶一響,我們尾隨著你撲向河水。河裡水花四濺,我們手腳打水,滿河都是嚎叫。 補充說明一點。老人們說,立了秋後就不能下河洗澡了,河裡的涼氣會通過肚臍進入腸子。立秋之後非要下河洗澡,必須用熱尿洗洗肚臍,我們每次都這樣做。 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爛事兒對您有用嗎?有用,有用,太有用啦。你們儘管說,她說,我對他的一切都感興趣。 對不起您,天就黑了,我們要做粉絲了,要幹到後半夜。您回鎮裡去? 女記者不回鎮裡去,她要看我們做粉絲。她說她吃過粉絲但從沒見過做粉絲。我們看到她又從那隻白皮包裡摸出一盒煙,大家心裡既感動又高興,到底是京城來的人,出手大方,還有四層眼皮。 距離「大金牙」貸到五萬元人民幣還有三個月,他的曇花一現的好運氣還沒來到。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遭老鵰,這話千真萬確。我們怎麼敢想象三個月後「大金牙」就嘴裡叼著洋菸捲兒,脖子上扎著紅領帶兒,黑皮包掛在手脖子上,成了高密東北鄉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位廠長呢?他現在的活兒是在咱們的「耗子」掛著帥的粉絲作坊里拉風箱,最沒有技術最沉重最下等的活兒,但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焰總是照耀著他的臉,使他的那兩顆銅牙像金子一樣放光,還有他的額頭也放光,像一扇火紅色的葫蘆瓢兒。 我們把紅薯粉碎,從大盆裡倒進大缸裡,再從大缸裡舀到小盆裡,再從小盆裡倒進大盆裡,倒來倒去,我們就把澱粉倒弄出來了。澱粉白裡透出幽藍,像乾淨的積雪。 我們把水加進澱粉裡,再把澱粉加進水裡,再把水倒進鍋裡,三倒四倒,我們就把粉絲倒弄出來了。 灶裡火焰很旺,火舌舔著鍋底,水在鍋裡沸騰。火舌使我們的臉上出汗,在騰騰昇起的蒸氣裡,那女記者的臉蛋兒像花瓣兒一樣。有一個這般美麗的女人看著我們幹活令人多麼愉快。我們忘不了這好運氣是誰帶給我們的。「耗子」用他的小拳頭飛快地打擊著漏勺裡的澱粉糊兒,幾百條又細又長似乎永遠斷不了頭的粉絲落在沸水滾滾的大鍋裡,然後又如一縷銀絲滑進盛滿冷水的大盆裡。「老婆」蹲在盆邊,挽著滑溜溜的粉絲,挽到一定長度時,他便探出嘴去,把粉絲咬斷。每次在咬斷粉絲時,他總是不忘記在咬斷同時吞食它們。「吃多了肚子會下墜的!」「耗子」說。 「我沒有吃。」「老婆」說。 「沒有吃你幹麼要吧唧嘴?」 「吧唧嘴我也沒有吃。」 我們知道他吃了,每截斷一次粉絲他就吃一大口。他死不承認,誰也沒有辦法。於是我們希望他的肚子通道疼痛下墜,但是他既不疼痛也不下墜。好在我們是同學,不願太認真。 後來,半夜了,作坊外的黑暗因為作坊內的灶火而加倍濃重。女記者吃了一碗沒油沒鹽的粉條兒,我們還想讓她吃第二碗。她吃了第二碗我們還想讓她吃第三碗,但是她任我們怎麼勸說都不吃了。她說她吃飽了,吃得太飽了,說著說著她就打了一個飽嗝。 粉絲都晾起來了,今夜的活兒完了。汽燈有些黯淡了,「大金牙」蹲下去,噗哧哧響,他抽拉著打氣杆兒給汽燈充氣,噝噝聲強烈起來,汽燈放出刺眼的白光。女記者眯縫著眼說汽燈比電燈還亮。她沒有回鎮政府睡覺的意思,我們自然願意陪著她坐下去。 「耗子」眨著永遠鬼鬼祟祟的眼睛問女記者:「您見過他嗎?跟他熟嗎?」 女記者說:「太熟了。」 「聽說他在京城裡有好多個老婆?」 「噢,這倒沒聽說過。」女記者挺平淡地說。 「你別說外行話了,人家那不叫老婆,是相好的!」「大金牙」糾正著「老婆」。 女記者說:「他在家鄉時有過相好的嗎?」 我們互相看著,都不願回答女記者。 「他在家鄉時是不是就很風流?」女記者問。 「不,不,」我們一齊回答,「他很規矩。」 那時候我們從「狼」的白色恐怖中逃脫出來了。沒有中學好上,我們一齊成了社員。他因為身體發育得早,已進入了準整勞力的行列,幹上了推車扛樑的大活兒,而我們還在放牛割草的半拉子勞力的隊伍中逍遙。 「他的爹孃沒給他找老婆嗎?」那天夜裡,在粉坊裡,她問我們,「農村不是時興早婚嗎?」 她的眼在汽燈的強光照耀下,黑得發藍。她使我們想起「小蟹子」。我們告訴她: 他的爹孃在我們不是「狼」的學生後三月,突然失蹤了,就像他的姐姐突然失蹤時一樣。 也是在粉條作坊裡,也是一個很黑的夜晚,也是深秋季節,天氣有些涼但不是冷,我們村的粉條作坊開張了。下午在收穫後的紅薯地裡放豬時,我們就知道了這消息,大家都很興奮。「老婆」家那頭花豬鼻子極靈,東嗅嗅,西嗅嗅,簡直勝過一條警犬。它是「老婆」的驕傲。太陽要落山時,路邊槐樹上,金黃的枯葉在陽光中顫抖,我們因夜晚粉坊的美景即將來臨興奮得顫抖。播種小麥的男女社員們收工了,疲憊的牛和疲憊的社員們沿著土路走過來了,我們也召喚著豬,讓它們停止尋找殘存在泥土中的紅薯,跟我們一起回家。囉囉囉,囉囉囉,是我們對豬的呼喚。「老婆」家的花豬在一座墳墓後的暄土裡拼命拱,用齊頭的嘴巴。一邊拱它一邊叫,像狗一樣。豬叫出狗聲,的確有些怪異, 我們便圍攏上去看。「老婆」家的花豬戧立著背上的鬃毛,好像很激動。我們家的豬和我們一起看著「老婆」家的豬把地拱出一個大坑。 「這裡可能埋著一罈金子。」「耗子」說。 「老婆」的臉上立刻就放出金子般的光芒。 「幹什麼你們?怎麼還不回家?」隊長在路上喊我們。 「老婆」家的花豬渾身哆嗦著,叼著一黑乎乎、圓溜溜的東西從土坑裡跑上來。 我們發了呆了,呆了一分鐘,便一齊怪叫著,炸到四邊去。「老婆」家的花豬從土坑裡叼上來一顆人頭。一顆披散著長髮的女人頭。女人頭還很新鮮,白慘慘的,沒有臭味沒有香味,有一股冷氣,使我們的脊背發緊,頭髮一根根支稜起來。 在路上疲憊移動的大人們飛跑過來,全過來了,路上只餘了些拖著犁耙的牛,它們不理睬讓它們站住的口令,繼續踢踢踏踏地往村子裡走。 大人們來了,我們膽壯起來,重新圍起圓圈,把「老婆」和他家的花豬以及花豬拱出來的人頭圍在中央。那女人頭還半睜著眼,頭髮爛糟糟的,花豬好像要向「老婆」報功一樣,跟著「老婆」哼哼著,「老婆」被花豬嚇得鬼哭狼嚎。 到底還是隊長膽大,他從墳頭上揪了一把黃草,蹲到人頭前,小心翼翼地揩著那張死臉上的土,一邊揩一邊咕噥:「怪俊一個女人,真可惜了……」揩完後他站起來,轉著圈兒端詳。落日的餘暉塗在我們臉上,也塗在人頭上,使它紅光閃閃,宛若無價之寶。我們都像木偶一樣待了好久好久。 隊長忽然說:「你們看她像誰?」 我們認真地看看她,也看不出她像誰。 隊長說:「我看有點像桂珍。」 桂珍是「騾子」的姐姐。 我們再看那頭,果然就有些像桂珍了。不等我們去尋找「騾子」時,他先叫起來了:「不是我姐姐,才不是我姐姐呢!」 他哭喪著臉,繼續喊叫:「我姐姐的頭是長的,這個頭是圓的。我姐姐頭髮是黑的,這個頭髮是黃的……」 「你也別犟,」隊長說,「長頭也能壓成圓頭,黑毛也能染成黃毛,沒準就是你姐姐的頭哩!」 「騾子」哭了,他又舉出了幾十個證據來證明那顆頭不是他姐姐的頭,搞得我們也有些不耐煩起來,隊長也高了嗓門,說:「‘騾子’,你也甭吵吵啦,去叫劉書記吧,他老人家眼光尖銳,他老人家要說這頭是你姐姐的頭就是你姐姐的頭,他老人家要說這頭不是你姐姐的頭你想賴成你姐姐的頭也不行。」 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隊長點了一大片人名,讓他們回家吃飯,吃了飯好去粉坊加夜班幹活,順便把劉書記喊來驗頭,但人們都不想挪步。隊長無奈,只得吩咐大家好生看守著人頭,別出差錯。此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但天還沒黑,有幾隻烏鴉在我們頭上很高的地方呱呱地叫,遠望村莊,已被盤旋的炊煙弄得一團模糊。 人們圍著人頭,都如磁石吸住的鐵釘一般,誰也不動,也沒人說什麼。眼見著那天就混沌起來,農曆十六日的大月亮放出軟綿綿的紅光來,照在我們的臉上和背上,也照在那女人頭上。那女人頭上跳動著一些碧綠的光點兒,我們目不轉睛地看著。人是如此了,那些豬們卻在月光下撒起歡兒來,一個個都把鬃毛倒豎,你追它趕著,喉嚨深處發出吠叫,汪汪汪一片。我們不去管它們。 「這不是我姐姐的頭!我姐姐跟著勞改農場一個勞改犯跑了,這不是我姐姐的頭!」他的嚎叫淹沒在月光中,竟似受傷的鯽魚往水底沉落一般,沒有人理睬他。 遠遠的一盞紅燈從村口飄過來,飄飄搖搖,搖搖飄飄,不似人間的燈火。大家都知道劉書記來了,在水一樣的波動著的月光下,流過來清脆的駝鈴聲。紅燈剛由村口出現時,我們感覺到它流動得很慢,似乎老半天都不動地方;漸漸逼近時,才發現它流動得很快,宛若一支拖著紅尾巴的箭。 人圈又是非常自動地裂開一條縫,大家都把目光從人頭上移開,看著身軀肥大的劉書記手裡擎著一盞紙糊的紅燈籠,從駱駝背上輕捷地跳下來。據「黃頭」的叔叔八老萬說,內蒙的駱駝是跪倒前腿,降低高度,讓夾在它的雙峰之間的騎者安全地跳下來,我們這頭駱駝卻從不下跪,劉書記腿腳矯健,也用不著它下跪。 「人頭在哪裡?」劉書記的嗓音像銅鐘一樣。 沒人回答,但卻自動地把通往人頭的縫隙閃得更寬了。大家的目光隨著大搖大擺的劉書記往前移動。最後都停在被紅燈籠照明瞭的人頭上。這時,隊長才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與隊長同時跑來的還有民兵連長(他是劉書記的親侄)和兩個基幹民兵。民兵連長揹著一支老掉牙的日本造三八大蓋兒步槍,槍口上套著賊長的刺刀,刺刀尖上銀光閃閃,照耀著歷史,使我們猜想到了戰爭年代的情景。那兩位基幹民兵都是貧農的兒子,他們每人扛著一支鐵扎槍,槍頭後三寸處綁著絨線纓兒,在月光下抖動。他們腰裡分左右各別著兩顆木把手榴彈,也不知是什麼年代製造的,更不知臭了沒有。 劉書記把紅燈籠交給此時已氣喘吁吁地站在他背後的民兵連長擎著,民兵連長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三八槍的皮帶。燈籠火下,出現了一條條重疊著的大影子。 「我怎麼看怎麼覺得這頭像桂珍的頭……」隊長對劉書記說。 劉書記不待他說完就破口大罵起來:「放你孃的狗臭屁!」 隊長的腰立刻就彎曲了。隊長彎著腰退到我們中間,再也不說一句話。 劉書記張望了一下眾人,怒衝衝地說:「你們還圍在這兒幹什麼?一顆死人頭有什麼好看的?誰稀罕?誰稀罕誰提回家去吧!」 誰也不稀罕,大家就惶惶地四散回家了。 我們的豬給我們製造了相當多的麻煩,它們玩瘋了,在月光地裡,活像一群惡狼。 我們終於把豬趕上了回家的大路,但我們難以忘卻那顆女人的頭。劉書記的紅燈籠也一直照耀著我們的思維,我們站在粉坊外偷看著屋裡的情景時,心裡還亮著那盞紅燈。 這一夜,粉坊沒有開工。 拖了七天粉坊又要開工。要開工那天傍晚,劉書記吩咐民兵連長放兩顆手榴彈以示慶祝。這無疑又是一件激動人心的大事,全村都傳遍了,大人小孩都想看。 放手榴彈的地點選擇在村東頭的大葦灣裡,葦灣西側是第五生產隊的打穀場,場邊上有一道半人高的土牆,恰好成了觀眾的掩體。灣邊有一棵非常粗的大柳樹,有一年這樹枯死了,村裡人恐慌得要命,八老萬買來駱駝那年,樹又活了,大家照舊恐慌得要命。村裡人說這樹成了精,說誰要敢動這樹一根枝兒,非全家死絕了不行。剛吃完晚飯我們就腳墊著磚頭將下巴擱在牆頭上等著看好景了。待了一會兒,大人們陸續來了,這季節村裡人全吃紅薯,大家都消化著滿肚子紅薯吞嚥著泛上來的酸水焦急地等待著。 終於等來了駝鈴聲。貫穿村莊的大街上,來了駱駝劉書記和民兵連長一行。劉書記上身筆直,端坐在駝峰之間,恰似一尊神像,那天晚上我們看見了紙糊的紅燈籠高懸在駱駝背上,民兵連長揹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子槍,兩位基幹民兵扛著紅纓槍,腰裡彆著手榴彈。在場上,駱駝停住,跳下劉書記,猶如燕子落地般輕巧,無聲無息。 民兵連長大聲吆喝著,不準眾人的腦袋高出場邊土牆,否則誰被彈片崩死誰活該倒黴。民兵連長正吆喝著,就聽到那株成了精的大柳樹上咯吱一陣響,一個黑乎乎的大東西從樹上跌下來。 我們的魂兒都要嚇掉了,因為紅燈籠照出的光明裡出現了一具沒有頭的女屍。也許由於沒有了頭,她的脖子顯得特別長。她身上赤裸裸一絲不掛,一副非常流氓的樣子。 眾人剛要圍成圓圈,就聽到劉書記不高興地說:「回去吧,回去吧,一具無頭女屍有什麼好看的?誰稀罕?誰稀罕就把她扛回家去吧!」 誰也不稀罕,於是大家便懶洋洋地走散了。 又拖了七天,民兵連長站在村中央那個用圓木搭成的高架子上,用鐵皮捲成的喇叭筒子喊話,他告訴我們,晚上粉坊開始製做粉絲,先放四顆手榴彈慶祝,放手榴彈的地點還是在村東頭的大葦灣裡。傍晚,我們消化著肚子裡的紅薯趴在牆頭上,一會兒,駱駝一行來了。然後一切照舊,唯有樹上沒往下掉什麼怪物。民兵連長站在紅燈籠下,滿臉嚴肅。我們看到他擰掉手榴彈木柄上的鐵蓋子,又用小指頭從木柄裡小心翼翼地勾出了環兒。他看了一眼劉書記,劉書記點點頭。他猛地把手榴彈扔到葦灣裡去了。手榴彈出手的同時民兵連長臥倒在地,我們也跟著趴下去。我們等候著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等啊等啊,巨響總不來,大家不耐煩起來,但誰也不敢先站起來。駱駝打了個響鼻,劉書記站起來,質問民兵連長:「你拉弦了沒有?」 民兵連長把掛在小手指上的弦給劉書記看。劉書記說:「臭火了,再扔個試試。」 民兵連長又扔了一顆,不響。 又扔了一顆,不響。 又一顆不響。 劉書記憤怒地蹦起來,劉書記說他孃的這些破武器怎麼能打敵人,下灣去給我揀上來,點上火,燒這些狗雜種,看它們還敢不響。沒有人願意到灣裡去揀手榴彈,民兵連長喊來治保主任,治保主任押來了全村的四類分子: 地主分子劉恩光和他老婆、富農分子聶家材和他兒子、偽保長大頭於、反革命分子張二林、右派分子孫兔子等等。民兵連長命令道: 下灣去把那四顆手榴彈摸上來,摸不上來槍斃了你們這些狗雜種! 灣裡水深及胸,半枯的蘆葦還沒收割,看上去挺嚇人。四類分子不敢畏懼,稀里唿隆下了灣,像一群鴨子。蘆葦頓時嘩啦啦響了,水被攪渾,涼氣和淤泥味兒一齊氾濫上來,凍著我們臭著我們。地主劉恩光的老婆是個小腳女人,一下灣就陷進淤泥裡動彈不得,老地主也不敢去救她。 總算摸上來三顆手榴彈,還差一顆沒摸上來,劉書記說:「算了,算了,就燒這三顆吧!」 第五生產隊打穀場上有一垛豆秸,書記令人一齊去抱,抱了一大堆堆在場中央。書記親自點上火,民兵連長把手榴彈扔到火堆裡,轉身就跑。劉書記也騎在駱駝上跑了。 跑了足有半里路,劉書記說:「停住吧,別跑了,三顆手榴彈炸不了多遠,又不是三顆原子彈,跑什麼?怕什麼?」 經他這麼一說,我們都定了心。全村百姓圍繞著駱駝站著,遠遠地望著第五生產隊打穀場上熊熊的火光,等待著天崩地裂。豆秸是好柴禾,殘存在豆莢中的豆粒兒噼噼啪啪地響著,隔著半里路也能清清楚楚地聽到。火大生風,火苗兒波波地抖著,像風中的紅旗。火照得半個村子通紅,那株成精老樹的古怪枝杈像生鐵鑄成的,有點猙獰。巨響始終不來。 突然,我們看到一個通紅的女人撲進火堆裡。她張著胳膊,像一隻通紅的大蝴蝶撲進火堆裡。她也許根本不像蝴蝶頂多像一隻老母雞撲進火堆裡。她撲進火堆裡那一瞬間火堆暗了許多,但立即又亮了起來,亮得發了白。一會兒,我們就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雞肉味。 那巨響還不響,無人敢上去添柴的火堆漸漸暗淡了,終於成了一堆不太鮮明的灰燼。劉書記騎在駱駝上發洩著對手榴彈的不滿。此時天上出現了半塊白月亮,已經後半夜了,我們四肢麻木,肩背痠痛,衣服上沾滿冰涼的露水。 又拖了七天,我們躲在黑暗裡觀察著被汽燈照得雪白的粉條兒作坊。粉坊是村莊的第一項副業,又是開工頭一晚,所以劉書記端坐在正中一張蒙著狗皮的太師椅上。他的駱駝拴在門前一棵桂花樹上。我們看不清駱駝,但能聞到它嘴巴里噴出來的熱烘烘的腐草味兒。 作坊裡的情景你也很熟。那時候他已經十六歲,跟我們差不多,他把頭伸到我們頭上往作坊裡張望著,我們辨別出了他的味道。「‘騾子’,你是大人啦,怎麼不到裡邊去吃粉條兒?」「耗子」問。 滿屋裡流動著滑溜的粉條,我們沒有資格進去,他有資格進卻不進。「耗子」對女記者說:「他從花豬拱出人頭的第二天起,就交了好運,劉書記讓他住到自家的廂房裡,專門飼養那匹寶貝駱駝。從此之後,村裡幾百口人裡,只有兩個人有資格騎駱駝,一個是劉書記,一個是他。」 「你那時好神氣啊!」大家都說劉書記收你做了他的乾兒子。你穿著一身綠色的上衣, 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金筆,小臉兒白白胖胖。有時你騎著駱駝從我們身邊路過,我們感到很不如你。有一次我親眼看到「狼」對他點頭哈腰,「大金牙」說,「騾子」總是高我們幾個頭。 現在你算慘透了,兄弟,為了什麼事兒你竟敢把它割下來,你爹可就你一個兒子。 後邊的事我們本不願意對女記者說,但是她老把美國菸捲給我們抽,她還生著四層眼皮,我們便說了。這些事其實我們也弄不十分明白。 據說,「騾子」和劉書記那個三十歲剛出頭的老婆勾搭上了,第一次好事就成功在他把頭伸到我們頭上的夜晚。我們是看熱鬧的,他是看門道。他看劉書記坐在狗皮椅子上精神抖擻地指揮著生產,一時半晌不會回家,便跑了回去,摟住了他的浪乾孃。傳說劉書記那個玩意兒一九四七年被還鄉團割去了半截,剩下半截自然不順手,他還偏偏娶了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人,所以,這事兒也就不奇怪了。為什麼偏偏有這樣的好事被「騾子」碰上呢?那我們就弄不明白了啦。「騾子」那傢伙我們是見過的,啊哈,怪不得叫他「騾子」。他大概也把那浪娘們給打發舒坦了。得意忘形,「騾子」倒了黴。 「騾子」被吊在村子中間那棟灰瓦房裡捱揍的情景我們親眼目睹了,「騾子」光著屁股懸在房樑上,劉書記端坐在狗皮椅子上,指揮著民兵連長和兩個基幹民兵動手。 他可是真耐揍,打死他也不吭聲。 後來劉書記拿著一把殺豬刀子要把他那個作孽的玩意兒割下來時他才告了饒。 「他怎麼告饒?」毫無倦意的女記者逼問著我們。 他苦苦哀求著: 乾爹,親爹,開恩饒了我吧,你砍斷我一條腿,也別割掉我的……俺爹就我一個兒子,你不能斷了老呂家的香火啊…… 「後來呢?」女記者又點燃一支菸。 後來我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把墊腳的磚坯蹬倒了,民兵連長在屋裡大喊: 誰在外邊?嚇得我們一溜煙兒竄了。 後來我們就不知道他的音信了,前年才聽說他在京城成了大氣候。 四、 時代英雄 有一個人身穿黑西服,脖纏紅領帶,嘴叼洋菸卷,鼻架變色鏡,斜挎黑皮包,左手戴一塊黑色電子錶,右手戴一塊黃色電子錶,腳蹬高腰塑料雨鞋。他是誰?他是繼「騾子」之後我們同學中出現的第二位英雄——「大金牙」。當時,他的頭銜是: 中華人民共和國高密東北鄉環球計劃生育用品開發總公司總經理兼高密東北鄉避孕藥製造廠廠長。一年半前的那個下午,「大金牙」就是如此威風堂堂地闖進了我們粉絲作坊。 大家看著他,如目睹天神下凡,一時都成了呆木瓜。他一張嘴吐出了一串摻雜著地瓜味兒的京腔:「我代表毛主席看你們大家來啦!」 我們一時被唬住了,怔怔地望著他,不知眼前是個什麼人物。他齜牙一笑,露出馬腳。「黃頭」衝上去,一巴掌扇掉了他的變色鏡,罵道:「大金牙,你這個驢日的也敢糊弄我們!」 「大金牙」急急忙忙揀起變色鏡,仔細察看著,說:「開什麼玩笑,這個值一百多塊錢呢!」 「屁!」「黃頭」罵道:「你也猴子戴禮帽,充起人物來了。」「大金牙」嚴肅地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穿差了人家瞧不起咱。我現在是農民企業家了,自然跟你們不一樣。」 農民企業家「大金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名片,分給我們每個人一張。拿著,好生拿著,會有用處的,他囑咐我們,今後進城去,要碰到有人欺負你,你就把名片拿出來唬他。 「大金牙」吃了兩碗粉條,脫下雨鞋,坐在炕沿上,搓著腳丫泥,給我們講他這次進京的奇遇。他的雨鞋裡散出一股比屎還難聞的味道,外邊大晴的天兒,這英雄卻偏要穿高腰雨鞋。 「大金牙」告訴我們,他這次去京城,是去採購機器設備和原料的,避孕藥可不是粉條,隨便搗鼓就能搗鼓出來的,當然當然,我們連忙說。避孕藥是尖端化學,他說,要有技術,你們知道嗎?我們知道。你們不要小瞧我,哼,還記得給「狼」當學生那年頭嗎?那時候吾即是大才子!門門功課總是考百分,縣裡把吾當典型宣傳。我們實在記不起他考過百分,更不知道何年何月縣裡宣傳過他。所以他說「吾即是大才子」時,「黃頭」說: 你是狗雞巴!罵他狗雞巴他也不惱,他撇著京腔繼續說: 因故輟學後,吾發憤自學,學完中學大學的全部課程,吾省吃儉用,節約了錢購買專業書籍和實驗器材,當你們整天為了幾個工分賣命時,我已研究成功了一種特效避孕藥…… 怪不得你老婆不生孩子,八成是吃了避孕藥了。對對,我這種藥吃一片管十年,一個女人一輩子只要三片就夠了,而且沒有任何副作用,京城裡那麼多反動權威花費了成千上萬的金錢才研究出了那種越吃生孩子越多的避孕藥,還有那麼大的副作用,吃了後頭暈眼花,大便祕結,小便帶血,四肢麻木,口舌生瘡,頭髮脫落,牙齦膿腫……我這藥沒孕避孕,有孕打胎,兼治月經不調,子宮下垂,跌打損傷,口臭狐臭……夠了夠了,大金牙,金牙廠長,別耍貧嘴了,我們早就讓馬醫生劁了,「老婆」沒劁但「老婆」的老婆劁了,誰也不會買你的避孕藥……但是,他們全都不理我,我去國家專利局申請專利,剛一進大門就被警衛抓起來,他們踢了我三腳扇了我兩耳光,還說我是騙子。「活該!」「老婆」說。 「大金牙」說他流落在京城街頭,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身上生了蝨子,遍體瘙癢,肚中飢餓,好像只有死路一條。他忽然神祕地說: 夥計們,我跟你們說,天無絕人之路!你們猜我碰到了誰?難道你碰到了他? 不假。吾流落街頭,正是虎落平川遭犬欺。忽然看到一男一女兩個漂亮青年——那女的比四層眼皮女記者還漂亮——男的提著一桶漿糊,女的夾著一沓海報。他逢牆就貼。那海報上寫著: 著名青年歌唱家呂樂之今晚將在首都體育館演出!良機千載難逢!切莫錯過。 「騾子」!吾大喝一聲,「騾子!」那一男一女氣洶洶走上來,男的問: 他媽的,你罵誰是「騾子」?女的說: 打這個丫挺的!他們說打就打,打得吾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從口袋裡掏出吾的名片,說: 別打吾!吾是高密東北鄉特效避孕藥製造廠廠長,呂樂之是吾的同學。他們一聽這話,立刻就不打吾了,反而滿臉帶笑向吾打聽「騾子」的情況,吾說「騾子」身上有幾個疤吾都知道,吾正要找他呢!吾要他們帶吾去找他,他們說見他可不容易,他忙著呢!吾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吾說他家的舊房基上挖出了一罈金元寶,讓他回去處理呢!吾略施小計,把那兩個人騙得屁顛地把我帶去見「騾子」。「你見到‘騾子’啦?」我們一齊問。「騾子」的大名早已震動了高密東北鄉,但是他不回來。 「你瞎吹吧!」「耗子」說。 「誰瞎吹?」 「大金牙」一著急嘴裡噴出了粉條渣渣,他說,「誰瞎說誰不是女人生的,誰瞎吹誰是駱駝生的。」 「他還是給劉書記養駱駝時那模樣吧?」 不,絕不,他活像個大人物,他已經就是個大人物對不對?那兩個貼海報的帶著吾坐了大車坐小車,七拐八拐,大街小巷,大花園小花園,到處都是冬青樹和花草,紅的黃的粉的藍的,什麼顏色的都有,京城好漂亮,比咱高密東北鄉漂亮的一萬倍!吾都要轉頭暈了,才轉到他的家。那兩個年輕人吩咐我站住,他們去敲門,他的門上裝著電鈕,根本不用敲,輕輕一按屋裡就唱歌。待了好久,門開了,露出了一張又白又瘦的臉,吾一眼就認出了他的眼。這傢伙,兩隻眼還是那樣賊溜溜的。那兩個青年人點頭哈腰地說: 呂老師,來了一個你的鄉親。「騾子」把眼移到我這邊來了,吾忙上前兩步,大喊:「‘騾子’!‘騾子’!好你個騷騾子,半輩子沒見你了!」他冷冰冰地問:「你是誰?」吾忙說:「我是你的同學大金牙呀!」他搖搖頭說:「你找錯人啦,我不認識你!」吾正要分辯,他早不理我了,他訓那兩個年輕人:「以後不要給我添麻煩!」那兩個年輕人連連道著歉,門砰一聲關了。 「這小子,連鄉親都不認了?」我們感到憤怒。 聽我說,聽吾說,那倆年輕人惡狠狠地轉過臉來,三拳兩腳就把我打得滿地摸草,那女的踢人比那男人還狠,她的鞋頭又尖又硬,像犍子牛的犄角兒。要是再敢騙人就把你送到派出所裡去!那女人說。吾趴在樓梯上不敢動彈,裝死吧,好漢不打裝死的。吾聽到他們咯咯噔噔地走遠了,才敢扶著樓梯站起來。「騾子」!這個王八蛋!吾心裡很難受,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流。這地,聽到頭上一聲門響,「騾子」的門開了。他站在門口說:「金牙」大哥,請留步。 「大金牙」故意停頓,眯著眼看我們。 他把吾請進他的家。他說離家鄉多年,記不清了我的模樣,不是有意疏遠同學。他說經常有人去敲詐他。他的家裡鋪著半尺厚的地毯,一腳踏上去,陷沒了踝子骨。屋裡牆上掛滿了字畫兒,那些箱兒櫃兒的,油汪汪的亮,天知道刷了什麼油漆。人家「騾子」拉屎都不用出屋兒。人家喝的是法國酒,抽的是美國煙,褲子上的縫兒像刀刃兒一樣。他還是蠻記掛我們東北鄉的,問這問那,打聽了若干。問我們了嗎? 問遍了!一邊問一邊說著「狼」打學生的事兒。他說「狼」的教鞭是他削的,「狼」打彈弓用的泥球兒也是他搓的。 啊呀!這傢伙! 他還問「小蟹子」和「鷺鷥」了。他還記得到「蟹子」家窗前唱情歌兒,被「蟹子」的爹差點逮住的事兒。 只可惜「小蟹子」住進了精神病院。 我們正說得熱乎著呢,有人按門上的電鈕兒,屋裡唱小曲兒。「騾子」讓我坐著,他起身去開門,吾聽到他在門口和一個女人嘀咕了半天,後來那女人闖了進來。你們猜她是誰? 是那個四層眼皮的女記者呀!她進門就脫衣裳,沒脫光,她說大金牙,你還認識我嗎?我說認識認識怎麼能不認識呢?她支派「騾子」給她倒酒。「騾子」忙不迭地給她倒,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裡,像血一樣。那女人也把你們全問遍了。 後來,屋裡又唱小曲兒,又有人按門上的電鈕兒,「騾子」坐著不動,那小曲兒一個勁地唱。四層眼皮不懷好意地說:「去開門呀!怕什麼?「騾子」苦笑著,坐著不動。女記者從沙發上蹦起來,說: 你不敢去我去。「騾子」耷拉著頭,像吃了毒藥的雞。女記者開了門,氣呼呼地進來,她身後又跟來一個女人。這女人一頭好頭髮,像鋼絲刷子一樣支稜著,薄薄的嘴脣上塗著紅顏色,像剛吃了一個小孩,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茬子。她也是一進屋就脫衣裳,也沒脫光。「騾子」說: 這是我的鄉親。那女妖精哼了一聲,算是跟我打了招呼。她也是讓「騾子」給她倒酒,「騾子」起身給她倒,紅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裡,像血一樣。那女人喝著酒,拿兩隻藍眼睛瞪著四層眼皮的記者;四層眼皮的記者也喝著酒,拿兩隻綠眼瞪著紅嘴女人。就那麼瞪著瞪著,四隻眼睛裡都噗噗嚕嚕地滾出淚水來。「騾子」給夾在中間,對這個笑笑,對那個笑笑,像孫子一樣。 吾不是傻瓜,對不對,咱知趣,吾說:「騾子」,吾走了,抽個空兒去趟高密東北鄉吧,鄉親們想你!「騾子」站起來,說: 也好,你住在什麼地方?趕明兒我去看你。不待吾回答,四層眼皮就躥起來,扯著嗓子喊: 別走,呂騾子,你這個臭流氓,當著你的鄉親的面把你的醜事兒抖摟抖摟吧。你騙了我,又找了一個女妖精。那女妖精更不省事,端起酒杯就把酒潑到女記者臉上了。兩個女人哇地一聲叫,打成一堆,互相揪頭髮,互相抓臉皮,互相扇耳光,打成了一堆,在地上滾,幸虧有地毯,跌不壞。「騾子」喊著: 夠了!夠了!你們饒了我吧! 兩個女人打累了,從地毯上爬起來,臉上都是血道子,頭髮都披散著,衣裳都撕了,都露了肉,都哭著罵罵著哭。哭夠了罵夠了,女記者拎起衣裳,說: 大金牙,回高密東北鄉去好好宣傳他!她還對那女妖精說: 告訴你吧!別得意,他從小就是流氓,你早晚也要被他涮了!女記者走了。女妖精也拎起衣裳,說: 告訴你,我懷孕兩個月了,你別想讓我去流產!你連想都別想! 兩個女人走了。「騾子」雙手抱著頭,好久好久不動,好久好久不吭氣。我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好不難過,原來他也不容易。我想勸勸他,又狗吃泰山無處下嘴。我說:「騾子」,回家鄉去看看吧,劉書記前年就死了,駱駝也死了,在家時你還是個小毛孩子,小毛孩子誰不幹點荒唐事?現在你給家鄉爭了光彩,大家都盼著你回去呢! 他嗚嗚地哭起來,雙手抱著頭,像個小孩兒一樣。他哭了半天,不哭了,他說: 我真不該唱什麼鬼歌,真恨爹孃生了我個男人身,我是個男人所以我連連倒黴,總有一天…… 他說: 你們聽過我唱的歌嗎?我說: 聽過聽過,大人小孩都聽過。他說: 縣裡領導來信請我回去唱歌,我要回去,馬上就回去。他說:「金牙」,今晚的事你回去千萬別跟同學們說。我說: 不說不說。他說: 回去後我要到劇場裡演唱,到時你們都去給我捧場。「騾子」馬上就要回來了。 一輛紅白兩色的麵包車把我們拉進了縣城,麵包車跑得沙沙沙一溜黃風,坐墊兒軟得屁股不安寧。「大金牙」、「黃頭」、「耗子」、「老婆」、「乾巴」……「狼」的學生擠滿了車。一個留著小平頭的幹部說:「呂樂之同志委託我來接你們看他演出,他正陪著縣長和副市長吃飯。他說請你們原諒他。」 我們想,你也太客氣了。你現在是何等人物,請我們坐麵包車已經讓我們心裡蹦跳不安,怎麼敢勞動你親自來接我們。車裡有收音機或是錄音機,機器開放著,滿車裡都是你的歌聲,灌得我們暈暈乎乎,半痴半醉。 車快得連路邊的樹都倒了,差一點撞死一條白花狗。他的歌聲在車裡盤旋——十八的大姐把兵當——這歌兒流傳在高密東北鄉大人小孩都會唱。我們一起騎在牛上唱過——當兵就吃糧——大米乾飯白菜湯——饞也麼饞得慌——又差點壓死一隻蘆花老母雞,它叫著飛上了樹——當兵先鉸成二刀毛——過腚的大辮子咔嚓剪掉了——腰扎牛皮帶——肩扛三八槍——身披黃大氅——車頭碰死一隻麻雀——當兵去打仗打仗不怕死——兩個營的八路埋伏在大橋西——正晌時接了火——打死了小日本一百還要多——撇下了一百多盡是好傢伙——戰鬥勝利了——同志們好快活——車進縣城,滿街都是車,十分熱鬧——同志們好快活——拐進了一個大院子,那留平頭的幹部說到了縣政府了——同志們好快活——同志們好快活。 我們軟著腿下了車,就看到瘦瘦高高的「騾子」陪著兩個大幹部向我們走過來。 我們坐在好極了的位置上,前邊是市裡和縣裡的大幹部。劇場裡全是燈,不知道浪費了多少電。那道暗紅的大幕沉重地懸掛著,嚇得我們夠嗆。劇場的門廳裡,擺著一幅巨大的廣告牌,牌上畫著一個大姑娘,面帶著微笑,手舉著一個大瓶子,她說: 請吃高密東北鄉特效避孕藥。大金牙滿臉的得意都流到下巴上去了,他不時地抬起西服的袖子擦著下巴。 他怎麼還不出來呢?彆著急,好戲都要磨臺。你看,幕動了!大幕果然裂開一條縫,一個全身通紅的女人鑽出來。她的兩個耳朵垂上掛著兩個雞蛋那麼大的銅鈴鐺,一動腦袋鈴兒響叮噹,讓我們想起劉書記的駱駝。她說: 劇場重地,請勿吸菸,請勿吃帶殼的東西!說完了她就鑽到大幕裡去了。 大幕終於拉開了,我們頭頂上的燈滅了很多,臺上的燈亮了好多。臺上早擺好了一大溜蒙著白布的桌子,桌子後邊坐著一排人,一個人扛著機器,給坐在桌子後邊的人照相,一個人拖著黑電線,還有一個,高舉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那東西突然射出了一道雪白的光芒,把桌子後邊的人都照得不敢睜眼。「騾子」坐在正中央,只有他睜著眼,好像看著我們。又出來一個全身碧綠的女人,裙子裡安裝著幾十個明明滅滅的小燈泡。稀奇稀奇真稀奇。她背上揹著什麼?「黃頭」悄聲問。「大金牙」說: 揹著乾電池唄!她說了一大通話,緊接著縣長講話,緊接著「騾子」講話,後來,大幕關閉了。大幕又開了時,臺上的桌子撤走了。縣長他們下了臺,在我們前排就了座。那個綠女人說: 演出現在開始!臺下一片歡呼。她說第一支歌是: 高密東北鄉,我可愛的家鄉。 「騾子」穿著一身白得讓人不敢睜眼的西服,手裡握著一個喇叭筒子,說了些客氣話嗚裡哇啦,然後開始唱: 我的家鄉真美麗—— 這小子,真會裝模作樣,美麗?美麗在哪裡? 黑水河從我的心上流過—— 我們忘不了你在河裡洗澡時的惡作劇—— 到處是大豆高粱紅紅綠綠黃黃遍地是牛羊—— 純屬胡唱,胡唱—— 百花齊放春風浩蕩蜜蜂採花把蜜釀…… 你唱得實在不精彩,著名民歌演唱家,不過是扯著喉嚨瞎嚷嚷。為了老同學,我們使勁拍巴掌。 那個穿紅衣裳的女人把一把塑料花塞他懷裡,演出到此結束。我們連連打著哈欠,等著他來接見我們。 他跟我們一一握手,還送給我們每人一個電子打火機。 麵包車把我們卸在村口就跑了。滿天都是星星,河裡一片蛤蟆叫,空氣潮漉漉的,露水落下來,我們啪啪地打著電子打火機,你照照我的臉,我照照你的臉,「大金牙」神祕地說: 「夥計們,你們猜他跟我要什麼東西?」 「你有什麼稀罕東西值得他要!」 「你們猜嘛!」 「鬼才去猜!」 「我告訴你們吧——可別瞎傳播——他跟我要那種特效避孕藥!」 「噢——你那鬼藥靈不靈呀!」 「靈靈靈,絕對靈,我這藥有孕墮胎,沒孕避孕,兼治經血不調,胸脅脹滿……」 「去你的吧!」 五、 「大金牙」折騰記 「大金牙」的爹就是個人物。我們沒見過他的爹,他死得很早,也有人說他成了仙。我們聽我們的爹孃說,「大金牙」的爹本是個老實巴交的莊戶人。說有一天他到南大窪裡去鋤高粱,碰見了一個白鬍子老頭,送他一本天書,那天書上寫滿了蝌蚪文,沒有人會念,只有「大金牙」的爹會念。天書上寫著煉仙丹的方法,只要煉出仙丹,誰吃了誰成仙。他天天煉,在屋裡安了一個銅爐子,銅爐子下插著劈柴。他煉丹用的材料稀奇古怪,什麼磚頭面兒,磕頭蟲兒,屎殼郎兒、麻雀蛋,蝙蝠屎,長蟲皮……全村都能聞到從煉丹爐裡跑出來的味兒。他天天煉,煉了好幾年,有時他上街,人們問他: 煉出來了沒有?他小聲說: 要想個法子,要想個法子。每當我要開爐出丹時,狐狸精就把丹給盜了,大家都笑他。他最後想了個好法子: 開爐取丹時,讓一個正來例假的女人站在爐邊,狐狸精怕女人血,就不敢來盜仙丹了。說他出丹那天,「大金牙」的娘站在爐邊,一開爐門,果然白氣衝起,差點沒把屋蓋掀跑,他的臉在白氣中隱現著,赤紅赤紅,宛若一塊爐中鋼。白氣漸漸散去,低頭看爐中,果然有一粒像櫻桃那般圓潤像櫻桃那般鮮豔的仙丹在爐底閃閃發光,空中伸下一串串毛茸茸的大尾巴,房頂上傳下來狐狸精焦急的吼叫。他命令女人解開褲腰,放出穢氣,狐狸們退了。他抓起仙丹一口吞了,把「大金牙」的娘氣得夠嗆。他吃了仙丹後,滿臉是喜氣,雙眼放著神光。他抱出一堆黃表紙,放在院子裡,然後坐在紙前,點燃了紙,對老婆說: 我要上天了。他老婆納著鞋底子看著他的昇天儀式。火焰高漲起來,紙灰滿院子飛舞。一會兒火熄了,他還坐在那兒,閉著眼。「大金牙」的娘上去,踢他一腳,說: 神仙,該吃飯了。竟然沒有回聲,仔細看時,人已經沒了氣息。「大金牙」的娘嚎哭起來,引來村裡人看熱鬧。一個白鬍子老頭說: 你哭什麼?他已經脫了凡胎,成了神仙,你哭什麼?「大金牙」的娘擦著眼說: 這個沒良心的,煉出仙丹來只顧自己吃,他成仙上天,俺娘兒們還得留在人間受罪。「大金牙」的避孕藥廠開工那天,村子裡的老人把「大金牙」的爹煉仙丹的事兒講給好多人聽。 開工那天,呂家祠堂擠滿了人。村長和村黨支部書記各操一把大剪刀,剪斷了把我們當年的教室和「狼」當年的辦公室聯結在一起的紅綢子。紅綢落地,鞭炮響起,紛紛揚揚的紙屑和淡藍色的青煙一起扎進我們的眼睛。然後是書記講話,村長講話,「大金牙」講話。他說他要造福鄉梓,降低出生率,提高人口質量等等。他私下裡對我們說過,「騾子」很欣賞這工廠。他說「騾子」說中國所有的事情就壞在人口多上,人類的所有苦痛都建立在性交之後可能懷孕這一嚴酷的事實上。所以他才幫我的忙,在京城裡。「大金牙」在粉坊裡對我們說。所以「大金牙」說他的工廠得到著名歌唱家贊助,為表感謝,他請「騾子」擔任避孕藥廠廠長。今後,我們生產的每一盒藥的盒子上,都要印上「騾子」的頭像和「騾子」的大名。 ——這就是轟動一時的騾子牌避孕藥的來由。祠堂裡的罈罈罐罐就不說了,還有那些五顏六色、怪味撲鼻的配料也不說了。 「大金牙」的工廠冒煙之後,整座村子都被那怪味充斥了。聞了那怪味我們都感到不舒服。起初僅僅是不舒服,後來就噁心伴隨嘔吐,腹痛伴隨腹瀉。還有很多症狀,不能一一例述。我們並沒想到這是被「大金牙」折騰的。後來,連雞也不下蛋了,雞都蹲在牆旮旯裡吐酸水。又後來,村裡所有的男人都無法跟女人睡覺了。女人更徹底,據她們回憶道: 自從聞了從呂家祠堂裡飄來的味道後,她們都沒了例假,而且一見了男人的影子就想上吊。 「大金牙」研製的這種藥太厲害了。 據說他發出去了一批藥。 很快,有消息傳來,說「大金牙」製造毒藥,損害了人民健康,公安局要來抓他。我們把這消息告訴了他。當天夜裡他就失了蹤。也有人說他藏在自家的一個地洞裡。 「大金牙」辦工廠時除了從信用社貸款外,還借了村裡好多人的錢。他一失蹤,債主們紛紛找上門去。他老婆裝死狗,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債主們無奈,只得爭先恐後往呂家祠堂跑,想看看那裡有沒有可以抵債的東西。信用社主任想獨家把工廠接管了,債主們紅了眼,一窩蜂擁進工廠裡去。 那天我們都在場,鐵皮煙囪還冒著一種鮮豔的紅煙,十幾個戴著防毒面具的僱傭工人還在按照「大金牙」指導的程序製藥。一個大爐裡有通紅的火,屋裡的空氣刺鼻子扎眼。大家打量著「設備」,都失望得要命。於是村長喊: 別幹了,「大金牙」跑了,我們都被他騙了。 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傻不稜登地看著我們。眾人的怨氣無處發洩,便一齊動手,把那些罈罈罐罐搗得稀巴爛,然後捂著鼻子跑了。那股怪味兒在我們村子裡飄漾了一年多,現在才淡了些。 六、 人頭菊花 這件事情僅僅是傳說。據說有一個人佯裝走了,實則趴在道路旁邊的溝裡藏了起來。我們至今還記得,溝裡填滿了一大團一大團的紅薯秧子,趴在上面會很舒服。我們猜測那個人是「騾子」,但他堅決不承認,「耗子」曾經問過他。 傳說那個人看到劉書記、民兵連長和兩個基幹民兵待到大隊的人走遠後,就坐在一塊抽菸。抽夠了煙,就點了一把火,把紅纓槍挑了人頭,放在火上燎,燎得吱啦啦冒煙才停。還說有好幾條狼在火堆的光明外一個勁兒嚎叫。兩個民兵中的一個有點害怕,劉書記批判他:怕什麼怕?不是有槍嗎? 他們沒有對著狼開槍。 回憶一下,在趕豬回家的路上我們也許聽到過槍響,如果有槍聲,也一定是勞改農場裡士兵追趕逃犯時放的。 潛伏者說,民兵連長從駱駝背上拿了一條麻袋把人頭裝了。劉書記騎上駱駝,民兵連長等人尾隨著,向村子裡走。 傳說劉書記把人頭埋在一個大花盆裡,花盆裡栽著一墩菊花,然後澆上三碗清水。劉書記家院子裡的確有一盆菊花,這不是傳說。第二年秋天劉書記那盆菊花開放了,這也不是傳說。 你那時已經是劉書記的駱駝飼養員。你除了精心飼養駱駝外,還必須精心侍弄這盆菊花。你為它澆水,抓蟲子,趕蒼蠅。傳說這盆菊花只開了一朵花,花朵肥大,大如人頭,顏色是黑得透紅或紅得發黑,花朵放出奇香。說歸說,我們沒看過這盆名菊。 我們親眼看到那盆菊花是他逃跑後(用失蹤更準確些)的那些日子裡,那盆菊花在劉書記懷裡,劉書記在駱駝的兩個駝峰之間。那個中午太陽很大,街上的塵土都放出光彩。劉書記抱著菊花坐在駱駝上,駱駝閉著眼慢騰騰地走著,那兩座駝峰中的一座軟癟癟地倒了,劉書記和駱駝都像夢境中的東西,唯有菊花奪目,放出黑色的亮光和陽光作對。算一算這事情過去二十多年了。 他在收音機裡唱: 有一個美麗的傳說,少女的頭上,開放了黑色的花朵…… 也許這不是傳說。算了算了,管它是傳說還不是傳說呢。 七、 巨響 至於是否有大蝴蝶般的女人撲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堆,也只能當傳說聽。那晚上我們太累了,太累了就容易產生幻覺,另外火光外站著的人也容易產生幻覺。還有前回所說的好多事兒都可能是幻覺,連傳說也有可能是幻覺。幻覺本身更容易成為幻覺。因為把一切都推給幻覺我們感到很輕鬆,有點像從噩夢中醒來的滋味。他真的把傳家的寶貝割下來了?我們是否真的站在他的門外呼喚過他?都不確定。 巨響的幻覺性也很大。那天晚上,火堆裡埋了三顆手榴彈,劉書記的意思是要燒得它們爆炸,但火堆快要把最後一點紅燼消失掉時它們還不炸。如果不是幻覺,那麼,我們就慢慢地圍上去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一邊小步前進一邊準備隨時臥倒,其實,它們真想爆炸,我們根本來不及臥倒。 「黃頭」很有些軍事常識,他說手榴彈放到火裡燒都不炸是不正常的,它們遲早會爆炸,我們每前進一步,就離著爆炸近一步。一般地說三顆手榴彈會同時爆炸,同時爆炸就會產生一聲巨響。彈片有殺傷力,更大的殺傷力來自爆炸時產生的熱氣浪。它能隔著肚皮把你的腸子撕成香蕉那樣長的一段一段又一段。 八、 情深時想起爹孃夜撈羊 我們堅信我們的真誠會使你感動,你會敞開你的門,放我們進去,讓我們安慰你,我們決不會主動問你為什麼要割掉自己的下體,雞吃石頭子兒自有雞的道理,你自有你的道理。你必定是感到非割掉它不可了時才把它割掉的,我們打聽到一個辦法,可以讓它再生出來。也不是我們打聽到了什麼辦法,是失蹤的「大金牙」不知從什麼地方寄給我們一封信,他說吾驚悉「騾子」自己毀了自己,吾想他一定是一時激動,這太簡單了,就像貓兒爬上樹也必然能從樹上爬下來一樣。吾想只要「騾子」肯把他唱歌掙來的五十萬塊錢借給吾五萬塊,吾就還他一個男人身子,五萬元買個金剛鑽兒,不貴吧?說到這裡還得補充幾句: 不是說「大金牙」發出去一批藥嗎,那批藥被京都裡一些人吃了,男人女人都吃,吃了後都想自殺,於是一級一級查下來,聽說公安局夜裡摸進村莊來逮捕「大金牙」,沒逮著。他的藥太峻烈了。我們真擔心「騾子」花了五萬元買來一根可怕的……你皺著眉頭對我們說:「滾!全都滾!」 「騾子」,我們好主好意來看你,沒有一丁點兒惡意,為什麼要我們滾呢?你走紅運的時候我們並沒有去找你,你現在正倒黴,倒黴的人需要友誼是不是? 「你們根本理解不了我!」你滿面紅光地說,「我好得很!」 「就衝你好得很,也該把你的煙拿出來,讓老同學們過過癮,那四層眼皮的女記者還把她的美國菸捲扔在炕上,讓我們隨便抽來著。」 你的臉陰沉起來。好,我們不提那女記者啦,她要是再敢到我們村裡來刺探你的情報,我們就劁了她的蛋子兒。她說你跳到護城河裡救上了一個小孩真有這事嗎? 你擺擺手,把煙撒給我們抽。 這恐怕又是幻覺的繼續。 他說: 你們不理解我,你們只理解肚子和牙。 他在門裡,我們在門外,我們聽到他的聲音,如同一條小溪裡的流水聲: ……市精神病醫院你們去過嗎?你們去看過「小蟹子」嗎?沒有,我們沒有時間去。她在縣百貨公司站櫃檯賣彩氣球時「大金牙」見過她一面,「大金牙」說她胖得很厲害,一張大臉白白的,眼睛比她少年時小了許多,「大金牙」說她可能是浮腫。對對對,她原先是賣過磁帶什麼的,後來「大金牙」說她又去賣氣球了。她一手攥著一把氣球的線兒,頭上飄著兩大簇五顏六色,嘭嘭地響。市精神病醫院門前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上有窩老鴰,見人到樹下它們就呱呱地叫。你們猜不到我為什麼要去看她。醫生不讓我進去,說她很狂躁,打人咬人什麼的。後來我拿出了我的名片給醫生,醫生說: 你就是那個唱歌的呀,你非要見她?那你趕快到街上去買兩把氣球兒,必須彩色的…… 我舉著兩把氣球兒,像舉著兩把鮮花,走進了她的病房,她坐在椅子上,手捂著臉,正在那兒嘰裡咕嚕地罵人。醫生喊了一聲,她把手從臉上拿下來,兩眼凶光,好像要跟人拼命。但是她的眼立即柔和了,她看見了氣球。她喃喃著,像個小孩子一樣偎上來。給我……給我吧……我給了她,她舉著氣球跳起來……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滾,都滾,不要惹我發火! 「耗子」神祕地對我們說,那天你們走了以後,我又回去了。我站在他的門外只敲了一下門,他就把門打開了。他一團和氣,穿得整整齊齊,先讓我喝了盅滿口都香的茶,又讓我抽美國煙。我仔細(當然是偷偷地)打量了一下他的那地方,鼓鼓臃臃的,並不像少點兒什麼,那事兒怕又是造他的謠言。他對我說這次回來是體驗生活,蒐集民歌民謠,找了我們幾次都找不到,他還說你們有意疏遠他。他說你回去跟「黃頭」他們說:「騾子」永遠變不成馬,唱歌的事兒本沒有什麼了不起,是個人就能。他說在外邊混飯吃不能太老實,太老實了就要受欺負,他說回鄉後可得老老實實,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騙子就怕老鄉親嘛!他問了好多好多事,他說壓根兒就沒見過「大金牙」,「大金牙」去京城那些日子,他正在日本國演出呢。他說他很想去看看「小蟹子」,只是不知道精神病醫院在什麼地方。他還說「鷺鷥」這傢伙太過分了,怎麼可以打老婆呢?「小蟹子」大概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女人了,可現在竟被他折騰瘋了。 「耗子」說,我還問了他一些早年的事,譬如說摸「小蟹子」的胸脯的事兒,夜裡撈羊的事兒。他有些傷感地說: 光陰似箭,轉眼就是二十年啦。他說那純粹是小孩子胡鬧,根本算不上戀愛的,「鷺鷥」如果連這都不能原諒,那可實在太糟糕了。我是摸了她一下,她跑了,我可嚇得沒了脈,棍子一樣戳在河堤上,只想跳河自殺。第二天上學時,我生怕她告訴了「狼」,「狼」要是知道了我敢摸女生的胸脯,非把我打死不可,她沒有告訴「狼」,我心裡感謝她,感謝極了。從此之後我再也不趕著羊追她了,也沒有羊好趕啦,那隻母羊掉到河裡淹死了,那隻公羊累癱了。說到這裡他和我都哈哈大笑起來。 「耗子」還說,他說他摸「蟹子」時肯定被「鷺鷥」看到了,當時他就恍惚看到一個瘦長的影子在高粱地裡晃動。他說他呆立在河堤上,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爹孃的聲音伴隨著一盞紅燈愈來愈近,一直逼到他的眼前。他不動,準備豁出皮肉捱揍了,奇怪的是那晚上爹和娘都變成了菩薩心腸,不打他也不罵他,只是輕輕地問他那隻母羊哪裡去了。他說母羊滾到河裡去了。於是,爹和娘便脫外邊的長衣服下河去撈羊,爹高舉著紅燈籠,生怕被水浸溼了,河裡嘩啦嘩啦響著,爹和孃的身體被燈籠火照得朦朦朧朧,顯得很大很大。突然聽到娘說: 摸到了摸到了!爹舉著燈籠湊上去。突然又聽到爹和孃的怪叫聲一拖很長,燈籠掉在河裡,隨水漂去,爹和娘掙命般撲騰著爬到岸上來,渾身滾著水。黑暗中看不到他們的眼睛,但能感覺到他們在顫抖。爹扛起癱在地上的公羊,娘拖著我,飛快地往回跑,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直跑得爹與羊一樣摔倒在地,才停止喘息。娘說: 我的親孃,嚇煞我啦!我還以為是咱們的羊呢?誰知道竟是——爹低聲說:「少說話,‘路邊說話,草窠裡有人’!」娘不敢吱聲啦。 「耗子」說得滿嘴白沫,我們也聽累了。你別說了,既然他不嫌棄我們莊戶人,咱們明兒個一塊去看他吧。好!明兒去看他。 九、 汽車尾燈的光芒 「騾子」,「騾子」,開門吧,我們拍打著你的門板,我們呼喚著你的名字,你不開門也不回答,昨天「耗子」不是騙我們就是他產生了幻覺。我們很失望地往回走,太陽高升,空氣清新,你應該出來走一走,現在田裡的活兒不忙,我們願意與你一起散步,看看我們的墨水河,看看我們的勞改農場新建成的飛碟式大樓。一群剃著光頭、穿著藍帆布工作服的囚犯們在大豆地裡噴灑農藥,風裡有不難聞的馬拉硫磷味道。勞改犯裡藏龍臥虎,你還記得我們村那棟紅色大糧倉嗎?那是一個六十年代的老囚犯設計的。那時候我們經常跑到勞改農場的大片土地裡去割牛草,一邊割草一邊看那些老老小小的犯人。警衛戰士抱著馬步槍騎在膘肥體壯的戰馬上,沿著田間小徑來回巡邏。馬上的戰士很悠閒,馬兒也很悠閒。戰士嘬著嘴脣吹著響亮的口哨,馬兒伸出嘴巴去啃小徑上的草梢。我們最喜歡看女犯人。她們也都穿著一色的勞動布工作服,或鋤地或割草或摘花。有一個女犯人特別好看,嗓子也好聽。她們摘棉花時總要唱歌兒。碧藍的天上游走著大團的白雲,好多鳥兒尖聲啼叫。也有戰士騎著馬在小徑上巡邏,但他不吹口哨,他的馬步槍大揹著,他手裡握著一根樹條兒,無聊地抽打著棉花的被霜打紅了的葉子,犯人們很歡樂,一邊摘棉花一邊唱歌。她們的歌聲至今還在我們耳邊上嗡嗡著,你在收音機裡唱過她們唱過的歌。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請出來,讓你跟我們一起去看犯人幹活去,犯人們在勞動時都高唱著你的歌曲。 從前有一個姑娘 在墨水河邊徜徉 騎紅馬的戰士愛上她 從脖子上摘下了馬步槍 失蹤好久的「大金牙」突然出現在我們的粉坊裡。電燈的光芒把粉坊變得比汽燈時代更白亮。在電燈的光輝下,我們才明白那個四層眼皮記者所說的「汽燈比電燈還要亮」的話是騙我們玩的。「大金牙」好像從來就沒逃跑過,他穿得更闊了,京腔更濃了,腳上的塑料雨靴換成了高靿牛皮靴。一進粉坊他就說: 「夥計們,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然後他分給我們每人一張名片,每人一支香菸。他再也不脫鞋搓腳丫子泥了,他連坐都不坐,嫌髒啊,小子。他說: 真正的好漢是打不倒的,打倒了他也要爬起來。誰是真正的好漢呢,「騾子」算一條!吾算一條! 他說他籌到一筆鉅款,準備興建一個比上次那個大十倍的工廠。這家新工廠除了繼續生產特效避孕藥之外,還要生產一種強種強國的新藥。這種藥要使男人像男人女人像女人。除了生產這種藥之外,還要生產一種更加寶貴的藥品,這種藥雖說不能使人萬壽無疆,但起碼可使人活到三百五十歲左右。 當我們詢問他是否見到「騾子」時,他說: 見過,太見過了,在京城我們倆經常去酒館喝酒。 我們一齊搖頭。「大金牙」你過分啦,「騾子」回家鄉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已經好久啦,你不是還寫過一封信向他借錢嗎? 「大金牙」臉上的驚愕無法偽裝出來,他瞪著眼說:「你們說什麼胡話?發燒燒出幻覺了吧?」 他逐個地摸著我們的額頭,更加驚訝地說:「腦門兒涼森森的,你們誰也沒有發燒呀!」 「老婆」說:「你摸摸自己發沒發燒!」 「大金牙」說:「讓我發燒比登天還難!」 該介紹一下「老婆」的由來了。「老婆」本名張可碧,現年三十八歲,男性,十五年前娶一女人為妻,生了一男一女,為計劃生育,其妻於一九八四年去鎮醫院切除了子宮和卵巢。本來女性絕育手術只需結紮輸卵管,但「老婆」的老婆的子宮和卵巢都生了瘤子,只得全部切除。為什麼我們要把「老婆」這外號送給張可碧呢?只因張可碧父母生了六個女兒後才得到這個寶貝兒子,為了好養,所以可碧從小就穿花衣服,抹胭脂。父母不把他當男孩,他就跟著姐姐們學女孩的說話腔調,學女孩的表情、動作。等他長到和我們同學時,他的父母不准他穿花衣服了,但他的那套女人腔、女人步、女人屁股扭卻無法改變了,所以我們就叫他「老婆」。 他的老婆切除了子宮卵巢後,嘴上長出了一些不黃不黑的鬍子,嗓子變得不粗不細,走路大踏步,幹活一溜風,三分像女七分像男。在這樣的女人面前,「老婆」真成了他老婆的「老婆」了。 「大金牙」說:「騾子」富貴不忘鄉親,是個好樣的,當然吾也不是一般人物,吾名氣沒他大,但腦袋裡的化學知識比他多。我們被他給打懵了,聽著他胡說,想著我們是不是真的去敲過「騾子」的門?「騾子」是不是真的回到家鄉? 「大金牙」說: 京城裡有一家全世界最高級的紅星大飯店,吾和「騾子」在那裡邊住了三個月。一天多少房錢?不說也罷,說出來嚇你們一跳兩跳連三跳。 「騾子」活得比我們要艱難得多!是啊,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艱難呢?又有名,又有利,吃香的喝辣的,漂亮女人三五成群地跟著。吾原先也這麼說。可是「騾子」說:「大金牙」老哥,你光看到狼吃肉沒看狼受罪!名啊名,利啊利,女人啊女人!都是好東西也都是壞東西。就說名吧,成了名,名就壓你,追你,聽眾就要求你一天唱一支新歌,不但要新而且要好。不新不好他們就哄你、罵你,對著你吹口哨,往你臉上扔臭襪子。還有那些同行們,他們恨不得你出門就被車撞死。還有那些音樂評論家們,他們要說你好能把你說得一身都是花,他們要說你壞能把你糊得全身都是屎……他說: 我真想回家跟你們一起做粉條兒…… 他真能回來嗎?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吾勸他千萬別回來,寧在天子腳下吃穀糠,也不到荒村僻鄉守米倉。他咕咚灌下去一盅酒,眼圈子通紅,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會回去的!我當年就是為了爭口氣才來這兒的。如果不成功,回去也無用。吾對他說:「‘騾子’,你已經夠份了,何必那麼好勝,能唱就唱,不能唱就幹別的。」他又喝了一杯酒,狠狠地說: 不!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吐了我一身,你們看我這套純羊毛西服上的汙跡就是他吐的。我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房間,他躺在地板上打滾,一邊打滾一邊唱歌,那歌兒不好聽,像驢叫一樣。後來總算把他撫弄睡了,他在夢裡還叨咕: 金牙大哥……我還有一個絕招……等我……那些狗雜種瞧瞧……他要幹什麼?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他千不該萬不該得罪那個女記者。 女記者怎麼啦? 「大金牙」說: 他的票賣不出去了。他的磁帶也賣不出去啦。現在走紅的是一些比他古怪的人,嗓子越啞、越破越走紅……這些都與我們沒關係,我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割掉?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你們別幻覺啦。 「老婆」說: 俺是聽俺老婆說他回來了。他那舊房子不是早由村裡給他翻修好了嗎?俺老婆說那天黑夜裡起碼有一排的人往他家搬東西,一箱箱的肉,一罈罈的酒,一袋袋的面,好像他要在裡邊住上一輩子似的。過了幾天,俺老婆說: 你那個同學把那玩意兒自己割掉了。俺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說是聽街上人說的。你們說這事可能是真的嗎? 「大金牙」又跑到粉坊裡來了。他說吾剛從「騾子」那裡回來。「騾子」拿出最好的酒讓吾喝,他說他這次回來之所以不見人,是為了鍛鍊一種新的發聲方法。一旦這種發聲方法成功了,中國的音樂就會翻開新的一頁。他充滿了信心。他還說呆些日子要親自來粉坊看望大家。 他還對你說了些什麼?我們用眼睛問「大金牙」。 「大金牙」說: 他還對吾說了汽車尾燈光芒的事。他說有一天夜晚,他獨自在馬路上徘徊,大雨嘩啦啦,像天河漏了底兒。街上的水有膝蓋那麼深。所有的路燈都變成了黃黃的一點,公共汽車全停了,等車的人縮在車站的遮陽棚下顫抖。起初還有幾個人撐著傘在雨中疾跑,後來連撐傘的人也沒有了。他說他半閉著眼,漫無目的地在寬闊的馬路中央走著,忽而左傾忽而右傾的雨的鞭子猛烈地抽打著他的身體,他說我的心臟在全身僅存的那拳頭大小的溫暖區域裡疲乏地跳動,除此之外都涼透了,我親切地感覺到眼球的冰涼,一點冷的感覺也沒有,本來應該是震耳欲聾的雨打地上萬物的轟鳴,變得又輕柔又遙遠,像撫摸靈魂的音樂——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呢?你這傢伙——吾怎麼能知道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呢!吾要是知道了什麼叫「撫摸靈魂的音樂」吾不也成了音樂家了嗎!「大金牙」的敘述被我們打斷,他顯得有些心煩意亂。你們都是俗人,怎麼能理解得了他的感情!吾只能理解他的感情的一半。他說他在雨中就那樣走啊走啊,不知走了幾個小時,突然,一輛烏黑的小轎車鬼鬼祟祟地迎面而來,它時走時停,像在收穫後的紅薯地裡尋找食物的豬。它的鼻子伸得很長很長,嗅著大雨中的味道。他說他有點膽怯,便站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樹邊不動。它身上迸濺著四散的水花,從他的面前馳過去,就是這時候,他看到汽車尾燈的光芒,它像一條紅綢飄帶在雨中飄啊飄啊,一直飄到他臉上。後來,他恍恍惚惚地感覺到那輛狡猾動物般的小轎車又馳了回來,在瓢潑大雨中它要尋找什麼呢?雨中飛舞著紅綢般的汽車尾燈的光芒,他說他如醉如痴。汽車在行進過程中,車門突然打開了,有一個通紅的大影子在雨中一閃。汽車飛快地跑走了。 他看到雨中臥著一個人。他猶豫了一陣,走上前彎腰察看,原來是長髮凌亂的女人。他問她: 你怎麼了?她不回答。他再問: 你病了嗎?她不回答。他再問: 你病了嗎?她不回答。他伸手去拉她時,她卻突然躍起來,用十個尖利的指爪,把他褲襠裡那個「把柄」緊緊地抓住了。你們知道不知道被抓住了「把柄」的滋味?那可是難忍難熬。他說他昏過去了。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人剝得赤身裸體。如紅綢飄帶般的汽車尾燈的光芒在雨中繼續飄動。只有雨,街上一個活物也沒有,他說他光著屁股跑回家。站在門口他哆嗦著,衣服已被剝光,鑰匙自然丟了,沒等他想更多,眼前的門輕輕地開了,開門的人竟有點像那個在雨中夢一般出現又夢一般消失的女人。 十、 撫摸靈魂的音樂 把六個澱粉糰子做完後,夜已經很深了。作坊裡的所有支架上都晾上了在電燈下呈現蛋青色的粉絲。我們感到非常累。「耗子」心情很好,從炕頭櫃裡摸出了一包好茶葉,用暖壺裡的水泡了,倒到兩隻大碗裡大家輪流喝。村子裡時有狗叫,聲音黏黏糊糊的,催人犯困。「耗子」撥弄著他那個破收音機,收音機裡沙沙響。「老婆」說:別撥弄了,城裡人早就睡了。「耗子」說: 你簡直是個呆瓜,城裡人睡得晚,果然收音機裡有一陣陣的掌聲和嗷嗷的喊叫聲。有一個女人在收音機裡說: 親愛的聽眾們,在今天的晚間節目裡,我們將為您播放著名現代流行歌曲演唱家呂樂之音樂晚會的實況錄音片斷…… 我們高高地豎起了我們的耳朵,聽那女人說: 呂樂之早在數年前就以他那充滿鄉土氣息的民歌博得了廣大聽眾的熱烈歡迎,近年來,他發憤努力,艱苦訓練,成功地將民歌演唱法和西洋花腔女高音唱法天衣無縫地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種世界上從來沒出現過的新唱法……他的演唱使近年來走紅的流行歌手們相形見絀,他用自己的艱苦勞動和得天獨厚的喉嚨重新贏得了廣大音樂愛好者的愛戴。世界著名的聲樂大師帕瓦羅蒂聽了呂樂之的演唱後,眼含著熱淚對記者們說: 這是人類世界裡從沒出現過的聲音,這是撫摸靈魂的音樂…… 在一陣陣的瘋狂叫囂中,他唱了起來。他的聲音讓我們頭皮陣陣發麻,眼前出現幻影。他的聲音不男不女,不陰不陽,跟「老婆」的切除了子宮和卵巢的老婆罵「老婆」的聲音一模一樣。 勞改農場那邊又響起了也許是槍斃罪犯的槍聲。我們是不是站在你家門前敲過門板呢?也許真是幻覺,即便在真幻覺裡,我們也感到恐懼。 築路 一 從八隆河大堤上走過來一支隊伍,築路工都停了手裡的活兒,眯著眼睛看。那是一群個頭參差不齊、衣服破破爛爛的孩子。當頭的一個個子最高,雙手舉著一杆紅旗。下河堤時,旗手把紅旗招颺,旗上的一排黃字亮了幾下,又藏到褶皺裡。孩子們下河堤時,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笑著,像一群小狗崽子在鳴叫。 孩子們在河堤外的空地上排起隊伍來。大家聽到他們為爭位置前後吵吵嚷嚷。 「大鎖,大鎖,你別站在我前邊。」 「永樂,你不是靠著我。」 「……」 隊伍終於排好,舉紅旗的男孩說:「奏樂!」 大銅鼓小銅鼓大鈸軍號一齊響起來。 舉旗男孩從地上拔出旗來,大聲喊著:「就這樣,就這樣,跟我走。」 他雙手擎著旗在頭前帶路,隊伍跟著他走。臨近工地時,他轉過身,倒退著,高聲喊唱:「下定決心——一、二!」 隊伍裡嘴巴閒著的孩子齊聲高唱: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如此循環往復幾十遍。 孩子們的隊伍一直開到被壓路磙子碾得平展光滑的路基上,原地踏著步,鼓樂齊鳴著,語錄歌繼續唱著。那些敲鈸打鼓的孩子們的臉上都流下了一行行汗水,一張張小臉都髒得可愛。 舉旗男孩下令:「停住!」 孩子們都巴不得停住,一接到命令,立即停止鼓吹歌唱,有的抬袖子擦汗,有的張著口喘氣。持鈸女孩把大鈸放在地上,雙手交替揉著被鈸繩勒出了深痕的手背。 舉旗男孩往路基上插旗,插了半天也插不進去。他有點失望,四下看看,發現路外的鬆土,便跳過去,把旗插上。 舉旗男孩鄭重其事地走到那群呆傻一般的築路工面前,嚴肅地說:「我是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高向陽,找你們的負責人說話。」 築路工們被高向陽的氣勢唬住了,互相轉著眼珠看一陣,無人敢說話。 高向陽有點氣惱,說:「你們的負責人是誰?」 築路工無人說話。 高向陽打了一個噴嚏,噴出了兩道鼻涕,他用力一搐鼻子,又把兩道鼻涕吸了回去。 這時,一個小個子民工說:「我們隊長在窩棚裡睡覺呢。」 高向陽說:「快去叫他。」 小個子民工飛快地向窩棚跑去。 男孩迎著慌慌張張跑過來的一個高個子男人走去,兩人對面後,中間隔著一步距離。男孩伸出一隻手,說:「我是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長高向陽。」高個子男人愣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般彎下腰,伸出兩隻大手,捧住男孩的小手,使勁搖著,滿臉堆笑地說:「高主任,高隊長,失迎失迎。」 「你是負責人嗎?」高向陽把雙手插到褲兜裡,斜著眼問。 「是是是,郭司令委任我為築路隊代理隊長。」 「貴姓?」男孩冷冷地問。 「賤姓楊,楊六九。」 「楊隊長,我代表馬桑小學革命委員會,對革命民工同志們宣傳毛澤東思想,請你組織觀看演出。」 楊六九說:「革命民工同志們,往前靠靠,看革命小將們演出。」 民工們都懶洋洋地往裡湊了湊。 高向陽走到自己隊伍前,指揮著鼓樂隊演奏一番,然後,把流出來的鼻涕吸進去,面對民工們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的文學藝術,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句號。’馬桑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演出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老兩口學‘毛選’。」 一個女孩從褲兜裡摸出一條白羊肚子毛巾,蒙在頭上,好像那條毛巾有巨大的重量似的,她的腰像老太婆一樣傴僂起來,臉上也表現出了飽經滄桑的老年人那種淒涼表情。她對身旁的一個胖墩墩的男孩說:「大貴,快化裝,隊長都報了幕了。」 男孩滿臉通紅,說:「俺不演了,叫人家大人笑話。」 宣傳隊隊長高向陽漲紅著臉,跑到隊伍裡,氣洶洶地說:「怎麼搞的!你們幹什麼吃的!」 「他不演了,他怕羞!」女孩說。 「宣傳毛澤東思想還怕羞?你姥姥家是富農,叫你來宣傳,是團結你哩。」高向陽對大貴說。 大貴的小圓臉白了,站著老老實實的,像受貧下中農訓斥的「四類分子」一樣。 「快上臺!」高隊長說。 「他還沒扎腰帶呢!」女孩說。 「快扎!」高隊長催促。 一個男孩和那個女孩各扯著一根麻繩的一頭,攔腰把大貴捆住。他們用力一勒,大貴的身體往上一聳,又用力一勒,大貴的身體又往上一聳。女孩把繩子頭絞在一起,打了一個結,說:「羅鍋下腰,上。」 男孩羅鍋著腰,女孩也羅鍋著腰,蹣蹣跚跚著走到離築路工三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女孩子喊:「老頭子,快點吃啊,吃完了好學‘毛選’。」 男孩滿臉汗水,結結巴巴地說:「老婆子……俺今天抬了一天石頭,累了,趕明兒再學吧。」 女孩說:「不行不行,毛澤東著作是個寶,什麼毛病都治好,現在你還有點累,學完一篇就不累了。」 男孩說:「老婆子,彆著急,等俺折根草棒剔剔牙。」 男孩做剔牙狀。 女孩問:「剔完了嗎?」 男孩做剔牙狀。 女孩問:「剔完了嗎?」 「完了。」男孩說。 男孩和女孩邊表演邊唱起來: 收了工,吃罷了飯,老兩口兒坐在窗前,對著月亮學「毛選」…… 一個節目完畢,民工們都拍掌祝賀。 連演了七八個節目後,民工們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一個彎腰如弓的老漢走到楊六九身邊說:「老楊,開飯啦。」 楊六九對高向陽說:「高隊長,咱是不是先吃飯?」 高向陽說:「是宣傳毛澤東思想重要還是吃飯重要?」 「當然宣傳重要。吃飽了宣傳更有勁。那老兩口學‘毛選’,不也是‘收了工,吃罷了飯’才學嗎?」 高向陽說:「那好吧,演出到此結束!」 民工們在楊六九的指揮下鼓掌。 孩子們在高向陽率領下喊口號: 向革命民工學習!向革命民工緻敬!修好無產階級革命路! 孩子們又整齊隊伍,鼓角齊鳴,沿著來路去了。 二 晚上,楊六九從馬桑鎮西頭那一片葵花地裡穿過來,走上八隆河南堤,過了河上那道瘦瘦的石橋,他站在八隆河北堤上發呆。適才紅得可憐的月亮已經發了白,地上的萬千景物都被月光照著,變得神祕朦朧,奇形怪狀。八隆河水往東流。河南岸馬桑鎮裡這時已寂靜無聲。鎮子罩在月光下,薄霧氤氳。空氣緩緩流動,挾帶著細細的聲音和淡淡的香氣。鎮西頭響起幾聲雄壯低沉的狗叫。他氣憤又惆悵,晃晃蕩蕩下了堤。 堤外的鹼土荒原一望無際,在死樣的寂靜中,荒原深處,恍惚有洶湧的浪潮聲。月光愈加白亮起來,築路工地上的鐵製工具都熠熠生輝。那個足有半人高的鋼筋水泥壓路磙子睡在路中央,像一匹威武的大獸。築路工們睡覺的三角狀窩柵用葦蓆覆蓋,細長光滑的葦眉子亮成一片,長長的窩棚挺像條大銀魚。有一道昏黃的燈光從窩棚洞口射出來。 窩棚中間開一個洞,進去,又向兩邊各開一個洞。他彎著腰站在三個洞之間的狹小天地裡,幾十雙鞋子裡發出的臭味兒薰得他腦袋發漲。馬燈光一攤一攤地塗在他露肘吐肩的黑色單衣上。他身上沾滿黃色的泥土。 有兩個民工在燈影下玩撲克牌,他撥拉了兩下他們的頭,說:「還不睏覺?累輕了你們!」 玩撲克牌的兩個民工一個瘦小,支稜著一腦袋豬鬃樣的好頭髮;另一個瘦長,坐在地上,像一根木樁子。 他們倆怔著眼看著楊六九,臉上表情都如大夢方醒。瘦長個子說:「又去馬桑鎮上打野食了吧?小心讓鎮上的男人宰了你。」 「誰敢?」楊六九說,「老子是築路隊代理隊長,深夜去馬桑鎮訪貧問苦。」 瘦長個子嘻嘻兒笑,說:「甭你嘴硬,惹出亂子來,郭司令回來,不剝了你的皮才怪。」 「老子跟郭司令是八拜兄弟,要不他老人家進縣辦事會讓我代理隊長?你呀,來書,毛不懂。」楊六九說。 「你懂個毛!」來書說。 「囉嗦什麼?還要不要牌啦?」小瘦子說。 「要。」來書又伸手摸了一張牌。 「孫巴子,」楊六九對小瘦子說,「公安局正在抓賭,你小子膽大隻管賭!」 「誰賭啦?不興爺們兒鬧著玩玩?」孫巴急嗆嗆地辯解著。 「郭司令回來,我只要一歪嘴,就有你的好戲唱。」楊六九說。 「得了吧,楊六九,賭錢也比你遛老婆門子光彩。郭司令回來要收拾先收拾你。讓你代理隊長,真他媽的輸了眼色,你還不如我。」來書說。 楊六九罵著來書,爬進窩棚裡去。一溜豎躺著的男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說夢話。楊六九揹著燈光,不知壓著了誰的肚子,那人哎喲一聲,懵懵懂懂折起身,眼睛沒睜就掄起了拳頭,楊六九急忙躲閃,那人的拳頭打在蓋頂的葦蓆上,蓆棚上抖落一陣細如煙霧的沙土,癢癢地鑽進鼻孔。楊六九撲到自己的那一線被兩邊人擠得更窄的地盤上,扒掉衣服掛在蓆棚肋條上垂下來的白鐵絲彎鉤上,然後用力把身體塞下去。四月老春初夏,窩棚裡有些惡濁氣,他舒服地躺著,睡不著,感到腿下有物在蠕蠕地運動,悄悄伸手摸去,摸到一個穀殼大小的物,肉乎乎的,生怕是個會蹦的,便用兩個指肚用力地捻了一會兒,又移到兩個大拇指甲之間,用力一擠,聽得噗唧一聲響,心裡感到滿足和不足,於是又伸手去摸索,屢摸屢有,兩個大拇指甲漸漸變了色。鎮上雄壯的狗叫聲再起,其他的狗配合著叫了一陣。狗一叫他就縮回手,身上不癢了,心臟卻焦躁得彷彿皺皮的鹼嘎渣。 鞋堆裡,兩個瘦人正賭得熱鬧,吊在窩棚脊椎上的馬燈投下一個磨盤大的圓圈,蔥綠色的小飛蟲把燈罩子碰得啾啾叫。 「三十點!」瘦長個子乾澀的聲音裡透出壓抑不住的喜悅,「小孫,亮牌,我是三十點,你除非摸到三十一點,你那臭手,不會摸到三十一點。」 八隆河水活潑的流動聲傳進楊六九的耳朵,他的心好像要離開他跳到河南岸,像一隻跳蚤,跳進鎮西頭那家小院裡,躲開那匹凶惡的大狗,去咬那個女人的白肉。 小孫不歡暢地喘著氣,眼睛用力擠眨著看手中的牌,一滴鼻涕在鼻尖上掛著欲下不下,眼泡裡兩汪水欲流不流。瘦長個子把細脖子探過去,說:「亮牌呀,亮牌比生孩子還難呀!7、7、老K、小5,你他媽的這不是早就抓冒了頂了嗎?還捂著蓋著的,死了不埋能放幾天?你又輸啦,六十一支,三盒零一支。」 「你耍賴了。」小孫怒氣衝衝地說。 「您怎麼不當場抓住我?不會鳧水別埋怨那個玩意兒掛藻菜!」來書說。 「不是耍賴你怎麼會把把都贏?」 「怨你的技術,怨你的臭狗屎運氣。」 「再賭一盤,你媽的。」小孫的嗓子沙沙響,像個處在變聲期的男孩子。 「孫巴,別賭啦,再賭連你老婆都要給來書贏去了。」楊六九在黑影裡說。 「我不服!來書賴人。」小孫怒吼。 「吵吵什麼?都什麼時候了,還讓不讓睏覺啦?閻王不在家,小鬼上屋笆!」有人在黑暗中說。 「讓老楊來給我們作證,輸就輸吧,怨我賴人。」來書說。 「老子沒閒工夫給你們作證。」楊六九說,「趕明兒要是幹起活來裝熊我可不饒你們。」 楊六九閉上眼睛,幹麥秸草的熱氣和香氣穿透半邊被子包裹著身體。他感到渾身疲軟,矇矓中又聽到那大狗的叫聲,睡意消逝乾淨,心裡蹙起皺紋,眼前活活地跳動著那條大公狗,它的毛像黑色綢緞,光滑明亮,狗眼灼灼。它站在馬桑鎮西頭那三間土坯草屋三面黃土矮牆構成的小院門口狂吠著,隔著一道紫蠟條編成的柵欄門,楊六九還是感到膽戰心驚。 他躲在小院門外那叢老茶葉樹稀稀朗朗的暗影裡。公狗用力衝撞著堵門的柵欄,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有時,公狗後腿立起,把兩隻前腿扶在柵欄上,伸出猙獰的大頭,狗牙明利如刃,在月下閃爍,楊六九心跳出一片聲響,冷汗淋漓。他逃出茶樹陰影,轉到土牆與房簷交接處,手扳牆頭,提起身子往裡望。大公狗立即追過來,一躥數尺高,好像要上牆,牆頭上的細草刷刷地響,泥土一點點往下掉。屋子裡死一般地靜,燈光照著窗,窗上印著一個迷人的大影子,一動不動,彷彿在諦聽什麼。他摳下一塊土坷垃,對準窗上的影子溫柔地投過去,坷垃打得窗紙響,那影子依然不動,他壓低嗓門喊一聲:「大嫂!」話剛出口,就覺到狗嘴裡熱烘烘的氣息噴到手背上,不由自主鬆了手,滑下牆來,聽到屋門嘎吱一聲響,公狗有節奏地狂吠著,有女人聲在院裡:「騷狗!趴著去。」這時,村裡似乎有嘈雜的人語,他彎腰逃走,不顧發出沉重的腳步聲。摔進了一條溝。爬上溝。跳過一條溝。像狗一樣地躥進一塊莊稼地裡。磕磕絆絆跑了半天,蹲下大一口小一口地喘氣。不是莊稼的一片葵花,粗莖大葉,正接著露水歡長,清澈如水的月光瀉下來,處處都是皎潔晦暗。他通體汗溼,心撞得胸痛。聽著鎮子裡狗叫聲平息下來,才站起身,繞著大圈子,走橋過河,彎腰進窩棚。 他恨死了這條狗。狗站在女人面前,擋住他,女人站在狗後,含義不明地笑。你這個騷母狗!他暗暗地罵。白蕎麥、豆腐蕎麥,親兒,你想死我啦!他恨不得咬白蕎麥一口,他認為她是在耍自己的大頭,要是真有意,她該把公狗拴起來呀,騷母狗!想起白蕎麥那白嫩臉上淋漓的風情,他癢得百爪搔心,適才跌下牆頭落荒而逃的驚懼早飛到爪哇國裡去了。心裡灼熱像生著炭爐,對白蕎麥的恨,猶如澆著熱水的冰凌,淋淋漓漓地化了。 來書在馬燈下說:「孫巴,你又輸了,七十六支,快四盒了。我可不要九分錢一盒的,要劈拉腿放槍的。」他知道「劈拉腿放槍」是「紅舞」牌香菸,「紅舞」牌香菸盒上畫著一個紅色娘子軍,穿著「小褲衩」,一條腿直立著,一條腿平舉著,脖子挺著,胸脯繃得又高又硬,扎煞著胳膊,手裡舉著一支拴紅綢子尾巴的盒子槍。 「你一定搗鬼了。」小孫惱怒地說。 「你怎麼不當場攥住我的脖子呢?空口無憑說我搗鬼,你是輸紅了眼兒啦?要不要我讓你兩盤?」來書說。 「再賭!誰要你讓。」小孫說著,用兩隻手黏滯地洗牌,來書動了一下,擋住了他的視線。 那白蕎麥嗓子顫顫悠悠的,一個字出口要拐上二十八道彎,走起路來腰擰得像麻花一樣,兩瓣屁股像兩個塞飽了肉餡的水餃,臉上鼓鼓著兩個紅腮幫子,一口糯米銀牙,只有兩個門牙是鴨蛋青色的,這兩個牙生得奇怪,馬生犄角牛孵蛋。半個月前,她一出現在築路工地上,就把楊六九的魂兒勾走了。 楊六九躺著似睡非睡,身子飄起來,或重如泰山,或輕如鴻毛,按照某個刁鑽古怪兒說的降狗法術,他燒熟了一個蘿蔔,放到冰水裡浸一下,提著蘿蔔尾巴,躲躲閃閃地來到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外,隱身茶樹叢中,故意發聲逗狗,黑狗狂吠狂跳,他把蘿蔔扔到狗嘴邊,狗怒咬蘿蔔,便摘不下嘴來了。狗牙黏在熱蘿蔔裡,全部燙掉,痛得個雜種遍地打滾。他大模大樣地進院子,對著躺在牆角上翻白眼的黑狗吐了一口痰。他高叫親親肉肉蕎麥妹妹開門迎接情郎哥哥楊六九,準備著吐吐納納,云云雨雨,與你做成了一處。白蕎麥把門開開,全身白得滑溜,像一條白鱔魚,他伸手去抱,白蕎麥從腰間摸出一把烏黑的剪刀,雙眼圓睜,柳眉倒豎,楊六九呀,你這大膽的賊子,賠我的狗來! …… 楊六九一驚而起,渾身冷汗津津,見黑被子上稀稀落落地亮著幾點月光,八隆河裡嗚咽的水聲親切可人,馬桑鎮上傳來那大狗深沉的叫聲。原來是南柯一夢。孫巴和來書還在馬燈光下摸三十一點賭菸捲。他懶得說他們,都是一樣的人,誰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趁著郭司令進城去辦事。也許郭司令就不回來了,那他就要永遠領導這個築路隊了。想到此他感到害怕,這條路要築到哪裡去,築到何年何月,築起來幹什麼,是跑飛機還是跑火車,他和築路工們都不知道,也許郭司令知道。一年前他被那個女人嚇破了苦膽,逃離家鄉來築路,天下大亂,幹到哪天算哪天。這個鹼土荒原大得沒個邊涯,太陽剛出時,照得鹼土如雪。也不知哪路神仙把築路的木樁早就定好了,好像幾十年前就定好的。木樁子都有些朽,漆寫的紅字都黯淡了。大家沿著那木樁只管修。郭司令劍眉虎目,肩膀傾斜。不知又有什麼新政策下來,只知道他要去縣城平反,他原先是指揮紅衛兵的司令。郭司令臨行時說: 楊六九,我走後,你代理築路隊長,誰敢偷懶磨滑就給我狠揍。這一段路修得好。離施工點遠了,明天就搬家,搬到馬桑鎮後去。當時他說: 郭司令,我楊六九緊跟您幹革命。郭司令說: 王八蛋一個。 築路隊在馬桑鎮後安營紮寨。楊六九一大早就把郭司令傳給他的鐵哨子吹得尖響。築路工睡眼惺忪地起來,眼睛半睜半閉著喝玉米麵糊子,啃玉米麵大窩頭,就著醃蘿蔔疙瘩。吃飽了喝足了,七長八短地走向工地,有人高唱: 忽聽到張老九要俺改嫁,這件事難壞了虎兒的媽。有人深深地打個哈欠,伸展懶腰,生鏽的骨節克郎克郎地響。楊六九新官上任,脖上懸著哨子,挺不自在地在工地轉了一圈,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便悠悠逛逛到伙房窩棚。伙房窩棚在住宿窩棚西南二十米處,向北開著一個大洞。楊六九站在伙房洞口回望工地,見築路工們全都彎著腰下死勁幹活。那天的活兒是挖土修路坯子,一方方黑土像老鴰一樣從溝裡往應該是路的地方飛。來書是個使鍬的好手,他那張鐵鍬秀氣得像個挖耳勺,輕馬快刀,把一張鍬使得颯颯生風。築路隊三十幾個人都在挖土,黑土像群鴉一樣往應該是路的地方飛。楊六九聽人說這兒是個古戰場,韓信和項羽在這兒打過大仗,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築路工挖出過鏽蝕的銅劍和烏黑的陶罐。他感到當官確實勝過為民,代理隊長也可以倒揹著手不挖土。 炊事員老劉不在,伙房裡爛糟糟的,一股股的黴味和酸味撲鼻。老劉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那條獨眼小狗在灶旁歪著頭叫了兩聲。「獨眼,你想咬我嗎?」他說。 炊事員老劉羅鍋著腰擔著兩桶水從河堤上飛一般下來,馬桑河堤高陡,老劉立腳不穩,衝到楊六九面前。 「老劉,你該去鎮上買點兒肉來給大家改善,多少日子沒沾葷腥,拉屎都不溜脫啦。」 劉羅鍋挑著水進窩棚,面孔與地面成一個很小的銳角,兩道目光從下邊低低地射上來,掃了楊六九一臉冷灰。老劉不說話,脖子前伸著,像老公雞一樣進了伙房。楊六九在後邊跟著,看到他扁擔不下肩就把兩桶水倒進了大水缸。缸裡水光瀲灩,映出一片葦蓆。缸裡的水伸著舌頭,幾道水流溢出缸脣。還剩下半桶水缸裡倒不下老劉就把它倒進鍋裡。鍋裡焦煳著一層鍋巴,水把鍋巴泡得酥響,並吐出一串串小氣泡。 「老劉,你講講衛生,把這鍋好好涮涮。」楊六九說。 老劉拉過一柄大鐵鏟,遞給楊六九,悶聲悶氣地說:「你來吧。」 「我要你幹呢!」楊六九說。 老劉抬頭時連背也抬起來,盯著楊六九,忽發一聲奇笑,竟如鴟鴞夜啼一般嚴肅。楊六九吃了一驚,倒退半步,驚視著老頭兒在一瞬間變得年輕了許多的臉,心裡隱隱似有刺扎著。其實無法猜測老頭的年齡,他雙眼極有神采,雖是駝背,但手腳麻利得要死。他把一扇籠屜搬上鍋,鋪上一塊焦黃的溼布,手挖溼面如雞啄米粒,那一個個拳大的窩窩頭便飛一般地往籠屜上蹦。 「你笑什麼?」楊六九驚魂未定地問。劉羅鍋只顧做窩窩頭,好像沒聽到他的問話。他撫摸著掛在脖子上的鐵哨子,又說:「知道不,老劉,我奉郭司令之命代理築路隊長呢,你可要弄點好的給我吃。」楊六九蹭到劉羅鍋用棍子支起的木板鋪前,用力捶兩下鋪,一腚坐上去,木板鋪咯咯吱吱地叫著。楊六九說,老羅鍋,你的待遇比我這個代理隊長還高,我要去鑽窩棚滾草窩子,你老兒子睡單間房木板床,好湯好飯先由你吃夠,餓不死米倉裡的耗子就餓不死你。楊六九倚在老劉的鋪上,絮絮叨叨地說。老劉馬不停蹄地製造窩窩頭,又去擇一堆老得結了蒺藜的菠菜,像架機器。楊六九的話變成毫無意義的自言自語,越說越寡淡,終於休歇。他有些迷迷糊糊,覺到柔軟的西南風正從八隆河對岸吹過來,蓆棚也擋不住風裡挾帶的稼禾苦香。他唱: 呀呀呀呀好一派北國風光哪。 「師傅,要不要豆腐?」正唱著,忽聽見窩棚外一個女人在問話,「豆腐嘍,師傅,買豆腐嘍。」 楊六九歪在劉羅鍋鋪上,看到那女人脖頸之下肥滾滾的身體,愛得垂涎,不由自主地騰身下鋪,踩著老劉擇下的破爛菠菜莖葉,鑽出了伙房。那女人側面對著陽光,兩隻眼睛藍汪汪的,像小母牛一樣撩人。楊六九用眼睛剝掉了女人印著白菊花圖案的淡綠色褂子,聽到自己耳朵裡嗡嗡響,感到熱血一股股往臉上衝。 「師傅,要豆腐嗎?」 「我不是師傅,我是築路隊的隊長。」 「喲,隊長呀!您看看俺的豆腐,又白又嫩,還有筋骨,經得起煎,經得起炒,掉到地上都摔不破。」女人是挑著挑子來的,說著話,她彎著腰掀起蓋豆腐的蚊帳布,托起一方,在手掌上顛簸著,豆腐在她手上呱唧呱唧響著哆嗦。 「不酸嗎?」楊六九眼睛迷離著問。 「不酸,隊長。」 「這麼白嫩的豆腐怎麼會不酸?」 「隊長,酸了不要錢,要不信我切一塊讓您老人家嚐嚐。」女人從挑子上抽出一把雪亮的刀子來,切了一角豆腐,用刀尖挑著,送到楊六九面前。 「你讓我嘗嗎?你?」 那女人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浮起兩片笑,憨態可掬地說:「隊長您可真會開玩笑,豆腐都送到您嘴邊了,還說俺不讓你嘗。」 楊六九一低頭,把那塊豆腐吞了,黃色的牙齒上沾著星星點點的白豆腐渣,卷脣一笑說:「好酸!」 「您說酸就酸,隊長是金口玉牙。」 「真嗎?你要個價吧!」 「用黃豆換是一斤黃豆兩斤豆腐,用錢買是一斤豆腐兩毛五分錢。」 「太貴了。」 「我的大哥隊長喲!俺一個婦道人家,做點豆腐不是容易的,你多少也得讓俺賺倆辛苦錢。」 「一斤兩毛吧。」 「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您還差那三分五分的錢?您指頭縫裡漏漏就夠俺打壺醬油,買斤鹹鹽。」 「看你一張甜嘴招人愛,兩毛五就兩毛五,老劉,老劉,出來買豆腐,一挑子我們全包了。」 老劉出來,像木人一樣,楊六九讓他找桿秤把豆腐稱稱,女人說:「不用稱,一挑子四十斤,光多不少,老大叔,不用稱。」 楊六九幫女人把豆腐搬進伙房,女人跟在他身後,磨磨蹭蹭地說:「大哥頭上一棵草。」她伸手把楊六九蓬亂的頭髮上沾著的一棵麥秸草摘下來,用兩個指頭捏著,一口氣吹掉,然後開顏一笑,一張臉像熟裂了的紅石榴。楊六九狠狠地瞪了女人一眼,就催著老劉開箱付款。老劉不情願地從鋪下拖出一個生滿紅鏽的鐵匣子,從腰帶上解下一把黃澄澄的大鑰匙,抖顫顫地開了鐵匣上的大銅鎖,數出一堆油滋滋的毛票。那女人手指沾著唾沫,一張張地數,數了兩遍,把錢包在一塊手帕裡,說:「大叔,大哥,您明兒個還吃豆腐吧,俺送貨上門。」楊六九說:「你送來就是。」 女人走了,楊六九一直目送她上了河堤,風過,女人的衣服像蝴蝶翅膀一樣在身上飄動。老劉又是一聲奇笑,楊六九不敢直視他陰鷙的目光,便蹲下去擇菠菜的黃葉。僅擇了一棵,他就跳出窩棚,吹響了哨子。在哨聲中,築路工們直腰發愣,他又高呼: 休息半點鐘——休息半點鐘。築路工們聽到他喊,便放下鐵鍬,有尿的就地撒尿,會抽菸的蹲下抽菸,不會抽菸的就地躺下,讓陽光晒進鼻孔。 他正要去工地上轉轉,卻見那賣豆腐的女人又來了。豆腐女人身後,緊跟著一個年齡在十八九歲左右的姑娘。姑娘細高挑兒,臉上有一種招人憐的悽慘神色。她的衣服上補滿補丁,但洗得很乾淨,楊六九懷疑她是戲中的人物下了凡。 豆腐女人老遠就打招呼,說回家路上碰到這姑娘要來賣韭菜支援工人老大哥,吃了韭菜快快築路。她怕見生人,娘在炕上病著,一個一個地等著錢用。她家的韭菜長得好,她白天黑夜地從八隆河裡挑水澆園,肩上壓脫了十五層皮,這旱得出火的年頭,長出這一掐冒白水的嫩韭菜不是件容易事,你們就買了這簍子韭菜吧。 楊六九說:「不行了,有了菠菜啦。」 豆腐女人說:「菠菜炒豆腐,豆腐要變苦,菠菜要變澀,還是韭菜好,綠韭菜白豆腐,搭配在一起,讓人看看都眼饞。」 「老劉,買嗎?」楊六九問。沒聽到應聲,回頭看見羅鍋老劉把腰用力抬著,一雙眼盯著姑娘,臉上皺紋擠成團,激動得化不開。 「買,買……」老劉低下頭去,像是要哭的孩子一樣,嗓子緊得說不好話。 「回秀,謝謝叔叔大爺。」豆腐女人教導著姑娘。 姑娘低眉順眼地說:「謝謝叔叔大爺。」 老劉開鐵匣子時,那柄大鑰匙抖得厲害,怎麼都塞不進鎖眼裡去。 第二天那女人又來賣豆腐,那姑娘又來賣韭菜。楊六九與豆腐女人磨牙鬥嘴,那女人若即若離,一會兒裝憨,一會兒又拿話來挑。楊六九被她撩撥得如同拉開的弓箭,觸之即發。豆腐女人姓白名蕎麥,家住馬桑鎮西頭第一戶。楊六九問她有沒有男人,她說男人在部隊裡當營長,嚇得楊六九煙飛火滅,那女人又笑嘻嘻地說男人開著飛機跑到臺灣去了,楊六九說你是在守活寡啦,她長嘆一聲說就是守活寡。 劉羅鍋子盯著回秀姑娘,臉上的表情令人害怕。這老傢伙,也是賊心不退,老有少心活該死…… 兩隻蟋蟀在窩棚的邊角上吐嚕吐嚕地叫著,孫巴和來書還在馬燈下興致勃勃地賭牌。一連十幾天韭菜豆腐,築路工們吃出了一些名堂。前天,白蕎麥豆腐挑子後邊跟來了一條黑毛大公狗,它滿懷敵意地看著楊六九。小孫到伙房裡找水喝,狗見了他就把頸毛直立起來,後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嗚嗚地低鳴著發威風,小孫輕蔑地看著大黑狗,沒一點膽怯的意思。楊六九聽人風言風語地說過,這小孫是個偷狗賊,牛也偷,馬也偷。看他那模樣像個沒及長大就老了的孩子。這個築路隊裡沒個好人,來書也不是個好東西,看他玩起牌來那股子精明勁兒。我呢?楊六九想,我是個好人嗎?想起那個死女人他就感到毛骨悚然,難道真是個起屍鬼?也許是我救了她一條命,這種事古來就有。都是讓窮給逼的,要不誰肯去幹這種事。郭司令更不是個玩意兒。小孫前天說: 楊六九,你被那肥女人迷住了,我被那條肥公狗迷住了,只要你敢做主,我就弄來它煮了。他說,你這個熊樣兒,這條狼一樣的狗不活撕了你才怪。小孫說: 老虎我也能釣來。眾人都笑。來書說: 楊六九,你拿著大夥的錢買路,你吃那女人的白肉,讓我們吃豆腐。 「還要不要牌啦?」小孫說。 楊六九把身一翻,側面向西,從來書偏到北側的背閃出來的空間裡,看到了小孫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還要不要啦?」小孫的臉輝煌生動,兩隻間距很小的黑眼睛擠在一起,使他的臉上表情如一隻喜歡溜牆根的瘋瘋傻傻的小公狗。 「要一張。」來書身子一晃動,把小孫的臉遮了一半,射進窩棚的燈光在楊六九面上交剪了一下。來書背又北移,小孫又露出臉。從小孫的臉上,楊六九看到了來書狡詐陰沉的目光,小孫的目光隨著來書的臉走。來書脖子前探,像一匹在河裡飲水的馬。楊六九看到有一隻手,在來書背後閃了一下。來書的身體紋絲不動,脖子依然前探,好像在審視著什麼。 小孫說:「還要不要了?」 來書說:「不要了,亮牌吧!」 小孫急不可耐地把牌亮出來,說:「三十一點!難道你也抓了三十一點?」 來書盯著小孫的牌認真地看,楊六九看到來書背後又有一隻手閃動了一下。來書說:「你咋呼什麼?抓個三十一點有什麼難?你數數我的牌!」來書肩膀一抖,把牌摔在小孫面前。 「7、8、8、1、1、4、2,」來書說,「你算算多少點?三十一點,和牌。你這臭手,到哪裡來贏牌,和了就算讓你。」 小孫的嘴一咧一咧地像要哭。他低頭看牌,抬頭看來書。 「你記清楚,四盒零八支啦。」 來書話音剛落,楊六九就見小孫青蛙般聳身前跳,傳來拳頭打在臉上的沉悶聲響。來書怪叫一聲,捂著臉仰倒在亂鞋當中。小孫掀著他的大腿。從他屁股下掏出兩張牌,嘴裡嚷一通葷話,仇恨難以平息,又撲到來書身上,亂撕亂抓,罵聲不絕。來書猛一個翻身,抖掉小孫站起來,頭撞窩棚肋條,馬燈晃動,黃光掃蕩。來書弓著腰,抓住小孫,小孫也抓住來書,兩個瘦人糾纏成一團,像盤結在一起的蛇。 楊六九赤裸裸地跳起來,踩得窩棚裡鬼哭狼嚎。西側那半窩棚裡也有人驚醒,都在嘈嘈切切地叫罵。楊六九躥到馬燈下,彎腰踢著纏成一團虛虛實實地翻動著的孫巴和來書,也不知踢得誰重。忽聽來書慘叫一聲,像刀子捅進了腹。一盤蛇開了,來書的長身子彎曲成對蝦,臉色蠟黃。小孫目光炯炯地蹲著,嘴裡流著黑血,一隻胳膊卻直插進來書褲襠裡,攥著來書的要害,來書憋得直翻白眼。楊六九用力把小孫打倒,剝開那隻手,來書獲得解放像條死蛇一樣擺在鞋裡,身體短了不少。 楊六九插在他們中間,說:「快他媽的睏覺,等郭司令回來宰了你們。」 築路工都醒了,罵聲如潮。一個個彎腰出棚灑水,回來還罵。伙房裡那匹獨眼小狗汪汪地叫,顯得滑稽可笑。楊六九心裡一動,說:「小孫,你和來書把大傢伙吵醒了,要你們立功贖罪。」 兩個瘦人鬥雞般互相看著。 「去把那條大黑狗弄來,給大家油油腸子。」楊六九說。 窩棚裡一片喜聲,齊齊地誇小孫。 小孫說:「要去老子一個人去,不跟這個老奸鬼做一路。」 來書說:「吹你孃的臊皮。」 「小孫只會吹,早就聽說你偷雞摸狗有絕招,狗毛雞毛都沒見你弄一根回來。」 小孫向黑暗中人輕蔑地一嗤鼻子,說:「楊頭,你敢保證吃了狗肉都不向郭司令彙報?」 「誰會那樣沒良心?你只管去。」 「去吧。」 小孫爬進窩棚,拿出一包東西塞進腰裡,說:「楊頭,你陪我去伙房拿點東西。」 楊六九穿上褲子,光著背,鑽出窩棚,小孫跟在他身後,小狼一樣,兩隻眼一閃一閃地發綠光。鑽進伙房,楊六九摸火點著燈,看到劉羅鍋幽靈般的眼睛正明亮著,便說:「老劉,別吱聲,讓小孫去為大夥辦點好事。小孫你要什麼?」 小孫說:「早晨吃的油條。」 「油條還有嗎?老劉?」楊六九問。 「滾!」老劉說。 「別火,老劉,大家都是一路貨,趁著郭司令不在,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你也別假裝正經。」楊六九說著,把吊在窩棚壁上那個鐵桶摘下,摸出一根油條給小孫。 小孫說:「楊頭,我是去幹活,要先餵飽肚子。」他伸手進桶,抓了兩大把油條,說:「等著吃狗肉吧。」 月光照得遍地皎潔,那匹大狗在河南岸那個小院裡,夢囈一樣叫著,小孫跑上河堤,腳下悄無聲息,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三 自從見了那瘦骨伶仃的回秀姑娘,劉羅鍋子就覺得腦袋裡出了毛病,就像那年在東北大森林中錯吃了一種金黃色的蘑菇,千千萬萬的幻象和念頭蝗蟲一樣襲來,咬得他遍體傷痕,心如蜂巢,處處漏血進氣。他感到一舉手一投足都失去了準確感,手腳都像借了別人的安在自己身上。缸裡的水沸沸流流,鍋裡的水滾成巖漿,鍋沿上留下鏟子都搶不掉的白色汙漬,籠屜糊了,窩頭生了,豆腐炒韭菜鹹得不敢進口,築路工說他把賣鹽的打死了,說他的魂被狐狸精勾走了。楊六九提醒他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勾引白蕎麥這樣的半老婆子還情有可原,勾引回秀這樣的可憐巴巴的黃花姑娘是年輕小夥子的任務,老胡羊吃嫩草,該當千刀萬剮。劉羅鍋的心被楊六九的話劃了一刀,流著鹽水一樣渾濁的血,他舉起菜刀向楊六九砍去,楊六九抱頭逃命。 回秀姑娘的皮色、身腰、細長而憂傷的眼睛都是那麼樣地像煞了一個人。她一出現在窩棚門口,他就如中了槍子兒、挨個悶棍兒,混混沌沌,覺得土地都傾斜了,緊接著就有一股灼熱的氣流上衝頭頂,楊六九和高乳肥臀的白蕎麥打情罵俏。賣韭菜的回秀姑娘在陽光下像火把一樣燃燒著,他被烤得毛髮焦枯,眼珠凝固。賣韭菜姑娘非常像他的帶著女兒跟人跑了的老婆。當年為了查找老婆他跑遍了三個縣,後來找到了。他記不清那個村子是不是叫馬桑鎮,那時候是提心吊膽,被人趕得悽惶,好像落荒的走狗…… 楊六九走時沒掩那扇用一張葦蓆四根木棍綁成的門,伙房窩棚不規則的門口像個缺齒的大嘴敞開著。從窩棚南壁那兩個拳大的破洞裡,射進兩大道月光,一道落在他的胸口,一道落在地上,照明瞭兩匹小狗的腦袋,小狗蜷伏著,睡睡醒醒,不時哼哼幾聲,好像懷念狗娘。弓腰使他無法仰臥,他側臥著。忘卻多年的情景歷歷出現在眼前,睜著眼能看到,閉著眼看得更清楚。 那時,他還是個三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闖關東回來,攢下了五百元錢,也算買也算娶了一個十八歲的俊俏姑娘。娶來的姑娘緊鎖眉頭,臉上無笑容。那時他的腰就有點兒彎了,在長白山抬大木頭壓的,壓得脊椎骨都「喀巴喀巴」響。他知道自己年齡大模樣不強,委屈了這個漂亮姑娘,便千方百計地俯就撫慰,天長日久,鵝卵蛋子石頭也被他焐熱了,孵出小鵝來了。她為他生了個女孩,乾巴得像個木頭棍一樣的一個女孩。起名叫鯉嫚,因為女人分娩那天他在河裡用三股叉叉到一條四斤三兩重的鯉魚。用鯉魚熬了一鍋魚湯給生孩子生累了的女人喝。有了孩子,女人臉上漸漸見笑。他是幹過重活的人,手腳強健得出名,他把老婆孩子像金絲雀一樣養在籠裡,風吹不到雨淋不著,女人奶著娃子,胸脯見高了,臉上身上都長肉。他說,鯉她娘呀,你要給我生個兒子呀!女人不回答,笑嘻嘻地看著孩子在懷中吃奶。有時,她故意把奶頭扯出,娃娃就急匆匆地亂拱亂拱……回秀像她,跟她出嫁時難辨真假,也是瘦高挑兒,臉上猶猶豫豫的讓人看著可憐。一轉眼就是一十八年,鯉嫚活著也該有這麼大啦。天下事,一臺戲,也許就是親閨女來了?做夢吧!背運的劉羅鍋子你休做美夢!那個村子不叫馬桑鎮,也沒記得村後有條八隆河。縣份倒是對,離他的家四百多裡。那時候天下一家,走到哪兒吃到哪兒,吃飯不要錢,糧食遍地。他從黃豆地裡跑過時,焦乾的豆粒從豆莢中「噼噼啪啪」爆出,豆粒迸得老高老遠……鯉嫚上肚臍下邊有塊指甲蓋那麼大的黑痣。人說,女人身上要是沒痣沒痦子就是個騾子。老婆背上有七個痦子,她跟他好那陣兒說,她生來就是個吃苦的命,七個痦子要她天天揹著,「人背痦子,穿不上褲子;痦子揹人,騾馬成群」…… 那道月光不知什麼時候從胸口移到他的臉上,順著光道看去,月中陰影如樹,眼睛裡感到冰一樣的涼。後半夜的荒原把白天蓄積那點熱度揮霍光了,鹼土的腥味兒愈加重濁,河水嗚嗚咽咽,像個女孩在低泣。築路工們睡覺的窩棚裡有嘁嘁喳喳的低語聲。這群人都給清湯寡水給熬煎苦了,也不願意天天豆腐韭菜。楊六九天天買那女人的豆腐,他就跟著買回秀的韭菜。何況有錢也買不到肉。回秀總是跟在白蕎麥身後,怯怯地像個跟腳的小狗。上級給築路工每天補助五毛錢,不知道郭司令去哪兒領來;上級配給築路工每天兩斤玉米麵二兩白麵,郭司令不知從哪裡弄車拉來。郭司令信任他,讓他卡著築路隊的錢繩子。他在長白山大森林裡扛木頭時就知道了男人們聚在一起的故事,後來又南山採石,北海造橋,漂流半生。那段用五百元錢買到的幸福生活一眨眼就過去了。他忘了這條路從何時築,也不知道這條路要築到哪裡去。月光愈加清涼地凍著他的眼,他的目光順著金光大道上爬,又一次通到月上去,看到了那些樹一樣的陰影…… 十八年前他被分到南山去採鐵礦石,一去就是三個月,去時是初夏時節,剛打完麥場玉蜀黍偶有秀出纓纓來的。他的女人關起大門在院子裡洗澡,他抱著孩子在屋裡往外看。女人洗澡用一個黑瓦盆,用一條帶綠格子的「蘇聯毛巾」。她用毛巾蘸了水,彎臂舉到脖子後,清水順著脊樑溝,簌簌地往下流,背上的痦子像北斗七星。水珠兒在女人滑溜的肉體上站不住,像從荷葉上往下滾,像從小鴨子背上往下滾。女孩嘴裡吮著手指頭,咯咯咯笑響了喉嚨……他從南山回來時,山溝裡的柿子葉紅得像血一樣豔麗,他走著山路,一閃一閃地想著女人和孩子。三個月不見,孩子會叫爹了吧。走著山路他不覺累,心裡有火一樣的思念催動著兩條快腿。從南山到家有二百五十里多,他日頭冒紅起步,竄到村頭時才小半夜。中午時到一個食堂裡去吃了一頓大地瓜,竄下就吃,無人過問。那年頭人都像半傻,臉上都掛著死相,人人都相識,人人都陌生。他好像在一個亂嚷嚷的大集上走,人摩肩接踵,互不相問,各自忙碌。走到村頭上,他舒服地喘一口氣,一撮火跑到家門,大門沒了他都沒看見,從門洞裡跳進院子,他想和女人開個玩笑,見房門洞如一張口,房門也沒有了,他這才大吃了一驚。在星光朦朧的院子裡,他喊了一聲鯉她娘,竟無人回答,再喊時,卻有幾隻野貓從屋子裡蹦出來上了院牆,排著隊翹著尾巴上了房,在房脊上叫著徜徉。他的心涼透了,鼻子裡灌滿了破敗院落裡那種腥乎乎的淤泥氣息。 鯉她娘!鯉她娘!他絕望地叫著衝進屋去。屋子裡灰味重濁,潮溼的老鼠在樑頭上唧唧亂叫,跳蚤像子彈往他臉上碰。他從兜裡取火劃著,看到屋裡破破爛爛,箱櫃板凳猶在,但都落上了銅錢厚的灰塵,灰塵上清晰地印著老鼠的腳印。火柴滅了,眼前黑得如墨,一隻蝙蝠從門洞外飛進來,和樑頭上的老鼠吵成一團。他又劃著火柴,火光照見地上幾塊破碗的碎片,照見晾衣的線繩上懸掛著一塊嬰兒尿布。他找到油燈點起來,端著燈遍屋查看。他開了箱櫃,他的衣服還在,女人孩子的衣服全沒有了。他揭開糧缸,半缸雜糧上鋪了一層鼠屎,中間有破棉絮,他挑一下棉絮,幾個紅色的小肉蛋蛋滾出來,吱吱細叫著在鼠屎上蠕動,他的胃緊縮了一下,一陣嘔吐上了喉。他慌忙移開眼,看著立在牆角上被打去了鐵頭的農具。他頹然坐在地上,像一堵被大水泡酥了的牆,再也站不起來。燈盞歪倒地上,火燃著油,油燒著地,燃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蛇,整所房子都在火中跳舞。油幹火滅,黑暗罩下來,他躺在地上想,完了,家,甜蜜的家,老婆一定是熬不住青春,跟著人跑了,連孩子也抱走了。淚水沿著他的積滿灰垢的臉上熱乎乎地停停行行地流下去…… 馬桑鎮西頭那條熟悉的大狗又叫了一陣,緊接著照例是鎮上的瘟狗應和著叫幾聲,之後,一切又都沉默。圓月青青白白地偏向西南方向的高天,真正是後半夜了。劉羅鍋子臉上潮溼,他不敢肯定自己流了淚。十幾年來,他的心被風沙抽打得粗糙堅硬,針都刺不進去,賣韭菜姑娘卻輕而易舉地剝掉了他心上的硬痂,使他的心纖細柔軟,像剛蛻殼的蟬。他坐起來,把羅鍋腰支在麥秸草編成的枕頭上,點上一鍋煙吸。苦苦甜甜地思想了十幾天,腦袋瓜子又迷糊又清晰。那個人兒就站在面前,還是像當年那麼年輕俊秀,眼淚汪汪地說: 鯉她爹,不怨我呀!他一睜眼,什麼都沒有了,洞口空對著冰涼的鹼土荒原。女人的頭髮搔得他面孔發癢,一雙柔軟的手在他胳膊上胸脯上摩挲著。一睜眼,兩道月光幽幽地照亮地面,小狗眼中淚花閃爍。 他躺在家裡的地上,感到身體正沿著一道裂縫往地裡漏下去。他想跳起來,想掙扎,可不知道腿和胳膊到哪兒去了。他累癱了。在跑山路竄大道時心裡想著女人孩子並不覺累,老婆孩子沒了,累也襲上來,他想這樣躺著死去也好。平明時分,他艱難地爬起來,像嬰兒學步一樣蹣跚著走出院子。村裡像遭了兵變,樹木都被攔腰斬斷,村後幾個大爐子裡黑煙沖天,一群人在急急忙忙地搬動著柴草。他走進二嬸家,二嬸家裡住滿了外縣口音的人。他走進六叔家,六叔家門窗拆除,屋裡搭著地鋪,一個昏花眼的老頭兒在縫補破鞋。他終於碰到一個熟人,熟人說村裡人都搬到西村去住了。他跑到西村去找老婆孩子,村裡人告訴他,兩個月前來了一群外縣人,人群裡有一個白麵書生,藍咔嘰制服領子上彆著三個亮晶晶的回形針,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自來水筆。有人看見他老婆跟那小夥子一起往東北方向走了,小夥子抱著女孩,女人跟在後邊,胳膊肘上挎著一個通紅的大包袱。聽罷村裡人一席話,他心裡充滿怒火,發誓要把女人抓回來,把那個膽敢拐走活人妻的小夥子砸死。他向村裡領導報了案,領導讓他先去南山採礦石。他應著,從食堂裡包上幾塊乾糧,拔腿走南方,走出三五里,就在豐產的蒼黃荒野上拐了彎,奔著東北方向去了。他日夜兼程跑,在一條河溝裡灌了一肚子涼水,啃了一塊乾糧。第一夜,他尋一塊玉米地睡了。第二天又走出一百里,夜裡又宿在野外。第三天,他突然感到到了目的地了。兩天來他像獵狗一樣追著味兒跑,走大路還是走小路根本來不及想,女人身上那股腥腥的奶味引著他走,女孩的哭聲隱隱就在他前頭響,而現在,一切都消失了。他知道到了,女人和孩子就藏在附近的村子裡。趕到這裡時,車輪大的紅日冉冉落下,北邊有土高爐,火苗子燒紅了半邊天,遍地流火,大地像凝結的鋼鐵一樣嚴肅。兩天中他看到遍野的豐產景象,熟透了的莊稼多半老在地裡,路口常常碰到整包的棉花、黃豆,一堆堆的地瓜,無人管無人問。莊稼人珍惜糧食的天性使他心痛,一個個青藍色的陰森念頭在他思想的森林裡閃電般亮起,一種大難臨頭萬民塗炭的預感使他戰慄不止,彷彿,他丟妻去女,不過是這場災難的前奏。日頭落山了。前面這個村莊裡只有兩隻大煙囪在冒炊煙。煙囪是用紅磚砌成,最上頭收口處是一根瓷管子,醬紫的顏色,焦黃色的濃煙黏滯地湧出,沒有風,煙柱拔起數十米高方散開,像兩棵並著長高的鑽天魚鱗鬆。他知道村裡尚未開飯,他可以進村等吃飯,無人收他的飯票。他不敢進村顯影,鑽進一塊玉米地裡,從肩頭上卸下包袱,鋪在地上。兩個乾巴窩窩頭的洞眼裡已經有了些餿氣。他從窩窩頭洞眼上拿下鼻子,又嗅到在乾枯的玉米秸稈味道中有鮮鮮的蔥韭氣息。趁著紫色的天光巡睃,果然在一株玉米根旁發現幾墩野胡蒜。他小心翼翼地連根拔起,野胡蒜莖葉嫩綠,蒜頭兒有花生米大小。抖抖土,擇出幾棵,就著窩窩頭他有滋有味地吞嚥。玉米早就老熟了,玉米棒子一律垂頭掛著,纓纓絡絡都乾燥成死人鬍鬚毛髮一樣的東西。一陣微風過也使玉米林裡嘁嘁嚓嚓地瘋響。吃過兩個窩窩頭,他還是覺得腹裡上空下洞,中若無物。順手撕下一個棒子,剝開皮,用指甲掐掐籽粒,早幹成鐵豆子一樣,無法再生吃。他在玉米地裡躺著,一鉤新月出來又進去。星光閃爍,寒露成霜。他只穿一件破爛單衣,冷得牙齒打戰,只好起來活動著取暖。他走出玉米林,望見路邊有一個黑乎乎大物,悄悄地靠了前,原來是廢棄的破磚窯。窯周圍叢生著衰敗的野草,一些半截磚頭磕磕絆絆地碰著他的腳趾。他正要進窯裡去避寒,忽聽到裡邊傳出抽抽搭搭的哭聲。他吃驚不淺,立住腳,蹲下去,一動也不敢動。秋風一縷縷吹過,植物瑟瑟地響著,星星亮得出刺。窯裡哭聲清晰,是個女子。他心裡狐疑驚懼,聽到一個壓低了的男人語聲:「別哭了,妹子。」後來他想,那女人也許叫「麥子」,這地方的人「麥」、「妹」叫成一個腔口。那女人卻哭得更加響亮起來,吸溜吸溜像喝湯一樣。「咱們跑了吧。」那男子說。「跑到哪裡去?」女人帶著哭腔問。「下關東!」「沒盤纏。」「咱爬火車。」「我害怕,聽人說東北有熊瞎子舔人。」「你就知道怕、怕,不跑,甘心嫁給他?」「俺娘花了人家的錢,我要是跑了,他們會把俺娘打死。」「那你說怎麼辦?」「我嫁給他,咱倆偷著相好。」「我不願意這樣,這樣擔驚受怕,到什麼時候算個頭?」「那麼,哥,咱一塊死了吧。」「怎麼死?」「喝毒藥,我帶來了毒藥。」「不,不,妹子,咱還是跑吧。」「我不跑。」「非要死……死就死吧……」那男子哈哈笑幾聲,就嗚嗚地哭起來……他摸出一塊磚頭,想扔進窯裡去驚醒這對迷了心的鴛鴦,但又怕磚頭進了窯,驚不醒鴛鴦倒砸死個情種,便放下磚頭,用力挖起一把摻雜著煤渣子的乾土,對著窯口摔進去。細土刷刷拉拉打進窯去,窯裡的哭聲戛然止住。一會兒,兩條黑影從窯裡一前一後鑽出來…… 多少年後,他還常常想起這把土。這種事一輩子碰不上幾次。兩個年輕人走後,他鑽進了那個破窯洞,摸摸索索地尋到一塊麥草編成的苫頭,苫頭上似乎還留著年輕人的體溫。他鋪著苫頭睡著了。睡得全身僵硬,醒來時已是紅日照遍窯壁。他出了破窯,尋一塊靠近道路的高粱地鑽進去,蹲下,等待著機會。路上過去了幾個成年人,他沒敢出頭。後來,他看到從村子裡走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女孩子牽著一隻黑山羊,跳跳蹦蹦往這兒走。男孩揹著一個花眼的簍子,手裡提一把彎彎的鐮刀,一邊走,一邊洪亮地歌唱:「馬桑鎮,三裡長,範西路相好著霞她娘,霞她爹是頭老綿羊,咿呀哎嗨喲——馬桑鎮,二里寬,範西路摟著霞她孃的肩,霞她爹好心酸,咿呀哎嗨喲——」他從高粱地裡一跳出來,男孩子把沒唱完的野歌子嚥到肚裡去,退後半步。女孩子叫一聲,鬆了羊韁繩。黑山羊伸頭吃著路邊的黃草。「小孩,去放羊?」「我割草,妹妹放羊。」「都大同社會了,還放什麼羊?」「我爹爹是社長。」「噢,社長家的羊。」他從高粱棵上撕下一個綠色尚未褪盡的小葉子遞給山羊,山羊好奇地聞聞他的手,把葉子從他手裡抽去,嚓嚓地吃下去。男孩問:「你是幹什麼的?」「我是鍊鋼鐵的。」「你像個狗特務。」男孩說。「你長大了是一個好兵,去解放臺灣。」他討好地說。女孩說:「嘀嘀噠,嘀嘀噠,北京來電話,要我去當兵,我還沒長大,等我長大啦,臺灣解放啦。」他說:「解放不了,等著你呢。」「春兒,走。」男孩說。他說:「小孩,慢走,我跟你打聽個人——你們村裡,有一個瘦瘦的女人嗎?帶著一個瘦瘦的小女孩,兩個多月前從外地來的。」「我不知道。」男孩搖搖頭,狡黠地說。「我知道!」女孩說。「小春!」男孩喊。「那個女孩叫鯉魚!」女孩說。「小春,你又多說話。」男孩說。他從煙口袋上撕下一個滑石猴遞給男孩,說:「小兄弟,告訴我,我是公安局的,那個女人是特務,你告訴我她住在哪兒。」男孩畏畏縮縮地接了滑石猴,說:「你別跟人說是我說的,啊,她住在伙房後邊,門前有個大水灣,灣裡有水,俺娘在灣裡洗碗時常跟她說話呢,俺娘讓我們叫她小嬸嬸。」 他縮進高粱地,興奮得毛髮立,恨不得插翅飛進村裡…… 忽聽到窩棚外雜沓的腳步聲如群牛出欄,他歪歪頭,看見幾十個人影子在地上交叉成一片黑白錯落的花樣,一個小精靈扯著一根銀光閃閃的絲線,絲線連著那匹大黑狗。 劉羅鍋下了鋪,趿拉著鞋走出窩棚。小孫牽著狗過來了,眾人激動得用力呼吸。小孫手裡銀亮的線兒一鬆,毛色鮮亮的大黑狗便跳起來,四爪騰空,腹下的白毛亮得像一道電。小孫機靈地一拐彎,狗撲空落地。小孫又把絲線扯緊,狗仰起頭,從肚子裡吐出啊嗚啊嗚的低鳴。狗如吞食了苦藥的孩子在呻吟。 「來呀,他孃的,你們來打呀,打死它。」小孫尖尖地喊叫著。 「快去抄傢什!」楊六九喊一聲,人群散開。紛紛跑動,拿來了鐵鍬、十字鎬,重新聚攏。 「圍成圓圈!」楊六九說,「別讓狗日的跑了。」 幾十個人端著鐵器,慢慢地往裡逼,小孫鬆著絲線,退出圈外。狗蹲坐在地上,伸著脖子,尾巴憤怒地掃著地上的鹼土和月光。那兩隻痛苦的狗眼裡綠光如磷,脊上的狗毛像浪頭一樣翻滾著。圈子漸漸收小,人們都小心翼翼地挪步,都等著有人打第一下。狗哀鳴不止,使人心軟。它對著一個個高大的身影顫抖著,憤怒又使它躍起,它的前爪觸到一塊膠泥般的肉,便著力一撕,一個人鬼叫一聲,翻滾著去了。狗回頭又向另一個人撲去,騰空而起時那根連結著它的咽喉的銀線又拽緊了,它在空中縮起了身子,重重地跌在地上,就在它落地的瞬間,狗頭上一道暗影帶尖嘯下來,緊接著響起鐵器擊碎頭骨的悶聲。空氣中瀰漫開血腥氣。那個被狗撕了的男人在一邊哼哼唧唧,楊六九說:「你個笨蛋!」 小孫蹲在人圈外,像個黑黑的小墳頭。那根線線彎彎曲曲地把他和死在地上的黑狗聯繫在一起…… 他不顧一切地想立即就撲進村子裡去,把老婆孩子搶出來,把那胸前插鋼筆的小夥子打成殘廢,省了他再去勾引人家妻女。空中盤旋著飛翔鳴叫的鳥兒把一攤熱乎乎糞便黑白分明地丟在他的脖子上,他仰起眼來,透過高粱葉子縫隙上看,牙齒像咬著鳥頭一樣用力咀嚼。鳥兒歡唱著奔向青天白日,在澄澈的大氣中變得焦黃如彈丸。鳥兒飛走後,他撕一個葉子擦去脖子上的鳥屎,心裡的怒潮稍稍平息。抽一鍋旱菸,捆紮緊鞋帶子,又把腰帶使勁煞了煞。他恍然覺得自己的腰只剩下一把粗細,肚子裡卻鼓鼓脹脹,不知道餓滋味。田野疏疏朗朗的有幹活的人,他沉住氣,對著村子正中那兩根紅磚煙囪走去。 村子裡寂靜和平,村後的土高爐裡響著火聲和一浪高一浪低的人呼。不知為何,這村裡還有些樹活得黃葉凋零,尚有雞狗在走動。果然在煙囪後邊有一個蚌殼狀的大水灣,灣裡生著幾墩蒲草,嫩黃色的葉子折倒在水裡漚著,中心的綠葉還緊硬地挺著,幾隻蠟燭狀的橙色蒲棰指著青天。他察看地勢,沿著灣邊走,偶一低頭,見水中一個人瘦如猿猴,知是自己脫了人形,心中一陣酸楚。灣裡水清澈見底,水底沉著厚厚一層米粒,黏黏糊糊的像蛤蟆的卵塊。從伙房裡出來兩個中年婦女。 他硬硬頭皮,拐出牆角,走到兩個女人面前,問:「兩位大嫂,借光啦!有一個外縣來的女人,家住哪兒?」兩個女人面面相覷,一個瘦臉的搖搖頭,說:「不知道。」兩個女人轉身就走。走在後邊那個女人扎一個小髻,半大解放腳,面孔很善,回頭對他使個眼色,向灣子北面那個壘著間小門樓的院子撅了撅嘴巴。他登時明白了,閃身牆角去,待兩個女人拐彎進伙房,便幾步竄到那個小門樓前,推一把門,門是閂著的推不開。打量了一眼院牆見只有人頭多高,便伸手攀住,將身一提,就上了牆頭,撲通跳進院子,立腳未穩,就聽到屋子裡有孩子的笑聲。繼而聽到女人的笑聲。他感到有一柄鋒利的剃頭刀子把胸膛劃開了,身體浸泡在黏稠的黑血裡。他像在渾水中游泳一樣費力地往屋裡衝,薄薄的門板在肩膀兩邊響亮地分開。他一眼就看到曾經是他的女人現在是別人的女人在炕上跟女兒打著滾嬉戲。三個月不見,她好像更俊俏了。女人定了一瞬,面孔像電光中雲朵一樣抖動著。他的眼睛尋找著那個脖領上別回形針的小夥子,沒有。他跳上炕,揪住女人的長髮用力一帶,她就躺在地下了。「跟我走!」他壓住聲音吼。「不,你這個野狗!」女人恨恨地說。「走不走?不走我就殺了你!」「你殺吧,你殺了我吧!」這時他聽到急促的打門聲,便對準女人的腹部踩了一腳,她的腹柔軟得似乎拔腳不出。女人慘叫一聲滾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從炕上抄起一條被單子,把哇哇哭叫的女孩用被單包住往腋下一夾,出門時順手從灶旁撈起一張掏灰耙,閃到大門後,聽到擂鼓般的打門聲,看著大門在撞擊中哐哐響動。門譁啷大開,那個果然眉清目秀的青年率先跌進來,他舉起掏灰耙,對準白淨的麵皮砍過去。他聽到沉悶的肉響,俊俏青年捂著臉號到一邊去。門外一群七粗八細的身體擋著他,他揮舞著掏灰耙衝上去,人群往兩邊張開,他從中躥出,兩邊的房屋樹木都旋轉著向他傾斜…… 「老劉,起來幫忙呀!等會兒狗肉熟了你吃不吃?」楊六九說。 來書把死狗吊在窩棚立柱上。這條狗死後更顯得高大健美。它的粗尾巴像掃帚一樣戳著地,白眼珠子翻著,嘴裡是白土黃泥,肚皮上的白毛沾著汙血。在昏昏的燈下,狗頭上的裂縫裡往外跳著一粒粒的血珠,豔豔有櫻桃紅。小孫把刀在水缸的沿上翻來覆去蹭了幾下子,舀勺子水沖沖刀刃,張口叼住刀背,挽了挽袖子,然後,把住狗腿,捏捏關節,把刀子在狗腿上轉幾圈,隻手一折,狗爪子斷下來,絲絲縷縷地還牽連著幾條白筋絡,用刀一劃,甩手就把一隻狗爪子投在地上。又伸手把住一條狗腿。片刻工夫,四隻狗爪子全卸下來。大黑狗舉著四條殘腿,一條尾顯得長大。大家都看得發呆,一齊誇小孫的好手段。小孫比準狗嘴,從下巴正中開刀,一直劃到尾根,來書把劃出的狗腸又塞進去,用根生火劈柴堵住。又剝狗頭皮,剝得狗眼漆黑凶險,彷彿有兩道森森的涼氣侵人。剝掉狗頭皮,又剝狗腿皮,然後就如脫褲子一般,把張狗皮褪下來,露出了一稜一稜的狗肉腱子在狗脊的兩側,狗脊樑上的環節像一串山楂糖葫蘆…… 他瘋跑著,胸口憋得難以出氣,一些雞在他面前上樹跳牆,咯咯驚叫,後麵人聲嘈雜,齊喊:「截住他!」跑出村頭,他感到胸口的壓力稍稍減弱,心臟如拳頭搗著胸肋,咽喉裡有一團火苗,脖子上有一道繩索。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他的身體在跑動中顛簸著,腋下被單中包裹著的女兒像老頭一樣咳嗽著,被單子沉甸甸地下墜,他把被單子往上一提,感到一條小腿在腰上踢了一下,被單裡的女兒發出一聲嘶啞的哭。 鯉嫚!現在他還敢肯定,聽到女孩的哭聲時心裡並沒難過,兩行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女兒在嗚嗚嚕嚕地好像叫娘。他的腿似被亂麻纏住,跑不動了。稍一遲疑,就聽得腦後喊聲如炸雷一般:「截住他——抓特務呀——!拿住人販子啊——!」路前方聽到喊聲的人,揮舞著農具包抄過來,他扔掉掏灰耙,雙手抱緊女兒,一頭鑽進了一片高粱地。高粱葉子利刃般地割了他眼,他像熊瞎子一樣亂撞,腿把半焦乾的高粱秸碰倒,絆斷,脫落的高粱米雨點般四射,秫秸上的白粉下落飄揚,腳步聲,碰撞聲,喘息聲,心跳聲,追者的喊聲,採食高粱米的灰鴿的驚飛聲,女兒的瘋哭聲,匯成一支箭,把他的耳朵射穿了。 他被一棵粗壯的高粱絆倒了,懷中的孩子摔出老遠,並且那麼脆地響了一聲,響了一聲之後便無聲無息。他的心一下子死了。完了!他想,完了,孩子死了!孩子死了,他不想跑了,他跪起來,膝行向前,膝下壓著高粱秸。他急急地剝開被單子,模糊的眼瞳裡跳進來的女孩的臉又紅又紫像個嚴霜中的柿子。他用力擦眼,眼裡霧退,幻覺般發現孩子的嘴脣在哆嗦。女兒眼角上掛著兩滴血,血也在哆嗦。鯉嫚鯉嫚!我的女兒。他用粗糙笨拙的手指擦去女兒眼上的兩滴血,手指感覺到了血熱。女兒的臉漸漸變白,嘴動鼻皺,又發出了嘶啞的哭聲,從那大張開的生著八個牙齒的小嘴裡。周圍的高粱棵子又嘩啦啦響起來,他惶恐地用大手壓住女兒的嘴,女兒的小臉蛋在他手中抽搐。他的腸胃一陣痙攣,嗓子裡有苦澀的東西上躥,手不由自主地鬆了。他從高粱秸稈縫隙裡看到幾條碧綠的人腿,他抱起女兒又瘋跑起來。他沒有力量睜眼,全不辨方位,跑得凌亂無意,腿腳如彈簧。 他又栽了一個大筋斗。什麼東西重重地絆了他。他睜開眼尋找寶貝,卻「啊」了一句,全身像抽了骨頭般軟了。在他的腳下,赤裸裸躺著一男一女。男黑女白,緊緊地摟抱著,身體碾倒了高粱。從他和她嘴裡、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劇毒農藥的臭氣。他顫顫抖抖地起來,掉頭就走,正如飛蛾撲火一般,與追他的人撞個滿懷。他聽到頭上一陣風下來,上下牙咯噔咬死了。緊接著腰上又著了重重一擊。一床被單從頭上蓋下來,白雲一樣舒展,通紅的高粱穗子齊齊地落了地…… 「老劉,起來燒火煮狗肉,你這個老混蛋,坐吃現成!」 四 工地上一大早就熱鬧起來,衣如飛鶉的築路工們粗魯地叫嚷著,一張張油嘟嚕的嘴都變得輕捷靈活,一條條胳膊都緊張準確地動著,勞動卓有成效。工地上少有的歡騰,這是狗肉催的,肚裡陣陣生熱,胳膊上的肌肉發癢,渾身緊張,有力量無處發洩。人們流著汗,嗨嗨唷唷地從胸中往外吐著氣,赤裸著的膀子上塗上了太陽的光彩。 孫巴負責熬煮瀝青。正好大家都不願幹這活,大家寧願去拉水泥磙子,也不願被瀝青火烤死,被瀝青煙薰死。郭司令在時就封孫巴為「燒鍋大將」。小孫對火焰有一種說不清的依戀。他喜歡看火看煙,火與煙在他眼裡變幻無窮,生出許多花樣。他的一顆心在火苗上跳動,火愈旺他愈感到激動,感動,渾身癢得如生了疥癬,只有在火前烤著才舒服。燒著火看著火,他彷彿進入半昏迷狀態,從他的辨別不清年齡的臉上,漾出溢出嬰孩般的聖潔表情;從他的微微發黃的瞳仁裡,射出一道道美麗的光線。 孫巴子連自己也不知道生於何年何月,他從記事時就感到肚裡缺食,後來不缺食了幾年,他吃得挺胖;後來又缺食了,他餓得很瘦。他一直瘦下來。無師自通地,他學會了偷雞釣狗,兔子不吃窩邊草,村裡人明知道他的底細,但都不嫌他。有一個雙腿不齊的姑娘嫁給他成了他的老婆。新婚之夜,他拿著一根細鐵絲,去結了冰的大水灣子裡套來一隻不知誰家的大白鵝回來,煺掉毛,開了膛,取了肚腸,煮熟了,搗一缽子蒜泥蘸著,與新娘一夜吃了一隻鵝。吃過鵝不久,女人就懷了孕,足月後產下一個女孩,女孩出生時口裡就有兩顆牙。 大鍋裡的瀝青開始融化了,滋滋的叫聲強烈起來,滿鍋裡有白煙跳動,斷斷續續,一股股上升。小孫伸出長長的鐵鉤子在小鍋裡抓撓幾下,成結的瀝青破碎,黃火縮一下頭,聲音暫停,幾條強煙鑽出,煙裡挾帶著豆粒大的火星,衝打大鍋有聲,很短的衝煙後,像放了一個悶炮,一團烈火便突出來,把整個大鍋都包了起來。燃燒時產生的氣體形成渦流在鍋上旋轉,火舌像風中捲動的旗幟波波地響成一片。小孫手拄爐鉤子立著,弓腰咧嘴見齒,臉像黃金般端莊華貴。 爆響的火聲把楊六九的目光吸了過去,他用帶著敬慕的眼遙望著輝煌的「偷狗英雄」,禁不住發聲喊:「孫巴,好樣的!」 「孫巴真是好樣的!」拉著壓路磙子的築路工們隨著楊六九喊。 小孫在讚揚聲中,微笑著看火,看煙。火和煙在他看來都是有生命有靈性的物體,與他對話交流,在他眼前咂脣咋舌,搔首弄姿。火舌像紅馬黃牛,煙是牛尾馬鬃,下拂上掃,抓搔著輕清宇宙。煙火更像狗,像一匹矯健凶猛瘋狂驍勇的大公狗。 昨天夜裡,要不是那狗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真不忍心毀了它。這樣的狗多少年也難碰上一條,他釣住它後就想放了它。但它咬了他的腿肚子,他才下了狠心。 從伙房裡出來,連頭也不回就上了河堤,走過橋,石橋在月下白得真像匹馬。他把剩下的一根油條揣進褲兜子,同時用手按了按腰裡彆著的油紙包包,站起來,往鎮上走。一近鎮邊果然就看見有三間草屋孤零零地蹲在鎮子西頭。他聽著自己細弱的腳步聲在背後跟著自己走,心裡稍稍有點躁,到底是有幾年不幹這營生了,心中有點虛。他繞到草屋前面去,屋裡已熄了燈,皎皎月光照得窗戶灰白黯淡,泥牆上黃光泛泛。他在院牆外蹲下,一步步向小院門口靠攏。他一點都沒聽到自己這種蹲行發生了什麼聲音,但黑狗還是被驚動了。狗爪子把柵欄門抓得嘩啦啦響,狗叫聲像打鼓般空洞,鎮子裡狗們尖聲細嗓地跟著叫。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走到哪裡遭哪裡的狗咬,幾年沒沾狗了,身上難道還有狗腥氣?也許是吃狗肉多了,狗腥氣都滲到骨頭裡去了。黑狗狂吠不止,咆哮如虎。他早有準備,撕了半根油條扔進院子,狗撲著油條去了。狗吃油條時,他摸出那個塑料紙包剝開,一根銀亮的尼龍細線在他手裡抖扯著,細線的盡頭拴著一個帶倒刺的大魚鉤,他把半截油條套到魚鉤上。狗撲過來,口裡發出乞食的和藹低鳴,他又把半截油條扔進院子,狗歡快地追著油條劃出的昏黃閃光去了。他伸手進柵欄門,心裡祈禱著柵欄無鎖。摘開那個鐵套環,他輕輕推開歪歪扭扭的柴門,只推開一條僅能出狗的窄縫。他倒退五步,身體對著那道縫等候著。狗果然從那道縫裡大模大樣地伸出龐大的頭,他準確地把藏著魚鉤的油條扔到狗頭下,狗愉快地把油條吞了。它好像品咂滋味,頻頻地點著頭,這時他不動,待到狗脖子抻了兩抻,狗口裡吐出兩聲咳嗽時,他把手中的尼龍線一下子扯緊了。尼龍線有五米多長,終端拴著一根光滑的小木棍,他用手握住木棍,尼龍線從他的中指和食指縫裡流出來。他感到這道細線沉重的力量,心裡有下意識的恐怖。他馬上安慰自己,不會斷的,尼龍線能經得起滿滿一桶水。從狗的喉嚨深處發出一陣狼一樣的嚎叫,他用力一扽尼龍線,狗立即啞巴了,只把一個頭昂起低下,左晃右晃,像要把嘴裡的舌頭甩出來。他輕蔑地笑了。那個藏在油條裡的魚鉤子上有兩個尖銳的倒牙,掛在肉上摘都摘不下來,多少狗都因為貪這一口食而上了鉤,白白地把肉給人吃了,把皮給人賣了,把骨頭給人熬了膠,大狗小狗都是一樣。他只有一次出於無奈才釣了一條沒長成的小母狗,那狗肉囊囊的,連一點咬頭都沒有,那張小狗皮薄得像封窗紙,一捅一個透明的窟窿。釣了那條小狗後,他心裡膩歪了好多天,好像欺負了一個小孩子一樣內疚。後來他釣的都是正兒八經的大狗,但他釣過的狗都沒有這條狗英俊魁梧。這條狗瀟灑倜儻,叫起來有嗡嗡迴響的銅鐘聲。 工地上陽光明媚,拉大磙子鎮壓路面的人全都彎腰如弓,很韌地走著,背後的繩子繃得瑟瑟抖動發出弓弦聲。楊六九帶頭喊出吭哧吭哧的號子,像連綿延宕的沉重嘆息。 狗在柴門的縫隙裡搖頭搖尾,憤怒地咆哮著,身上的毛扎煞著,眼睛綠著。他扯緊尼龍線,用力一拽。狗的脖子上仰,狗嘴像炮口一樣朝著他的手。他用力扯著,狗不情願地挪出來,彷彿瘦弱的釣竿上掛著一條肥胖的大魚。他牽出黑狗,類似愚蠢地笑一笑,打量著狗臉上怒不可遏又疼痛難忍的表情。狗眼綠得出藍火星子,狗牙上寒光閃閃。他感到一線寒冷的月光穿透肌膚進入骨髓,扯線的手指有些痙攣,灰白的腦子裡生出模糊朦朧的不祥之感。他痙攣的手舉著不敢懈怠,牽著黑狗倒退著走。他想到從前那些狗,只要一吞了鉤,就由他像牽羊羔一樣乖乖地牽走,遠人看見還以為是走狗緊隨著主人在漫步呢。這條黑狗使他不敢回頭正走,一轉身,他就感到背後的涼氣徹透骨髓。他揚手抬臂牽著尼龍線,使狗頭保持著斜射星月的姿勢,他已經不敢直著看狗眼,膽戰心驚地一步步退著走路,狗沉著冷靜地一步步跟他走。他的腳後跟被絆了一下,尼龍線鬆了,黑狗放平了頭。在一瞬間他看到狗眼亮得發藍。狗像一條躍出水面的大烏魚,滑到他面前。他要不是機靈地一跳篤定要被它撲倒在地。 他撩撥著鍋裡的瀝青火,心裡感到後怕。大鍋裡半是汩汩的瀝青汁液半是漂浮的汁液之上的瀝青坨子,火與煙一齊響。要不是機靈地一跳早就被那畜生撲倒了。那樣就不是狗進了眾人肚子而是他自己進了狗肚子。他經常夢見自己被一群野狗撕了,心肝塗在地上,藍色的腸拖出老遠老遠。儘管他機靈地一跳,黑狗銳利的爪子還是在腮上掃了一下,麻酥酥有些痛。狗在落地時,他及時地拽緊了尼龍線,用力提起來,狗的前腿離地,像鼓掌一樣撲稜著。他為了腮上的狗爪子道道而用力扯緊尼龍繩,他通過射進狗嘴裡的月光,似乎看到那個大魚鉤子深深地扎進狗嗓子的軟骨上,狗的食道繃得像彎月一樣,狗的嗓子裡粘滿鮮血。他知道狗一定噁心得要命,它的胃裡翻滾著豆腐渣和那幾截油條。狗嗝不出來,儘管它一個勁地弓腰縮頸,腫脹流血的喉管把它憋壞了,它連打嗝也不能,它只能酸溜溜地放一些屁。緊接著它躥了稀。他的被瀝青煙薰壞了的鼻子也聞到了臭狗屎的氣味。他知道狗草雞了,但仍不敢大意,依然倒退著路,高揚著臂,讓黑狗張嘴仰天對著一輪明月。他想起自己的釣狗生涯,心裡湧起對這種職業的崇敬感。從前釣過的狗可編成一個狗連了。從來都是如玩笑遊戲,但這次卻精疲力竭,好像老戲子登臺演最後一臺戲。也許是想老戲子時那股淡淡的秋天般的淒涼使他鬆懈了手中的線,狗又趁機飛躍起來。它悟到了真理: 要想解除痛苦,必須努力衝刺。它紅了眼,連續撲著,不給他扯緊尼龍線的機會。他左跳右跳地躲閃著狗的襲擊,矯俏的手腳勉強能跟上狗瘋狂的節奏。他氣喘吁吁,心臟不時地緊縮一下,心臟只要一緊縮,肝腸遍地被野狗爭食的情景就閃電般地在腦海裡亮一下。狗不聲不響地騰挪飛躍,動作漂亮優美,令他一邊害怕一邊讚歎。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被楊六九給耍了,楊六九為了白蕎麥撮弄著自己來招惹這個魔鬼一樣的畜生。他盼望著它哼哼唧唧像牙痛一樣叫,只要狗哼唧就是狗草雞了,狗哼唧是投降的表現,但是它一聲不吭,它一個飛跳連著一個飛跳,只要感到連結著喉嚨的絲線稍一繃直它就飛跳一下。在汩汩灑灑的月光中,狗皮滑溜明亮似融化的瀝青。他感到眼睛裡時時跳出虛幻的怪影,月亮青綠,大地黃白,狗泥鰍般的身體在空中滑出的優美弧線使他後悔不已,他又一次感到自己中了楊六九的奸計。這條狗狡猾無比,它超出一般狗的地方就是用不斷的進攻來緩解痛苦的牽扯。對人的仇恨使它勇敢無畏。這樣的狗是不能釣的。他甚至想扔掉尼龍線轉身逃跑,但他知道不敢扔繩逃跑,他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只要他一轉身,這條狗就會在一秒鐘內把他的脖子咬斷。這條狗直立起來時比他的個頭還高。他用惶惶張張的突然轉彎來躲避狗的襲擊,捏著尼龍線的手裡溼漉漉的流著黏汗,這種黏汗是從骨頭裡榨出來的,他的疲勞恐懼深入骨髓。 他想:狗啊,我們講和吧,我願意放了你,幫你摘下喉嚨裡的魚鉤子。 狗說:不,你這個惡棍,狗偷,狗剋星,你毀了我多少同類。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想:你是條狗王。但我不怕你。我想放掉你不是我怕你,我欽佩你是個狗雄,不忍心殺死你。築路工的髒肚子不配做你的棺材,你的棺材應該是四合柏木板做成,外塗桐油銅錢厚,內掛著黃緞子裡子。 狗說: 日你媽的人,你不是花言巧語。我胃裡裝著自己的熱血,腥血。血使我想起祖先,我們的祖先被你的祖先給馴了,我們世世代代被你們矇蔽,這種髒日子該結束了,你們把我們裝進肚子裡的事有千千萬萬起了,到了以人之道治人的時候了,你們這些狗日的人。 他想:狗,我真不是怕你,我真心想放你。 狗說:王八蛋子!到了這時了才說這種話,晚了,是死是活,魚死網破。 他想:狗哇,你冷靜一點,你別感情用事,我希望你好好思考一下。 狗沉默著,好像在深思。 他記得他竟神魂顛倒地對著狗前行一步,他的心裡當時肯定充滿了像棉絮一樣柔軟的溫情。就在這短暫的迷誤中,狗發起一次閃電般的衝刺,他猛一側身,雙腳相交,噗地便倒,狗嘴冰冷地觸及了他朝天的屁股,一大把針扎般的銳利痛楚在屁股上散開,擴散到脊椎和髮梢。他胡亂地打一個滾,那根尼龍線纏在腿上,把狗嘴拽得緊貼地面。他救了自己。狗的兩條前腿鋪著,兩條後腿支起,尾巴來回緊張掃地。他感到有些細小的熱流在屁股上流動,知道狗咬了自己一口,而挨咬時的掙扎卻把狗制服了。用手牽尼龍線時,他總是怕拽斷絲線,惶亂中腿部的動作給予尼龍線的牽拉力,使狗喉上的軟骨幾乎被撕斷了,一陣地震般的大痛終於威住了這條猛獸。他就那樣躺著,有時還悠閒地乍一眼在極亮的帷幕後邊那些顆死魚眼睛一樣的星斗。狗的後腿也慢慢地矮下去,狗渾身顫抖,狗嘴裡漫出一股血腥之後,又流出幾聲求饒般的哀鳴。狗,你敗了!他想。 狗說:畜生,你有膽量就把這該死的絲線鬆開。 他在狗眯縫起眼睛之後,感到疲乏極了,那時候,他非常自然地想起了老婆和孩子…… 來書和一個築路工抬來一筐碎石倒在空洞發響的鐵板上,他說:「楊頭,郭司令不在,讓夥計們玩玩,傻幹什麼!」 「幹吧,」楊六九說,「修橋築路積陰功吧!」 「盜墳掘墓才積陰功呢!」來書擠著眼說。 小孫拄著爐鉤子一言不發,他入迷地看著火和煙,又想起了老婆孩子。他想郭司令不在我一定要跑回家去看看,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昨晚上就說好了,那張狗皮歸我。狗皮釘在伙房後的煙囪上,遮著一塊席片子,可還是引來成群的蒼蠅。狗皮明天就會半乾,煙囪烤,日頭晒,幹得快。明天夜裡就走,趕個遠集賣了狗皮,給老婆置辦點坐月子的東西,紙啦布啦什麼的。有了兒子,就應該正正經經地過日子,再也不釣狗啦,再也不釣狗啦,說不釣就是不釣了…… 趁著眾人忙,孫巴溜到伙房後邊去探望那張狗皮。狗皮太寬,煙囪太細,狗頭朝上狗尾朝下擁抱著這個方形的紅磚煙囪。他用手摸著狗的毛,狗毛彈力很好,光明似擦過蠟。可惜是夏天,狗毛褪了絨。不管怎麼說,總是張大皮子,十元錢會有人要。賣了錢就全花光,不能攢,古來沒有小偷成了富翁的。要不是防嫌疑,狗骨也不應該埋掉,狗骨頭能當虎骨賣,不知能騙多少錢。綠頭花蠅圍著煙囪飛,蒼蠅個兒肥大,像蜜蜂一樣。他用席片重新遮蔽好狗皮,防席下滑就頂上一根木棍。這煙薰火燎的四月天,狗皮今天不幹明天一定會幹。趁著郭司令沒回來趕緊開溜。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到老婆就要生孩子啦。飽嗝裡還含有酸臭的狗腥氣。他品咂著狗肉的滋味兒,踢踢踏踏地又轉回瀝青鍋前。 白蕎麥從大堤上一露頭,小孫就聽到脊樑上有一團涼意尖叫著貫通了全身。築路工們都低著頭拼命幹活,眼睛都不敢抬。楊六九擺出一臉官相,掃一眼眾人,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像挖掘植物根塊的猿人一樣。他低聲吩咐小孫:「把火燒得越旺越好。」又高聲叫:「好好幹呀,弟兄們,毛主席教導我們,人民公社一定要把道路修好。」他迎著白蕎麥走上去,瀟瀟灑灑地說:「白大嫂,怎麼沒挑豆腐呢?」 白蕎麥衣衫不整,對襟褂子上有一個釦子高攀了一眼,褂子下襬一邊高一邊低地斜吊著,肚腹上折起一堆布,釦子錯位處露出一道肉。她眼睛圓睜著,脖子直豎著,像一匹瘋狂的馬。她帶著一股旋風撲到楊六九面前,一句話不說,舉起爪,抓著楊六九厚厚的臉皮盡力一撕,像從牆上往下撕破爛大字報一樣。楊六九臉皮上白了三五道,又一撕,白了七八道。還想撕,楊六九退縮,她追著撕,楊六九退到瀝青鍋邊,大叫:「瘋婆子,你要幹什麼?」 「還我的狗!」 「你到哪裡來要狗?」楊六九說,他伸手摸摸臉,摸到一手青紫的血,「你真狠啊,臭娘兒們,忘了老子包銷了你半個月豆腐。」 「你少油嘴滑舌,還我的狗!」 「誰見你的狗啦?你的狗不是在家裡看門嗎?」 「我的狗,鎮里人沒有敢動的,只有你們這撥賊,你們這群勞改犯,才有這樣的手腳。」 「不知道你的狗。」 「你把我的牆頭都扒掉了一塊,原來是算計我的狗!」 「我是想你哪!」 「想你娘去吧!你把我的狗怎麼整死的,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狗腳蹤。你這個千刀萬剮的雜碎,下油鍋炸成幹蝦蹦仁的,槍子兒打成篩子底的,爆花機裡炸出了腦漿子的,頭頂長瘡腳底流膿壞透了氣的雜種!你偷了老孃的狗,老孃饒不了你,等你們郭司令回來我豁出去陪他睡兩宿也讓他剝了你這臭鴨蛋的綠皮兒!」 楊六九笑著說:「大嫂你罵得真過癮,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們偷了你的狗?」 「我一上河堤就聞到你們的狗窩子裡一股狗腥氣兒。」 「那是臭油味兒!」楊六九說。 小孫應聲操鉤去捅火,轟轟烈烈火上了天,黏澀的臭味兒一攤攤往人臉上沾。 白蕎麥捂著鼻子退幾步,說:「不是臭油味兒,我要搜。」 楊六九坦然地說:「你搜吧。」 小孫臉幹黃如菊,扭著腰說:「楊頭,你替我看會兒鍋,我去解手。」 楊六九說:「你去就是。」 小孫疾步跑向伙房。白蕎麥眼珠子一轉,跟著小孫疾走。小孫說:「幹什麼你!男人撒尿你跟著幹什麼?」 「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白蕎麥說。 「那我不去撒了。」小孫說。 「不去撒你就憋在肚裡吧,老孃反正要搜查。」 「大嫂大嫂大嫂!」楊六九喊。 白蕎麥氣昂昂向窩棚走,楊六九倉皇皇跟在後。白蕎麥抽著鼻子,直奔著伙房煙囪去。楊六九堵住她,嬉皮笑臉地說:「嫂子,你要是缺錢花就說一聲,別弄出這些名堂來訛人。」 白蕎麥進了伙房,眼睛來回掃,羅鍋老劉從鋪上把身子躬起來,又放下去。白蕎麥說:「老頭!我的狗啊!」那匹獨眼小狗對著她汪汪汪叫幾聲。她在窩棚立柱上看一眼,叫一聲,猛醒般跑到窩棚後,踢倒木棍開席,見了大狗皮森森掛著,哭一聲:「我的狗啊!」一行行眼淚撲簌簌離了眶,在酡紅的腮上流。「你賠我的狗!楊六九!」白蕎麥撲到楊六九身上又撕又咬又打。楊六九的臉被她抓撓得像爛白菜疙瘩一樣,他心頭火起,捏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擰,她不由自主轉一個身,屁股對著楊六九,楊六九膝蓋一頂手一鬆,白蕎麥一頭碰在狗皮上。「臭娘兒們,這是你的狗嗎?你叫叫它答應嗎?天下黑狗多著咧。」他轉身進了伙房窩棚,白蕎麥跟到門口,卻不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哭、罵,哭得四野震盪,罵得千奇百怪,築路工們耳朵全新,都停了手中活,靜靜地學習著。楊六九坐在劉羅鍋鋪上,目中瀉出凶光,臉上一道道血痕閃亮。白蕎麥終究未進窩棚,走上河堤,罵聲稀少,哭聲密集起來,築路工齊齊地垂著頭。 白蕎麥在河堤上站著,心緒紛亂,喉嚨疲倦無力。回望築路工地煙籠火映,一群黑人笨拙地蠕動著。驀然又想起大黑狗,忿忿地有了主意,鳳凰展翅般飛向工地,在鐵板旁抄起一把禿頭的竹掃帚。把小孫橫掃到一邊去,將掃帚插到沸沸的瀝青鍋裡,掃帚頭上瀝青油淅漓遭她舉著。小孫目瞪口呆,不知這女人要玩什麼花樣,遠遠躲著不敢靠前。白蕎麥將掃帚伸到小鍋裡,引起一掃帚頭子火,斜舉著,掃帚燒得刮刮喇喇,像一柄火炬,她不顧說話,一步高一步低跌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邊,把那團火戳到蓆棚上。 築路工枯木樁樣栽著,腦子都忘了旋轉,見窩棚上的葦蓆刮刮地燃起來時,才有一個人大叫一聲:「救火啊!」眾人驚醒,一齊喊楊六九。白蕎麥還舉著掃帚,哆哆嗦嗦地罵:「燒死你們,燒死你們這群豬!」掃帚上的火燒了她的手,她把它扔掉,跑幾步,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窩棚上的火。幾個築路工從伙房裡提水來澆到火上,火黑了,黑了又亮了。連續幾桶水,真黑了,蓆棚燒透一個烏黑的大洞,邊緣冒著白煙,又來了水,把白煙也澆沒了。幾個築路工跑進窩棚,把被子抱出來,大呼小叫。 築路工把白蕎麥圍起來,有抬起腳來要踢的,見大家都漠漠地立著,就把腳縮回來。有善罵的,也不願開口,大家看著一人。楊六九說:「看什麼?又不是觀音菩薩,幹活去幹活去!」楊六九從衣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擲在白蕎麥麵前。築路工有的走了,有的伸手摸兜,摳出毛硬幣之類小錢,放在白蕎麥身邊。來書捏著一個一分的硬幣猶豫著,楊六九鄙夷地說:「滾!拿去串到肋巴條上去吧!」來書把錢放回口袋,走幾步,回過頭說:「楊六九,甭你媽的神氣,老子有的是錢,老子等幾天就有的是錢!」 白蕎麥不撿錢,臉上掛著灰,平平靜靜地問:「你用什麼法子把它弄死?你怎麼能弄死它?」 楊六九說:「不是我,我沒那麼大能耐。」 「是我,大嫂子,是我把它弄死的。」小孫說。 白蕎麥搖搖頭。 小孫說:「大嫂,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用一根油條一個魚鉤,把它像小綿羊一樣就牽來了。」 白蕎麥的臉抽搐著說:「這麼說真是你乾的?釣狗?你有本事和它打呀,怎麼釣呢?我昏透了,聽到狗咬,沒想到釣狗呀,我的狗……」 白蕎麥的神色又憤憤起來,她騰地跳起,向小孫衝去,一把揪住小孫的頭髮,像搓麵糰一樣揉,小孫疼得鬼哭狼嚎。楊六九欲上前解救,白蕎麥把尖利的爪子摳在小孫眼上,說:「你敢,你敢上來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摳出來。」 楊六九不敢動,說:「你那條狗要多少錢?說個價吧!」 「我不要錢,我不要,我要你弄活我的狗!」她摳著小孫的眼窩說,「走,畜生,你去給我當狗!」 白蕎麥拖拖拉拉地把小孫擄走了。 「楊頭,楊大哥,救救我呀!」小孫被白蕎麥挾在腋下,大聲嚷叫著。 五 昨天夜裡,楊六九讓來書去埋葬狗骨時,他嘟嘟噥噥地發著牢騷:「為什麼要我去埋?」 「你跟小孫打架把大夥兒吵醒了,小孫釣狗有功,你埋狗骨頭將功贖罪。」楊六九說。 「不是我們打架你們能吃上狗肉?什麼破爛代理隊長!」來書說。 「少囉嗦你個賭棍子!」楊六九說。 來書把狗骨撿到一個水桶裡,撿了滿桶,提到棚外月光中,挪到工地附近,找來他那柄勺子頭一樣的小鐵鍬。一手提鍬一手提桶,走一步他罵一聲誰。 小孫被白蕎麥擒走後,楊六九讓來書燒鍋熬瀝青。他學著小孫的樣子用鉤子捅捅小鍋,火焰果然也哼哼地響。他本來是死不願意燒瀝青的,心裡不大喜歡,竟想自尋折磨。楊六九一發話,他就附在瀝青鍋前幹起來。他對小孫和楊六九充滿感激,他們促成了他的好運。他想,有時候,好運氣悄悄地就來了,想躲都躲不開,你鑽進地洞裡它跟進地洞。要不是跟小孫賭牌,小孫就不和自己打架,不打架就驚動不了楊六九,驚動不了楊六九就不會釣狗……不吃出狗骨就不要挖坑去埋……反正是好運氣催的,要不為什麼偏選在那兒挖?要是挖偏一寸、一釐、一張封窗紙那麼薄,鐵鍬刃就碰不到那個罈子,碰不到罈子就沒響聲,沒響聲就不會低頭去看……說一千道一萬,通通是好運氣趕的,好運氣就蒼蠅一樣圍著你,打都打不走。想起昨夜事,他感到一陣後怕,在那一剎那時,幸虧福至心靈彎了一個大腰。 他擴土坑時,聽到鐵鍬刃上發出一道很滑很脆的響聲,低腰去看,狗肉漾出,臭穢氣中見坑壁上有一點黑釉在閃爍,用鐵鍬刃劃幾下,響聲依舊滑脆,他的好奇心動,就鏟那物旁邊的泥土,光滑的釉面越來越大,漸漸顯出形狀,依稀一個罈罈罐罐的肚腹。他的心裡立即生出幻想,愈加小心地清理。果然是個罈子。他膽戰心驚地彎腰去搬罈子時,狗肉一股股上躥,他毫不吝惜地把躥上來的都吐了。吐了七八口,肚裡立刻覺出輕鬆。他專心看那個罈子,用手抹去壇上的泥土,露出青藍的本色來。壇口下有些指甲狀的凸紋,壇肚上清晰流暢地畫著一些類魚類貓的簡樸圖案。壇脖子短促,壇沿兒外翻著。壇口密封,散發一股朽木淤泥味道。他用指頭去戳壇口,方知當年堵壇口用的木塞已經朽爛。他把爛木塞子剔出,心裡突突亂跳。他不敢往壇裡看,不敢想罈子裡是空的。也許是一罈陳酒,但並無酒香溢出。壇口有拳頭粗細,他的手在壇口猶豫著,指尖上冷冰冰的感覺使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灰白色,他的腦子裡有盤旋成團的蛇的形象出現,似乎壇里正冒出絲絲的涼氣。他搬起罈子晃晃,裡邊有嚓嚓的金屬摩擦聲,對著月亮看到黑洞洞的壇裡有黃白之光弱弱地溢出。他感到呼吸困難,好像要死去一樣,人如飄在樹林子裡,眼前錯落著銀灰的樹皮和幽幽的天光。抖抖的手自行進壇,滿把摸出,竟是一堆纏繞成團的銀首飾。把根根銀鏈子抖摟開,仔細點數,計有銀脖鎖三隻,帽子花一套八隻,絞絲鐲子一副。還有三個叫不出名來的小物件。他歡喜瘋了。又伸手進去,掏出六塊大洋錢。再摸時,空蕩蕩無一物,粗糙的手指把壇內壁摩得沙沙響。他把罈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確實是空罈子。壇壁上好像畫著兩條紅鯉魚,在月光中活潑地遊動。他把銀首飾一件件裝進壇內,仔細看地,仍不放心,又搬著罈子立起,退幾步,放大眼界,仔細搜索。泥土狗骨朽木。朽木泥土狗骨。他突然發現,在那團朽木中,有一團黑糊糊的東西,他的心咚咚跳著蹲下,粗魯地放下罈子,小心溫存地把那團物捏起。當年這團物是布,現在爛得像紙灰,一動就碎了,在破碎中,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黃光。金子!我的親孃,金子!他心裡歡呼著,託著黃光,頭直髮暈,目眩良久,定下神來,見手心裡有一個金黃的圓圈。金鎦子!親天老爺,從小就聽人說金鎦子,今日總算見到了…… 他看著火,看著瀝青慢慢融化,想起三年前,花了一元錢,請那瞎子算命。瞎子一個眼流癟了,另一個眼凸著像個小雞蛋。瞎子的手指細膩得像一根根蛔蟲,彎彎繞繞地蠕動。瞎子說他在三年之後必發大財,必發,但發大財之前有點小災小難,不打緊的。他想,果然應了,果然靈驗了。這兒是一片荒原,遍地鹼滷嘎渣,哪裡來的金銀罈子?許是當年大洪水從八隆河裡衝出來的。老人說八隆河九曲十八彎,有九缸十八壇。如此來說,那九缸十七罈現在不知埋在哪裡。 金鎦子!他伸出舌尖去舔那黃圈,竟是一股魚腥。他大吃一驚。繼續舔,仔細品咂,果然品出了甜絲絲的味兒。他還想用牙咬咬,又怕咬上牙印,不用咬了,定是黃金,他不敢咬,生怕把金鎦子滑進喉嚨裡去,先朝的大官們急了眼就吞金自殺,比喝毒藥還靈驗。他想到此,感到晦氣,彷彿看到金鎦子穿過醬一樣的狗肉把胃壓碎了。他閉緊了薄嘴脣,把金鎦子試試探探地套上手指,食指進不去,中指更進不去,勉勉強強伸進去半截小指。這個金鎦子一定是個女人戴過的,能戴得起金鎦子的女人都是小姐太太。他想象著那女人的模樣,她的臉一定白白的,小嘴像一粒櫻桃。他想有金有銀就該娶個女人啦,趁著郭司令不在,捲起鋪蓋跑他孃的!他又想不能走,還有九缸十七罈就在這八隆河外藏著,好運氣來了,就不止碰上這一罈子。 「來書,你還沒埋好?」 楊六九遠遠地一聲喊,嚇得他魂飛魄散,他急急忙忙把東西塞進罈子,用身子遮住罈子,用手掩住壇口,高喊:「別過來,別過來,我在這兒拉屎……」 「你少吃點嘛!撐死你這個賊!」 「我真他媽的沒出息,撐得拉肚子了,拉出的屎比狗屎還要臭。」 「還他媽的好意思張揚。」 他自輕自賤著,心裡緊張得哆嗦。把桶裡的狗骨倒進土坑,鏟一塊紫土下去,遮了一半白,沒遮住的白骨向他眨眼,彷彿笑他愚蠢。他把狗骨撿出來,繼續擴大土坑,眼瞪耳豎,盼著那瓷光和溜尖的聲音出現,他想九缸十八壇也許都在這裡埋著。鍬刃兒嚓了一聲,他身子縮成一團跪下去,摳出一塊碎磚頭;他繼續挖,又挖出一塊破瓦片。直到月光黯淡,東方天際升起一團紅色的霧氣時,他才把狗骨埋了。他牢牢地記住這地方。埋好狗骨,他突然感到驚懼不安。他確信人們都在懷疑著,誰也不會相信他在拉肚子,他彷彿見到了餓狼一樣的眼睛在幽暗的窩棚裡熠熠閃動,只要他一進窩棚,他們就會像窩狗子一樣撲上來把他活活咬死,然後搶光他的金銀財寶。他抱緊罈子,恨不能把罈子裝進肚子裡去。肚子裡的狗肉還在翻騰,一口一口的臭氣上溢,肉卻不溢上來了。每溢一次臭氣,他都張著口,半天才敢閉上。他知道自己真吃撐了,真的要躥稀跑肚了。他把金銀從罈子裡摸出來裝進口袋,口袋鼓鼓囊囊地脹起來,不行,不行,窩棚里人擠人,身上有一個「鋼鏰子」也會被發現,何況這大把的金銀。他從袋裡摸出金銀裝進罈子,想還是埋在這裡好,罈子口開著,會有耗子鑽進去,耗子會把金鎦子叼走。他脫下褂子,把貼肉的汗背心剝下來,揉成一團,狠狠地塞住壇口。 為選擇一個埋壇的地方,他跑出去幾百米遠,挖好坑,放進壇,蓋好土,他又後悔了,這兒離工地太遠,萬一有割草放羊的孩子扒出來就完了。萬一有狗、狐狸、獾來扒洞扒出來也就完了。埋近點兒,埋在工地上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保險。他扒出罈子,提著鍬,沿著河堤往回走,河堤稀稀疏疏生著一些枝幹禿禿的白桑樹。他選擇了一棵離窩棚約有一百步遠的孤孤零零的白桑樹,彎腰溜過去,在樹下悄悄挖土,月光迷濛,窩棚隱隱傳來鼾聲。桑樹下生長著一蓬蓬茂盛的蒺藜,蒺藜開著白色的小花。他把蒺藜連根帶土挖出放在一邊,挖成一個方方正正比罈子略大的坑。把罈子放進坑,壇口略低於傾斜的堤面,他很滿意。蓋土前,他心裡又生出狐疑來,他覺得那罈子裡是空的。急忙拔開堵壇的破汗衫,伸手進去,硬硬地摸著那些銀貨,心裡稍稍安定。惶亂中摸不到金鎦子,冷汗頓時出來,急急忙忙倒壇,找到金鎦子才算放心。他撕開一條銀鎖鏈,把金鎦子拴在銀脖鎖上。你是我的,你別想跑。金鎦子甜甜地對著他笑。他在罈子與土坑的縫隙裡填上土,把那幾墩帶土的蒺藜移到壇口上來。灰灰的天色下,蒺藜花調皮生動。他輕輕地把蒺藜梳理順當,退幾步,打量著,總覺得這兒有些異樣。啟明星又大又亮地掛起來了,天就要亮了。他心裡還不安定,也不敢再磨蹭了。他在白桑樹上用鐵鍬鏟開一條傷口,這才像駕雲般回到窩棚。 他一夜沒閤眼,眼珠子卻像塗了潤滑油一樣滑溜。窩棚裡飄著令人窒息的惡濁氣體,他剛進窩棚聞不慣,一分鐘後就聞慣了。他的鋪緊挨著小孫,他剛要躺下,就聽到小孫說:「你跑不了!」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小孫又說:「你跑不了!」他低低地說:「幹什麼,幹什麼。」他隨時準備扼住小孫的喉嚨。小孫說完了話,翻了一個身,嘴裡吧嗒吧嗒響幾聲,從鼻子裡又噴出呼嚕來。他鬆了一口氣,便悄悄和衣躺下,眼瞅一陣昏暗的三角形棚架,又側目看小孫被擠得不成形狀的臉。 早飯時,築路工們捧著窩窩頭,一個個愁眉苦臉。他發現人們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自己。楊六九的咳嗽女人聲女人氣,小孫把一隻鐵桶踢得咚咚響,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築路工,像公雞打鳴一樣叫了一聲。 他說:「我夜裡拉肚子啦,蹲下就起不來,把腸子都拉出來了。」 楊六九啐一口,說:「你那點兒出息!」 眾人齊罵他,罵得越狠他心裡越舒服。他說:「小孫,大哥服了你啦,你有老婆沒有?我有個親妹妹,長得像仙女一樣,嫁給你做老婆吧。」 小孫說:「留著你自己用吧。」 一個築路工說:「來大哥,小孫不要給我。」 「你?」來書說,「你這副熊相還想娶我妹妹?我妹妹的尿也不給你喝。」 河南岸傳來一個女人喊孩子的聲音:「留柱——留柱——來家吃飯——」 「你埋好了嗎?」楊六九問。 「我埋什麼啦?我埋什麼啦?我什麼都沒埋……」 「狗骨頭埋好了嗎?」 來書渾身鬆弛,腋下汗津津的,說:「埋好了,隊長大人,小人埋好了,埋了五米深,天神爺也找不到。」 「你他媽的得了神經病了是不是?」楊六九問。 …… 瀝青滾開了,炎熱上蒸,他滿頭大汗,故意把手上的黑灰往臉上抹。他眼禁不住地往西南方向,那棵白桑樹孤零零地站著,桑樹上的葉子像一枚枚堅挺的硬幣在陽光下熠熠生光,那棵桑樹像火把一樣熊熊地燃著。 六 晚飯後不久,楊六九蹲在那叢茶葉樹的陰影裡,觀察著白蕎麥屋裡的動靜。天上有一些緩緩運動著的灰雲,月亮鑽進雲裡,茶葉樹影幽暗起來,地上有云朵的大影子在懶散地移動。鎮子裡霧氣騰騰,一個女人在高聲婉轉地呼喚孩子:「留柱——留柱——來家吃飯——」女人的聲像從井裡傳上來的,空空洞洞還沾著水汽。白蕎麥家的柴門依舊掩著,院子裡靜悄悄的。他想起昨天夜裡那條英雄的黑狗還在飛揚跋扈,心裡感到酸溜溜的。草屋裡點著油燈,明亮的燈光映在東邊窩戶上,西邊的窗戶是黑的,蝙蝠在院子裡飛。蹲了一會兒,聽不到動靜,他彎著腰走到柴門前,伸進手去想摘開那鐵掛鉤,手碰到一把老大的鐵鎖。他又轉到房簷與牆頭相接的地方,剛欲攀牆上去,手上就感到一陣刺痛,摘下手看時,見滿手都是血。牆頭上新糊了一層泥巴,泥巴里插著一些綠色的碎玻璃。他暗罵這女人心黑手毒。沿著牆走了遍,發現牆頭上都糊了新泥巴,泥巴里遍插玻璃片。他悟了半天,才想到這一定是小孫的功勞。轉到簷角下,聽到那窗戶裡呼呼隆隆響,沒有人聲,心裡不由為小孫擔憂,這女人是不是把小孫給剝了皮?想想又覺得不可能,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為了條狗殺人,諒這娘兒們還不敢。 小孫的老婆帶著孩子來啦。一百多里路,那女人帶著個剛會挪步的女孩子,挺著大肚子,揹著個破包袱,一腳高一腳低硬是走來了,走得灰土滿臉,頭髮像銅絲一樣黃。小孫女人到築路工地時,築路工們正捧著盆子喝玉米糊子。夕陽似落不落的,半天通紅,眾人在喝湯的縫隙裡發言議論小孫,沒人替他擔憂。有一個築路工說小孫這會正在白蕎麥家呼哧呼哧喝豆腐腦子呢。正說著呢,小孫的老婆孩子就來了。小孫的老婆是從西邊走過來的,那時候,大堤上灰氣朦朧,荒原上烏鴉哀鳴。她走得很慢,遠看像一條牛。在那棵孤零零的白桑樹下,她從背上卸下孩子,孩子在樹下蹲了一小會兒,孩子像個褐色的大野兔子。來書端著碗跳起來,下巴骨抽搐,玉米糊子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還以為他中風不語了呢,還以為他掉下下巴骨來了呢。女人領著孩子往前走了,來書長長出了一口氣,又坐下呼呼地喝湯。女人和孩子一歪一扭下了堤,向著伙房這邊走。她的腿不齊,舉肩抻頸,走相好難看,孩子扯著她的衣角,像一團滾動的布。有人說:「來了要飯的了。」有人說:「就讓她吃一頓。」正說著,女人近了前,脆生生地叫一句:「大哥哥們,這兒可有個孫巴?」窩窩囊囊的一個女人,沒想到生著這樣一副好嗓子,要是她躲在一個人見不到的地方說話,還以為是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呢!「有啊!」來書說。「他在哪兒?」「他嘛……」一個築路工說,「他嘛……」 楊六九上前一步,問:「你是孫巴的娘?」 「不是,」女人說,「我是他孩子的娘。」 女人的肚子像扣了一個盆。他吃了一驚。女人的臉和小孫的臉一樣,無法估計年齡。他說:「是大嫂來了呀。」 「他呢?」女人驚惶地問。 「他到鎮子裡辦公事去了,今晚上不回來明早準回來。」 「總算到了。」女人說。 「大嫂子您來這兒是……」 女人的嗓子一下啞了,哽哽咽咽哭起來。大家都不吃飯了,圍過來看這女人哭。女人破衣爛衫,臉上生著鐵鏽。女孩嚶嚶地哭,還一聲聲地叫娘。築路工們唉聲嘆氣。劉羅鍋蹲在伙房門口,腦袋低到襠裡。 楊六九說:「大嫂,你別難受,先吃飯。我是築路隊代理隊長,待會兒我就去找回小孫,讓你們一家團圓。老劉,你去弄幾副碗筷,讓她們先吃飯。」 老劉拿出兩隻碗,端出一盆湯,四個窩窩頭,一碟子蘿蔔條鹹菜。 女人說:「俺不餓。」 老劉說:「吃吧!」 女人沉重地坐下,把女孩也扯坐了,孃兒倆端起湯喝。女孩喝嗆了,吭吭著咳。女人用拳頭捶著女孩的背。有一個築路工到窩棚,拿出兩塊餅乾給女孩,女孩不敢接,女人接了,坐著給築路工鞠躬。 女人吃飽了,有了幾分精神,從包袱裡摸出一柄缺齒的梳子攏幾下頭髮,給女孩也攏了幾下。女人絮絮叨叨地說,孫巴走了大半年,連個信兒也沒有,去公社裡打聽,公社裡說他犯了錯誤,罰到築路隊裡去了。看看又要生了,家裡斷了煙火,怎麼不濟也是自己的男人,找他來想想辦法。女人說著說著就哭了。女孩走乏了,軟軟地倚在女人身上睡著了。天地染遍苜蓿花色。 楊六九說:「老劉,委屈你到窩棚裡擠一夜,把你的鋪讓給孫大嫂住一宿,趕明兒給她們另搭個窩棚。」 老劉說:「中。」 他說:「我去找小孫。」 他在東房簷下牆根站著,踮起腳,把牆頭上的碎玻璃拔出來扔掉,抓住牆頭往上一躥,腳尖磕碰幾下牆,身子重量就壓在兩條胳膊上。他提腿上牆,輕輕地順到院子裡。蹭到東窗下,伸出舌尖,舔破窗紙,把一隻眼貼上去往裡看。原來這三間草屋的東兩間是通著的,沒有間壁牆。小孫抱著根磨棍,垂頭喪氣地推著豆腐磨。白蕎麥坐在門口一個麥秸草編成的草墩子上,雙臂抱在胸,面前地上放著一根長長的白蠟條,白蠟條梢頭上的葉子都破了。豆腐磨呼隆隆響著,磨頂上堆著飽漲的黃豆,兩片磨石之間的縫隙裡,吐出一絲乳白色的豆糊子。小孫用肚子推著磨棍,眼睛看著磨道,好像尋找腳印,影子一會兒投到牆上,一會兒又折在地下。白蕎麥滿臉倦容,長長的眼睛眯縫著好像看燈,又好像打瞌睡。夜遊的小蟲圍著她的臉轉,她揮手趕走小飛蟲,冷不丁喝一聲:「該刮啦!」 楊六九吃一驚,將身往後一縮。小孫抬起頭,從一隻大木桶裡提出一把木頭勺,勺子的圓沿兒凹進一塊,把勺子拖在身後,颳著磨石下沿,人走一圈勺轉一圈,颳了一勺子豆糊,叩在木桶裡。楊六九在窗外聞著豆糊的香氣,對這女人又恨又想。她穿一件醬紅色燈芯絨褂子,頭髮光溜溜,悠閒地坐著,像在磨房裡趕毛驢。突然間滿屋子雪白,掛在樑頭上的電燈泡亮了。白蕎麥眼眯成一條縫,小孫被照昏了,站在磨道里不會走了。 「這死電!」她罵一句,站起來吹滅油燈,說,「推呀,站著幹什麼?」 「大嬸,」小孫說,「好大嬸,饒了我吧,您老人家發發善心放我回去吧。」 「快推!」白蕎麥撿起蠟條,在小孫屁股上抽了一下子。小孫咧咧嘴,抱著磨棍又推起來。 屋裡忽然又一團漆黑,楊六九聽到白蕎麥叫了一聲。他剛要喊小孫,就聽到屋子裡撲騰起來。小孫尖聲叫娘,白蕎麥罵:「小畜生,你想趁著黑跑?我叫你跑!」「大嬸——親大嬸——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屋裡又雪亮了。白蕎麥對著小孫的腦袋用巴掌扇,小孫告饒不迭。 「這抽羊癇風的死電,」白蕎麥喘著粗氣說,「你人小鬼心眼不少,你往哪裡跑?」 「大嬸,」小孫抱著磨棍,哭喪著臉說,「你讓我回去吃飯吧,我吃飽了再來推。」 「一條狗還沒撐死你?」 「大嬸,我吃了丁點點肉,他們人大,老欺負我,逼我幹這幹那的。大嬸,我權當是您的屁,您就把我放了吧!」 楊六九差點笑出聲,用力捂著嘴。屋裡,白蕎麥也捂著嘴笑了。 「放你,沒那麼容易,讓你們那個土匪頭子楊六九來給我的狗披麻戴孝吧。」 「那您放我回去告訴他。大嬸,這釣狗的事是楊六九逼我來的,他是領導,他的話我不敢不聽。」 楊六九暗罵:「這個狗小子。」 「少廢話,快推。」 「大嬸,我餓得挪不動步啦。」 白蕎麥揭開鍋,拿出一塊黃餅子扔給小孫,說:「吃吧,噎死你才好!」 小孫接住餅子啃一口,說:「大嬸,給我點兒鹹菜就著。」 「給你點兒淡菜,你是來當客呀!」說著,還是端出一碟子黃醬提出兩棵青蔥,擺在小孫面前。 「大嬸,給我口水喝。」 「給你口尿喝!」 「大嬸,我要解手。」 「你想跑啊!」 「大嬸,您牆上插著玻璃,門上鎖著大鎖,我插翅也難逃。大嬸,我憋不住啦。」 白蕎麥抽開門閂,拉了一下開關,屋簷下一盞電燈照得滿院子通明,楊六九慌忙蹲在牆根。小孫出了門,白蕎麥提著蠟條跟出來。楊六九猛撲上去,從後邊抱住了白蕎麥,大喊一聲:「小孫,快跑,你老婆帶著孩子在窩棚裡等你。」 白蕎麥怪叫著,手抓腳踢脖子扭動。小孫撲向柴門,晃得鐵鎖嘩啦啦響,楊六九說:「回來,從東邊牆頭上跳。」 小孫沒頭蒼蠅般撞回來,氣喘吁吁地說:「牆頭上有玻璃我下午剛栽上的。」 「屋簷根下沒有玻璃。」 小孫撞向簷下牆,像《地道戰》裡那個爬牆的偽軍一樣,連爬三次都沒上去。 「笨蛋,快找個凳子踩著。」 小孫跑進屋,進門時被白蕎麥踢了一腳,搬出一條沾滿豆腐渣的窄凳,放在牆下,踩著凳子上了牆,一個滾落到牆外去了,跌得他在牆外叫了一聲親孃。 楊六九緊緊地箍住白蕎麥的腰,等小孫滾出牆才覺得如摟著柔軟的棉花胎子,舒服得心顫。白蕎麥擰腰撅屁股四肢亂動,也掙脫不了他的臂圈。他把她用力上舉,白蕎麥高頭大馬,雙腳點地,似羊蹄子擂鼓般急切靈活。楊六九把她抱進屋,她低頭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楊六九鬆手,用力往前推她一把,她往前一躥,手扶住牆壁轉回身來。她披頭散髮,衣衫皺摺,胸脯子一鼓一鼓,大張著口喘氣。 楊六九插上門,拉滅院子裡的電燈,目光迷離地看著白蕎麥。他的手上流著一條細細的血,他感覺不到疼,全身急躁,傷口發熱。 白蕎麥倚著牆,呼吸漸漸均勻。她呸呸地吐著口中的血沫子,罵一句「土匪!」,撈起刮豆腐沫子的木勺子,向楊六九砍來。楊六九叉著腰,看著她笑。電燈光照著他暗紅的絡腮鬍子,他漆黑的臉膛像古銅一樣煌然。他脫掉褂子,揉成團,用力向牆角擲去,褂子在飛行中舒展開,緩緩降落在牆旮旯的草堆上。 白蕎麥把木勺子舉起,就像中了定身法,她呆呆地看著楊六九條條稜稜的肉和胸脯上的一線黃毛,看夠了,才把木勺子往下砍,輕飄飄地如說是打人還不如說是調情。楊六九跨向前一步,接住白蕎麥舉勺的手,用力一捏,她胳膊上的肉像脂油一樣被擠向兩端去,他的大手觸到了她的骨頭,僅僅隔著一層皮。白蕎麥呻吟一聲,木勺子掉在地上。楊六九把她往胸前拉,她用另一隻手撕擄楊六九膛上的黃毛,兩個人推推搡搡,碰碰撞撞,一會兒像擁抱,一會兒像摔跤,好久好久,白蕎麥像只綿羊一樣軟綿綿地往後倒去,楊六九攬住她的腰,把毛茸茸的嘴巴扎到她四四方方的大臉盤上。 又停了電。 又來了電。 兩個人摟抱著在灶旁的柴草堆上,白蕎麥細眼裡夾著兩顆淚珠兒,悲悲切切地說:「你這個強盜,賠我的狗。」 「賠你個人吧!」 「賠我的狗!」 楊六九把她按倒,說:「狠心的,你把我的臉都抓成爛柿子啦,還像母狗一樣咬人。」 「摟緊我……親哥,六年沒有人摟我啦。」 「你男人呢?」 「我男人……」白蕎麥傷心地哭起來,她說,「你起來……你先起來,我讓你看看我男人。」 楊六九站起來,白蕎麥掩掩衣服,推開西邊那扇房門,側身進屋亮了燈。「你來看吧!」 楊六九疑心重重跟進去。 「這就是我男人。」 炕上躺著一個光溜溜的男人,楊六九大吃一驚。那男人全身灰白,像一條殭蠶。他一動不動,大約有心在那兒不緊不忙地跳動。灰白的臉上,眼睛像塑料球一樣模糊無光,偶爾才能見腮上的肌肉抽搐兩下。薄薄的嘴脣有時張開,有時繃成一條線。男人的身下墊著席子。一股爛肉氣息直衝人腦。 楊六九昏頭漲腦地退出去,坐在柴草上,一句話也不會說,只把眼盯住白蕎麥看。 「他就這樣躺了六年……那年春天,他要跟人家去匡家莊宣傳,我不讓他去,他硬要去,我說外邊都打死若干人啦,他說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他們舉著紅旗到了匡家莊,一進村就被人家包圍啦,半截磚頭,杴钁二齒鉤子一齊上,他當場就被打倒。抬回家來就這樣,打針吃藥也不管用……還不如那時打死……」她淚眼婆娑地向楊六九說。 楊六九感到喘不過氣來了,嗓子裡有若干黏黏的東西堵著。他掙命般地說:「妹妹……我帶著你跑了吧……」 「往哪兒跑?」 「下關東。」 「俺不去,那兒冷,我怕冷。」 「那你就這麼受?」 白蕎麥撲到楊六九懷裡,滾燙的手指撕著他的腮幫子,抽抽噎噎地說:「親哥……你要是喜歡我,就幫我弄死他吧……我一個婦道人家……」 白蕎麥炭火般的肉體烤得楊六九口乾舌燥,他推開她,昏頭漲腦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向門口走去,他的手剛觸到門閂,白蕎麥就衝上來摟住了他的脖子:「你這種……你就這樣走了嗎?他活著跟死了差不多……我端屎端尿侍候了他六年……他不死我就得陪著他……」 楊六九說:「你不給他吃喝。」 「我試過,試過,他肚裡沒病,一餓就叫,嗷嗷嗷,像狼嗥一樣,鄰牆隔家都能聽到……」 楊六九轉過身,覺得腳下無根,倚在門口,腿像彈簧一樣顫著。白蕎麥蓬頭散發,淚痕滿面,那件燈芯絨上衣鮮紅欲滴,她那兩條細長的眼睛裡,射出暗綠色的光芒,從她的身上,似乎發出一股墓穴的黴氣…… 那天中午,楊六九聽人說譚家莊老喬家的閨女死了。他不敢相信,頭一天他還看到老喬家的閨女在集上買布。老喬家閨女肥得冒油,多少人看著眼饞。他心裡狐疑,不敢細問。那人說老喬家閨女啊,啊啊啊,中午死,下午殯,人死如燈滅,氣化秋風肉做泥。他說可不是怎麼著,可惜了一個大閨女。 譚家莊的公墓在一個蘋果園裡,蘋果園北是一條河。他聽了那人的話,就放不下地想喬家閨女。他掮著個糞筐子,在蘋果園周圍拾糞。碰到兩行牛屎,他拾進筐子。狗屎人屎他不拾,他嫌這兩種屎臭。蘋果園裡有三五千棵蘋果樹,樹幹都有碌碡般粗細,樹冠都剪成饅頭狀。矮矮的樹幹上塗著白石灰,沒塗石灰的樹幹都被剝了皮,黃褐褐的,像塗了層牛屎。蘋果樹冠幾乎連在一起,蘋果花盛開,樹枝上一簇簇粉紅雪白,果園子上空花粉沸揚,騰起一片片濃鬱的香氣。蜜蜂像火星一樣追著花粉飛…… 她用肉手摩挲著他的臉,對他耳語著:「哎喲……親哥……你夠了嗎……你進去吧,弄死他吧,他活著也是受罪……啊……親,你去吧……」 他圍著蘋果園又轉了幾圈,已是半下午光景,他尋著臭杞樹叢的一個大縫隙往裡看,那堆新鮮黃土中,凸出了一個稍高於地面的長拱形磚頂,幾個男人倦容滿面,坐在橫放在地的杴柄上抽菸。黃鸝的叫聲像口哨一樣尖銳,滿園震動,空氣好像裂帛般響。他在黃昏時,爬到蘋果園西面一個土崗子上,黃日半扁,將熟的小麥喑啞無聲,幾個割草歸來的孩子沿著田間小路踽踽行走,一曲野調子,把他的心都唱破了。接著孩子們淒涼的歌聲,從譚家莊裡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哭聲。一輛拉磚的馬車從村頭露出來,老馬鞠躬,翠綠趕車人傍馬行。車後隨著一隊人。他坐在土崗子上的雜樹後,細心聽著哭葬的詞兒,車尚遠,哭聲似線,但見彎曲軌跡,辨不清聲音。雜樹下的腐土上,兩隻肥胖的蟋蟀在交配,雌蟋蟀蹦在他鞋上,雄蟋蟀趴在樹枝上,他不忍心動,直看著兩隻蟋蟀又愉快地跳到野草裡去了。車近了。車前一個年約十歲的女孩,頭纏一條白布,每隻耳朵上掛著一絮棉花,手裡舉著一根花竹竿,竹竿梢頭綁著白紙紮成的儀仗。車後有幾個半老女人,有哭孩的,有哭肉的,一律仰著臉,用破帕子捂著嘴,眼睛不看路,走得跌跌撞撞。女人們後邊跟著四五個精壯漢子,俱閉口無言,面對殘磚碎瓦,好像他們身後尚有持槍的押差。到了果園門口,馬停人亦停,女孩手持旗幡,立在路邊,女人們聚攏在女孩的旗幟下,哭聲婉轉,飛越林表,黃日昏慘慘不敢落。園子裡的男人們出來,與車後的男人們會合。幾個人上了車,喊一聲號,把一個前高後低前寬後窄的棺材抬下來。棺材顏料未乾,有的地方深紅似汪著血水,有的地方淡紅,木板的白茬子從淡色中洇出來。男人們從車上扔下幾條麻辮子,套住棺材,又在麻辮子裡穿上幾根七長八短的木槓子,喊一聲起,棺材離了地,男人們推推搡搡地抬著棺材進了果園,女人們隨著棺材哭進果園果去,女孩落在最後邊,好奇地東張西望著,後來她的身體被果樹掩了,那杆紙幡從樹冠間伸出頭來,指示著她的所在。趕車人蹲在老地方,背上的翠羽蒸成一片丹霞。麥田如海,殘陽如血,老馬肅立,長臉上斑斑點點一些毛,遠看還以為它招了一臉蒼蠅。一架直升機撲稜著螺旋槳,翹著尾巴,從果園上方滑過去。一道白煙從蘋果枝杈間升成一根柱子,煙柱中有黑蝶般的紙灰在盤旋上升。女人們的哭聲高亢了一陣子,就低沉下來,只有一個嗓門還亮,其餘的便愈來愈弱,終於無有。拉拉雜雜一群人從果園裡出來,幾個女人手提著白布,飛一樣往村裡趕。女孩空手出來,隨著人走,翠綠趕車人把她抱到車上,她卻從車上跳下,在路邊上摘了一朵粉紅的喇叭花,隻手舉到嘴邊,噗噗地往花上吹氣…… 站在炕前,他周身寒徹,那個僵男人用蛇一樣的眼睛死盯著他。他不敢看那兩隻陰鷙的眼睛。 當天夜裡,他潛到蘋果園外,他未從園門走,園門口有一個半聾半啞的老頭守著,他用撬棍把臭杞樹叢別出一個剛容進人的洞口,四肢著地鑽進去。後半夜了,果園裡死水深潭般安靜,半塊月餅似的昏黃月亮把果樹弄得像團團煙霧,蘋果花散著甜甜的香氣,蘋果樹枝葉紋絲不動,偶爾有花瓣飄然落地,在月下變成溫柔雪片,瑟瑟生涼意。他一身黑衣,緊袖薄鞋,躡手躡腳,從這團陰影進那團陰影。他左手提一支短柄尖頭鍬,右手提一支尖頭鐵撬棍,站在下午剛築起的新墳前。墳上新鮮的黃土溼氣發散,使周圍空氣滋潤沉重,墳頭上用一塊紅磚頭壓著一張黃表紙。墳前框著四塊新磚,磚框裡有黑色的紙灰和未燃盡的圓圓的紙片。他熟知鄉裡葬俗,把四塊新磚扔到一邊,把撬棍插在旁邊,便跑在墳前,運起短鍬,飛速挖土,片刻工夫,便把墳頭挖去半邊,鍬刃碰撞著墓中磚頭,鏗鏘有聲。新墳的土暄騰騰的,挖起來毫不費勁,很快,便挖出了圓拱形的墳門。墳門是用磚頭斜叉起來的,活兒粗糙,根本不用鐵鍬拆。他伸進手,抽出一塊磚頭,一道紫紅的燈光從墳洞裡射出來。他頭皮一炸,馬上又不炸了。墳裡的燈光是長明燈發出,長明燈不滅,墳裡空氣未盡,不會有穢氣侵入,這也是盜新墳的好處。他手如飛喙,一會兒就拆通墳門,拔出撬棍,他鑽進墳洞。墳洞也是圓拱形的,在中間他可以勉強直立。洞壁上鑿出一個坑,坑裡擺著一盞豆油燈,燈油尚有半盞,墳門大開,空氣襲進,豆油燈燃得異常明亮。他把鐵鍬的尖扁嘴插進棺材蓋板與棺材立板的縫隙裡,用力撬了一下,棺材板子咯咯吱吱地響著,響得人膽寒。他轉圈撬動蓋板,最後在一邊伸進半截撬棍,用力一掀,聽到鐵釘從板子裡嗞嗞響著拔出,蓋板滑到一側,他閃一下身,讓燈光照過來,棺材裡溫熱嫋嫋。他揭掉那張蒙臉的黃表紙,露出一張銀盤似的圓臉,脣邊的茸毛細細,雙脣略開,露著一線白牙。女屍身上蓋著一床薄綢被,料子貴重,顏色鮮豔,定可賣大價,他高興異常,扯起薄綢被,疊幾疊,扔到墳外。女屍平平展展地躺在棺材裡,她上身穿一件深紅燈芯絨褂子,下身穿一條藍燈芯絨褲子,腳上是一雙鬆緊口白底鞋,一雙藍白條紋尼龍襪。這一套衣服也使他滿意。他把女屍從棺材裡拉起來,出人意料的是,姑娘身體柔軟,似乎還熱乎乎的。按照慣例,他把一個繩套子先套在自己脖子上,又套在姑娘脖子上,死人應像棍一樣硬,站起來便於剝衣。可這個姑娘不硬,她的頭軟軟綿綿地歪來歪去,他累得氣喘吁吁,也沒能讓她隨著自己站起來,只好讓她坐著,自己也坐著。他解開條絨上衣的扣子剝下來,裡邊是一件碎花布衫,有七八成新,猶豫了一下,還是動手剝,伸手至兩乳間,覺得她肌膚溫熱,滑膩不留手,心裡鑼鼓齊鳴,妄想聯翩,剛要動作,就聽到她咽喉裡咕嚕一聲響,下面也咚一聲響,玉臉上細眉抽動,眼睛看看要睜開的樣子…… 他避開那雙陰鷙如蜥蜴類爬行動物的眼睛,去看窗上慘白的窗紙,電燈光噝噝有聲,照著那男人的令人噁心的肉體。他看到男人的喉結又尖又高,伸手過去,剛觸皮膚便如摸了蛇一樣。他不忍下手。男人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令他噁心。他從炕角上提過一個枕頭,按到男人臉上…… 女人眉動目開,吐出長長一口氣,嚇得他魂飛魄散屁滾尿流,起身要跑,卻怎麼也動彈不了,姑娘的身子隨著他亂舞…… 他用力往下按枕頭,枕頭下響著粗重的喘息。 折騰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摘下脖子上的繩套,對準姑娘的胸膛捅了一拳,跳起就跑,腦袋在墳壁上撞起大包也不覺疼。跳出墳洞,聽到背後一個女人淒厲地叫一聲,蘋果花紛紛落地,他的腿像扭麻繩一樣,怎麼也難跑快,慌忙中不擇路,撞了樹,遭了臭杞的針扎,轉圈跑到園門,撞開柵門,一溜狼煙走了。後邊腳步雜沓,那女屍追上來了…… 他看到他的脖子上血管跳起,顏色青紫,手腕陣陣軟,胃打著捲動。他不敢鬆手,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聽到那人下邊撒了一股氣。他扔下枕頭,跑到外屋,捏住喉嚨,忍住噁心。 他跳溝過壕,不敢回頭,不回頭也知道那起屍鬼深紅褂子如血染,蓬頭散發…… 「完事了嗎?」白蕎麥問他。他猛抬頭,見她深紅褂子如血染,蓬頭散發,敞著胸露著乳,一步步逼來。他腿軟得沒筋沒骨,溜著牆癱在地上。 七 楊六九失蹤後第三天早晨,羅鍋老劉起來燒飯,從煙囪根上撒尿回來時,忽聽到西邊轟轟隆隆的機器響,腳下的地皮似乎也在輕輕顫抖。從他們修出來的新路上,有一個龐然大物爬過來了。那物生著兩個巨大的輪子,前邊一個略小後邊那個大,輪子上坐著一間方方正正的小鐵屋,小屋上塗著綠漆,綠漆中安著玻璃,玻璃上陽光燦爛,陽光中有兩個黑糊糊的影子。大物沉著地往前爬。老劉尋思片刻,抄起一根木棍子,走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前,用力敲打席子。楊六九失蹤後,築路工們一直躺在棚子裡睡覺,臉都睡腫了。小孫和他老婆孩子住在河堤下一個臨時搭起的小窩棚裡,老劉也走過去用棍子敲敲棚頂,然後往回走。暈頭轉向的築路工從窩棚裡鑽出來,有打哈欠伸懶腰的,有搓眼睛的。 「老劉,開飯了嗎?」 老劉只顧往伙房裡走,不答話。 「快看,路上!」 「哎喲親天老爺,那是個什麼怪?」 「坦克?」 「來坦克啦,來坦克啦!快來看坦克呀!」 「不是坦克,坦克前頭還有一管炮呢!」 「炮縮進肚子裡去啦。」 「你以為坦克是老鱉,能把脖子縮進去?」 「怎麼不是,不是說打新沙皇的烏龜殼嗎?」 「那不過是打個比方給你聽。」 小孫也湊上來看熱鬧。 龐然大物越爬越近,兩個大鐵輪子轉得緩慢,輪子上寫著白漆字一會兒轉到下面,一會兒轉到上面。小孫說:「壓路機!」 「什麼壓路機?」 「壓路的壓路機,沒見過吧?」 壓路機把嶄新的路面軋出一道明顯的凹槽,凹槽從無窮無盡的西方一直伸展過來,人們看著凹槽的延伸,心裡沉重,臉上失色。壓路機隆隆吼叫著爬到瀝青路盡頭,停住不動。從方方正正的駕駛樓裡,左邊跳出一個人,右邊跳出人一個。兩個人一前一後,向著窩棚走來。築路工們呆呆成泥塑,眼珠不轉地看著兩個人一步步走近。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身褪色黃衣,戴一頂發白的黃帽。跟在後邊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高大健壯像匹兒馬蛋子。兩個人走到築路工面前,立腳未穩,黃衣人就問:「楊六九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說話。 「楊六九在嗎?誰是楊六九?」黃衣人又問。他的衣領上和帽簷上有鮮明的痕跡,黑臉有邊有角,嘴裡鑲著兩顆白亮的鋼牙。 小孫說:「楊六九……走了,好幾天沒見影兒啦……」 「現在誰是負責人?」黃衣人問。 「沒人負責。」小孫說。 「這是新來的王隊長。」青年小夥子說。 「你叫什麼?」王隊長問。 「孫巴。」 「孫巴?好,」王隊長笑笑說,「你去把所有的人都找來。」 小孫鑽進窩棚大喊:「快起來快起來,新來的王隊長要訓話。」 王隊長說,上級派我來領導你們築路,原來的郭隊長升任了公路局革委會副主任。上級對這條路非常重視,對你們的工作還比較滿意,你們都犯過錯誤,應該出大力流大汗,大批促大幹,革命加拼命,拼命幹革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你們嘛,還是可以救藥的,醫生給你們把闌尾割掉就好了。為提高築路速度,上級派我來,還派來一臺壓路機,這是機手武東同志。下面全隊集合點名。站成兩列,面向我,排頭在南,集合。 築路工東一個西一個,誰也不動。 「集合了,聽到沒有,兩列橫隊排頭在南面向我,你們聽到了沒有?」王隊長急了。 武東說:「讓你們站隊嘍,站成兩行。」 築路工羞羞答答地湊成一堆,有的人咧著嘴不知哭笑,有的人用手摸屁股。 王隊長一手扯住一個高個子築路工,像栽蔥一樣把他倆栽定,說:「接著他倆向後站。」 終於排成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王隊長搖著頭喊:「都有啦——立正——立正了,誰還亂動?你摸鼻子幹什麼?還摸,說你哪!你以為我說誰?向右看齊——往哪看?哪是右哪是右?向前看,稍息。下面點名。我說點名你們要在下面立正,怎麼搞的,立正!我讓你們稍息你們才能稍息。楊六九——楊六九!」 「報告隊長,楊六九跑了!」小孫說。 「跑到哪兒去啦?」 「報告隊長,不知道。」 「跑不了他!來書——來書呢?」 「報告隊長,來書在那兒掘耗子。」 「在哪兒掘耗子?」 「在那兒。」 「你快去叫他。」 小孫跑出隊,跑向河堤,邊跑邊喊:「老來,老來,別他媽的瞎掘了,你掘的耗子呢?王隊長點名叫你,要拉出去斃了你哩!」 來書彎腰提鍬跑來,黃著臉問:「什麼王隊長?」 「走吧,夠你喝一壺了,王隊長是威虎山上的團副,來抓你小子。」小孫說。 「抓我幹什麼?抓我幹什麼?」 「報告王隊長,來書到了。」小孫說。 「入列!」王隊長喊。 小孫眨巴著眼不動。 「入列!入到隊裡去!」 小孫進隊。 「你叫來書?」 「是隊長,小人來書。」 「你幹什麼去了?」 「掘耗子去啦。」 「誰讓你去的?」 「我……毛主席說,人民公社一定要把耗子斬盡殺絕。」 「入列。」 來書入列。 「劉得利!」王隊長喊,「劉得利呢?」 劉羅鍋子從伙房裡出來,說:「小人在。」 王隊長說,築路工們,從今天起,我們要行動軍事化,戰鬥化,加快工程進度,爭取元旦通車,給帝修反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那時候,你們也就可以回家啦。楊六九跑不了,跑到哪裡也不行,佈下天羅地網。下面回去整理內務、洗臉刷牙,解散。 武東帶著幾個健壯的築路工,從壓路機後邊掛的拖斗上搬下行車、帳篷、鐵床。 吃過飯後王隊長視察工地,武東帶人在伙房窩棚對面支起帳篷架好鐵床。 楊六九失蹤後第四天,王隊長在帳篷門口掛了一塊白木牌子,牌子上寫著紅字。王隊長說帳篷是隊部,築路工進帳篷要先喊報告,讓進才能進。武東在伙房門口栽了一根木頭,木頭上頭綁著橫木,橫木上掛著半截鐵軌。栽完後,武東用一根螺絲槓敲了敲鐵軌,聲音清脆警惕。 楊六九失蹤後第五天,王隊長宣佈,由壓路機手武東兼任築路隊生活會計,羅鍋老劉交出錢櫃,賬目暫時凍結,等抓回楊六九再查。王隊長還說,孫巴的家屬可以在這裡住,但吃飯要交錢交糧票。 楊六九失蹤後第七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卡車,從車上卸下十桶柴油。下午,開來二十輛黃河牌大卡車,車上拉的全是大塊的瀝青。瀝青卸在窩棚後邊的鹼土地上,巍巍峨峨像座山一樣。 楊六九走後第八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草綠色摩托車,摩托車三個輪子。車上騎著一個白衣警察,另一個白衣警察坐在後邊,摟著騎摩托警察的腰。摩托車在工地前邊熄了火,兩個警察跳下來,他們倆像雙胞胎一樣相像,腰裡扎著香色寬皮帶,皮帶上掛著手槍。劉羅鍋嚇得半死,躲在窩棚裡不動,從席縫裡看著警察。警察走到帆布帳篷前,在那個小鐵門旁邊摽著,一個警察用手巴骨敲鐵門,另一個警察不動。小鐵門開了,王隊長走出來,一個警察說:「你是王雲芝嗎?」王隊長說:「是呀。」一個警察拿出一塊紙一晃,另一個警察同時把兩個亮晶晶的鋼圈箍在王隊長手脖子上。「王雲芝你被捕啦!」一個警察說。王隊長大驚狂呼:「你們胡鬧!你們一定搞錯了。」一個警察說:「少廢話,有冤有屈回去訴,跟我們說管什麼用。」警察把王隊長推進摩托車鬥。一個警察踩了一下機關,摩托車屁股裡躥出藍白煙圈,車輪子先轉得輻條清晰,立刻就快得了不得,比狗攆瘋了的野兔子還快。 王隊長被抓走第三天上午,劉羅鍋把水缸挑滿,坐在鋪上吸菸。忽聽到窩棚外有人羞怯怯地喊:「大叔,大叔,要不要韭菜?」劉羅鍋把煙鍋裡的火倒在褲子上,又急急拂掉。他彎著腰跑出窩棚,一看,心裡酸甜麻辣,差點淚出,果然又是那賣韭菜的瘦長姑娘來了。自從楊六九失蹤之後,白蕎麥和瘦姑娘也不見了,每天上午窩棚門口出現一個白肥女人和清瘦姑娘的情景像多年前的一個大夢,不知是真是假。姑娘又來了,劉羅鍋竟感到六神無主,天亮得不敢睜眼,剛剛恢復的行動平衡準確感頃刻沒了,他幾乎站不住。姑娘好像胖一些了,蒼白的臉上洇出一些薄薄的桃紅。她揹著一個長長的柳條簍子,簍子裡盛著一捆捆韭菜。韭菜根兒雪白,韭菜葉兒鮮綠,葉尖兒紫紅。 「大叔,您買韭菜不?」她乞憐般地問。 「買,買……閨女,你先把簍子放下。」他走到姑娘身後,雙手把沉重的簍子接住。姑娘一轉身,簍子落在劉羅鍋懷裡。甜絲絲辣乎乎的韭菜味兒撲向他的眼,使他的眼睛潮溼有水。面前的姑娘瘦腰削肩,挺挺秀秀地站著,比他高出幾乎一頭。他放下簍子,用力直腰,但直起來的只是一段脖子。 「閨女,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韭菜……沒長起來……」 「閨女,你孃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虧大叔照顧,我對俺娘說了,俺娘說你是個好人,她說,等她能走路了,就到工地上來看您。」 「啊……你娘呀……你娘是這樣說的……」 「是這樣說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你叫什麼來著?」 「回秀。」 「你原來就叫回秀?」 「嗯。」 「不是後來改過名字?」 「不是。」 「你爹……待你還好?」 「俺爹生活困難那年得水腫病死啦,那時候,我還不大記得住事。」 「你還有兄弟姐妹?」 「沒有。大叔,您要韭菜嗎?」 「閨女,我已經不管買菜的事了。我們這兒來了新領導,有了會計。」 「那俺背到集上去賣啦。」 「不急,閨女,你等等,我去給你問問,要是買,就省你跑腿,早些回家,讓你娘放心。」 「大叔,您的心真好。」 他蹣蹣跚跚走到隊部帳篷前,站在門口,喊一聲:「報告。」帳篷裡琴聲嗚嗚響,像哭一樣。他又喊一聲「報告」,琴聲不斷,小鐵門卻向外開了,壓路機手武東,嘴裡叼著琴從帳篷裡鑽出來。 「有什麼事?」機手從嘴上摘下口琴問。 「會計,您看,那個姑娘來賣韭菜,您看,她娘病著,等著錢抓藥。」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會計……」 「昨天剛買了土豆子嘛!」 「會計,她的韭菜嫩,您去看看,去看看她的韭菜嫩……」 武東抬起頭,看著在伙房窩棚前規規矩矩地站著的高個子姑娘。他把口琴甩了甩,裝進口袋,吹著口哨向姑娘走去。劉羅鍋跟在後邊,看著小夥子瘦削挺拔的腿,聽著那悅耳的口哨聲,心裡頓時有一片陰雲罩上來。這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攔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回秀姑娘,他往旁邊側身,小夥子也往旁邊側身。 他站在一旁,看著武東和顏悅色地與姑娘講話,那兩隻漂漂亮亮的大眼睛緊盯著姑娘的臉。兩個年輕人都像白楊樹一樣往上鑽著,他的腰更彎了。小夥的漂亮眼把姑娘看低了頭,姑娘像蚊子嗡嗡一樣回答著問話。 他正迷糊著呢,聽到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把韭菜稱稱,我們全買了。」 姑娘搶著說:「大叔,不用稱,一斤一把,光多不少。」 「好,不用稱,絕對相信你,」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數數把吧。」 「不用數,三十把,不會少的。」 「好,不數,老劉,你幫她搬到屋裡去吧!」 「我自己來。」姑娘彎腰提起簍子,進了窩棚,老劉跟進去,姑娘說,「大叔,放哪兒?」 「就,就放到地上吧!」 姑娘把韭菜一把把擺好,擺成一個下寬上尖的韭菜三角形,韭菜根兒齊齊的,不知有幾千幾百棵。 武東說:「來算賬領錢吧!」 「大叔,多謝您啦!」姑娘提著簍子跟著武東向隊部帳篷走去,他看著兩個尖上拔尖的身材,哏了一會兒,才嚥氣般說:「不謝,不謝……」姑娘連頭也沒回,滿身輕鬆地跟著武東走。武東又掏出口琴,吱吱呀呀地吹進帳篷裡去。姑娘站在門口,武東喊:「進來吧!」 姑娘放下簍子,猶豫了一下,彎腰鑽進帳篷。 劉羅鍋跌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閨女,我的閨女,是我的閨女。」 連續幾天,姑娘準時出現,算賬時,她總是在帳篷外猶豫一下,武東讓她進去她才進去。 這一天,她鑽進帳篷,久久不見出來,帳篷裡響著單調重複的歡快琴聲,帳篷門開著,陽光斜照進去,老劉坐在伙房裡,把帳篷裡一切都看清楚了。武東面向南坐在鐵床上,姑娘面向北坐著一把椅子,口琴在武東嘴裡來回滑動,姑娘恭恭敬敬,好像在受教育。吹一會兒琴,小夥子露出嘴,好像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又把琴塞到嘴裡,雙手捂著,好像啃老玉米一樣,那隻穿著白運動鞋的腳還一顛一顛地抖著。 後來,小夥子吹著琴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抬起白球鞋和腳,用力把門踢上了。老劉的目光被綠色小鐵門擋回來了,他的心也一下子跳起來,好像懸在嗓子眼裡,只要張嘴就會吐出來。他從鋪上下來,身子向前衝幾步,又猛剎住步子,立腳踉蹌。他又退回鋪邊,掏出菸袋,放下菸袋,把菸袋插進嘴裡,又拔出來扔到鋪上。「這是我的閨女!我不能讓你這麼幹,不能讓你便宜……」他神言神語著,跳到帳篷前,用腦袋和雙手把門撞開,整個人前躥進了帳篷。坐在姑娘身邊的小夥子站起來,怒衝衝地罵道:「老混蛋,進門為什麼不報告?」 姑娘面紅耳赤地站起來,目光紛亂,像喝醉了酒一樣。 他訥訥地說:「我忘了,忘了。」 「有什麼事?」小夥子問。 「……我……想問問,這韭菜怎麼個吃法?」 「韭菜炒土豆!」 他諾諾連聲退出帳篷,走出幾步後,小夥子在帳篷裡對姑娘說:「築路隊裡沒個好人,什麼盜竊犯、賭博犯、流氓犯,五毒俱全。抓進監牢吧又不太夠格,放了又可惜,縣革委聰明,就把這些人弄來築路。」 「這是勞改隊?」 「也不是勞改隊。」 「這個大叔挺善良的。」 「偽裝,這老傢伙可會偽裝啦!」 鐵門關起,立刻又開了,姑娘說:「你別……俺要回家去看看俺娘。」 「你明天還送菜來吧,早點兒來,我教你開壓路機。」 姑娘揹著空簍子,急匆匆走了。 姑娘果然又來了,揹著一簍子菜。武東早就看到她了,老遠就喊:「回秀,您把菜送進伙房,等我教你開車。」 回秀把韭菜擺在老地方,提起空簍子,用戒備的眼睛看著老劉。 「鯉嫚……你可不要上了人家的當啊……」劉羅鍋說。 姑娘驚問:「大叔,您說什麼?」 老劉醒來,滿臉的陰雲像破棉絮般散了。他含混不清地說:「啊,閨女,我在說夢話呢,我老糊塗了,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啦……」 「你女兒叫鯉嫚?」 「鯉嫚。生她那年,我在河裡叉到一條紅鯉魚……」 「回秀,回秀!」機手武東在外邊叫起來。 姑娘等不得他把話說完,就應著武東的呼喚跑去,菜簍扔在地上忘了提。他目送著姑娘活潑扭動的腰肢,心裡有說不出的苦。 回秀朝著武東跑,就像蝴蝶奔著花兒飛。武東穿一身淡藍色帆布工作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瀟灑漂亮,腳像剛釘了蹄鐵的兒馬蹄子一樣亂彈。他手裡提著一條紫紅的紗巾,說:「回秀,送你纏頭吧,這是我妹妹的,扔在我這兒忘了拿啦。」回秀說:「俺不要。」「要吧,要吧……我要你要……」武東把紗巾抖開,像網魚一樣網住了姑娘的頭。 他眼前紅光一閃,羅鍋腰子裡一陣鈍痛,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說你像什麼?」小夥子問。 「俺怎麼知道,你說吧?」 「像個新媳婦。」 「……你,你瞎說……」她的臉也像那條紗巾一樣紅了。 「走吧!讓你看看我的壓路機。你想學開壓路機嗎?」 「俺笨,學不會的。」 「你一點不笨,你一定能學會。」 他看到武東握住姑娘的手,姑娘忸怩了一下,但還是被握著,兩個年輕人朝著壓路機走去。 築路工們已經把路延伸出去一大段,在離窩棚幾百米遠的地方,一方方的黑土劃著或長或短的弧線嚮應該是路的地方飛。壓路機停在成形路段的盡頭,像一匹獸。兩個年輕人立在壓路機前,身軀窈窕得柳擺鶴形,姑娘頭上的紅紗巾被小夥子搗鼓得高高聳立,像顆美人蕉,也像只大公雞冠子。小夥子頸上的白毛巾也白得新奇。老劉如痴如醉地看著他們。小夥子拉開車門,幫姑娘上車時,似乎無意地託著姑娘的屁股,老劉心中怒火燃燒。姑娘爬進駕駛樓,小夥子推上車門,轉到另一邊去,也爬進了駕駛樓。馬達轟轟幾聲響,尖利嘶啞,車側的煙筒裡,憤怒地噴出幾圈硬邦邦的藍煙。馬達聲吵噪一陣,漸漸平緩均勻起來,車周圍,纏繞著一些漂亮的煙霧。巨大的鐵磙子開始轉動,磙子上的白漆字翻上翻下。車向前開了幾十米,又笨拙地拐彎爬回來,磙子上的白漆字依然翻來覆去,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方才那些白漆字,那些白漆字在磙子的那頭顛倒乾坤。從車窗玻璃上,他看到車裡一團鮮紅。這團紅色使他心中煩亂。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幾個土螞蚱一樣的孩子,跟著壓路機蹦蹦跳跳。壓路機軋過的地方,像磨石刀一樣平坦。車裡亂了一會兒,幾條胳膊在絞動,那團紅色曾經幾次觸到白毛巾上,又立即閃開。紅頭巾和白毛巾在混亂中調換了座位。壓路機歪歪斜斜地走著,軋出的印痕崎嶇如蚓行…… 陽光的影子幾乎要筆直了,他才無可奈何地把眼睛從壓路機玻璃上摘下來,匆匆忙忙地上屜和麵,添水燒鍋。小孫的女人帶著女孩躲躲閃閃地進了伙房。他瞅她一眼,繼續和麵不止。 「大叔……」小孫女人哀哀地說。 他往籠屜上坨著窩窩頭,看她一眼。 「大叔……早晨的剩飯還有嗎……孩子要吃的……」 他看到女人的肚子似乎更大了,人站著前傾,而皮黃裡透青,像半熟的杏子。小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躲在身後。 「在那個桶裡,趁著頭頭不在,你全提走吧。」 女人嗚嚕不成語言,走到棚角提起桶,終於擠成一句話:「大叔,您是善心的菩薩。」 「快提走吧!」他說,「快點兒送回桶來。」 小孫女人送回桶,女孩一手扯著她的衣角,一手舉著半塊黃綠色的饅頭。小孫女人說:「大叔,俺幫你把韭菜擇一擇吧。」 他沒吭氣。女人搬過一塊木頭坐著,解開一把韭菜,細心地擇著壞葉。女孩細聲說:「娘,要韭菜。」女人看一眼老劉,嘆一聲:「你這個饞孩子呀。」說著,就抽出三棵粗大的韭菜,撩起衣襟擦擦根上的泥土,遞給女孩。女孩接過韭菜,咯吱咯吱地吃。 這時,他聽到窩棚外響動,回頭看,武東和回秀說說笑笑地走過來了。小夥子手舞足蹈,滿臉生光彩;姑娘的紅紗巾移到脖頸上圍著。像紅皮雞蛋一樣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我說你能學會嘛,是不是,你果然一學就會,你真聰明。」 「是我開走的嗎?我就用了那麼點兒勁一踩鐵閘它就爬開了嗎?」 「沒有假,就是你開走的。」 「那……那……」 「今天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 「不,不,俺娘會著急的……」 「吃完飯你就回去嘛,我讓老劉給你加個菜。」 「不,不……」 「不什麼?權當你去趕遠集了嘛!」武東說著就到了伙房門口,臉上的幸福依然厚厚地堆積著,「老劉,炒的什麼菜?噢,你還沒炒菜?」 「炒,這就炒。」 「都十一點了,你還沒把饅頭上屜,你怎麼搞的!」 「我……我睡著了……」 「快點兒!炒出大鍋菜後,給我炒一盤雞蛋,多加點兒油。」 「是,是。」 「你待會兒到隊部裡來拿雞蛋。」 「是,是。」 「你蹲在這兒幹什麼?」武東問小孫的女人。 小孫的女人雙手按著地,先翹起屁股,然後才直腰站起,喘息著說:「看大叔忙不過來,我來幫幫忙……」 武東冷冷地看著就著韭菜吃饅頭的女孩,說:「你還不打算回去?你男人是在參加學習班,又不是當工人。」 小孫女人滿臉是羞,脖子彷彿挑不住頭,囁嚅著:「就走……就走……領導,我這兩天裡就該生啦……過了七八天期啦,生了孩子我就走……領導,您就抬抬手吧,眾人口角里漏點兒,就夠俺娘兒們吃了……領導,就權當築路隊裡養了兩條……養了兩條狗吧……」女人說不完話,就哽哽咽咽地哭起來。 他驀然想起,那條獨眼的狗在六天前就死了。死在河裡,嘴紮在泥裡,肚子脹得像個小水罐。 武東心煩意亂地說:「行啦行啦,別哭了,願意住你就住著吧。也真是的,明明知道窮,還是一窩一窩地生孩子……」 「這一胎要是生個男孩子,俺就去醫院讓人結紮……」小孫女人說。 「沒事別到伙房裡來轉悠,出了事你擔當得起嗎?擔當不起,就是嘛,吃飯讓小孫端回去。」武東說。 「噯,俺再也不來轉悠了。」女人連聲答應著,撩起衣襟擦著臉。 武東走出去,邀回秀到隊部帳篷裡去坐。 「俺該回去啦。」回秀說。 「我教你吹口琴。」 「俺學不會。」 「你一定能學會。」 武東拉住回秀的手,回秀半依半拒地跟他進了帳篷。 ……他尾隨著武東走,盡力把彎曲的腰伸直,以便開闊視野,免得讓小夥子從眼皮底下溜掉。天上星斗灼灼,路面花花綠綠。馬桑鎮上來了電,村中央高線杆上亮著一盞黃燈。武東從鎮西頭繞到鎮前去,他走得機智伶俐,從一個樹影閃進另一個樹影。在鎮前十字路口,武東隱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影子裡去,再也見不到,他用力瞪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武東貼在樹皮上的灰暗身影。他也就地蹲下,爬行到一塊與窄窄土路毗連著的莊稼地裡。地裡的植物很矮,連他的膝蓋都不到,他的肚腹平坦地觸著植物的澀葉,他伸出老手,摸著乾乾巴巴的植物莖稈和一片片堅挺的小圓葉。想了半天,才猜到這些矮稈植物是花生。他拔出一墩,用手摸鬚根,果然摸到一些懸掛在根鬚上的小鈴鐺一樣的果實。 中午飯到底是晚了點兒,武東恨不得踢他的屁股。「十二點半,老羅鍋子,我看你是做夠飯了吧!」武東說。他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炒了十四個雞蛋,他倒進一勺子花生油。切上一小撮韭菜,他盡心盡力地要把這盤雞蛋炒好。閨女,他想,我的閨女,十八年裡,你恐怕沒吃夠十八個雞蛋吧,我的閨女。雞蛋炒熟了,盛了冒尖一鐵碗,金黃翠綠,香氣迷人。武東搐著鼻子說:「不錯,老劉,炒得一手好雞蛋!」武東端著雞蛋,又用筷子插了四個大饅頭,說:「你敲鐘收工吧!往後不准你誤飯。」 他用那根青色的鐵螺栓打著懸吊的廢鋼軌,鋼軌發出的聲音清脆,穿透力極強。他看到武東一進帳篷就把那扇綠色小鐵門關上了。築路工們聽到號令,扔掉工具,亂嚷嚷著往伙房這邊有的不死不活地走有的瘋瘋癲癲地跑。 開完了飯,他又盛了一碗築路工們吃的大鍋菜,忐忐忑忑地走到隊部門口,用腳踢了一下鐵門,門是虛掩著的,竟被他一腳踢開。他看到小夥子夾著一塊焦黃的雞蛋正往姑娘嘴裡送,姑娘躲躲閃閃地不肯開口。他說: 「報告!」 「你來幹什麼?」小夥子怒衝衝地說。 「報告會計,我給您送碗菜……今日的大鍋菜裡,加了兩把蝦皮子……」 「放在桌子上吧!」 一會兒工夫,他又到隊部門前打門報告。 「你幹什麼?老傢伙!」 「我把碗拿去洗洗……」 他拿了碗出來,姑娘也隨著出來,小夥子著急地喊:「別走呀,我還沒教你吹口琴呢。」 「俺該回家看看啦,要不俺娘會惦記著的。」她為難地說。 「……也好,」小夥子跟上去,說,「我送送你。」 ……他把一粒花生撕下來,剝去皮,把兩粒水泡泡樣的花生米填進嘴,嫩花生有一股怪味道,他咽不下,吐了。 他終於看到有一個瘦長的影子避避映映地從鎮子裡出來,走到大樹下,貼在樹皮上的武東躥出來,壓低聲音說:「你到底來啦。」姑娘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武東說:「咱倆是光明正大的,怕誰?我爸爸和媽媽都是黨員,我是團員。」「我就是怕……也不知道怕什麼……」姑娘說。下面的話嘁嘁喳喳,他豎起耳朵也辨別不清。 兩個影子緊緊依著,依稀是手拉著手,沿著土路向東走去,他從花生地爬出來,悄悄地尾隨著。 向東走了約有五十步,一條南北向小徑與東西路交叉起來成一個灰白十字,兩個影子頓了一霎,即沿著小徑向南飄去。他隨後跟上。 小徑兩邊是人頭高的青麻,麻葉上鳴蟲淒涼,一聲聲動人的魂,麻地裡溢出濃烈的炒豆焦香。 「後邊好像有人跟著。」姑娘說。 他嚇得俯身貼地,氣不敢喘。 「沒有,」小夥子說,「你別自己嚇唬自己啦。」 「我聽到有腳步聲。」 「那是我們的腳步聲。」 「白天,那個羅鍋老頭好像看出我們了,他那眼叫我怕。」 「怕他?我揍死他。你真是自己找怕。」 兩個年輕人又往前走了,他爬起來,脫掉鞋用手提著,赤著腳摸著路走,路上厚厚的浮土被白天的太陽晒得熱乎乎的。 「我們到那兒去坐坐吧。」小夥子說。 「去哪兒?」 「那個土包上。」 「不,不去那兒。」 「怎麼啦?那上邊多平展。」 「那兒原先是破磚窯,窯裡鬧鬼。」 「什麼鬼呀?」 「一個男鬼一個女鬼,前幾年,每逢陰天下雨,就有鬼在那兒哭。」 小夥子笑起來,說:「迷信,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你不信呀?」 「不信。」 「是真的,好多人都聽到過,總是女鬼先哭幾聲,男鬼也跟著哭,像狼叫一樣。」 「你聽到過?」 「我沒聽到過,俺娘說她聽到過。」 「鬼也怕我,走,跟我上去坐。」 「我不……」 「有我在你什麼都別怕,大鬼小鬼都經不起我一拳頭,我練過武術呢!」 小夥子把姑娘牽到那個土包子上。 他貼著麻地邊緣往前爬,爬到離土包子十幾步的地方,他停住不動。爬行中灰土進入喉嚨,有一行咳嗽要衝出來,他從路邊揪了幾片野草葉子塞進嘴嚼著,嚼得滿嘴苦水。 「你不是逗著我玩吧?」姑娘問。 「你怎麼老是這樣問?」 「我不信你會要我,我沒文化,長得也不好看。」 「你很漂亮,我喜歡你。」 「你真的會帶我去縣裡嗎?」 「真的……」 「哎……你別……能連俺娘也帶去嗎?」 「行吧……」 「你不會喜歡我……喲……你是在欺騙我,我聽到心裡有個人說你騙我……」 「你要我發誓嗎?要嗎?要是我騙回秀,讓我馬上就死!」 「好人,別說了……」 他看到兩個黑影緊緊地黏在一起了,他聽到武東粗重的喘息,他聽到姑娘斷斷續續地說:「你別這樣……別別別……咱還沒成親哪……」 他的心裡難以說清是什麼滋味,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他感到自己不如死了。一股灼熱的氣流湧上喉頭,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嗥。 「鬼……」回秀推開武東,驚叫著跳起來。 發出第一聲長嗥後,他得到一種愉快的感覺,嗓子像開了閘的激流,壓抑多年的痴情與憤怒化為不男不女的尖利嗥叫奔湧而去。他把頭往後仰著,用一根手指敲打著緊張抖動著的喉嚨,使發出的聲音高高低低,曲曲折折的,小號也難匹敵。 回秀跳下土丘子,不辨方向,沿著小徑狂奔,武東跟下土丘,向發出怪聲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立即調轉身,追著回秀跑去…… 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回秀揹著一簍子白皮菜瓜進了伙房,她沒跟他打招呼,放下簍子就要走,他堵在洞口擋住了她。 「大叔……您有事?」 「閨女……你是我親生的閨女!」 姑娘苦澀地笑著說:「大叔,您別和俺鬧著玩了……」 「不是鬧著玩,閨女,你聽我說,你原來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後來,你娘跟著人跑了,我來搶你,被人把腰打斷了……」 「大叔,您又說夢話了,俺爹死時我都記事了,俺爹把糧食省給我吃,自己餓出了水腫病,死了……您怎麼敢冒充俺爹?」 「鯉嫚,我是你親爹,你身上有記號,你肚臍下有塊黑痣……」他把回秀推到鋪上,伸手去解她的褲子。 「老頭兒,老頭兒,你幹什麼?救命哪!」姑娘掙扎著,高叫著。 他的手剛觸到姑娘滾燙的肚皮,就聽到身後一聲厲喝:「住手,老狗!」 姑娘見是武東,停止掙扎掩面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老流氓……老騷性……他說我是他的女兒,說著,就上來……剝我的褲子……老流氓……」 他像走進了漫天大霧中,眼睛看不清什物,姑娘的臉幻成一團髒石灰一樣的白影子,他說:「閨女……你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你肚臍下一塊黑……」 武東攥起結結實實的大拳頭,對準他的土黃色太陽穴,猛力一擊,他僅僅來得及貓叫一聲,就像一袋子麵粉,軟不拉塌地、沉重地歪在地上。 八 傍晚時分,太陽把半個天烤紅了。一片片雲朵伸展開放,最後連接成營,遮住了半邊天。雲霞沒遮住的天,像沉重的鋼,泛著悒鬱的光。馬桑鎮中間響起三陣急促鑼聲,一個女人抖著久經訓練的嗓子喊:「留柱——留柱——來家吃飯——」築路工匆匆吃過晚飯,便魚貫鑽進窩棚,窩棚頂樑上的馬燈罩子被油煙薰得烏黑,點著燈跟沒點燈差不多。 來書升任了炊事員,他收拾完活兒,躺在曾經躺過劉羅鍋的鋪上,手揮著蚊子,眼睛卻通過小門看北邊的天。天上,每隔幾秒鐘就亮一道綠色閃電。閃電杈枝縱橫,咄咄逼人。柏油未乾的路面,坦坦蕩蕩的荒原,都在急遽的光明中跳踉叫囂,路似黑狗幫,野馳白羊群,在傾斜的光明中追逐,連成一套的雷聲緩慢襲來,好像有幾萬只空水桶擁擠碰撞著滾過來了。 要下雨啦,他想,嚴重的乾旱把地幹成焦土把人的嘴和臉乾裂了縫。離開莊稼地有幾個年頭啦,他幾乎忘記了農民盼雨的心情。他也盼雨,因為他自覺著像一棵生長在黑土裂縫中的高粱,耳朵和手腳都在萎縮。劉羅鍋不在了,他自告奮勇當炊事員。要下雨了,下雨是神聖的娘娘出巡,走到哪裡哪裡強。雨水會把土地灌飽,會把埋葬地下的寶物沖刷出來。他當了炊事員,主要是為了避開大家的手腳,去荒灘上尋點寶。伙房裡地盤大,有多少寶貝也能藏下。白桑樹下的金銀罈子令他牽腸掛肚,現在可以把它起出來了。 閃電藍白夾雜,抖得天地如篩糠般驚悸,他提著鐵鍬溜出窩棚,在門口蹲著觀察了一會兒,確信築路工們都睡死了。前天夜裡他走到白桑樹附近時,身後突然有人聲,他被嚇木了,哆嗦著轉回身,嘴裡發出不由自主的示威聲。「來大哥。」一個小矮人在叫他。原來是孫巴,孫巴的眼睛在暗夜裡閃爍。他緊張地攥住鍬把,想只要小孫一提起這事就把他的頭剷掉。小孫卻說:「大哥……你又來掘耗子?多少天了,你老掘老掘,也沒見你掘到只耗子。」「你要幹什麼?」他端著鐵鍬問。「大哥,求求您啦,您也知道,我老婆就要生啦,她吃不下窩窩頭……求求您,給我幾個饅頭……」小孫彎腰作揖。他全身的肉鬆弛了,寬宏大量地說:「好吧,看在咱弟兄們的情誼上。」他給了小孫六個饅頭,送小孫走了後,又回到白桑樹下,挖開蓋土,摸摸壇裡的東西,才回伙房睡覺。 窩棚上的葦蓆在閃電中似乎要飛起來,築路工們鼾聲融進閃電裡,使閃電混濁不清。他直腰放膽向白桑樹走去。地上的鹼土腥得像魚鱗,空中潮乎乎的,風動搖不定,難辨方向。鎮裡那個女人呼喚孩子的聲音低沉怪誕,晃晃蕩蕩地像半老女人的奶子。他記不清那女人原來的聲音是不是這樣,他感到一陣恐怖襲上來,閃電亮起他怕,閃電熄滅也怕。 要下雨了,該下雨了,一年沒下雨了。 在一個長長的開花閃電中,那棵白桑樹像跳舞樣向外伸展著枝條。他看到拳大的桑葉上落著厚厚的塵土,桑葉在閃電中呈現火紅色,桑樹幹上遭他鏟過的地方結了一條烏黑的長疤,疤上凝結著一層黏稠透明的樹油,桑枝丫杈裡有一簇簇的小刺球兒。 又一個閃電,他看到桑樹下那片蒺藜顏色蒼白,梗葉枯萎,與周圍的黑綠蒺藜形成鮮明對照,他心裡一陣發緊。 他跪在樹下,扔掉鐵鍬,提起那墩蒺藜,扔到一邊,用手扒開一層薄土,扒出了壇口。閃電不斷把罈子亮給他看。他拔掉破布塞子,把手伸進壇裡。閃電中,他的臉變形成鬼,雙眼暴凸,嘴巴張開,他「啊」,再「啊」著把罈子提出來,閃電射進壇口,照得那兩隻紅鯉魚像活了一樣。罈子空了,金銀財寶沒了。他把罈子倒過來。罈子空了。他扔掉罈子,罈子滾下堤。他把破布塞子抖開,把土坑周圍摸遍,把那墩蒺藜捏碎。閃電,桑樹枝像鷹爪子一樣罩著他的頭,天低雲暗,夜鳥向北飛,空罈子裡的紅鯉魚似在遊動。他站起來,前俯後仰,像一株莖兒纖弱的毒蘑菇,沉重的頭顱幾乎把他壓倒。他操起鐵鍬打碎罈子,黏黏膩膩地喊著:「你別嚇唬我,你別嚇唬我……」 他撫摸著一塊塊堅硬的碎片,口中唸唸有詞。雨點抽到他身上,像抽著一段朽木。閃電簌簌地亮,亮開黑暗時,他就感到胸膛裂開,譁然有聲,好似裁縫扯布。冰冷的雨點像堅硬的雞嘴,把他的心臟啄成一個千麻百坑的爛蘿蔔。閃電熄滅,胸脯合攏,心臟凝成一個冰坨子,一絲溫熱被冰坨子擠壓上升,變成打嗝般的哭泣從鼻孔裡溢出。雨打頭顱聲空洞優雅,像打著幹葫蘆。從他周圍有若干種聲音撲來: 風吹柳葉笛,火燎蘆葦蓆,驢啃枯樹皮…… 昨天夜裡,它們還硬硬地在罈子裡睡著,白天,他挑水時看著這裡,洗菜時看著這裡,燒火時看著這裡。他在蓆棚南邊戳了個拳大的窟窿,窟窿對著這棵白桑樹。白桑樹下,一天沒事。中午時一個白鬍子老頭把一匹黑驢拴在白桑樹上,驢站在河堤上,無聊地啃樹皮,白鬍子老頭蹲在驢旁抽旱菸。當時,他握一柄菜刀飛跑過去,把老頭罵了一頓,理由是驢啃樹皮。老頭嚇得半死,牽著驢逃走。後來,樹上還落過一隻喜鵲幾隻麻雀。老頭和驢子一直在他視線內,喜鵲麻雀沒落地,他們不會弄走金銀。一定是耗子拖走了。他爬到白桑樹下,土坑裡已積滿雨水,雨點把土坑邊緣打得破爛不堪。他把手伸進水裡摸著,水冰冷刺骨,他的手指鑽進爛泥,有根柔韌的東西使他的心狂跳,用力拽出原來是白桑樹的樹根,閃電照亮樹根和土坑邊一條粗壯的白頸紅蚯蚓,那塊堵壇口的破布散開成一個汗背心形狀。不是耗子,他記起來了,他適才扒開土時,壇口是緊堵著的。「狗孃養的!狗孃養的!」他對著烏黑的天怒罵,急雨乾硬地插進他的嘴裡,戳得他哽咽抽噎……驀地,他的眼前跳出一張狡猾的小臉,小臉上那個嘴啟動發聲:「你又去掘耗子?……總也沒見到你掘出個耗子來……」 他突然明白了,腦袋變得清清爽爽。是這個賊,一定是這個賊!他想起來了,午飯時,這個賊鬼鬼祟祟地笑,給他盛菜時他那隻雞爪子像抽筋一樣。肏你親孃孫巴! 他沿著在急雨中彎曲的小路,游水般向東去。閃電破天,雷聲激動著一塊塊破雲,他憤怒得沒了人形。挨著河堤那個小窩棚飄飄搖搖,一點鬼火在棚裡搖曳,混濁的雨水繞著棚子流。「孫巴,你這個賊!」他罵著,屁股肩頭沾著汙泥濁水滑下了河堤。他扯開那塊擋住窩棚洞口的破席片子,泥水淋漓地站在小孫的窩棚裡。窩棚長不過四米寬不過三米,門口稀泥薄水,靠裡邊稍稍墊高的地面上,鋪了一條席子,小孫的女人袒腹躺在席上,一聲連一聲地呻吟。半節指頭粗細的小白蠟燭被夾著細小雨點的涼風扇著,東倒南歪地掙命,白淚流成了坨。小孫坐在席邊,用手抱著頭。女孩縮在角棚上坐著,肩上披著一塊化肥袋子紙,睡得呼呼響。他帶進來的涼風撲滅蠟燭,小棚子一團漆黑。閃電一起,又青綠一片。小孫女人紫色的牙床都從嘴裡露了出來。 「孫巴,你這個賊!」他抓住小孫的頭髮,把他提起來。 「來大哥,你要幹什麼?」小孫在他手下虛弱地喊叫。 「還我的,你這個賊,你偷了我的金銀財寶,你還我的!」 「你瘋了吧來書,你還有金銀財寶?」小孫掰開來書的手,把自己的頭摘下來,說,「你滾出去,我老婆就要生孩子啦。」 閃電又照亮了小孫女人高挺著的紫皮西瓜一樣的肚子。 「你還我的金子銀子!」來書掄拳踢腳,小孫躲躲閃閃地退著。女人慘叫一聲,女孩也驚醒了。 「來書,我要找領導告你,你這個流氓,夜入民宅,欺負女人。」小孫喊。 女人連聲哭叫起來,雷聲隆隆,雨打蓆棚,女孩也哭,來書尖叫廝打,小孫胡罵反打。蓆棚裡花拳繡腿,亂七八糟。小孫瞅準空子,從來書的腋下鑽出窩棚,來書緊跟著追出去。鹼土地被雨水泡漲了,他們的腳把灰褐色泥土踩得飛濺。小孫向大窩棚奔去,兩條腿像搗蒜的杵子,泥巴膠住腳面,行動很艱難。來書長腿高樁,頭縮頸伸,跑成一隻大鴕鳥。小孫沒跑到大窩棚,就被來書叉著脖子按到泥水裡,兩個人滾成一團,打得肉聲噼啪。小孫又撕又咬,但擺脫不了來書鐵鉤子一樣冰冷的手爪。他使出絕招,伸手至來書腿間,滿把地攥著,像攥著一隻剛出殼的嫩嘴鴨子。來書像鴨子樣「呷」了一聲,翻到泥水裡去,小孫趁機爬起來,尖銳地叫一聲:「救命呀——!」那聲音有點像在雨水中瘋長著的葦芽子,挺著一個紫紅色的尖。窩棚里人聲沸沸,有幾個人冒著雨出來,黑乎乎看不清究竟。小孫又喊救命,來書像螳螂一樣立起來,歪著頭,舉著兩隻手,喊:「賊雜種,你還我的金銀財寶。」罵著,又舉臂前衝,眾人把他倆拉開,抱住,兩個人在別人的胳膊箍裡,還像被握住的青蛙一樣,一挺一挺地上躥。 打鬥聲壓過雷霆暴雨,驚動了壓路機手武東,王隊長不在,他就是頭,他撳著手電筒披著雨衣出來,把窩棚前的人照得閉眼張嘴。雨水在他們臉上成群結隊地流。「怎麼回事?他媽的!」 來書像孩子見了娘一樣放聲大哭,眼淚、鼻涕、血、雨水交流在一起,一張臉弄得像個水彩碟子。「領導,您可要替我做主哇,我的一罈子金銀財寶,被這個賊給盜去啦……」 武東把手電光射到小孫臉上,小孫也號啕大哭:「領導,您別聽他胡說,他得了瘋病,半夜三更跑到我家,賴我偷他一罈金銀。」 「領導,領導,一罈金銀,一個金鎦子,還有若干銀鎖……」 「領導,您聽聽他是不是說瘋話,他哪來的金鎦子銀鎖?」 武東把電光移到來書臉上,說:「你他媽的,神經是不是壞啦?你渾身不值五毛錢,還他媽的金鎦子銀鎦子呢!滾回去,滾回去,再鬧就捆起你個王八蛋!」 「領導,領導,我真有一罈子金銀啊……」 武東縮著頸回去,雨打得他的雨衣爆豆般響。 「小孫,我肏你娘,我和你拼了!」來書掙脫摟他的人,向小孫撲去。兩個身強力壯的築路工迅速擰住他的兩隻胳膊,用力一抬,他的頭就扎到地上,好像要喝地上的雨水,口裡一點聲也不出了。兩個築路工拉起他來看,他的脖子軟了,腦袋像秤砣一樣耷拉著。趕快把他架進窩棚,有一個懂行的人水淋淋地跪下,用一根鐵釘子扎他的上脣。他的嘴裡嘆出一口長氣。 「好了,活了。」一個築路工說。 他睜開眼,看到懸掛在樑上的馬燈,燈火金黃金黃的,跳躍著旋轉著,好像一個金環子,他喜不自禁,跳起來,撲著燈火去了,馬燈砰然落地,滅了,窩棚黑成地獄。閃電在棚外亮,空中飛舞著金環銀鏈。他衝出窩棚,兩個人都拉不住。他舉著雙手,朝著閃電撲去。他對著閃電喊:「金子,銀子,我有金子,我有銀子,九缸十八壇,買飛機買輪船……」幾個人追出去,哪裡追得上,他蹽著長腿,狂叫著,消逝在暴雨中…… 小孫忍著胸口的劇痛,一步步挨回窩棚,窩棚裡哭聲不絕,他摸索著火點起蠟燭,見蓆棚上漏雨淅瀝,鋪上無半點幹氣,女孩瑟縮在棚角發抖。女人的身體浸在血水裡,腿間有兩個青白的肉物在蠕動。他胸中一陣熱,一股腥血從嘴裡噴出來。他暗暗叫聲天,跌坐在地。女人勾起身,伸嘴咬斷臍帶,又重重地躺在溼席上。他打起精神,祈禱神明,往那兩個肉蛋蛋的股間看去。第一眼看到一朵花。第二眼看到一個瓜。「兒子!」他忘了內臟的疼痛,抓住女人的胳膊說,「一個兒子,有一個兒子!」兩個嬰孩在雨中血中,緩緩移動著,不時發出魚類的鳴叫。這兩個爬行動物一樣的嬰孩,使他心裡又冷又膩。女人強撐起來,示意他遞過掛在窩棚上的包袱,從包袱裡找出幾塊布,把兩個嬰孩包紮起來。 「我們到底有了兒子了啦,她娘!」小孫說。 「要罰款的,一個五百,兩個一千……」女人哭了起來。 他感到極度的疲乏和瞌睡,一個五百,兩個一千。他坐在席上,抱著頭,恨不得立刻死去。窩棚頂上雨聲密集沉重,漏雨落在水汪裡,發出丁零零的金屬聲。閃電還在亮,亮得極久極長,把整個天都照白了。 「她爹……你想個法子呀……」 他抬起頭,看著那節燃燒殆盡的蠟燭,眼裡冒出凶殘的寒光,他說:「留男不留女!」 女人掩著臉哭起來。 「哭什麼?」他說,「留下來餓死,還不如送她去逃條活路。」 「就依你了……」 「興許她有福……」 他解開襁褓,找到女嬰,又包紮好,抱起來站起來,他像一棵被雷燒焦的樹。 「慢點兒……讓我喂她點兒奶……」 女人接過女嬰,放在膝頭,扯起一根下垂的奶子,把奶頭塞給女嬰。女嬰亂拱一陣,含住奶咂幾下,又吐掉,呱呱地哭。 「還沒下奶……」女人說著,用力擠著奶子。 他搶過女嬰,說:「不用餵了……初生的孩子,不知道餓……」 他抱著女嬰出了窩棚,一道閃電直劈著他的頭落下來,他遍體戰慄,祝一聲:「老天爺,饒了我吧!」烏雲像龍爪子一樣在頭上晃著,遙遠的黑暗裡,他彷彿聽到了來書興高采烈的喊叫聲:「金子呀,銀子呀,九缸十八壇……」他猶豫了片刻,伸手從窩棚的席夾層裡,摸出一包東西,塞進了女嬰的襁褓。他一步三滑上了河堤,走上高高瘦瘦的石橋,八隆河裡漲水啦,閃電照出混濁的水流,橋石雪白聖潔。他頭暈眼花,幾乎栽到河裡去。走上那條去馬桑鎮的土路,腳踩得爛泥噗唧唧響。雨停了,槐樹上一陣陣落著承受不住的大水滴。路溝裡水聲潺潺,莊稼地裡銀白一片。白蕎麥家三間草屋像破廟一樣兀立著,他想起那月光那狗那電燈光下青石的豆腐磨……拐過白蕎麥家,他想把女嬰放在鎮西頭路口,路口積水成潭。他繞到鎮前往東走,莊稼地嘩嘩啦啦響著風,那種大雨之後方能出現的小蛤蟆在積水中怪聲怪氣地叫著,一呼一應,像一對恩愛夫妻。他想把女嬰放在大樹下,但樹上落著銅錢大的水滴,閃電亮,照著遍地爛泥。照著一隻蟬正在蛻殼。沿著泥路,他轉到了鎮子東頭,聽到村頭池塘裡蛙聲一片。鎮中一聲狗叫,引起一片狗叫,天就要亮了。他藉著閃電,看到了那座傾圮的土地廟。土地奶奶歪著身子獰笑,土地爺爺被人斬去了頭,一根斷頸指著廟頂。石頭供桌上有一塊乾燥的狗屎,伸手拂去,把襁褓放在供桌上。閃電又亮了,他看到了供桌下土地爺爺那個齜牙咧嘴的頭顱,一塊炭火般的感覺在他空白冰冷的頭顱中脹開了,他雙腿一軟,跪在供桌前,叫了一聲:「土地爺爺,土地奶奶,顯靈吧!」他的胸膛裡又麻又疼,血腥氣直衝喉嚨,他猜想自己的內臟也許被來書打壞了…… 供桌上發出一聲微弱的鳴叫,他吐出一口黏血,說,「孩子……你福大命大造化大……爹給你留下金子銀子,人家是會願意收留你的……」 嬰兒繼續鳴叫著,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融化,便匆匆起身,穿過鎮中大道往西跌去,那鳴叫聲像一支支利箭射向他的後心,箭箭洞穿,透明,無血,涼風通暢無阻地從洞裡穿過。他的腳步聲激怒了一條狗,激怒了幾條狗,狗踩著泥濘追著他咬。 跌進窩棚裡,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緊抱男嬰的女人問他,他一言不發,嘴裡噗噗地冒出一些血泡。 黎明時分,他醒了,大雨又鋪天蓋地而下,窩棚裡水流成溪,天地間都是水聲。女人追問他:「你把我的孩子放哪兒啦?放哪兒啦?你把她給了什麼人家?」 他像塑像一樣呆著。 「你把她放在野地裡?你讓水把她沖走啦?我的孩子……」 女人撕扯著他廢紙一樣的衣服。 他在昏昏沉沉中突然看到一線光明,光明中出現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挪動著蠶繭那麼大的小腳,走到土地廟前,把女嬰抱起來,抱回家去,放在溫暖的炕頭上,牆上貼著麒麟送子,女嬰臉紅得像滴血…… 「你給我找回孩子,你這個畜生,你給我找回她來……」女人緊抱著男嬰——男嬰一氣不吭。 幻影消逝,周圍是鉛灰色的冰冷,土地爺爺的斷頭在供桌上滾動。他跳起來,像釣狗那天一樣敏捷地跑上河堤,跑過石橋。白蕎麥家的黃土牆在他身後倒下,砸起汙泥濁水,他不顧回頭,穿過街道向東,他眼不看路,一腳泥一腳水。土地廟。土地廟晃動不安。 他看到土地廟兀立著,陰森森地生出黑氣,銀亮的雨箭中,有幾個黑影子在翻滾,影子裡發出急躁的嗚嗚聲。他一下憋了氣,呼吸斷了又續上,他撲上去,以超狗的瘋狂把一群瘋狗嚇退了。在他的面前,殘缺不全地擺著他的女兒。他向狗撲去,狗輕巧地跳開,站在一邊,舔著下巴,狗毛精溼,肋骨凸現,狗嘴上塗著血。 他號叫一聲,撲地跪倒,參拜著小腿小臂。在殷紅的泥漿裡,有一個黃金的鎦子,金鎦子平靜地躺著,對著他微笑。他伸手捏住它,想起了古老的故事。他張開口,仰著脖子,把金鎦子投到咽喉裡。 …… 大雨繼續傾瀉,莊稼被淹沒,道路被沖毀,房屋被泡坍。八隆河水暴漲,湍急的水流中漂浮著綠色的莊稼、連根拔出的樹木、死貓死狗死野兔子。水裡有股腥臭氣。石橋上纖塵不存,白得似冰如玉。河堤上衝出了溝溝槽槽。白桑樹抽出新枝嫩葉。鹼土荒原成了綠褐色。壓路機玻璃上淚流滾滾,鋼鐵巨輪陷在泥水裡。一群群老鼠蹲在瀝青堆上避難。黑色的道路像缺首的大龍一樣趴伏著。 九 上午九點多鐘,壓路機女司機把車停下,提拎著兩隻勞保手套往工棚那邊走。她身材細長,腳蹬一雙橙色半高跟革面鞋,下身緊繃著一條牛仔褲,上身穿件寬寬大大的帆布工作服,長頭髮用一根綠手絹貼根兒扎住。她臉色黝黑,鼻子上掛著一層汗珠,兩隻有些鬥雞的漆黑眼睛裡,閃爍著驚懼不安的神色。 她徑直走進用紅磚壘成的簡易工棚。棚裡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一部電話機,磚牆上掛著一張大圖表,表上有黑路線,紅箭頭。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捏著電話筒,畢恭畢敬地說:「噢,陸隊長,我是馬大貴……進展挺順利……有一臺推土機發動機壞了……是軸瓦燒了……軸瓦,我跟駐在馬桑的石油勘探隊羅師傅聯繫過,他們那兒有……好好……喂,隊長,昨天下午馬桑小學的宋校長來電話,說她們小學今天上午來工地慰問……留她們吃飯嗎?好好好。」 馬大貴放下電話筒,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 「都怨你……我說不……你偏要……」姑娘的鬥雞眼裡淚汪汪的。 「什麼呀,你說的。」馬大貴拉開抽屜找煙,找出一堆空煙盒。 「我懷孕啦!」姑娘鬥雞眼裡的淚水流到腮上。 馬大貴像中了槍彈一樣,臉上的肉都僵了。他捏著那些煙盒,說:「你別胡說!」 「誰胡說了……你弄出來的事,你想辦法吧……」 「只好去流產。」馬大貴說,他終於找到一根菸,十指都哆嗦。 「我害怕……我不去……」 「你不去怎麼辦?我剛填了入黨志願書。」 「你就知道你自己,一點不替我想……我怕流產……」 馬大貴站起來,冷漠地摩著她的肩,說:「你別怕,沒事的,好多姑娘都流過產。」 姑娘把馬大貴的手抓住,用嘴親著,說:「大貴,我們快點結婚,什麼醜都遮住了……」 馬大貴抽出手,說:「不行,堅決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早晚不是要結婚嗎?」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不去……」姑娘嗚嗚地哭起來。 遠處響起了鼓樂聲。馬大貴跑出工棚,又跑回來,不耐煩地說:「行了,別哭了,馬桑小學的宣傳隊來了。」 宣傳隊從平展展的柏油路上走過來。隊伍前一杆紅旗嘩啦啦地飄。旗後是一個扎著大辮子穿著銀灰色西服脖子上扎一根紅領巾的高個紅臉膛胖姑娘。幾十個孩子一色白襯衣紅領巾。 懷了孕的壓路機手淚眼矇矓地看著馬大貴整容整衣地迎上去。少先隊員們都停下。馬大貴和那個胖姑娘熱情地握手寒暄。那姑娘笑出一口白牙,臉像一朵牡丹花。陽光強烈,孩子們的雪白上衣和手中的樂器都亮得耀眼,從馬桑鎮方向爬過來的公路也亮得耀眼,鹼土荒原上的勘探井架也亮得耀眼,築路工地上笨拙地運動著的機械也亮得耀眼。她看著馬大貴與漂亮的少先隊輔導員親親熱熱的樣子,心裡泛起一陣寒冷,當年她在公路上慰問民工時那些灰白的記憶湧上心頭,於是,淚水更密集地湧了過來。馬大貴和輔導員親切交談著走過來。她扭轉身,忍著上衝的哽咽,跑向那臺洛陽製造的大功率的杏黃色壓路機。 原載《中國作家》198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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