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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節 慶喜訊社員燃篝火 偷學問豬王聽美文 爺兒們,或者是哥兒們,大頭兒藍千歲用北京痞子般的口吻對我說,接下來讓我們共同回憶那個燦爛的深秋,那個燦爛的深秋裡最燦爛的日子。那一天,杏園裡紅葉如丹,天空中萬里無雲,高密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大養其豬」現場會在我們西門屯大隊杏園養豬場召開。這次會議在當時被譽為創造性的工作,省報發表過長篇通訊,與這次會議有關的幾個縣、社幹部,被提拔到更高一層的位置上,這次會議載入高密史志、更成為我們西門屯歷史上的光榮。 為籌備這次會議,西門屯大隊的社員,在洪泰嶽的帶領下,在金龍的指揮下,在駐隊幹部、公社革委會副主任郭寶虎的指導下,已經沒日沒夜地準備了一個星期。幸好時當農閒,地裡已沒有莊稼,全村忙會也不至於誤了農時,但即便是三秋大忙季節也沒有關係,那年頭政治第一,生產第二,養豬就是政治,政治就是一切,一切都為政治讓路。 從得到全縣養豬現場會要在這裡召開的消息那一刻起,整個村莊便沉浸在一種節日的氣氛當中。先是大隊支部書記洪泰嶽在高音喇叭裡,用興奮的腔調宣佈了這個喜訊,接著全屯的百姓便自發地走上街頭。那時刻已經是晚上的九點多鐘,國際歌的旋律已經在喇叭裡播放完畢,往常的日子裡,社員們即將上炕睡覺,村西頭王家那一對新婚夫婦就要開始性交,但喜訊激動了人們的心,改變了人們的生活。你為什麼不質問我:一頭豬,在杏園深處的豬圈裡,如何能知道村子裡的情況?實不相瞞,那時候,我已經開始了夜間跳出豬圈、視察豬舍、與那些沂蒙山來的母豬打情罵俏、然後漫遊村莊的冒險生涯,村子裡全部祕密,盡在我掌握之中。 社員們點燃燈籠火把走上街頭,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意。社員們為什麼如此高興?因為在那個年頭裡,只要哪個村莊成了典型,就會有巨大的利益滾滾而來。人們先是聚齊在大隊部的院子裡,等待著支部書記和大隊的頭面人物出場。洪泰嶽身披著夾襖,站在明亮的汽燈光芒裡,發自內心的喜悅使他的臉光彩奪目,猶如一面用砂紙打磨過的銅鏡。他說:社員同志們,全縣「大養其豬」現場會在我們屯召開,是黨對我們的關懷,也是黨對我們的考驗,我們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籌備好這個會議,並借這次會議的東風,把養豬工作推向一個新的高峰,我們現在只養了一千頭豬,我們還要養五千頭豬,養一萬頭豬,等我們養到兩萬頭豬時,我們就進京去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報喜! 書記講話完畢,人群還聚著不散,尤其是那些正當青春佳期、精力無處發洩的青年男女,恨不得上樹下井,殺人放火,與帝修反決一死戰,這樣的夜晚如何入睡?!孫家四個兄弟,沒經書記許可就衝進辦公室,把那套封存日久的鑼鼓傢什從櫃子裡拿出來,從來就不甘寂寞的莫言,雖然處處招人厭,但他臉皮厚,不在乎,事事都摻和,他搶先把鼓背在身上。其餘的年輕人又從櫃子底下翻出了鬧「文革」的彩旗,於是,一支鑼鼓喧天、彩旗招展的隊伍就上了街,從街東頭遊行到街西頭,又從街西頭遊行回街東頭,嚇得槐樹上的老鴰狂叫驚飛。最後,遊行隊伍匯聚到杏園養豬場中央。在我的豬舍西側、在那二百間沂蒙豬舍北邊,在那塊曾經醉倒過沂蒙野豬刁小三的空地上,用那些因建豬舍而砍伐的杏樹枝杈,莫言膽大妄為地點起了一堆篝火。火苗子熊熊,生出獵獵風聲,散發著燃燒果枝的特有香氣。洪泰嶽起初還想訓斥莫言,但看到青年人繞著火堆又跳又唱的熱烈情景,他自己也忍不住地跳了起來。人們歡天喜地,圈裡的豬驚心動魄。莫言不斷地往篝火裡添加樹枝,火光照耀得他的臉光彩奪目,宛如廟裡新刷了油彩的小鬼。我雖然還沒正式加冕為豬王,但已經在群豬中樹立了威信。我用最快的速度,向每排豬舍中的頭一間豬舍中的豬傳達了消息。我對第一排第一間豬舍中的那五頭豬中最聰明的母豬藍菜花說: 「告訴大家,不要害怕,我們的好日子來了!」 我對第二排第一間豬舍中那六頭豬中最為陰險的閹豬野狼嗥說: 「告訴大家,不要害怕,我們的好日子來啦!」 我對第三排第一間豬舍中那五頭豬中最美麗的小母豬蝴蝶迷說: 「告訴大家,不要害怕,我們的好日子來啦!」 蝴蝶迷睡眼惺忪,憨態可掬,我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它的腮幫子,使它發出了一聲尖叫。然後我便剋制著幸福的心跳,跑到第四排第一間豬舍對著那裡邊那四頭號稱「四大金剛」的閹公豬們說: 「告訴大家,不要害怕,我們的好日子來了!」 四大金剛迷迷糊糊地問我:「你說什麼?」 「大養其豬現場會要在我們這裡召開,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我大聲吼叫著,疾跑歸舍,在沒有稱王之前,不願意讓人們知道我夜晚出遊的祕密。儘管他們知道了也攔不住我——我已想好了起碼三條自由出入豬舍的妙計——但還是裝愚守拙為高。我疾跑,儘量躲避著篝火的光芒,但幾乎無處躲避,這一把沖天大火,把整個杏園都照亮了,我看到奔跑中的我——未來的豬王——渾身發亮,如同穿著貼身的綢緞,像一道流光溢彩的閃電,在接近豬王之舍時飛身躍起,用兩隻靈巧得可以私刻公章、偽造美元的前爪抓住杏樹下垂的枝杈,身體線條流暢宛如紡錘,藉著樹枝的彈性和身體的慣性,超越了牆頭、降落在我的窩裡。 我聽到一聲尖叫,感覺到蹄爪戳在了一個富有彈性的東西上。定睛一看,不由怒火中燒。原來,趁著我不在,隔壁那個野雜種——沂蒙山豬刁小三,正舒坦地趴在我的繡榻上睡覺。我的身體頓時癢了起來,我的目光頓時凶了起來。我看到它醜陋、骯髒的身體,臥在我精心佈置的窩裡。可憐啊,這些金黃的麥秸草!可惜啊,這些鮮紅的、散發著清香的杏葉!這個雜種玷汙了我的床鋪,把身上骯髒的蝨子和癩癬皮屑留在我的床鋪上,而且我敢斷定它這樣幹絕對不是第一次。怒火在胸中燃燒,力量在頭顱上聚集,我聽到了自己的牙齒相錯發出的刺耳的聲響。而那個傢伙,竟然厚顏無恥地微笑著,對著我點點頭,然後若無其事地跑到杏樹下去撒尿。我是一頭富有教養、講究衛生的豬,我撒尿的地點固定在豬舍西南方的牆角上,那裡有個洞口,通向舍外,我每次都是準確地瞄準那個洞口,讓尿液從洞中流出,幾乎不在舍內留下一點痕跡。而杏樹下邊,是我從事健身運動的地方,那裡地面光潔,猶如大理石板,我每次攀著樹杈在那裡做引體向上的運動時,蹄爪與地面接觸,都會發出清脆的響聲,可這樣一個美妙的地方,竟讓這個雜種一泡臊尿給糟蹋了!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這是當時流行的一句古語,現在已經很少聽人引用,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流行話語。我運足力氣,以氣功大師頭撞石碑的勇氣,對準了那雜種的屁股,準確地說是對準了那雜種的兩個碩大的睪丸,猛地撞了過去。巨大的反彈力使我倒退兩步,後腿一軟,屁股坐在地上。與此同時,我看到,那雜種屁股高高翹起,一股稀屎躥了出來,而它的身體就如一發炮彈,呼嘯著撞到牆上,然後又反彈回來。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半似夢幻半似真實。最真實的情景是,這雜種像一具死屍般橫臥在牆下,那裡正是我排洩糞便的場所,那裡才是你這樣的臭皮囊躺臥的地方。那雜種渾身抽搐,四肢抱攏,脊樑像發威的野貓一樣弓起,眼睛翻著,只見白眼不見青眼,像一個對勞動人民極度蔑視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我感到有些頭暈,鼻子有些痠麻,眼睛裡噙著淚水,這一下使出了我吃奶的力氣,如果不是撞在這雜種身上,我懷疑自己會穿牆而出,在土牆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洞口。我冷靜之後感到有些懼怕,這雜種不經許可汙我香窩的惡行固然可憎可恨,但它犯下的確也不是死罪,教訓它一下是可以的,但將它置於死地顯然是過分了。當然,即便是西門金龍、洪泰嶽等人判斷出刁小三系我所殺,也不會把我怎麼樣,他們還指望著我的小雞巴為他們繁殖豬娃呢。何況刁小三是死在我的舍裡,用上海人的說法是它撈過了界,是它自尋死路。人的領土神聖,需要用熱血和生命來保衛,豬的領土難道就不神聖了嗎?動物都有自己的邊界,老虎、獅子、狗,無一例外。如果是我跳到它的舍裡咬死了它,那是我的過錯,可是它跑到我的臥榻上來睏覺,在我的健身場地撒尿,死了是咎由自取。這樣翻來覆去地想想,我心中也就坦然了。唯一讓我心感歉疚的是:我是在它小便時,從它的背後發起了突然襲擊,儘管這不是有意選擇的時機,但畢竟不夠光明正大,一旦傳播出去會影響我的聲譽。我斷定這雜種是必死無疑了,說實話我不想它死,因為我感到這個雜種身上有一種蓬蓬勃勃的野精神,這野精神來自山林,來自大地,就像遠古的壁畫和口頭流傳的英雄史詩一樣,洋溢著一種原始的藝術氣息,而這一切,正是那個過分浮誇的時代所缺少的,當然也是目前這個矯揉造作、扮嫩偽酷的時代所缺乏的。我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含著眼淚,到它身邊,舉起蹄爪,在它粗糙的肚皮上撓了一下。這傢伙的肚皮抽搐了一下,鼻孔裡發出一聲哼哼。竟然它還沒死!我心中驚喜,又撓,它又哼哼。哼哼著它的黑眼珠出來了,但它的身體還癱軟著不能動彈。我估計它的睪丸遭受了毀滅性的撞擊,而這個部位,恰是所有雄性動物的致命死穴,屯裡那些富有經驗的潑辣女人跟男人搏鬥時,總是彎腰去撈那個地方,一旦撈到手,男人就成了女人手中的泥巴,想塑成啥樣就是啥樣。我想這雜種即便死不了也廢了,難道兩個撞碎的雞蛋還能復原嗎? 我從《參考消息》上得知,未交配過的雄性動物的尿液具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中國古代醫學家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對此雖有記載但並不全面。那個時代,《參考消息》是唯一還能說點真話的報紙,其餘的報紙、廣播,全是假話空話。我從此就迷上《參考消息》,說實話,我之所以夜夜出行,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去大隊部裡偷聽莫言朗讀《參考消息》,這份報紙也是莫言那個小子最愛讀的,這小子那時頭髮焦黃,兩耳凍瘡,身上穿著破棉襖、腳上穿著破草鞋,小眼如縫,貌極醜陋,但就是這樣一個寶貨,竟然胸懷祖國,放眼世界,為了獲得閱讀《參考消息》的權利,他主動向洪泰嶽請求,得到了夜間義務值守大隊部的工作。 大隊部,也就是西門家大院的正廳裡,安裝著一臺老式的搖把子電話機,牆上懸掛著兩塊巨大的乾電池。房間裡有一張西門鬧時代的三屜桌,牆角有一張三條腿搖一條腿斷的破床,但那桌子上有一盞玻璃罩子燈,這是當時罕見的光源,莫言那小子就在那桌前在那燈下夏天忍受著蚊蟲冬天忍受著寒冷閱讀《參考消息》。 西門家大院的大門,在大鍊鋼鐵的年代裡被劈成柴火燒了爐子,從此這個大門就像沒了牙齒的老頭嘴巴一樣,醜陋地敞開著。這為我夜間潛行入院提供了方便。 歷經三次轉世,西門鬧的記憶,已經逐漸淡漠,但當我看到趁著月夜出門耕作的藍臉那笨拙如熊的身影時,當我聽到迎春因骨節痠痛發出的痛苦呻吟時,當我聽到秋香與黃瞳的爭吵打罵聲時,心中還是煩躁不安。 儘管我識字很多,但很難得到親自閱讀的機會。莫言那小子整晚上拿著《參考消息》看,翻來覆去看,一邊看一邊唸叨出聲,有時候還閉著眼背誦,這小子實在是精力過剩,無聊之極,竟然背誦《參考消息》,他小眼通紅,額頭被燈煙子薰得烏黑,得著公家不要錢的燈油,他沒命地熬。就是從他嘴裡,我,成了七十年代地球上最有文化、最博學的一頭豬。我知道美國總統尼克松帶著大批隨員,乘坐著塗抹成銀、藍、白三色的「76年精神號」座機降落在北京機場。我還知道毛澤東主席在他擺滿了線裝書的書房裡接見了尼克松,在座的除了翻譯之外,還有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和國務卿亨利.基辛格。我知道毛澤東幽默地對尼克松說:你們上次選舉時,我投了你一票!尼克松也幽默地說:您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我還知道美國宇航員乘坐「阿波羅17號」飛船登上了月球,宇航員在月球進行了科學考察,採集了大量岩石標本,插上美國國旗,然後撒了一泡很大的尿,因為月球的引力很小,那些尿液,像黃色的櫻桃一樣飛濺起來。我還知道美國飛機一夜之間差不多把越南給炸回到了「石器時代」,我還知道中國贈送給英國的大熊貓芝芝,因病久治無效,於一九七二年五月四日在倫敦動物園不幸去世,享年十五歲。我還知道日本國一批高級知識分子中流行喝尿療法,沒結婚的童年男子的尿價格昂貴,勝過瓊漿玉液……我知道的實在是太多,不能一一盡數。更重要的是,我不是那種為學而學的笨蛋,我是學了就用、勇於實踐的模範,在這一點上,西門金龍那小子有點肖我,畢竟,幾十年前,我是他的親爹。 我將一泡童子豬尿,對準刁小三那張咧開的大嘴滋了進去。我看著它那焦黃的獠牙想:雜種,老子這是為你洗牙呢!我的熱尿流量很大,儘管我有所控制,但還是濺到了它的眼睛裡,我想:雜種,我這是給你上眼藥呢,這尿殺菌消毒,效果不亞於氯黴素。刁小三這雜種,吧嗒著嘴,把我的尿嚥下去,哼哼聲大起來,它的眼睛也睜開了,果然是起死回生的神奇液體,等我的尿撒完,片刻,它就坐了起來,站了起來,試著走了兩步,身體的後半部分左右搖擺,猶如在淺水中艱難擺動的大魚尾巴。它將身體靠在牆上,搖晃著腦袋,似乎大夢方醒的樣子,然後它就罵起來: 「西門豬,我肏你姥姥!」 這雜種竟然知道我是西門豬,這讓我大大地吃了一驚。輪迴多次,說實話我也不太經常地能把自己與多年前那個倒黴蛋西門鬧聯繫在一起了,這屯裡的人們,更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出身和來歷,可這沂蒙山來的野雜種竟然叫我西門豬,這真是一個難以破解的謎。我的長處是: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就索性遺忘了它!西門豬就西門豬,西門豬是勝利者,而你刁小三是失敗者。我說: 「姓刁的,我今天,是輕輕地給了你一點顏色看,你不要因為喝了我的尿就好像受了侮辱,你要感謝我的尿,如果沒有我的尿,你現在已經停止了呼吸。如果你現在停止了呼吸,就無法看到明天的盛典,而作為一頭豬看不到明天的盛典,那就等於白活了!所以你不但要感謝我,你還要感謝日本那些創造了喝尿療法的知識分子,你還要感謝李時珍,你還要感謝夜夜苦讀《參考消息》的莫言,如果沒有這些人,你此刻已四肢僵硬血液凝固,那些寄生在你身上的蝨子因為吸不出血而紛紛從你身上逃離。蝨子看起來蠢笨,其實行動極為快捷,民間流傳著蝨子會飛的說法。其實蝨子無翅如何能飛,它能借助風力快速移動是事實的真相。你要是死了,蝨子就會飛到我身上,那我就倒了黴,一個滿身蝨子的豬是當不了豬王的。從這個意義上我也不希望你死,我要把你救活,請你帶著你的蝨子滾回到你的窩裡去,你從哪裡來的還回到哪裡去。」 「小子,」刁小三咬牙切齒地說,「咱們倆的事還沒完。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知道沂蒙山豬的厲害。我要讓你知道老虎是從來不吃窩窩頭的,我還要讓你知道土地爺的雞巴是石頭的。」 關於土地爺雞巴的問題,可以從莫言那小子的小說《新石頭記》裡尋找答案,那小子在這篇小說裡描寫了一個膝下無子的石匠,為了積德行善,用一塊堅硬的青石,雕刻了一座土地爺的神像,安放在村頭的土穀祠裡。土地爺系用石頭雕成,土地爺的雞巴作為土地爺身上一個器官,自然也是石頭的。第二年,石匠的妻子就為石匠生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嬰。村子裡的人都說石匠是善有善報。石匠的兒子長大後,成了一個性格暴躁的匪徒,他打爹罵娘,行同禽獸。當石匠拖著一條被兒子用棍棒打斷的殘腿在大街上爬行時,人們心中不由地感慨萬千,世事變幻莫測,所謂善惡報應之事,也是一筆難以說清的糊塗賬。 對於刁小三的威脅,我一笑置之。我說我恭候著,隨時準備應戰,一山不容二虎,一個槽頭上難拴兩頭叫驢,土地爺爺的雞巴是石頭的,但土地奶奶的那話兒也不是泥巴。一個豬場裡,只能有一個豬王。咱們兩個,遲早要有一場生死搏鬥,今天這場不算數,今天是噁心對噁心,下流對下流,下次咱們堂堂正正一搏,為了公正、透明、讓你敗得口服心服,我們可以選幾頭辦事公道、熟知競賽規則、知識淵博、品德高尚的老豬充當裁判。現在,請君離開我的宿舍——我舉起一隻前爪,做了個恭請的姿勢。我蹄上的甲殼,在篝火映照下閃閃發光,彷彿用上等玉石雕琢而成。 我原以為那野雜種會用一種令我驚奇的方式離開我的華舍,但它的表現令我大失所望。它窄起身子,從豬舍門口的鐵柵欄縫裡擠了出去。它的頭極艱難地擠過去,晃動得鐵柵欄門「哐哐」作響,頭出去了,身體自然也能擠出去。不用看我也就知道,它會用同樣的方式,鑽過鐵柵欄門,回到它自己的宿舍。鑽洞入門,這是狗貓的伎倆,一頭堂堂正正、自命不凡的豬,絕對不應該採用這種方式。既然做了豬,要麼就吃了睡,睡了吃,為主人積肥,為主人長肉,然後被主人送進屠場。要麼就像我這樣,玩出點花樣來,讓他們不見則已,一見驚魂。所以從刁小三像條癩皮狗一樣從鐵柵欄間鑽出去後,我已經從精神上把它看小了。 第二十五節 現場會高官發宏論 杏樹梢奇豬炫異能 非常抱歉,直到現在,我還沒有講到那次養豬現場會的盛況。為了開這次會,全屯的社員準備了一週;為了講述這次盛會,我鋪墊了整整一章。 先讓我從豬場的牆說起。豬場的牆,新刷了石灰,據說石灰可以消毒。白色的牆上,寫滿了紅色的大字標語。標語內容與養豬有關,與世界革命有關。寫標語的人,除了西門金龍還能是誰?在我們西門屯,最有才華的兩個青年人,一個是西門金龍,另一個就是莫言。洪泰嶽的評價是:金龍是堂堂正正之才,莫言是歪門邪道之才。莫言比金龍小七歲。金龍大出風頭的時候,莫言猶如一隻肥大的竹筍在地下積蓄力量。那時候沒有人把這小子當成一回事。他相貌奇醜,行為古怪,經常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鬼話,是個千人厭、萬人嫌的角色。連他自家的人也認為這孩子是個傻瓜。他的姐姐曾經指點著他的臉質問母親:娘啊娘,他真是你生出來的嗎?是不是我爹早起撿糞時從桑樹棵子後邊撿來的棄嬰?莫言的哥哥姐姐都是身材挺拔、面容清秀的青年,其質量絕不亞於金龍、寶鳳、互助、合作。他的母親嘆著氣說:生他的時候,你爹夢見一個拖著大筆的小鬼,進了我家的廳堂,問他來自何處,他說來自陰曹地府,曾給閻王老子當過書記員。你爹正納悶著,就聽到內室傳出響亮的嬰啼,接生奶奶出來報告,掌櫃的大喜,貴府太太生了一個公子。這些話,我估計大半是莫言的媽媽為了改善莫言在村子裡的地位而編造,類似的故事,在中國的民間演義中比比皆是。現在你去我們西門屯——現在的西門屯已經變成了鳳凰城的經濟開發新區,昔日的良田裡矗立著一座座不中不西的建築物——莫言是閻王爺的書記員投胎轉世的說法大行其盛——上世紀七十年代是西門金龍的時代,莫言要露出頭角還得等待十年。現在,我的眼前出現了為籌備養豬大會西門金龍拿著刷子往白牆上塗抹標語的情景。金龍戴著藍色的套袖白色的手套,黃家的互助為他提著紅漆桶,黃家的合作為他提著黃漆桶。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油漆氣味。屯子裡的標語從來都是用廣告粉書寫,這次使用油漆,是因為縣裡撥來了充足的會議經費。金龍寫字時十分有派,大刷子蘸紅漆寫出字的主題,小刷子蘸黃漆勾出字的金邊。紅字金邊,格外奪目,猶如當今美女粉面上的紅脣藍眼。許多人都圍在後邊看金龍寫字,讚美聲不絕於耳。與吳秋香是好朋友、比吳秋香還風騷的馬六老婆嬌滴滴地說: 「金龍大兄弟啊,嫂子要是年輕二十歲,拼了命也要當你的老婆,當不了大老婆也要當小老婆!」 有人在旁邊插嘴說:「當小老婆也輪不到你!」 馬六老婆用她的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互助與合作,說: 「是啊,有這對天仙似的姊妹花,當小老婆也輪不到我。大兄弟,該把這兩朵花采了吧?再拖下去,小心被別人嚐了鮮!」 黃家姐妹滿臉赤紅,金龍也有些羞臊,他舉起漆刷子,威脅道: 「閉嘴,你這浪貨,小心我用漆刷子把你那嘴封了!」 說到黃家姐妹與金龍的關係,我知道你藍解放心裡不是個滋味,但既然翻出歷史舊賬,這些事又不能不說,即便我不說,莫言那小子也不能不寫,從他那些臭名昭著的書裡,西門屯的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好了,標語書寫完畢,那些未被刷掉的杏樹幹上也刷了石灰,杏樹的枝條上,也由那些猴子般的小學生爬上去紮上了彩色的紙條。 任何運動如無學生參加就顯得一片清冷,學生摻和進來,熱鬧勁兒就來了。即便是飢腸轆轆,節日的氣氛也很濃很濃。在馬良才和那個新調來的扎大辮子、講普通話的年輕女教師率領下,西門屯小學的一百餘名學生,像集群開會的松鼠,在杏樹上躥上跳下。在我的豬舍正南方約五十米處,有兩棵樹幹間距約五米但樹冠幾乎連接在一起的大杏樹,幾個玩得興起、甩了破棉襖、光著脊背、只穿著破棉褲、褲襠處露出的爛棉花宛如新疆細毛羊骯髒尾巴的生猛男孩,玩起了猴子盪鞦韆的遊戲。他們扯著這杏樹梢頭的柔韌枝條盪來盪去,獲得巨大慣性後,一鬆手,就如小猴,彈射到那杏樹的梢頭。與此同時,那杏樹上的孩子也用同樣的方式飛到這棵杏樹上。 好,咱們繼續說開會的事。所有的杏樹都被打扮成了頭扎彩紙條的老妖精,在豬場中間那條南北貫通的道路兩邊,每間隔五米,插一面紅旗。在那片空地上,壘土成臺,臺側用葦蓆遮擋,兩邊懸掛紅布,正中扯起橫幅,上邊自然有字,這種會場,凡中國人沒有不知道的,因此不必細說。 我要說的是,為這次會議,黃瞳趕著一輛驢拉的雙輪車,去公社所在地的供銷社雜品門市部,買回了兩口博山造大缸和三百個唐山造瓷碗,還有十把鐵勺子,十斤紅糖,十斤白糖。這也就是說,會議期間,人們可以在我們杏園豬場免費喝到糖水。我知道這次採買,黃瞳又從中剋扣了利頭。因為我看到他向大隊保管和會計交貨交賬時,神色慌亂。另外這傢伙在路上一定偷吃了不少糖,儘管他把糖的分量不夠的原因推到供銷社頭上,但這小子躲在杏樹後低頭吐酸水的情景,說明了大量的糖正在這小子胃中發酵冒泡。 我還要說的是西門金龍的一個大膽狂想。因為養豬現場會的主角其實是豬,因此豬的面貌決定會議的成敗。就像金龍對洪泰嶽說的那樣,即便把杏園豬場用語言美化成鮮花,但如果豬不好看,也難以服眾。因為大會的重頭戲是全體與會代表參觀豬舍,如果豬舍裡的豬不好看,那這會就失敗了,而我們西門屯想借豬成為全縣、全省乃至全國典型的想法也就泡了湯。洪泰嶽復出之後,顯然是把金龍當成接班人來培養的,尤其是金龍從沂蒙山購豬之後,他的話分量明顯加重。金龍的建議得到了洪書記的大力支持。 金龍的設想是把那些骯髒的沂蒙山豬統統用鹼水洗三遍,然後用理髮推子為它們剪去長毛。於是又派黃瞳和大隊保管去買來了五口大鍋,二百斤食鹼,五十套理髮用具,還有一百塊當時價格最貴、氣味最芳香的羅鍋牌香皂。但這計劃實施起來難度之大超出了金龍的想象。你想想那些沂蒙山區來的豬,是那麼的刁鑽油滑,要給它們洗澡修毛,除非先用尖刀捅死它們。在現場會召開的前三天開始實施這計劃,但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連一頭豬也沒收拾好,大隊保管的屁股還被豬咬去了一塊肉。 計劃不能實行是金龍的一塊心病,在會議召開前兩天,他突然一拍額頭,如夢初醒般地說:「我怎麼這麼傻呢?真是的,我怎麼這樣傻呢?」金龍想起了不久前用浸酒的饅頭麻翻了凶狠如狼的刁小三的事。他立刻去向洪書記彙報,洪書記也恍然大悟。於是趕緊去供銷社買酒。醉豬,自然用不著好酒,那些五毛錢一斤的薯幹酒足矣。饅頭讓各家去蒸,後來又把讓各家蒸饅頭的命令撤銷,對付這些能把石頭吞下去的豬,哪裡還用得著白麵饅頭,玉米麵窩頭足矣!連玉米麵窩頭也用不著,把酒直接倒到它們日常食用的糠菜參半的飼料裡就行了。於是,就在飼料鍋旁擺上大酒缸,每桶飼料裡摻上三瓢酒,插上根燒火棍攪和攪和,就由你藍解放等一干人擔到豬舍前,倒進食槽裡。那一天杏園豬場裡酒氣熏天,酒量小的豬不用進食,嗅著這味兒就醉了。 我是種豬,在不久的將來要承擔特殊的勞動,幹我那活沒有一副好身板是不行的,這道理養豬場場長西門金龍比誰都明白,因此,從一開始我就享受著吃小灶的特殊待遇。我的飼料中沒有棉籽餅,因為棉籽餅含有一種名叫棉酚的物質,能夠毒殺雄性動物的精蟲。我的飼料是由豆餅、薯幹、麩皮和少量的優質樹葉混合而成,氣味芳香,營養豐富。這樣的飼料別說餵豬,喂人也完全可以。隨著時代的發展和觀念的變化,人們認識到,當年我吃的飼料才是真正的健康食品,其營養價值和安全性遠遠超過雞鴨魚肉和精糧細米。 他們竟然也在我的精美飼料裡攙上了一瓢酒,平心而論,我的酒量還是不錯的,雖不敢說是千杯不醉,但每次喝上五百毫升不足以影響我思維的清晰和行動的敏捷。我絕不會像隔壁的刁小三那樣窩囊,兩個蘸了酒的饅頭吞下去,頃刻就醉成了泥一攤。但一瓢酒足有兩斤,摻在我那半桶精美飼料裡,吃下去後,約有十幾分鍾,就出了效果。 他奶奶的,我的頭暈暈乎乎,四條腿軟綿綿的,整個身子輕飄飄的,腳底下彷彿踩著棉花,感到地面下降,身體上升,房屋歪歪斜斜,杏樹左右搖擺,平日裡那些沂蒙豬難聽的嚎叫竟然像動聽的民間小曲一樣在耳邊繚繞。我知道喝高了。隔壁的刁小三喝高了就翻著白眼睡覺,鼾聲如雷,臭屁如鼓。可是我喝高了竟想跳舞、唱歌。我畢竟是豬中之王,喝醉後也保持優雅風度。我忘記了要隱藏自己的特長,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縱身跳,彷彿地球人登陸月球,彈跳力劇增。我一個縱身跳就將自己已經相當雄偉的身體擱置在了杏樹的枝杈上,兩根枝杈正好架住我的四條腿,使我的身體上下顫悠。杏樹質材柔韌,彈性極好,如果是楊柳枝杈,必將被我壓折。我就這樣趴在樹上,如同漂浮在波濤洶湧的海水上。我看到了藍解放等人挑著豬食桶在杏園裡穿梭奔跑,我看到在豬舍外臨時支起的鍋裡,熱水冒著粉紅的蒸氣,我看到我隔壁的刁小三已經醉得四爪朝天,開了它的膛它也不會哼哼一聲。我看到黃家的美麗姐妹和莫言的姐姐等人都穿著胸前印著紅色的「杏園豬場」仿宋體字樣的潔白工作服,手持理髮工具,正在接受那位從公社駐地請來的專給公社幹部理髮的林師傅的訓練,林師傅頭髮粗硬,猶如豬鬃,面孔瘦削,手頭上骨節粗大,一口十分難懂的南方話,說得那些跟他學藝的姑娘們滿臉困惑。我還看到在那個用葦蓆圍起的戲臺上,大辮子普通話女老師,正在耐心地排演節目。我們很快就會知道這個節目名叫《小豬紅紅進北京》,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演唱,借用了民間小曲《盼情郎》的旋律,載歌載舞,扮演小豬紅紅的是村裡最漂亮的一個女孩,其餘的都是男孩,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憨態可掬的小豬面具。我看到孩子們跳舞,聽到孩子們唱歌,身上的藝術細胞發癢,我的身體抖動,連帶著杏樹枝條嘩嘩作響,我張開喉嚨歌唱,想不到發出的一聲豬叫,這聲音把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我原來以為自己是完全可以用人類的語言放聲歌唱的,但想不到竟然發出豬的聲音,這令我感到沮喪,當然我也沒有完全喪失信心,我見過會說人語的八哥鳥,也聽說過會說人話的狗和貓,而且,努力回想起來,在我前兩世當驢做牛的時候,似乎也曾在某些關鍵的時刻,用粗大的嗓門,發出了振聾發聵的人類的聲音。 我的叫聲引起了那些正在學習使用理髮工具的女人們的注意。先是莫言的姐姐發出一聲驚叫:「看啊,公豬上了樹!」那個混雜在人群裡、一直想進豬場工作但遲遲沒有得到洪泰嶽批准的莫言眯著眼說:「美國人早就上了月球,豬上樹有什麼大驚小怪!」但他的話淹沒在女人們的驚叫聲中,沒被任何人聽到。他又說:「南美洲熱帶雨林中有一種野豬,在樹杈上築巢,它們雖是哺乳動物,但身上生著羽毛,生出來的是蛋,孵化七天後,小豬才破殼而出!」但他的話依然淹沒在女人的驚叫聲中,沒被任何人聽到。我突然產生了想與這個小子結成親密朋友的願望,我想對他高喊:「哥們兒,只有你理解我,哪天得空,我請你喝酒!」但我的叫聲也淹沒在女人們的驚叫聲中。 女人們在西門金龍的率領下,喜氣洋洋地衝上前來。我抬起左邊的前爪,對她們揮揮,我說:「你們好!」她們聽不懂我的話,但她們領會了我對她們的友好表示,於是她們一個個彎腰捧腹地大笑起來。我冷冷地說:「笑什麼?嚴肅點!」她們聽不懂我的話,依然嘻嘻哈哈。西門金龍皺著眉頭說:「這傢伙,果然有些道行,但願後天現場會時,你也能像現在這樣趴在樹上!」他拉開豬舍的鐵柵欄,對著身後的人說:「來吧,先從這傢伙開始!」他到了杏樹下,頗有教養地搔搔我的肚皮,使我舒坦得欲仙欲死。他說:「豬十六,我們要給你洗澡,剪毛,把你打扮成全世界最漂亮的豬,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給其他的豬做出表率。」他對著身後的人做了一個手勢,四個民兵一擁而上,不由分說,每人扯住我一條腿,把我從樹上拖下來。他們動作粗野,手上力氣很大,使我筋骨疼痛,難以掙脫。我惱怒地大罵著:「你們這些孫子,你們不是上廟燒香,你們是在糟蹋神靈!」他們把我的怒罵當成了耳邊風,就這樣仰面朝天地拖著我,把我拖到鹼水大鍋旁邊。他們抬起我將我扔到鍋裡。一種從靈魂深處生發出來的恐懼使我產生了神奇的力量,我就著食物吃下去的那兩瓢酒漿頃刻之間變成了冷汗。我猛地清醒了,我想起了在新屠宰法實行之前,豬皮是連同豬肉一起被人吃掉的,那時候,被殺死的豬就是扔到這樣的鹼水鍋裡屠戮去毛,用刀子颳得乾乾淨淨,然後摘去頭蹄,開膛破肚,掛到架子上賣肉。我的四蹄一蹬就從大鍋裡跳了出來,我的動作快得讓他們大吃一驚。但很不幸的是我從一口鍋裡跳出來,竟然跌落在另一口更大的鍋裡。鍋裡的溫熱的水猛然間淹沒了我的身體。我的身體馬上就感到了難以言表的舒適,舒適瓦解了我的意志。我已經沒有力量跳出這口鍋。女人們圍上來,她們在西門金龍的指揮下,用粗毛刷子搓洗我的皮膚,我舒坦地哼哼著,眼睛半睜半閉,幾乎睡了過去。後來,民兵們把我從鍋裡抬出來,涼風吹過我的身體,我感到慵懶無力,大有飄飄欲仙之感。女人們在我身上大動刀剪,把我的腦袋修成了板寸,把我的鬃毛修成了板刷。按照金龍的構想,女人們應該在我的肚腹兩邊剪出兩朵梅花圖案,但結果刮成了光板。金龍無奈,用紅漆在我身上寫上了兩條標語,左邊肚皮上寫著「為革命配種」,右邊肚皮上寫著「替人民造福」。為了點綴這兩條標語,他用紅漆黃漆在我身上畫上梅花、葵花,使我的身體成了一個宣傳欄。他畫完了我,退後兩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臉上帶著幾分惡作劇的笑容,當然更多的是滿意的神情。圍觀的人們齊聲喝彩,都誇獎我是一頭美麗的豬。 如果能把杏園豬場裡所有的豬,都像收拾我一樣收拾一番,那每一頭豬都將成為一件鮮活的藝術品。但這件工作出奇的麻煩。單為豬洗鹼水澡一項就無法落實。而現場會又迫在眉睫,無奈何金龍只好修改自己的計劃。他設計了一種筆畫簡單但藝術效果頗佳的臉譜,教給二十個心靈手巧的男女青年,然後發給他們每人一個漆桶兩支排筆,讓他們趁著那些豬醉酒的時機,為它們勾畫臉譜。白豬使用紅漆,黑豬使用白漆,其他顏色的豬使用黃漆。青年們起初還認真勾畫,但畫過幾頭後便浮皮潦草起來。儘管是深秋天氣空氣清爽,但豬舍裡還是惡臭逼人。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誰的心情也不會愉快。女青年們原本就辦事認真,雖心情不快也不會過分胡鬧,男青年們就不管那一套了。他們用排筆蘸著油漆在豬身上胡塗亂抹,使許多白豬身上紅漆斑斑,彷彿剛中了一梭槍彈。黑豬畫上了白臉譜,都彷彿成了老奸巨猾的奸臣。莫言那小子混跡於男青年當中,用白油漆為四頭瓦刀臉的黑豬各畫上了一副寬邊眼鏡,還用紅油漆為四頭白母豬染了蹄爪。 「大養其豬」現場會終於開始了。既然攀樹絕技已經暴露,那我就不客氣了。為了讓豬們在會議期間保持安靜,給與會代表留下美好印象,飼料裡的精料比例提高了一倍,摻酒的數量也增加了一倍。所以當大會開始時,所有的豬都醉得如同死豬。整個杏園豬場裡瀰漫著酒香,金龍厚顏無恥地說這是他試驗成功的糖化飼料的味道,這樣的飼料使用精料很少,但營養價值奇高,豬吃了不吵不鬧,不跑不跳,只知道長膘睡覺。因為多年來影響生豬生產的關鍵問題是缺少糧食,糖化飼料的發明,從根本上解決了這個問題,為人民公社大力發展養豬事業鋪平了道路。 金龍在講臺上侃侃而談:「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們可以莊嚴地宣佈,我們試製的糖化飼料,填補了國際空白,我們用樹葉、雜草、莊稼秸稈製成糖化飼料,其實也就是把這些東西轉化成精美的豬肉,為人民群眾提供了營養,為帝修反掘下了墳墓……」 我懸臥在杏樹杈上,小風從我的肚皮下颼颼刮過。一群膽大包天的麻雀降落到我的頭上,用堅硬的小嘴,啄食著我大口吞食時迸濺到耳朵上的飼料。它們的小嘴啄食時觸到了我血管密佈、神經豐富因之格外敏感的耳朵,麻酥酥的,略微有些痛,彷彿在接受耳針療法,感覺很舒服,一陣濃重的睏意襲來,眼皮像用糖漿粘住了。我知道金龍這小子希望我在樹杈上酣然大睡,我睡著了就可以由他那張能把死豬說活了的油嘴胡說八道,但我不想睡覺,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上,為豬召開的盛會,這大概是第一次,今後會不會再有也很難說,我如果在這樣的歷史盛會召開之際睡過去,那將是三千年的遺憾。作為一頭養尊處優的豬,如果想睡覺,今後有的是機會,但眼下我不能睡。我晃動耳朵,使它們與我的臉頰相拍,發出啪啪的響聲。我這樣一說,眾人都會明白我的耳朵是那種典型的豬耳朵,而不是沂蒙山豬們那種聳立在頭頂的狗耳朵,當然,現在有許多都市狗的耳朵也像兩隻破襪子一樣耷拉著,現代人閒得無聊,把許多根本不相干的動物弄到一起雜交,弄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物,這是對上帝的公然褻瀆,總有一天他們要接受上帝的懲罰。我抖動耳朵驅趕走麻雀,伸爪從樹枝上摘下一片紅得如血的杏葉,放到嘴裡嚼著。苦澀的杏葉,作用猶如菸草,使我睏意頓消,於是我就耳聰目明地、居高臨下地觀察、聆聽著現場會的全景全聲,將一切錄入我的腦海,勝過當今性能最佳的機器,因為那機器只能記錄下聲音和圖像,但我除了記錄下聲音和圖像之外,還記下了氣味以及我的心理感受。 你不要與我爭論,你的腦子,被龐虎的小女兒給弄亂了,你現在雖然只有五十歲出頭,但目光呆滯,反應遲鈍,顯然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因此你不要固執己見,與我進行無謂的爭辯。我可以負責任地對你說,「大養其豬」現場會在西門屯召開時,西門屯還沒有通電,是的,正如你所說,那時候屯前的田野也確實有人在栽埋水泥電線杆,但那是通往國營農場的高壓線路,那時國營農場劃歸濟南軍區,番號是生產建設兵團獨立營,營連幹部是現役軍人,其餘的全是青島和濟南下放來的知識青年,這樣的單位,當然需要電,而我們西門屯通電,是十年之後的事。也就是說,「大養其豬」現場會召開期間,每到夜晚,西門屯大隊除了豬場之外,完全是一團漆黑。 是的,我前邊說過,我的豬舍裡安裝了一隻一百瓦的燈泡,我還學會了用蹄爪開燈關燈,但那是我們杏園豬場自己發的電。按照當時說法,那叫「自磨電」,用一臺十二馬力的柴油機,帶動一臺電動機,就把電磨出來了。這是西門金龍的發明。此事你若不信,可去問莫言,他當時曾異想天開,做了一件著名的壞事,這事兒我馬上就會講到。 會場舞臺兩側的兩根立柱上,懸掛著兩個巨大的喇叭,將西門金龍的講話放大了起碼有五百倍,我猜想整個高密東北鄉都能聽到這小子吹牛皮的聲音。舞臺的後側是主席臺,六張從小學校搬來的課桌拼成一張長桌,上邊蒙著紅布。桌後六條也是從小學校搬來的長凳,凳上坐著身穿藍色或者灰色制服的縣、社官員,從左邊數第五個人身穿一套洗得發了白的軍裝,此人是剛從部隊轉業回來的一個團級幹部,是縣革委會生產領導小組負責人。右邊數第一人,是西門屯大隊支部書記洪泰嶽,他新颳了鬍子,新理了發,為了掩蓋禿頂,戴一頂灰色仿軍帽。他的臉紅光閃閃,彷彿一隻暗夜中的油紙燈籠。我猜想他正做著升官美夢,大寨人陳永貴就是他夢中的榜樣,如果國務院成立一個「大養其豬」指揮部,沒準會調他去擔任副總指揮。那些官員們有胖有瘦,他們的臉都向著東方,正對著紅日,因此一個個紅光滿面,眯著眼睛。其中一個黑胖子戴著一副那年頭比較少見的墨鏡,嘴裡叼著一支香菸,看樣子像個強盜頭子。西門金龍是坐在舞臺前部那張同樣蒙著一塊紅布的桌子後邊講話,桌子上擺著一個用紅綢包裹著的麥克風,那年頭這玩意兒屬於高科技,令人望之生畏,那個生性好奇的莫言曾利用一個機會躥上舞臺對著麥克風學了兩聲狗叫,於是狗叫聲從喇叭裡擴散出來震盪了杏園並擴展到無邊的原野,這效果的確令人醒脾神往。莫言這小子在一篇散文裡描寫過這件事。也就是說,「大養其豬」現場會上,催動喇叭和麥克風的電流,不是來自國家的高壓電線,而是來自我們杏園豬場的柴油機拉著的那臺發電機。那條長五米、寬二十釐米的環形膠皮帶,把柴油機和發電機連接在一起,柴油機轉動,發電機就跟著轉動,電流也就源源不斷產生出來。這事物的確神奇無比,別說屯裡那些智力低下的人感到驚奇,就連我這樣一頭智力非凡的豬,也感到大惑不解。是啊,這看不見的電流,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它到底是怎樣產生,又是怎樣消逝的?劈柴燃燒之後,還會留下灰燼;食物消化之後,還會留下糞便;電呢?電變成了什麼?說到此處,我就想起了西門金龍在杏園豬場東南角那兩間緊靠著一棵大杏樹、用紅色磚頭壘起的機房裡安裝機器的情形,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還挑燈夜戰,因為此事太多玄妙,吸引了諸多好奇的村民,我前邊所提到的那些人物差不多都在現場,討厭鬼莫言總是擠在最前邊,不但看,而且還多嘴多舌,引起金龍的反感,有好幾次,黃瞳擰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出室外,但用不了半個小時,他又擠到了最前邊,頭往前探著,口水幾乎滴落到西門金龍沾滿機油的手背上。 我是不敢擠進屋去看熱鬧的,也無法攀上這棵大杏樹,因為這棵狗孃養的杏樹主幹高約兩米而且光滑,而它的所有枝杈又都如大西北的白楊樹那樣攏著上長,猶如火炬形狀。但天可憐我,在這房屋的後邊有一個巨大的墳墓,墓裡埋葬著一頭捨身救兒童的義犬,義犬色黑,雄性,它跳進波濤滾滾的運糧河裡救上了一位落水女童,自己卻力竭身亡。 我站在黑狗墳頭,正對著機房的窗口,因是匆匆建起的房子,尚未安裝窗子,因此我可以將室內的情景一覽無餘。室內汽燈雪亮,室外一團漆黑,就像當時流行的階級鬥爭話語:敵人在明處,我們在暗處。想怎麼看就怎麼看,只有我看他們,但他們看不到我。我看到金龍時而翻著那本油汙的機械手冊,時而皺著眉頭用鉛筆在一張舊報紙的空白處計算。洪泰嶽抽出香菸點燃,抽了一口,然後插到金龍嘴裡。洪書記尊重知識,尊重人才,是那個年代少有的明白乾部。還有黃家姐妹,不時用小手絹為金龍擦汗。我看到黃合作為金龍擦汗時你無動於衷,但只要黃互助為金龍擦汗你就滿臉醋意。你是一個不自量力的傢伙,也是個敢想敢幹的傢伙,後來的事實證明,你臉上的藍痣不但沒有影響你勾引婦女,甚至成了你勾引婦女的通行證。九十年代後期縣城裡的民謠是這樣唱的: 別看鬼臉半邊藍, 情人眼裡賽天仙。 老婆孩子全不要, 縣長私奔下長安。 我提到這話頭沒有嘲諷你的意思,我是敬重你哩。一個堂堂的副縣長,竟然敢不辭而別與情人私奔,靠打工賣苦力過活,你是天下獨一份兒! 閒話少說,機器安裝完畢,試發電成功。金龍在西門屯實際上成了第二號實權人物。儘管你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哥哥成見很深,但還是跟著他沾了光,如果沒有他,你能當上飼養班班長?如果沒有他,你能撈到第二年秋天去棉花加工廠當合同制工人的機會?如果沒有在棉花加工廠當合同制工人的機遇,能有你後來的官運?你落到今天這地步,不能怨別人,只能怨自己,只能怨你自己做不了自己雞巴的主。嗨,我說這些話幹啥呢?這些話讓莫言寫到他的小說裡好了。 大會按程序往下進行,一切都很順利,金龍介紹完先進經驗後,由縣生產指揮部那個穿舊軍裝的官員作總結髮言。這人雄赳赳走到前臺,站著講話,沒有講稿,即席發揮,才華橫溢,氣度非凡。一個祕書模樣的人弓著腰從後臺跑到前臺,把那個麥克風的脖子擰直,並儘量地拔高,但依然達不到與官員嘴巴齊平的高度,於是這祕書急中生智,把桌後的方凳放在桌子上,又把麥克風放在方凳上,這小夥子真是機靈,十幾年後被提拔成縣委辦公室主任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頃刻之間,這生產指揮部的前團職軍官洪大的嗓門如滾雷一樣傳遍了四面八方! 「每一頭生豬,都是一顆射向帝修反反動堡壘的炮彈……」官員揮舞著拳頭,極富煽動力的喊著。他的聲嗓和動作,讓我這頭見多識廣的豬,聯想到了一部著名電影中的鏡頭。當然我也聯想到,如果真能被安裝到炮筒中發射出去,在空中飛行的感覺,是不是也會是暈暈乎乎、顫顫悠悠呢?而如果是一頭肥豬,突然降落到帝修反的碉堡裡,還不把那些壞蛋樂死? 時間已是上午十點多,這負責人的講話絲毫沒有打住的意思。我看到在會場的邊緣,那兩輛草綠色的吉普車旁,兩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斜倚著車棚,一個悠閒地抽菸,另一個無聊地看錶。那時候的吉普車,其尊貴程度絕對勝過瞭如今的「奔馳」「寶馬」,那時的一塊手錶,其尊貴程度也絕對勝過瞭如今的鑽石戒指。手錶被陽光照耀得炫目,吸引了許多年輕人的目光。在那兩輛吉普車的後邊,是數百輛整齊擺放的自行車,那時的自行車,是縣、社、村基層幹部的坐騎,象徵著身份和地位,十幾個手持步槍的基幹民兵,排成一道半圓形的防線,看護著這些寶貴財富。 「我們要乘‘文化大革命’的浩蕩東風,落實偉大領袖毛主席‘大養其豬’的最高指示,學習西門屯大隊的先進經驗,把養豬工作提高到政治高度……」那生產指揮部領導人揮舞胳膊,做著強勁有力的姿勢,慷慨有力地演說著。他的嘴角掛著亮晶晶的泡沫,好像被稻草繩捆綁住的螃蟹。 「發生了什麼事情?」隔壁的刁小三從它的尿窩裡呆頭呆腦地站起來,仰著那粗長的嘴巴,眯縫著被酒精燒紅的眼睛,向我發問。我懶得搭理這蠢貨。這蠢貨也試圖舉起前爪,將下巴擱在牆頭上觀望外邊的情景,但酒精使它喪失了平衡身體的能力。它剛剛站起來,後腿就酥軟,身體跌在屎尿中。這個不講衛生的傢伙,把它的糞便拉在豬舍的每個角落,與這樣的髒豬為鄰,真是我的不幸。我看到它的頭上沾著白漆,那兩根齜出脣外的獠牙卻塗著黃漆,彷彿鑲了兩顆暴發戶的金牙。 我看到一個油滑的黑影從聽會的人群中擠出來——聽會的人非常多,雖說「萬人大會」有些誇張,但三五千人總是有的——他先溜到那兩口安放在杏樹下的博山造大瓷缸裡,探頭往缸裡看,我知道這小子是想喝糖水了,但缸裡的糖水早被前來開會的人喝光。人們喝水根本不是因為口渴,而是為了吃糖。糖,這甜蜜的物資,是當時的緊缺商品,憑票供應,吃一口糖,大約比現在與心愛的女人做一次愛還要幸福。西門屯大隊領導人為了向全縣樹立自己的良好形象,專門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宣佈了現場會期間的注意事項,其中一項就是:本屯社員,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不得到大缸邊去喝糖水。有膽敢違反者,扣一百工分。外村人爭喝糖水的醜態讓我為他們感到羞恥。我更為西門屯人高度的覺悟或者說是剋制能力感到驕傲。儘管我看到了許多西門屯人眼瞅著外村人喝糖水時那種複雜的目光,儘管我知道西門屯人看到外村人暢灌糖水時心裡的複雜情緒,但我還是欽佩他們,他們忍住了,不容易。 但現在,終於有一個小子忍不住了,不用我點名道姓你也猜到了他是誰。他就是我們西門屯建屯一百五十年歷史上最饞的小孩,是,就是莫言,就是那個現在猴子戴禮帽裝紳士的莫言。這小子把上半截身體探到缸裡,好像一匹乾渴的馬,急於喝到缸底的水,但他的脖子太短而缸又太深,於是他就找來一把白色的鐵勺子,用一隻胳膊,努勁把大缸拉得傾斜,使缸裡殘存的糖水匯聚在一側,然後他伸出勺子去舀。他一鬆手大缸沉重地恢復原位,從他小心翼翼地端著勺子的姿勢,我知道他有所收穫。他將勺子舉到嘴邊或者是用嘴靠近了勺子邊,然後他慢慢地揚起脖子。從他臉上那表情我就知道這廝嚐到了糖的滋味過上了片刻的甜蜜生活。他用勺子刮光了大缸裡最後一滴糖水,勺子颳著粗糙的缸底,發出「嚓嚓啦啦」的令我牙磣的聲響,這聲響聽上去比高音喇叭裡的聲音還刺耳,折磨著我的神經,我盼望有人來制止這小子給西門屯人丟臉的行為,這小子的行為如果再持續幾分鐘,我就有從樹杈上掉下去的可能。我聽到許多豬都被這聲音驚動了,它們醉意矇矓地喊叫著:「別刮啦,別刮啦,牙磣死我們啦!」那小子把兩口大缸掀翻在地,人鑽到缸裡,大概是用舌頭舔缸底吧?一個人能饞到這種程度也算一個奇蹟。終於,那小子從缸裡站出來了,我看到他破衣服上明晃晃的,我嗅到身上散發著甜絲絲的氣味,如果是春天,會有蜜蜂,或者是蝴蝶圍著他飛舞,但那時是初冬,蜜蜂蝴蝶俱不見,只有十幾只胖大的蒼蠅,圍著他飛動,發出嗡嗡的聲音,有兩隻還落在了他骯髒、糾結猶如爛氈片一樣的頭髮上。 「……我們要以十倍的熱情、百倍的努力,推廣西門屯的先進經驗,各公社、各大隊,第一把手要親自抓,工、青、婦、群眾組織要全力配合。要繃緊階級鬥爭這個弦,加強對地、富、反、壞、右分子的管制和管理,尤其要提防暗藏的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 莫言臉上帶著幸福的表情,吹著口哨,搖搖晃晃地向那兩間機房走去。我的注意力被他吸引,目光追隨著他。我看到他進了機房,柴油機在飛速運轉,馬力帶接口處的鐵銷子與飛輪磨擦,發出節奏分明的咔嗒聲。電從這裡產生,然後催響喇叭做功: 「各大隊的保管員要嚴格控制農藥的管理和使用,防止階級敵人偷竊農藥後向豬飼料裡投毒……」 值班看守機器的焦二仰靠在牆邊晒著太陽睡著了,使莫言得以實施了他的破壞計劃。他解開腰帶,把破褲子褪到腚下,雙手拤著小雞巴——直到這時我還猜不到這小子想幹什麼——瞄住飛速轉動的馬力帶,一股白亮的尿液落到馬力帶上。一聲怪響,馬力帶跌在地上,宛若一條巨大的死蟒。高音喇叭突然啞了。柴油機空轉,發出尖厲高亢的鳴叫。會場,連同數千聽眾,彷彿一下子沉到了水底。官員的演講聲,變得微弱而單調,彷彿從水底傳上來的鯽魚吐泡泡的聲音。這可是一件大煞風景的事情,我看到洪泰嶽站了起來,我看到西門金龍從人群中站出來,邁開大步向機房跑去。我知道莫言闖下了大禍,有好果子等著他吃呢! 闖了禍的莫言不知迴避,傻乎乎地站在馬力帶前,臉上掛著一種很納悶的表情。我猜他小子一定在考慮,為什麼撒上一點尿,馬力帶就會突然脫落呢?西門金龍跑進機房,第一件事就是在莫言的頭頂扇了一巴掌,第二件事是對準莫言的屁股踢了一腳,第三件事是他彎腰抓起馬力帶,先掛在電動機的轉輪上,然後拖著,抻著,把馬力帶的另一端,往柴油機的飛輪上掛。看著掛上了,但他剛一鬆手,馬力帶就脫落了。之所以掛不住帶是因為莫言那泡搗亂破壞的尿。金龍用一根鐵棍逼住馬力帶,使它無法脫落,然後他彎著腰,將一塊黑亮的皮帶蠟抵在皮帶上,皮帶旋轉,蠟被磨短,獲得了摩擦力,終於不掉帶了。金龍訓斥莫言: 「是誰讓你這樣乾的?」 「是我自己……」 「為什麼要這樣幹?」 「我想給皮帶降降溫……」 生產指揮部的領導人因喇叭停電情緒受到了打擊,匆匆結束了他的演講,一陣紛亂之後,西門屯小學漂亮的女教師金美麗登臺報幕。她用不甚標準但聽起來清新可喜的普通話向臺下的觀眾更主要的是向那十幾位移到了舞臺兩側就座的官員宣佈:「西門屯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文藝演出現在開始!」此時電流已經開始供應,高音喇叭裡不時傳出錐子般的尖叫,尖叫聲直上天空,似乎要刺死空中飛行的小鳥。為了今天的演出,金美麗老師剪去了長辮子,梳了一個當時頗為流行的「柯湘」頭,更顯得英姿颯爽,精幹漂亮。我看到舞臺兩側那些官員們,都把目光投向金美麗。有的注視金美麗的頭,有的注視金美麗的腰,銀河公社第一書記程正南的目光一直盯在金美麗的屁股上,十年之後,經過千辛萬苦,金美麗終於成了時任縣政法委書記的程正南的妻子,兩人年齡相差二十六歲,在當時頗遭非議。但放在現在,誰還會去非議。 金老師報完幕就退到舞臺兩側,那裡放著一把為她預備的椅子,椅子上放著一架漂亮的手風琴,琴鍵上的琺琅質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椅子旁邊,直立著馬良才。馬良才手握一支竹笛,臉上表情十分莊嚴。金老師將手風琴套上肩頭,安坐入位,手風琴拉開,放出美妙音樂,與此同時,馬良才的笛子也奏出了清脆歡快、穿雲裂石般的美妙聲音。一個小過門奏罷,一群革命的小胖豬,邁動著肥胖的小短腿,胸前都戴著繡著黃色「忠」字的紅布兜兜,連滾帶爬地躥上了舞臺。這些都是小公豬,又傻又憨,吱哇亂叫,缺少思想,不夠深刻,需要一個領袖人物率領,這時,那個名叫「紅紅」的小母豬穿著小紅鞋翻著筋斗上了臺。這孩子的媽是一個富有藝術細胞的青島知青,基因很好,學啥像啥學啥會啥。她的上臺引起了一片掌聲,而那群小公豬的上場只引起一陣怪笑。我看著這群小豬心中無比歡喜,古往今來,還從來沒有一頭豬登上過人類的舞臺,這是歷史性的突破,是我們豬的光榮和驕傲,為此,我在杏樹上舉起一隻前爪,遙遙地向編導了這舞蹈的金美麗老師致以革命的敬禮!我也要向馬良才致以敬禮,他的橫笛,吹得的確不錯。我還要向小豬紅紅的媽媽致以敬禮,這女子能與農民結婚並繁殖出了優良的後代值得尊敬,她把自己身上的舞蹈基因遺傳給女兒值得尊敬,她站在舞臺後邊為女兒們幫腔伴唱更值得尊敬。她是雄渾圓潤的女中音——莫言那小子後來在一篇小說裡寫她是女低音,遭到了許多懂音樂人的嘲笑——她的聲音出喉,在空中飛舞,猶如一條沉甸甸的綵綢——我們是革命的紅小豬,從高密來到天安門——這樣的歌詞用今天的眼光看顯然是不妥的,但在當時卻是十分正常的。我們西門屯小學這個節目是參加過全縣會演的,而且是得到了最佳表演獎的;我們這群小豬演員是受到過昌濰地區最高領導陸書記接見的,陸書記抱著小豬紅紅的照片是在省報上刊登過的。這是歷史,而歷史是不容篡改的——那小母豬在舞臺上倒立著行走,兩隻穿著小紅鞋的腳高高地舉著,並且不斷地打著拍子。所有的人,都熱烈地鼓掌,臺上臺下一片歡騰…… 演出勝利結束,接下來是參觀。孩子們表演結束,下邊輪到老子表演了。自從轉生為豬以來,平心而論,金龍對我不薄,即便沒有多年前曾為父子的特殊關係,我也要好好表現,逗領導開心,為金龍增光。 我稍微活動了一下身子,感到頭暈,眼花,耳朵裡嗡嗡響。十幾年後,我約著縣城裡一群狗兄弟、狗姐妹們在天花廣場舉行盛大月光PARTY,喝了四川的五糧液,貴州的茅臺,法國的白蘭地,英國的威士忌,才猛然明白,當年在大養其豬現場會那天,我頭痛眼花耳鳴的原因。原來不是我酒量不海,而是那種劣質薯乾白酒惹的禍!當然,我也必須承認,那時的人雖然已經很不講道德,但還沒有壞到用工業酒精勾兌白酒害人的程度。正像後來我轉世為狗時那位在市政府賓館看門、見多識廣、出口成章的朋友——德國黑蓋狼狗所總結的那樣:五十年代的人是比較純潔的,六十年代的人是十分狂熱的,七十年代的人是相當膽怯的,八十年代的人是察言觀色的,九十年代的人是極其邪惡的。請原諒我總是急於把後來發生的事情提前來講,這是莫言那小子的慣用伎倆,而我不慎受到了他的影響。 莫言自知犯了嚴重錯誤,老老實實地站在機房裡,等待著金龍前來懲罰。看機器的焦二睡醒後回來,看到莫言站在那裡,開口便罵:「狗小子,你站在這裡幹什麼?想搞破壞嗎?」「是金龍大哥讓我站在這裡的!」莫言理直氣壯地說。「什麼金龍大哥,他還不如我褲襠裡的雞巴!」焦二狂傲地說著。「那好,」莫言道,「我這就去告訴金龍。」「你給我回來!」焦二伸手揪住莫言的衣領,把他拽了回來,在這個過程中,莫言破棉襖上那三顆鈕釦不翼而飛,棉襖敞開,露出了瓦罐般的肚皮。「你要敢跟他說,我就要了你的命!」焦二攥起拳頭,在莫言面前晃動著。「要我不說,除非要了我的命!」莫言毫不示弱地說。 去他們的吧,焦二莫言,都是我們西門屯的下等貨色,讓他們兩個在機器房鬧去吧。現在,浩浩蕩蕩的參觀隊伍,在金龍的引領下,已經來到了我的豬舍前面。根本不用金龍開口介紹,參觀者就樂了。他們見慣了臥在地上的豬,但絕沒見過趴在樹杈上的豬;他們見多了寫在牆壁上的紅色標語,但絕對沒見過寫在豬肚皮上的紅色標語。縣、社幹部們哈哈大笑,後邊那些生產大隊的幹部們跟著傻笑。穿舊軍裝的生產指揮部負責人目光盯著我,嘴巴卻在問金龍: 「是它自己爬到樹上去的嗎?」 「是的,是它自己爬上去的。」 「能不能讓它表演一下,」負責人道,「我的意思是說,讓它先從樹上下來,然後再讓它爬到樹上去。」 「雖然有一些難度,但我盡力試一下,」金龍道,「這頭豬智力非凡,蹄腿矯健,但個性倔強,一般情況下都是我行我素,不喜歡聽人擺佈。」 金龍用樹枝輕輕地戳著我的腦袋,用溫情的、充滿了協商性的腔調對我說: 「豬十六,醒醒,別睡了,下樹撒泡尿吧!」 明明是要我表演上樹絕技給這群官員們看,卻說是讓我下樹撒尿,這公然的謊言讓我心中大為不快,當然我也理解金龍的良苦用心。我會讓他滿意,但不能俯首帖耳,不能他吩咐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那樣我就不是一頭有個性的豬,而是一條為取悅主人遍地打滾的哈巴狗。我吧咂了幾下嘴,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翻了一個白眼,伸了一個懶腰,引來一片笑聲和議論:「嘿,這哪裡是豬,簡直是個人嘛,它什麼都會!」這些傻瓜,以為我聽不懂你們的話嗎?老子懂高密話,懂沂蒙山話,懂青島話,老子還從那個幻想著有朝一日出國留洋的青島知青嘴裡學會了十幾句西班牙語呢!我大吼了一句西班牙語,這些笨蛋,都愣了神,然後便哈哈大笑。我讓你們笑,笑死你們,為人民省下小米。不是讓我下樹撒尿嗎?撒尿用不著下樹,站得高,尿得遠。為了逗一個惡趣,我改變了定點撒尿的良好衛生習慣,就那樣舒坦地趴在樹上,將那憋了許久的尿,時緊時緩、時粗時細地撒了下來。傻瓜們大笑不止。我瞪圓眼睛,一本正經地說:「笑什麼?嚴肅點!我是一顆射向帝修反反動堡壘的炮彈,炮彈撒尿,說明裡邊的火藥受潮,你們還笑得出來!」這群傻瓜大概是聽懂了我的話,一個個笑噴了,一個個笑流了。那穿舊軍裝的大幹部也一改他的面孔,鐵板一樣的臉上綻開了星星點點的微笑,好像散了一層金黃色的麩皮,他指點著我說: 「真是一頭好豬,應該授給它一塊金質獎章!」 我雖然一直淡泊名利,但出自高官之口的奉承還是讓我得意忘形,我想向那頭在舞臺上表演倒立的小豬紅紅學習,就在這顫顫悠悠的杏樹枝上,拿一個大頂,動作高難,但一旦完成,必將轟動。我用兩隻前爪,牢牢地把住杏樹杈子,兩條後腿支起,屁股往高裡翹,頭往下低,夾在兩根樹杈之間。力量不夠,早晨吃得太多,肚腹沉重。我用力按壓樹杈,使它動起來,顫起來,想借它的力氣,完成這個高難動作。好,起!我看到了大地,兩條前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全身的血都湧到了腦袋上,眼珠子疼痛,彷彿要從眼眶中迸出來,堅持,堅持十秒鐘就是勝利。我聽到了一片掌聲,我知道成功了。很不幸,我左邊的前爪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眼前一黑,感覺到腦袋撞在硬物上併發出一聲悶響,接著我就昏了過去。 他奶奶的,都是劣質白酒惹的禍! 第二十六節 刁小三因妒拆豬舍 藍金龍巧計度嚴冬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對於杏園豬場的豬來說,是一場真正的生死考驗。儘管養豬現場會後,縣裡調撥了兩萬斤飼料糧作為對西門屯大隊的獎勵,但縣裡撥下來的僅僅是個數字,最終還要在公社革委會的督促下,由公社糧管所那個狂喜歡吃老鼠肉的姓金、人送外號金耗子的所長具體落實。這位耗子所長把那些在倉庫邊角積壓多年的黴變薯乾和高粱以次充好發往我們的豬場,數量上也大打了折扣。這批黴爛糧食中摻雜的老鼠屎足有一噸,使我們杏園豬場整整一個冬天都籠罩在一股奇特的臊臭之下。是的,在養豬現場會前後,我們吃香的喝辣的,過了一段地主資產階級般的腐朽生活。但現場會開完不到一個月,大隊裡的糧庫就頻頻告急,天氣也日漸寒冷,看起來很浪漫的白雪帶來了徹骨的寒冷,我們陷入了飢寒交迫之中。 那年冬天的雪,大得有點邪乎,這不是我故意渲染,而是真實存在。縣氣象局有記錄,縣誌上有記載,莫言的小說《養豬記》裡也曾提及。 莫言從小就喜歡妖言惑眾,他寫到小說裡的那些話,更是真真假假,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養豬記》裡所寫,時間、地點都是對的,雪景的描寫也是對的,但豬的頭數和來路卻有所篡改。明明是來自沂蒙山,他卻改成了五蓮山;明明是一千零五十七頭,他卻改成九百餘頭;但這都是細枝末節,對一個寫小說的人寫到小說裡的話,我們沒有必要去跟他較真。 儘管我對那群沂蒙山豬從心底裡透著蔑視,與它們同類,是我的恥辱,但我畢竟與它們同了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沂蒙山豬接二連三的死亡,使杏園豬場籠罩著沉重的悲劇氣氛。為了保存體力,減少熱量揮發,在那些日子裡,我減少了夜間巡遊的次數。我用蹄爪將那些因為使用日久而破碎了的樹葉和成了粉末的乾草扒攏到牆角,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蹄印,猶如精心編織的網絡圖案。我臥在這堆碎草爛葉的中央,用兩隻前爪託著腮,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嗅著降雪時特有的清冷氣息,心中浮現著一陣陣悲涼情緒。說實話,我不是一頭多愁善感的豬,我身上多的是狂歡氣質,多的是抗爭意識,而基本上沒有那種哼哼唧唧的小資情調。 北風呼嘯,河道中巨冰開裂,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梆梆梆梆,猶如命運在深夜裡敲門。豬舍前部的積雪,幾乎與被積雪壓彎的杏樹杈連在一起,杏園裡不時響起樹枝被積雪壓斷時發出的清脆響聲,而隨著這清脆聲響,總是有一陣沉悶的聲響,那是樹上的積雪隨之塌落時發出的聲音。在那樣的暗夜裡,我的眼界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因為柴油短缺,早已停止磨電,所以即便我把那根燈繩扽斷也扽不來一線光明。這樣白雪覆蓋的暗夜,應該是產生童話的環境,應該是產生夢想的時刻,但飢餓和寒冷,粉碎了童話和夢想。我必須講良心話,也就是說,在豬飼料最為短缺的時候,在沂蒙山豬們依靠著漚爛的樹葉子和從棉花加工廠買來的棉籽皮苟延殘喘的日子裡,西門金龍還是在我的飼料中,保證了四分之一比例的精料,那精料當然也只是黴變的薯幹,但總比豆葉和棉籽皮好。 我臥著,苦熬漫漫長夜,時而在夢中,時而在現實中。天上偶爾會露出幾顆星星,星光璀璨,宛如女王胸脯上的鑽石。我無法睡得安寧,因為那些沂蒙山豬在死亡線上掙扎的聲音,讓我感到無比的淒涼。回首往事,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睛。淚珠一旦流到腮毛上,片刻之間便凍成了珍珠。隔壁的刁小三也在哀嚎,它現在該自食不講衛生的惡果了。它的窩裡沒有一點乾燥之處,到處是屎尿結成的冰坨子。它在窩裡奔跑嗥叫,發出狼一樣的叫聲,與曠野裡真正的狼嗥遙相呼應。它不斷地高聲咒罵,咒罵世道的不公。每當開飯之時,我就聽到它破口大罵。它罵洪泰嶽,罵西門金龍,罵藍解放,更罵那個專門負責給我們餵食的白氏、杏兒,那個早已與泥土同化的惡霸地主西門鬧的未亡人。白氏總是擔著兩桶飼料來餵我們。她的小腳在積雪成冰的小路上蹣跚著,她穿著破棉衣的身體在雪中的小路上扭動著。她頭上蒙著一條藍色的圍巾,口鼻中噴出的熱氣,在眉毛和頭髮上結成了白霜。她的雙手粗糙,皮膚皴裂,像燒過的枯木。她擔著食桶行進時,把手中的長柄勺子當成了柺棍。食桶中熱氣微弱,但氣味洶湧。從氣味上就可以清晰地辨別出飼料的優劣。總是前邊的桶裡盛著屬於我的食物,總是後邊的桶裡裝著屬於刁小三的食物。 白氏放下擔子,用勺子撥去土牆上厚厚的積雪,然後探身進來,用勺子清理我的食槽。然後她雙手費力地把食桶提起來,隔著土牆,把黑乎乎的飼料,倒進我的槽裡。這時候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搶食,以至於黏乎乎的食料落在我的頭、耳上。然後她就會用勺子颳去我耳上的和頭頂上的食料。食物並不可口,尤其不能細嚼,因為一細嚼,腐敗的氣味就會佈滿口腔和咽喉。在我大口吞嚥時發出的「呱嗒呱嗒」的響聲裡,白氏總是要感慨萬端地表揚我: 「豬十六啊,豬十六,你真是一頭不挑食的好豬啊!」 白氏總是在餵過我之後才去喂刁小三。觀看我的瀟灑吃相似乎讓她心中幸福。如果不是刁小三的瘋狂嚎叫我想她很可能忘記了餵它。我忘不了白氏低頭看我吃食時的溫存目光,她對我的好我當然明白,但我不願意往深裡去想,畢竟事過多年,人畜異路。 我聽到刁小三咬住了她的勺子,我看到了刁小三前爪扶牆站立伸出牆頭的猙獰面孔。它獠牙鋸齒,眼睛血紅。白氏敲打著它的長嘴,猶如敲著一個木頭梆子。她將屬於刁小三的食料倒進刁小三的食槽。她低聲咒罵: 「你這頭髒豬,窩裡吃窩裡拉,怎麼還不凍死這你這惡鬼!」 刁小三隻吃了一口就罵起來: 「西門白氏,你這個偏心的刁婆子!你把精料全加到豬十六的桶裡,我的桶裡,全是爛樹葉子!我操你們這些王八蛋的親孃!」 罵著罵著,刁小三就嚶嚶地哭起來了。而西門白氏,根本不理會它的罵,挑起空桶,拄著勺子,搖搖擺擺地走了。 刁小三扒著牆頭望過來,對著我發牢騷,骯髒的口水,滴到我的豬舍裡。我對它嫉恨的目光視而不見,只管低頭疾吃。刁小三道: 「豬十六,這是什麼世道?為什麼一樣的豬兩樣待遇?難道就因為我是黑色你是白色嗎?難道就因為你是本地豬我是外地豬嗎?難道就因為你模樣漂亮我相貌醜陋嗎?而且,你小子也未必就比我漂亮到哪裡去……」 對這樣的蠢貨,我能對它說什麼呢?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那麼多公平之事,官長騎馬,難道士兵也要騎馬嗎?是的,在蘇聯紅軍布瓊尼元帥的騎兵軍裡,官長騎馬士兵也騎馬,但官長騎的是駿馬,士兵騎的是爛馬,待遇還是不一樣的。 「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統統咬死,我要撕開他們的肚皮,把他們的腸子拖出來……」刁小三將兩隻前爪搭在兩間豬舍間隔開來的土牆上,咬牙切齒地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你信不信?你可以不信,但是我堅信不疑!」 「你說得很對,」我想我沒必要得罪這個傢伙,便順著它說,「我相信你的膽量和能力,我等待著你幹出驚天動地的事情。」 「那麼,」它流著涎水說,「把你槽中剩下的食物,賞給兄弟吃了吧?」 我看著它貪婪的目光和骯髒的嘴巴,心中產生了極度的厭惡,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本來就很低,現在更低到了淤泥裡。我心中盤算著,讓它的髒嘴汙染我的食槽,那是我極不情願的,但當面駁回這個已經十分卑微的要求,似乎又很難開口。我支吾著: 「老刁,其實,我的食物,跟你的食物,並沒有什麼區別……你這是兒童心理,總以為別人盤子裡的蛋糕是最大的……」 「媽拉個巴子的,你以為老子真傻嗎?」刁小三氣急敗壞地說,「瞞得了老子的眼睛,瞞不過老子的鼻子!其實連老子的眼睛也瞞不了,」刁小三彎腰從自己的食槽裡挖起一塊飼料,用爪子舉著,摔在我食槽的邊沿上,與我食槽中殘餘的飼料成為鮮明的對照,「你自己看看,你吃的是什麼,我吃的是什麼?媽的,都是一樣的公豬,憑什麼兩樣待遇,你‘為革命配種’,難道老子是為反革命配種嗎?人,被他們分成了革命和反革命的,難道豬也分成了階級嗎?這完全是私心雜念在作怪,我看到了西門白氏看你的目光,簡直像一個女人看自己的老公!她是不是想讓你給她配種啊?你要給她配上種,明年一開春,她就會生出一群人頭豬身,或者豬頭人身的小怪物,那才是美妙無比!」刁小三惡毒地說。惡意的誹謗舒緩了它心頭的鬱悶,它奸邪地笑起來。 我用前爪挑起它摔過來的那坨飼料,用力甩到牆外。我輕蔑地說:「我本來正在考慮答應你的請求,但你這樣侮辱我,對不起,刁兄,我寧願把剩下的食物扔到屎裡,也不會給你吃。」我用爪子挖起食槽裡的食物,扔到我定點排洩大便的地方。我回到乾燥的窩裡趴下,悠閒地說:「閣下,如果你想吃,那麼,請吧!」 刁小三眼睛放出綠光,牙齒咬得格格響,它說:「豬十六,古人曰:出水才看兩腿泥!咱們騎驢看賬本,走著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陽光輪著轉,不會永遠照著你的窩!」說完了這些話,它猙獰的臉便從牆頭上驀地消失。我聽到它在隔壁焦躁地轉圈子,並不時地用腦袋撞鐵門子,用爪子搔牆壁。後來,我聽到隔壁發出了一種怪異的聲音,猜了許久,我才明白:這小子,一半是為了取暖,一半是為了發洩,竟然立起來,用嘴巴,撕扯著舍頂上的高粱秸稈,連我的豬舍頂部,都受到了牽連。 我前爪扶著牆探過頭去,對它的破壞行為表示抗議:「刁小三,不許你這樣搞!」 它咬住一根高粱秸,用力地拽著,拽下來後,用獠牙截成片斷。「奶奶的,」它說,「奶奶的,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世道不公,小鬼拆廟!」它直立起來,叼住一根高粱秸稈,藉著身體下落的重力,猛地往下一扽,豬舍頂部,頓時出現一個窟窿,一片紅瓦,落在地上,跌成碎片,成團的雪,紛紛落下,落在它的頭上,它晃動著頭顱,眼睛裡的綠色凶光碰到牆上,如同玻璃的碎片。這小子,顯然是瘋了。這小子的破壞活動還在繼續,我仰臉看著自己的舍頂,心急如焚,團團旋轉,有心想跳過牆去制止它的破壞行為,但與這樣一頭瘋豬搏鬥,結果必定是兩敗俱傷,情急之中,我尖聲嚎叫,發出的聲音,竟然與防空警報相似。學唱革命歌曲,拿捏著嗓子模仿,但總是似是而非,情急之下的嚎叫,竟然逼真了防空警報。那還是我幼年時的記憶,為了防止來自帝修反的突然襲擊,在全縣範圍內舉行過防空演習。遍佈全縣每個村莊、機關的高音喇叭裡,先是放出低沉轟鳴之聲。這就是敵人的重型轟炸機在高空飛行時的聲音,一個奶聲奶氣的播音員說——接著響起尖厲的扎人耳膜的呼嘯——這是敵人的飛機開始俯衝——接著響起了鬼哭狼嚎之聲——請全縣革命幹部、貧下中農仔細辨聽,這就是國際通用的防空警報,一旦聽到這種聲音,大家要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躲到防空洞裡,如無防空洞可躲,就雙手抱頭就地臥倒——我像一個學戲多年終於找準了調門的票友一樣,沉浸在愉悅之中。我轉著圈嗥叫著。為了使警報聲傳送到更遠的地方,我猛地躥上了杏樹枝杈,樹上的積雪如同麵粉,如同棉絮,細密地或者稀疏地、鬆軟地或者沉重地落在地上。雪中的杏樹細枝呈現紫紅的顏色,光滑硬脆,彷彿傳說中的海底珊瑚。我攀援著樹杈上升,到了杏樹的頂端,我已經將杏園豬場的情景以及整個村莊的情景納入眼底。我看到炊煙裊裊,我看到千樹萬樹猶如巨大的饅頭,我看到眾多的人從被積雪壓得彷彿隨時都要坍塌的小屋裡跑出來。雪是白的,人是黑的。雪深沒膝,人走得艱難,一個個左右搖晃,身體踉蹌。他們都被我發出的警報驚動。西門金龍、藍解放等人是最早從那五間熱氣騰騰的房子裡鑽出來的。他們先是轉著圈,仰起頭往天上觀望——我知道他們在尋找帝修反的轟炸機——然後便臥倒在地,雙手抱著腦袋——一群烏鴉呱呱叫著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去。這群烏鴉,巢穴架設在運糧河東岸的楊樹林子裡,雪掩大地,覓食困難,它們每天都要飛來杏園豬場與我們搶食吃。——後來他們都爬了起來,抬頭望望雪後初晴的天空,低頭看看冰封雪掩的大地,終於找到了警報的發源地。 藍解放,現在我必須說到你了。你舉著馬車伕使用的竹節長鞭奮勇地衝過來。林間小路上因豬食滴瀝而結成的冰坨子使你連跌兩跤。一跤前僕,狀如惡狗搶屎;一跤後仰,恰似烏龜晒肚。陽光嬌豔,雪景美麗異常,烏鴉翅膀上都彷彿塗了金粉。你的半邊藍臉也熠熠生輝。在西門屯眾多的人物中,你始終算不上主角,除了莫言經常與你在一起嘀嘀咕咕之外,幾乎沒人答理你。就連我這頭豬,也沒把你這個所謂的飼養班班長放在眼裡。但是現在,當你拖著長鞭奔跑而來時,我驚訝地發現,你已經是個身體瘦削的青年。我事後掐爪一算,你已經二十二歲了,的確是個大人了。 我抱著樹枝,迎著彤雲縫隙中的太陽,張大嘴巴,又發出一輪曲折迴旋的防空警報。聚攏到杏樹下的人都氣喘吁吁,臉上掛著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一個王姓老者憂心忡忡地說: 「國要敗,出妖怪啊!」 但老者的話隨即就被金龍給堵了回去: 「王大爺,小心舌頭啊!」 王大爺自知失語,用巴掌扇著自己的嘴說:「讓你胡說,讓你胡說!藍書記,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饒我小老兒一個初犯!」 金龍此時已經被納新為共產黨員,並擔任了黨支部委員和共產主義青年團西門屯大隊支部書記,正是心高氣盛之時。他對著王大爺揮揮手,說: 「知道你看過《三國演義》之類的邪書,觸景生情,賣弄學問,否則,憑這一句話,就可以打你個‘現行’!」 氣氛頓時嚴肅起來。金龍不失時機地發表演說,說越是惡劣的天氣,越是帝修反發動突然襲擊的最佳時機,當然也是屯子裡暗藏的階級敵人搞破壞的最佳時機。金龍接著讚揚了我作為一頭豬的高度覺悟:「它雖然是一頭豬,但是覺悟比許多人還要高!」 我得意非凡,竟然忘記了發警報的原因。就像一個歌星受到臺下的追捧而興致大發一樣,我又一次頓喉高鳴,但一腔末畢,就看到藍解放揮舞著長鞭衝到樹下,眼前鞭影一閃,耳朵梢一陣劇痛,我頭重腳輕,一頭栽到樹下,半截身體扎到雪裡。 等我從雪裡掙扎出來時,看到雪上血跡斑斑,我的右耳被打開一個足有三釐米長的豁口。這豁口伴隨我度過了後半生的輝煌歲月,也使我對你藍解放始終心存芥蒂。儘管後來我也明白了你為什麼出手那樣狠毒,從理論上我原諒了你,但感情上總是疙瘩難解。 我雖然捱了重重一鞭,留下了終身殘疾,但隔壁的刁小三更是倒了大黴。我爬到樹上學發防空警報,多少還有些可愛的成分,但刁小三咒罵社會,拆毀房屋,則是純粹的破壞行為。如果說解放鞭打我還遭到了許多人反對的話,那解放用皮鞭把刁小三打得血跡斑斑,則受到了眾人一致讚揚。「打,打死這個雜種!」這是眾人的異口同聲。刁小三起初還凶猛蹦跳,把鐵柵欄上手指粗的鋼條都撞斷了兩根,但一會兒就筋疲力盡。幾個人推開鐵門子,拖著它的兩條後腿,將它從舍裡拖到外邊的雪地上。解放恨猶未消,雙腿呈馬步叉開,腰微彎,頭略斜,一鞭一道血痕。他的瘦長的藍臉抽搐著,因牙根緊咬腮上凸起幾疙瘩硬肉,打一鞭罵一句:「騷貨!婊子!」左手累了換右手,這小子還是左右開弓。起初那刁小三在地上打滾,幾十鞭下去,就直挺挺地,如同一塊死肉了。解放還不罷休。眾人都知道他是借打豬而發洩心中積怨,無人敢上前攔他。眼見著刁小三性命不保。金龍上前,揚手攥住他的手腕,冷冷地說:「你,夠了!」刁小三的血,弄髒了聖潔的雪地。我的血是紅的,它的血是黑的。我的血是神聖的,它的血是骯髒的。為了懲罰它的過錯,人們在它的鼻子上紮上兩個鐵環,還在它的兩條前腿之間,拴上了一根沉甸甸的鐵鏈子。在後來的歲月裡,這小子拖著鐵鏈在豬舍裡來回走動,發出嘩啦啦的響聲,而每當村子中央的高音喇叭裡播放革命樣板戲《紅燈記》中李玉和的著名唱段「休看我戴鐵鐐裹鎖鏈鎖住我雙腳和雙手鎖不住我雄心壯志衝雲天——」時,我就對隔壁這個宿敵莫名其妙地生出敬意,好像它成了英雄而我是出賣英雄的叛徒。 是的,正像莫言那小子在《復仇記》中寫的那樣,臨近春節時,杏園豬場也到了最危急的時候,飼料完全吃光,那兩垛爛豆葉也消耗乾淨,剩下的所謂飼料,就是那一堆與積雪混攪在一起的黴爛棉籽皮。情況緊急,而此時,洪泰嶽又偏偏重病臥床不能理事,千斤重擔落在了金龍身上。金龍此時,感情正遭遇了一場巨大的麻煩,他比較愛著的,應該是黃互助,這感情還是從她幫助他修復了那件軍裝上衣開始的,而且兩人早就有了夫妻之實,而黃合作又對他頻頻進攻,於是他跟她又有了雲雨之情。隨著年齡的漸長,黃氏雙嬌都提出了與金龍結婚的要求。而洞悉了這其中祕密的,除了我這頭無所不知的豬,再就是藍解放。我是超脫的,但藍解放因為酷愛黃互助而黃互助不愛他深陷在痛苦與嫉妒之中。這也是你將我一鞭從樹上打下來然後又像一個凶殘的劊子手毒打刁小三的根本原因。現在回首往事,你是不是也會感到,當初讓你痛苦萬端的情感,與後來的事情相比,顯得有點微不足道呢?而且,世事難料,姻緣天定,命中註定是你的人,終究是你的人。這不,黃互助終究還是跟你睡在了一個床上了嗎? 那些日子裡,每天早晨,都有凍僵的豬屍,從豬舍裡拖出。我每夜都被那些因為同舍的豬死去而痛哭的沂蒙山豬們吵醒。我每天早晨都會從鐵柵欄的縫隙中看到,藍解放,或是其他的餵豬人,拖著豬的屍體向那五間房屋行進。這些死豬,都瘦得如同骨架,豬腿無一例外地伸得筆直。我看到那頭脾氣暴躁的「野狼嗥」死了,生性淫蕩的「藍菜花」也死了。起初是每天死三至五頭,到了臘月下旬,每天增至五到七頭。臘月二十三日那天,竟然拖出了十六頭豬屍。我粗粗地計算了一下,截止到大年除夕,已經有二百餘頭豬命歸西天,它們的靈魂,是去了陰曹地府還是去了天堂,我無法知道,但它們的屍體,都被堆放在房屋的背陰處,而且不斷地被西門金龍他們煮食,卻是我至今難以忘卻的記憶。 一群人在燈下,圍著爐火熊熊的鍋灶,看著在鍋裡翻騰的被剁得支離破碎的豬屍的情景,已經被莫言在《養豬記》中描寫得淋漓盡致,他寫了燃燒果枝時散發出的香氣,寫了豬的肢體在滾水中翻騰時散發出的腥穢之氣,還描寫了那些飢餓的人大口吞吃死豬肉時的令今天的人感到噁心之極的情景。莫言那小子是這地獄情景的親歷者,他筆下那些在微弱的燈光和強烈的灶火光輝映下的明暗對比強烈的人臉和人臉上那些複雜曖昧的表情,有十分強烈的畫面感。他調動了他全部的感覺來描寫這場面,彷彿使我們聽到了火苗嗶剝之聲、沸水翻滾之聲、人們喘息之聲,彷彿使我們嗅到了死豬的腐敗之氣,從門縫中鑽進來的雪夜清冷之氣,還有這些人夢囈般的對話。 我只說一點補充莫言那小子的疏漏:就在杏園豬場的豬瀕臨全部餓死的時候,也就是那個除夕的夜晚,當辭舊迎新的鞭炮零落地響起時,金龍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 「有了,杏園豬場有救了!」 死豬之肉,偶爾吃一次,尚可下嚥,第二次聞到那味兒就要嘔吐。金龍下令把豬的屍體變成了豬的糧食。我最初是從食料的氣味中感到了異常,然後便深夜裡潛出豬舍,偷窺了豬飼料作坊,探知了全部的祕密。我承認,對豬這種相對愚蠢的動物來說,食自己的同類,算不了什麼驚心動魄之事,但對我這樣一顆奇異的靈魂,就產生了許多的痛苦聯想。但求生的本能很快便抵消了精神的痛苦。其實我是自尋煩惱:如果我是一個人,那麼人食豬肉天經地義;如果我就是一頭豬,那麼別的豬吃起同類屍體來津津有味,我又有什麼孫子可裝?吃吧,閉著眼吃吧。學拉防空警報之後,我的飲食與所有的豬同樣,我知道這並不是他們要對我進行懲罰,而是因為豬場裡確實沒有精料存在。我的脂肪日漸減少,大便祕結,小便赤黃。我比那些豬略微好一點的,就是夜間還可以偷著溜出去,到村子裡撿一點爛菜幫子吃,但爛菜幫子也不是常有的。也就是說,如果不吃金龍為我們調製的特殊飲食,連我這頭智力超群的豬,也無法熬過長冬,進入暖春。 金龍用豬的屍體和馬糞、牛屎、粉碎的紅薯藤蔓配置成的特殊飼料,挽救了豬的生命,這其中包括刁小三,也包括我。 一九七三年春天,大批的飼料糧調撥下來,杏園豬場恢復了生機。在此之前,六百餘頭沂蒙山豬,化成了蛋白質、維生素以及其他各種維持生命必須的物質,延續了四百頭豬的生命。讓我們集體嚎叫三分鐘,向這些悲壯犧牲的英雄們致敬!在我們的叫聲中,杏花綻放,杏園豬場裡月光如水,花香撲鼻,一個浪漫的季節,緩緩地拉開了大幕。 第二十七節 醋海翻騰兄弟發瘋 油嘴滑舌莫言遭忌 那天晚上月亮在太陽還沒有落山時,就迫不及待地升了起來。在紅色霞光的映照下,杏園裡的氛圍溫馨而多情。我預感到這樣的夜晚將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我抬爪搭上樹杈,就近嗅著杏花,偶一抬頭,看到一個像車輪那麼大的、彷彿用錫箔剪成的月亮,從杏樹的縫隙中升了起來。剛開始我不敢相信那就是月亮,當它漸漸地放出光輝之後我才相信那果真就是它。 那時的我還是一頭童趣盎然的豬,發現了奇異事物,總是按捺不住地興奮,總是想把這奇異與其他豬共同分享,這一點與莫言十分相似。他在一篇題名《杏花爛漫》的散文裡寫道,有一箇中午,他發現西門金龍和黃互助相跟著爬上了一顆花朵盛開的大杏樹,搞得杏花瓣兒如雪片般紛紛降落。他急於讓人前來與他一起觀賞樹上的浪漫,便匆匆忙忙跑到飼料加工房,把正在午睡的藍解放搖醒,他寫道: ……藍解放猛地坐起來,揉著通紅的眼睛,問:「什麼事?」我看到炕上的蘆蓆在他臉上硌出的清晰印記,神祕地說:「哥們兒,跟我走。」我引領著藍解放繞過那兩頭公豬居住的獨立房屋,進入杏園深處。暮春天氣,萬物慵懶,豬都在酣睡,連那頭喜歡裝神弄鬼的公豬也不例外。成群蜜蜂,嗡嗡嚶嚶,抓緊花期,不顧疲勞,辛勤勞動。畫眉鳥兒在花枝間閃動著亮麗的身影,並不時發出裂帛般的悽然啼聲。藍解放不高興地嘟噥著:「你他媽的,到底要讓我看什麼?」我用食指輕壓嘴脣,示意他噤聲。我壓低嗓門對他說:「蹲下,跟我來。」我們蹲著,慢慢地往前移動。我們看到兩隻土黃色的野兔在杏樹間追逐;一隻拖著長尾巴的豔麗野雞,撲稜著翅膀,咯咯鳴叫著,飛到荒冢後邊的灌木叢中。我們繞過那兩間曾經做過發電機房的屋子,前邊就是杏林最茂密處。幾十棵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大杏樹,樹冠龐大,在空中幾乎連接成一片。枝條上花朵累累,顏色有深紅、粉紅和雪白,遠遠看上去,彷彿團團彩雲。因為這些樹太大,根系過於發達,再加上村民們對大樹的崇拜心理,所以逃過了一九五八年大鍊鋼鐵、一九七二年大養其豬的劫難。我親眼見到西門金龍和黃互助像兩隻松鼠一樣沿著那棵樹幹有些傾斜的老杏樹爬了上去,但現在卻沒有了他們的身影。微風起處,樹冠輕搖,熟透的花瓣猶如雪片,紛紛落下,地下如積瓊瑤。「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藍解放提高了聲嗓,並攥起拳頭,藍臉父子的執拗和暴躁在我們西門屯、乃至高密東北鄉都是大大有名的,我可不能惹這位小爺生氣。我說:「我親眼看到他們爬到樹上去了……」「誰們?」「金龍和互助啊!」我看到藍解放的脖子猛地往上抻了一下,彷彿有一個隱形人對準他的心臟部位猛擊了一拳。接著我看到他的耳朵微微抖動,半邊藍臉,宛如翠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似乎在猶豫,在鬥爭,但一股邪魔般的力量驅使他走到那株大杏樹下……他仰起臉來……半邊臉藍如翠玉……他發出了一聲哀嚎,猛地撲倒在地上……花瓣紛紛落下,彷彿要把他掩埋……我們西門屯的杏花是遠近聞名的,進入九十年代後,每年春天,都有城裡的人,開著車子,帶著孩子,慕名來看杏花…… 在文章的結尾,莫言寫道: 我想不到這件事會讓藍解放那樣痛苦。人們把他從杏樹下抬到炕上,用筷子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往他嘴裡灌薑湯,使他甦醒過來。人們逼問我,他到底在樹上看到了什麼,竟魔成了這樣。我說,我說是那頭公豬,帶著那頭名叫‘蝴蝶迷’的小母豬,在樹上騷情……人們狐疑地說,「那也不至於吧?解放甦醒後,在飼料室的炕上像毛驢一樣打滾。他嚎哭的聲音像那頭公豬學拉的防空警報。他捶自己的胸膛,揪自己的頭髮,抓自己的眼睛,撕自己的腮幫子……為了防止他自殘,善良的人們,不得不用繩子把他的雙手捆了起來……」 我急於想把日月同輝的美麗天象告訴人們,但養豬場被突然瘋掉的藍解放弄得一團混亂。大病初癒的洪書記聞訊趕來。他拄著一根柳木棍子,面色蒼黃,眼窩深陷,下巴上的鬍鬚花白蓬亂,這場大病,使這個咬釘嚼鐵的共產黨員變成了一個老人。他站在炕前,用手中的棍子搗著地面,彷彿要從地下搗出水來。刺眼的電燈光芒使他的臉色愈顯煞白,也使得平躺在炕上不停嚎叫的藍解放臉相更加猙獰。 「金龍呢?」洪泰嶽氣急敗壞地問。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看樣子都不知他的下落。末了還是莫言怯生生地說: 「他大概在發電屋裡……」 人們這才想起,這可是從去年冬天停止發電之後的第一次發電,金龍的用意,實在是令人困惑。 「你去把他給我叫來!」 莫言像只油滑的耗子一樣溜走了。 這時候,我聽到從屯子的街道上,傳來了一個女人悲涼的哭聲。這哭聲使我的心緊縮起來,大腦缺氧,片刻空白,隨後,往事如潮水,洶湧襲來。我蹲在飼養室前那堆疊摞得很高的杏樹根盤和枝條上,思想著雲遮霧掩的過去,觀察著紛亂複雜的現世。去年冬天死去的那些沂蒙山豬的白骨,堆放在飼養室房前的一個籮筐裡,被月光照著,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綠,並散發著絲絲縷縷的臭。我很快看到,一個彷彿舞蹈著的人,迎著此刻已經如水銀般澄澈的月亮,拐上了杏園豬場的小路。她仰著臉,臉如一扇使用多年的水瓢閃爍著古舊的黃光,嘴巴因為嚎哭而張開,宛如一個黑色的老鼠洞口。她的雙臂彎曲著懸在胸前,雙腿羅圈,襠間能鑽過一隻狗,雙腳呈外八字,身體左右搖擺的幅度比她前進的步幅還要大。她就這樣姿態醜陋地奔跑著。儘管這一切都與牛時代裡的迎春大不相同了,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我努力回憶迎春的年齡,但人的意識被豬的意識團團包圍著,最終混為一體,成為既興奮又悲傷的情緒。 「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啦……」透過破爛的窗戶,我看到迎春撲到炕前,哭喊著,伸手推動藍解放的身體。 藍解放的雙手被綁,無法動彈,便用雙腳猛蹬牆壁,使那本來就不結實的間壁牆搖搖晃晃,灰色的牆皮,像雜合面的大餅,一片片地跌落下來。屋子裡,眾人慌亂不堪。洪泰嶽又下命令: 「拿繩子,把他的腿綁起來!」 一個也在豬場工作的老男人呂扁頭,拖著一條麻繩子,笨拙地爬上炕去。藍解放的兩條腿猶如瘋馬的蹄子,胡踢亂蹬,使呂扁頭無法下手。 「綁啊!」洪泰嶽大聲喊叫。 呂扁頭俯身壓向解放的雙腿——迎春撕扯著呂扁頭的衣服哭叫:放開我的孩子——快上去幫他的忙!洪泰嶽喊叫——解放大罵著:畜生,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豬!——把繩子穿過去啊!——孫家老三孫豹衝進來——快上炕幫他!——繩子繞住瞭解放的雙腿,把呂扁頭的緊緊摟住解放雙腿的胳膊也纏了進去,繩子被抽緊——鬆鬆繩子,讓我抽出胳膊——解放的腿撲騰,繩子飛舞如狂蛇——哎喲我的親孃……呂扁頭身體後仰,跌到炕下,順勢砸倒了洪泰嶽——孫家老三畢竟年輕力壯,他一屁股坐在解放的肚子上,不顧炕下迎春的抓撓、痛罵,疾速有力地將繩子抽緊,使解放的兩條腿失去了反抗能力——炕下,呂扁頭捂著鼻子,黑色的血從他的指縫裡滴下來。 爺們兒,我知道你不願意承認這些事,但請相信我絲毫沒有撒謊。一個人,在瘋狂狀態下會產生超人的力量,會做出近乎神奇的舉動,那棵老杏樹上至今還留有幾個雞蛋大小的疤瘤,那都是當年的你在瘋狂狀態下用頭碰的。頭的硬度,在正常狀態下,根本不能與杏樹的粗幹相比,但人一旦瘋了,頭也就變硬了——這就是神話傳說中的共工頭撞不周山令天柱折地維缺的原因——你撞得杏樹劇烈搖晃,杏花如鵝毛大雪紛紛飄落。巨大的反彈力使你仰跌在地:你額頭鼓起了一個大包,可憐的杏樹老皮剝落,露出了白色的內裡…… 被綁住手腳的藍解放身體扭動,身體裡好像有巨大的能量在洶湧奔突,彷彿武俠小說中所描述的,那些吸入了別人超強內力而又無法容納的武功低下者,其狀痛苦萬端,於是張開的嘴巴和嘴巴中發出的哀嚎就成了唯一的排洩通道。有人試圖往他的嘴裡注入一點涼水,藉以澆滅他心中的邪火,但嗆了他的喉嚨,引起他劇烈的咳嗽。一股血,呈霧狀,從他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 「我的兒啊……」迎春嚎哭著暈了過去。 女人,有的可以坦然喝血,有的見血就暈。 正在此時,西門寶鳳揹著藥箱匆匆而入。她有很好的醫務工作者的氣質,並不因為炕下躺著昏厥的母親,炕上躺著噴血的弟弟而驚慌失措。她已經是個經驗豐富的「赤腳醫生」。她臉色蒼白,目光憂鬱。她的手無論冬夏,都像冰一樣涼。我知道她的內心也為情感所苦。她痛苦的病根就是那個「大叫驢」常天紅,這是歷史事實,我曾親眼見到,莫言的小說裡也有蹤可尋。她打開箱子,拿出一個扁扁的鐵盒,抽出一根閃閃發光的銀針,對準迎春的「人中」穴,又準又狠地刺了一下,迎春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寶鳳示意人們,將被捆綁成一捆樹棍子模樣的解放往炕邊拖了拖。她既沒摸他的脈,也沒聽他的心臟;沒試他的體溫也沒量他的血壓;彷彿一切俱在她的意料之中;彷彿她要治療的不是藍解放,而是她自己。她從藥箱捏出兩支安瓿,夾在手指的縫裡,然後用鑷子敲破,用針管吸光瓶中藥液,將針管舉起,對著明亮的電燈,推動針管,亮晶晶的水珠從針尖射出。這個畫面很神聖很莊嚴很經典很常見,那些宣傳畫上,那些電影電視中,常常有這樣的畫面和鏡頭,幹這種活兒的人被稱為白衣天使,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瞪著大眼睛翻卷著長睫毛。在我們西門屯,西門寶鳳不可能戴上白帽子大口罩,也不可能穿著白大褂,她穿著一件大翻領的藍華達呢上衣,一件白襯衣的領子翻在藍褂子的領上。這是當時的時尚,青年男女們總是突出表現層層疊疊的衣領,如果因為家貧買不起多層次的內衣,就買那種幾毛錢一個的假領子。這個晚上寶鳳的外衣裡邊穿著的確是襯衣而不是假領。她的蒼白的臉色和憂鬱眼神也很符合小說家筆下的正派人物肖像。她用酒精棉球,輕描淡寫地擦了擦藍解放的胳膊上那塊發達的肌肉,一針紮下去,不到一分鐘,注射完畢,針頭拔出來。她注射的部位不是常見的屁股而是胳膊,這可能與藍解放被人用繩子捆綁的特殊情況有關。對藍解放這種因精神遭受強烈刺激,內心巨大痛苦的人而言,別說在他的胳膊上扎一針,即使卸去他一條胳膊,他也不會哼一聲。 當然,這是俺極度誇張的說法。這樣的說法,在當時的語境裡,也算不上什麼大話。當時的人,包括你藍解放,不也是動不動就口出豪言壯語,什麼「泰山壓頂不彎腰」,什麼「砍頭只當風吹帽」,什麼「粉身碎骨也心甘」嗎?莫言那小子,更是說這種牛皮大話的行家裡手。後來他成了所謂的作家之後,對這種語言現象有所反思。他說:「極度誇張的語言是極度虛偽的社會的反映,而暴力的語言是社會暴行的前驅。」 寶鳳給你注射了安神鎮靜的藥物之後,你慢慢地安靜下來。你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虛空,但鼻腔和咽喉裡發出了鼾聲。眾人緊張的神情,都鬆弛了,猶如受了潮溼的鼓皮或者鬆了把子的琴絃。我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你藍解放又不是我的兒子,你是死是活、是瘋是傻與我有屁相干?但我還是鬆了一口氣。畢竟,我想,你是從迎春的肚子裡鑽出來的孩子,而迎春的肚子,曾經是我的遙遠的前身西門鬧的財產。我想我真正應該關心的是西門金龍,那才是我的親生。想到此我披著幽藍的月光往發電機房奔跑,杏花瓣兒紛紛飄落,宛如月光的碎屑。在柴油機發了瘋般的轟鳴中,整個杏園都在顫抖。我聽到那些已經漸漸恢復了元氣的沂蒙豬們有的在說著含混不清的夢話,有的在竊竊私語。我看到黑色的刁小三,披著幽藍、涼爽的月光外套,坐在豬群之花「蝴蝶迷」的柵欄門前,前爪夾著一個橢圓形的、用紅色塑料鑲著邊的小鏡子,反射著月光,照進豬舍,一定是照在蝴蝶迷塗脂抹粉的腮幫子上。這小子齜著它那兩根漫長的獠牙,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色情的哈拉子,像透明的蠶絲,從它的下巴上流了下來。我感到醋意大發,怒火中燒,耳朵上的血管子蹦跳如爆豆,不由自主地想衝上去與刁小三拼命。但理智之光在暴躁的時刻照亮了我心頭。是的,按照動物界的習慣,交配權的鬥爭就是你死我活的肉搏,勝者去交歡,敗者靠邊站。但我畢竟不是一頭一般的豬,刁小三也不是頭愚蠢的畜生,我們倆之間必有一戰,但時機尚未成熟。杏園裡已經有了母豬發情的騷味,但不濃烈,交配的季節尚未到來,因此,就讓刁小三這小子先在那裡騷情著吧。 發電機房裡,懸掛著一盞二百瓦的白熾燈泡,光線刺目,不敢直視。我看到西門金龍那小子,屁股坐在鋪了一層紅磚的地面上,背靠著牆壁,兩條長腿,筆直地伸出,赤著腳,蹺著大腳丫子。暴跳如雷的柴油機上震落的油珠滴到他的腳指甲上和腳背上,猶如黏稠的狗血。他敞著懷,露出紫紅的背心。頭髮披散,眼睛發紅,有瘋癲之狀,很酷。在他的身側,有一個翠綠的酒瓶子,酒瓶子上的標籤說明這是那個時代裡高密東北鄉人所能喝到的最高級的白酒:景芝白乾。景芝白乾,用高粱釀造,醬香型,六十二度,勁道峻烈,猶如紅鬃烈馬,一般的人,半斤即可放倒。一般的人,輕易捨不得也喝不起這樣的優質白酒。金龍喝這樣高級的白酒,說明他的內心痛苦到極點,他大概是想醉死了算球,因為老子看到,這兒子的腿邊歪倒著一個喝乾了的酒瓶子,手中握著的瓶子裡,也只剩下小半瓶了。兩斤點火就會熊熊燃燒的景芝白乾下了肚,這兒子,死不了也要落個半傻。 莫言那小子,立正站在西門金龍身側,眯縫著小眼,說:「西門大哥,別喝了,洪書記叫你去訓話呢!」 「洪書記?」金龍乜斜著眼說,「洪書記算個雞巴!他找我訓話,我還要找他訓話呢!」 「金龍大哥,」莫言壞壞地說,「你和互助姐在杏樹上弄事,被解放哥看到了,他馬上就瘋了,十幾個壯小夥子都按不住他,指頭粗的鐵棍,被他一口就咬斷了。你還是去看看他吧,他畢竟還是你的同胞兄弟。」 「同胞兄弟?誰是他的同胞兄弟?你小子跟他才是同胞兄弟呢!」 「金龍大哥,」莫言說,「去不去是你的事,反正我把話捎到了。」 莫言說完了話,但並沒有走的意思。他伸出一隻腳,把那個倒在地上的酒瓶子往眼前一撥,然後以非常迅捷的動作彎腰把酒瓶子撿了起來,眯著眼睛往瓶子裡看——他的眼前一定是一片綠色——他將酒瓶中殘存的酒倒進嘴巴,吧咂著口舌,嘖嘖有聲,連聲誇讚:「景芝白乾,好酒,果然名不虛傳!」 金龍將手中的瓶子舉起來,仰著脖子,將瓶中酒,咕嘟咕嘟,倒進喉嚨——屋子裡瀰漫開濃烈的酒香——他將手中的酒瓶對著莫言擲去。莫言舉瓶相迎。兩瓶相碰,響聲清脆,碎片紛紛落地。屋中酒氣更濃。「滾!」金龍大吼著,「你他媽的滾!」莫言連連倒退。金龍撿起身邊的鞋子、螺絲扳手等物對著莫言投擲,並罵:「你這個奸細,小人!滾開,不要讓我看到你!」莫言連連躲閃著,嘴裡嘟噥著:「瘋了,那個沒好,這個又瘋了!」 金龍搖搖晃晃站起來,身體前仰後合,彷彿一尊捱了巴掌的不倒翁。莫言跳到門外的月光裡,月光塗在他的光頭上,使他的頭宛如一個碧綠的西瓜。我躲在杏樹後邊,觀察著這兩個怪誕的傢伙。我擔心金龍撲到那飛速旋轉的馬力帶上被絞成肉醬,但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他跨過了馬力帶,又跨回馬力帶,嘴裡嚎叫著:「瘋啦——,瘋啦——都他孃的瘋了——」他從牆角上抄起一把掃帚投出來。又把一隻盛過柴油的鐵皮水桶投出來。濃烈的柴油味在月光中散發,與杏花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金龍歪歪斜斜地跳到柴油機邊,低下頭去,彷彿要跟那個飛速轉動的機輪對話。小心啊,兒子!我心中喊叫著,渾身的肌肉繃緊,作好了隨時衝進去救他的準備。他低著頭,鼻尖幾乎觸著那飛速轉動的馬力帶,兒子啊,小心啊,再靠近一釐米,你的鼻子就沒了。但是並沒有發生這樣的悲慘事故。金龍伸出一隻手,按著柴油機的油門。他把油門按到了底。柴油機像一個被捏住了睪丸的男人一樣發了瘋地嚎叫著,機體抖動劇烈,油星四濺,煙筒裡黑煙滾滾,固定在木底座上的螺帽抖動著,彷彿隨時都會脫落飛去。與此同時,那電盤上標誌著發電量的指針飛速上升,迅速越過極限,那隻大度數的燈泡,射出白得扎眼的光芒,然後便發出一聲爆響,灼熱的玻璃碎片四散飛揚,有的碰到牆壁上,有的碰到房檁上。後來我才知道,與發電機房裡這隻大燈泡同時爆炸的,還有養豬場裡的所有燈泡。與發電機房同時沉入黑暗的,還有養豬場裡的所有亮著燈泡的房間。我後來還知道,受到爆炸聲的驚嚇,蹲在蝴蝶迷柵欄門外耍流氓的刁小三把小鏡子塞到嘴裡,匆忙竄回了它的豬舍。它身影油滑,彷彿一匹抹了油的狸貓。柴油機更猛烈地嚎叫幾聲,然後斷了氣。我聽到斷裂的馬力帶抽打著牆壁發出的巨響,還聽到西門金龍發出的一聲哀嚎。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完了!我想,西門金龍,我的兒子,小命十有八九是報銷了! 黑暗慢慢消失,月光湧進屋去。我看到那被爆炸聲嚇得趴在地上屁股翹得高高猶如一隻受了驚嚇顧頭不顧腚的鴕鳥的莫言,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這小子既好奇又懦弱,既無能又執拗,既愚蠢又狡猾,既幹不出流芳百世的好事,也幹不出驚天動地的壞事,永遠是一個惹麻煩、落埋怨的角色。我知道他所有的醜事,也洞察他的內心。這小子爬起來,像一條畏首畏尾的狼,鑽進被月光照亮的發電機房。我看到西門金龍側歪在地,被窗櫺分割的月光分割了他,彷彿一具被炮彈攔腰打斷的屍體。一縷月光照耀著他的臉,當然也照耀著他凌亂的頭髮,幾道藍熒熒的血,猶如蜈蚣,從頭髮根裡爬到他的臉上。莫言那小子,弓下腰,張著嘴,伸出兩根烏黑如豬尾巴棍兒的手指,抹了一點血,先放在眼前看,繼而放在鼻下嗅,然後又伸出舌頭舔。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這小子行為古怪,莫名其妙,連我這頭智慧過人的豬,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難道能從西門金龍的血裡看出、嗅到、嚐出西門金龍的死活?還是要用這複雜的方法判斷沾在他手指上的是真正的血還是紅色顏料?正當被他的古怪行為導致我胡思亂想之時,這小子如夢初醒般地驚叫一聲,就地蹦了一個高,然後尖叫著,跑出發電機房,幾乎是興高采烈地喊叫著: 「快來看啊,快來看,西門金龍死啦……」 他也許看到了在杏樹後藏頭露尾的我,也許根本沒有看到。月光下的杏樹和斑駁的杏花製造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西門金龍的突然死亡也許是這小子有生以來最先發現的、最值得向人們傳播的大事。他不屑於對著杏樹訴說。他邊跑邊嚎,中途還因為踩在一堆豬屎上摔了個嘴啃泥。我尾隨著他。相對於他笨拙的步伐,我就是一個練過草上飛的武俠高手。 屋子裡的人聞聲而出,月光使他們顯得面色青黃。屋子裡沒有解放的嚎叫之聲,說明他已經被藥物麻翻。寶鳳用一塊酒精浸過的棉球按著腮幫子,那是被適才炸裂的燈泡碎片割出的傷口。這傷口痊癒後,留下了一個隱約可見的淺淺的白疤痕,記錄著這個混亂不堪的夜晚。 人們跟隨著莫言,有的跌跌撞撞,有的歪歪斜斜,有的慌慌張張,總之是一團混亂地往機房這邊跑來。莫言在頭前引路,一邊跑,一邊歪著身子對身後的人誇張地、炫耀地描述著他看到的情景,我感覺到了,無論是西門金龍的親屬,還是與西門金龍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都對這貧嘴碎舌的小子感到了厭惡。閉上你的臭嘴吧!我往前疾馳幾步,隱身在一棵樹後,用嘴巴從泥土中拱出一塊瓦片——因太大咬成兩半——用右前爪的趾縫夾起來,後腿用力,站起做人立狀,然後覷著莫言那張明晃晃的彷彿刷了一層桐油的臉瞄了個親切,隨即身體前僕,使前蹄獲得慣性,順勢把瓦片擲出。但我忘記了計算提前量,我擲出的瓦片沒有打中莫言的臉,卻正中了迎春的額頭。 正應了兩句俗語:「屋漏偏遇連陰天」,「黃鼠狼單咬病鴨子」。瓦片與迎春的臉撞擊時發出的聲音令我心頭一懍,古舊的記憶被瞬間激活:迎春啊,我的賢妻!今天晚上,你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兩個兒子,一個瘋了,一個死了,女兒臉上也受了傷,而你又受到了我狠命一擊! 我痛苦至極,發出一聲長長的號叫。我把嘴扎到地上,悔恨交加使我把那塊沒及投出的瓦片咬得粉碎。我看到,就像電影裡慣用的高速攝影拍攝出的畫面一樣,迎春嘴裡發出的慘叫像一條銀蛇在月光中飛舞,而迎春的身體卻像一團人形的棉絮一樣往後倒去。你們不要以為俺是一頭豬就不懂得什麼叫高速攝影,呸,這年頭,誰還不能當個導演呢!配上一個濾光鏡,高速攝影,推,拉,全景,特寫,天地變化,那瓦片與迎春的額頭碰撞的瞬間破裂成數片,飛向不同的方向,血珠子隨後飛起。搖,展示眾人張大的嘴巴和驚愕的目光……迎春躺在地上。娘啊!這是西門寶鳳的喊叫。她顧不上自己臉上的傷口,壓扁的棉球落在地上。她跪在迎春身側,藥箱子摔到一邊。她用右胳膊攬住迎春的脖子,看著迎春額頭上傷口,娘啊,你這是怎麼啦……是誰幹的?洪泰嶽怒吼著,朝瓦片飛來的方向撲過來。我沒有躲閃,儘管我可以轉瞬之間消逝得無影無蹤。這事我辦得笨拙,儘管是好心辦了壞事,但我也甘願受懲罰。儘管是洪泰嶽先起意搜捕暗中扔瓦片傷人的壞蛋,但最先跑到杏樹後邊發現我的卻並不是他。他已經老了,骨節生了鏽,失去了敏捷和靈活。最先躥到樹後發現了我的依然是那討厭的莫言,他那野貓一樣靈活的身體和他那幾近病態的好奇心配合得無比默契。是它乾的!他驚喜地對身後蜂擁而至的人們宣告著他的發現。我僵硬地坐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表示著我的悔恨之意,準備接受人們的懲罰。我看到眾人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臉上都浮現出困惑的表情。我敢肯定是它乾的!莫言對眾人說,我親眼看到過它用爪子夾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呢!洪泰嶽重重地拍了一下莫言的肩膀,嘲諷地說: 「爺們兒,你看沒看到過它用爪子夾著小刀,給你爹刻了一枚圖章,刻的還是梅花篆字?」 莫言不識好歹,還想饒舌辯解,孫家老三狗仗人勢地撲上來,擰著他的耳朵,用膝蓋頂著他的屁股,把他擒到了一邊,低聲對他說: 「夥計,閉上你那張烏鴉嘴吧!」 「怎麼會讓公豬跑出來呢?」洪泰嶽不滿地呵斥著,「誰負責飼養公豬?責任心太差,應該扣工分!」 西門白氏顛著小腳,扭秧歌似的從鋪滿月光的小道上跑來。道上的杏花瓣被她的小腳踢起來,宛如輕薄的雪片。沉澱在意識深處的記憶猶如水底的泥沙,渾濁翻騰;我感到自己的心,一陣陣揪痛。 「把豬趕到圈裡去!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洪泰嶽吼叫著,重濁地咳嗽著,向那發電機房走去。 我想是對兒子的牽掛使昏暈的迎春迅速清醒過來。她掙扎著要站起來。「我的娘啊……」寶鳳喊叫著,一手攬著迎春的脖頸,一手打開藥箱。黃家的互助心領神會地、神色冷漠地用鑷子夾了一塊酒精棉球遞給她。「我的金龍啊……」迎春一胳膊把寶鳳撥開,手按了一下地,從地下長起來,動作凶猛,身體搖晃,顯然是頭暈,她哭喊著金龍,一溜歪斜地奔向機房。 第一個衝進發電機房的,不是洪泰嶽,也不是迎春,而是黃家的互助。第二個跑進發電機房的,依然不是洪泰嶽和迎春,而是莫言。雖然他被孫家的老三擒到一邊受了些皮肉之苦,雖然他被洪泰嶽冷嘲熱諷,但他渾然不覺似的、從孫老三鐵鉗般的手指下掙脫之後,便一溜煙兒似的躥進了機房。黃互助後腳剛進屋,他前腳便跨進了門檻。我知道那天晚上其實最受委屈的是合作,而處境最尷尬的是互助。她與金龍在那棵歪脖子老杏樹上行浪漫之事,引發瞭解放的癲狂。在繁花似錦的樹冠裡做愛,本來是富有想象力的大美之事,但因為莫言這個討厭鬼給攪得一塌糊塗。這人在高密東北鄉實在是劣跡斑斑,人見人厭,但他卻以為自己是人見人愛的好孩子呢!人闖入被月光照徹的機房,猶如青蛙跳入寧靜明亮的池塘,一聲響亮,激起了瓊屑碎玉。黃互助一見躺在月光中、額頭有血的金龍,情從心發,悲從中來,一時也就顧不上羞澀和矜持,宛如一匹護崽的母豹子,撲到金龍的身上…… 「他喝了兩瓶景芝白乾,」莫言指點著地上的酒瓶子碎片說,「然後把柴油機油門按到最大,‘啪’,燈泡爆炸了。」在濃重的酒氣和柴油氣味中,莫言連說帶比畫,其狀滑稽,像個手舞足蹈的小丑。「把他弄出去!」洪泰嶽吼道,嗓子有破鑼音。孫豹拤著他的脖子,使他幾乎腳不點地出了機房。他還在解說,彷彿不把他看到的情景說出來就會憋死一樣。你們說,人傑地靈的高密東北鄉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壞孩子?「然後‘啪’的一聲悶響,馬力帶斷了,」莫言被孫豹拤著脖子還忘不了補充細節,「馬力帶是從接口處斷的,我估計,一定是接口處的鐵銷子抽到了他的腦袋上。當時,柴油機瘋了,每秒轉速八十圈,產生的力量大無邊,沒把他的腦漿子抽出來就是不幸之中之大幸!」聽聽,他竟然半文半白,彷彿一個飽讀詩書的鄉儒。「去你的‘之大幸’吧!」臂力過人的孫豹把莫言舉起來,用力往前擲出。即使是在空中飛行這短暫的瞬間他的嘴巴里還是喋喋不休。 莫言跌落在我的面前。我以為會把這小子跌得支離破碎,沒想到他打了一個滾就坐了起來。他在我面前放了一個長長的臭屁,令我好生煩惱。他對著孫豹的背影喊叫著:「孫老三,你不要以為我在編瞎話。我說的都是我親眼所見,就算略有誇張,也總是八九不離十。」孫家老三根本不答理他,他就轉過臉對我說:「豬十六,你說我說得對不對?你別跟我裝傻,我知道你是一頭成了精的豬,你除了不會說人話,什麼都會。洪書記說你能刻篆字圖章——他用這諷刺我,我明白——其實,我知道刻個篆字圖章根本難不住你,給你一套工具,我看你能修理手錶。我早就注意你了。我在大隊部值班時就發現了你的才華,我每天晚上大聲朗讀《參考消息》其實就是讀給你聽的。我們兩個是心心相印的老朋友。我還知道,你的前世曾經是人,你與西門屯的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說得對不對?如果我說得對你就點點頭。」我看著他那張骯髒的小臉上那種似乎洞察一切的狡猾表情,心中暗忖:可不能讓這小子信口胡咧咧了。茅廁裡說話,牆外有人聽。如果讓屯裡人都知道了我的身世和祕密,那一切就不好玩了。我嘴巴里哼哼著,趁著他不注意,在他肚皮上猛咬了一口。——我留有餘地,不想毀了他的性命——我預感到這個小子對於高密東北鄉的重要意義,咬壞了他,閻王老子不會饒了我——如果我盡興地咬,會把他的腸子咬斷——我使了三分勁兒,隔著他那汗臭的小褂子,在他的肚皮上留下了四個出血的牙印。這小子慘叫一聲,慌亂之中在我的眼睛上撓了一爪子,便掙脫跑開了。其實是我故意鬆了口,如果我不鬆口,他怎能掙脫?他的爪子戳了我的眼睛,眼淚汪洋而出。我半是清明半是矇矓地看到他失魂落魄地逃到離我十幾米遠的地方,撩起褂子看肚皮上的傷口。我聽到他嘟嘟噥噥地罵我:「豬十六,你這個陰險毒辣的傢伙,竟敢咬你大爺。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我心中竊笑。看到這小子從地上抓了幾把混合著杏花瓣兒的泥土,按在肚皮的傷口上。他的嘴裡唸唸有詞:「土是土黴素,花是花骨朵兒,消炎,解毒,咄,好了!」然後他就放下衣襟,沒事人兒一樣,往發電機房那邊溜去。這時,白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我的面前。我看著她出了汗的臉,聽著她氣喘吁吁地說: 「豬十六啊豬十六,你怎麼跑出來呢?」 她拍打著我的頭說:「聽話,回你窩裡去吧,你跑出來,洪書記怪我。你知道,我是地主婆,成分不好,洪書記照顧我才讓我餵你,你千萬別給我惹禍啊……」 我心中紛亂如麻,眼淚落地,「啪啪」響。 「豬十六,你哭了?」她有些訝異,但更多的是悲傷,摸著我的耳朵,她仰著臉,似乎是對著月亮說,「掌櫃的,金龍一死,咱們西門家,就徹底地敗了……」 當然,金龍沒有死,金龍死了,這戲也就演到頭了。他在寶鳳的救治下甦醒過來,然後便大哭大鬧,大蹦大跳,眼睛如血,六親不認。「不活了不活了我不活了……」他抓撓著自己的胸脯,「難受啊難受死我啦娘啊……」洪泰嶽上前,抓住金龍的肩膀,搖晃著,怒吼:「金龍!這像什麼樣子!?你算什麼共產黨員!?你算什麼團支部書記!?你真讓我失望!我替你臉紅!」迎春撲上去,撥開洪泰嶽的手,擋在金龍面前,對著洪泰嶽吼叫:「不許你這樣對待我的兒子!」然後她轉過身,抱住比自己整整高出一頭的金龍,撫摸著他的臉,呢喃著:「好孩子,別怕,娘在這裡,娘護著你呢……」黃瞳搖搖頭,目光躲閃著眾人的眼神,貼著牆邊鑽出機房,倚著牆,用一塊白紙,熟練地捲了一支菸。劃火點菸的瞬間我看到這個小男人下巴上凌亂的黃鬍子。金龍推開迎春,推開那些試圖上前阻攔他的人,斜著膀子衝出來,月光像淺藍的紗幕一樣纏在他的手臂上,使他的傾倒顯得那麼柔軟。他倒在地上,像勞動過後的驢子一樣打起滾來。「娘啊,難受死我啦,再來兩瓶吧,再來兩瓶吧,再來兩瓶……」「他是瘋了還是醉了?」洪泰嶽嚴厲地詢問寶鳳。寶鳳嘴角抽動一下,臉上浮起冷笑一樣的表情,說:「應該是醉了」。洪泰嶽看看迎春、黃瞳、秋香、合作、互助……無奈地搖搖頭,好像一個軟弱無力的父親,長嘆一聲,道:「真是不爭氣啊……」然後,他便搖搖晃晃地走了。他沒有往那條通向村莊的小路上走,而是斜著走進了杏林,鋪滿杏花瓣兒的地上,留下了一串淺藍色的腳印。 金龍還玩著他的驢打滾兒的把戲。吳秋香唧喳著:「快去弄點醋來灌灌他。合作,合作呢,回家拿醋去。」合作摟著一棵杏樹,臉貼在樹皮上,好像變成了樹幹的一部分。「互助,互助你去!」但互助的身影,已經與遠處的月色融為一體。洪泰嶽走後,眾人紛紛走散,連寶鳳也背上藥箱走了。迎春喊叫著:「寶鳳啊,給你哥打上針吧,他的五臟六腑,都要被燒酒燒壞了啊……」 「醋來了,醋來了!」莫言提著一瓶醋飛奔而來。他的腿真是快。他的心腸真是熱。他真是聽到風就下雨的傢伙。他對著眾人表功般地說:「我敲開了小賣部的門,劉中光那貨要現錢,我說這是洪書記要的醋,你記到賬上吧,他二話沒說就給灌了一瓶子……」 孫家老三好不容易才把滿地打滾的金龍按住。金龍連踢帶咬,其瘋狂的勁頭兒不亞於適才的解放。秋香把醋瓶子插到他的嘴裡,往裡倒。一聲怪叫,從他的喉嚨裡發出,宛如不慎吞嚥了毒蟲的公雞,他的青眼沒了,眼眶裡全是白眼,月光下看得分明。「你這個狠心的,把我兒子灌死了啊……」迎春哭叫著。黃瞳拍打著金龍的背。一口酸臭撲鼻的液體從金龍嘴巴和鼻孔裡噴了出來…… 第二十八節 合作違心嫁解放 互助遂意配金龍 兩個月過去了,不但藍解放和西門金龍兩兄弟的瘋症未愈。黃家姐妹的神經好像也有些不正常了。按照莫言小說裡的說法,你藍解放是真瘋,西門金龍是裝瘋。裝瘋是塊通紅的遮羞布,往臉上一蒙,所有的醜事,一股腦兒遮掩了。人都瘋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那時節,西門屯養豬場聲名遠揚。趁著麥收前的短暫空閒,縣裡又要組織新一輪參觀學習西門屯養豬經驗的活動。不但本縣的人要來,外縣的人也要來。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金龍和解放的瘋,等於砍去了洪泰嶽的左膀右臂。 公社革委會又打來電話,說軍區後勤部也將派一個代表團前來參觀學習,地縣兩級領導親自陪同。洪泰嶽召集村裡的頭頭腦腦開會商量對策。莫言小說裡說洪泰嶽滿嘴燎泡,眼珠子佈滿血絲。還說你藍解放躺在炕上,兩眼發直,不時哭泣,像一條切斷了腦神經的鱷魚;眼淚混濁,彷彿豬食鍋沿上的蒸餾水。而在另一間屋裡,金龍呆坐著,彷彿一隻吃過砒霜又救活了的雞,見到人來,就抬起頭,咧著嘴嘿嘿痴笑。 按照莫言小說裡的說法,就在西門屯大隊裡的頭頭腦腦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束手無策的時候,他胸有成竹地走進了會議室。他的話不能全信,他寫到小說裡的那些話更是雲山霧罩,追風捕影,僅供參考。 莫言說他一踏進大隊的會議室,黃瞳就往外轟他。他不但沒有走,反而縱身一跳,屁股坐在桌子沿上,兩條小短腿像架上的絲瓜一樣悠來悠去。此時已經升任了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的孫豹跳起來,上前擰住了他的耳朵。洪泰嶽擺擺手,示意孫豹放開他。 「爺們兒,您老人家是不是也瘋了?」洪泰嶽嘲諷道,「咱們西門屯什麼樣的風水,養育了您這樣一個傑出人物?」 「我沒有瘋,」莫言在他的那部臭名昭著的《養豬記》裡寫道,「我的神經像葫蘆蔓子一樣堅韌粗壯,吊著十幾個葫蘆在風雨中打鞦韆都不會斷,所以全世界的人都瘋了我也不會瘋,」他寫道,「我幽默地說,‘但是你們的兩員大將卻瘋了。我知道你們正為這事兒焦急,你們抓耳撓腮,像一窩困在井裡的猴子。’」 「是的,我們的確為這事焦急,」莫言寫道,「洪泰嶽說,‘我們連猴子都不如,我們是幾隻陷在泥坑裡的驢。您有什麼高招呢,莫言先生?’」莫言寫道,「洪泰嶽雙手抱拳,作了一個揖,彷彿是一位舊小說中禮賢下士的明主,但其本意卻是對我的諷刺和嘲弄。對付嘲弄和諷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裝傻,讓他的機智變成對牛彈琴對豬歌唱。我伸出一隻手指,指點著洪泰嶽那件五冬六夏都不換洗的制服褂子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什麼?’洪泰嶽低頭看自己的褂子,‘煙,’我說,‘你褂子口袋裡裝著的煙,琥珀牌菸捲兒。’琥珀牌菸捲兒,時價每包三角九分,與當時最有名的大前門牌菸捲兒等價齊名,這樣的菸捲兒,連公社書記也捨不得常抽。洪泰嶽無奈地掏出菸捲,散了一圈。‘你這小子,眼睛有透視功能嗎?放在我們西門屯,真是屈了你的材料。’我抽著煙,做出十分老練的姿態,吐了三個菸圈,一根菸柱,然後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你們都以為我是一個狗屁不懂的小孩子,其實我已經十八歲,我已經是成年人,我個頭小,娃娃臉,但我的智慧,西門屯無人可比!’」 「‘是嗎?’洪泰嶽笑著環顧眾人,‘我還真不知道你已經十八歲了,我更不知道你還智慧超人。’眾人訕笑。」莫言寫道,「我抽著煙,有條有理地對他們講說,金龍和解放的病情,都是因情而起,這樣的病,無藥可醫,只能用古老的方式禳解之,那就是讓金龍和互助結婚,讓解放和合作結婚,俗話說就是‘沖喜’,準確地說是‘喜衝’,以喜衝邪。」 讓你們兄弟與黃家姐妹同一天結婚的主意,是不是莫言出的,我們沒有必要糾纏。但你們的婚禮,確是同一天舉行,婚禮的過程也是我親眼所見。雖然是倉促行事,但洪泰嶽坐鎮指揮,私事當成公事辦,調動了村裡的諸多巧手女人幫忙,所以這婚禮辦得還算是熱鬧,隆重。 婚禮的日期是那一年的陰曆四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好大的月亮,好低的月亮,在杏園裡流連不去,彷彿是特為參加婚禮來的。月亮上那幾支羽箭,是遠古時代那個因為女人發了瘋的男人射上去的。幾面星條小旗是美國的宇航員插上去的。大概是為慶祝你們的婚禮,豬場為豬們改善了伙食,散發著酒糟味兒的紅薯葉裡,添加了高粱和黑豆混合粉碎而成的雜合麵兒。豬們吃得腸滿肚圓,個個心情舒暢,有的臥在牆角睡覺,有的趴在牆頭上唱歌。刁小三呢?我悄悄地扶著牆頭站起來往它窩裡一看,發現這小子把那面小鏡子嵌在牆上,右爪夾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半截紅色塑料梳子,梳理著脖子上的鬃毛。這傢伙最近身體狀況很好,腮幫子上鼓出了兩坨肉,使那個長嘴顯得短了些,猙獰的面相得到了部分改善。梳子與它粗糙的皮膚接觸,發出膩人的響聲,並有一些麩皮般的皮屑飛起來,在月光中浮游,宛如日本伊豆半島地區秋天的雪蟲。這傢伙一邊梳毛,還一邊對著那面小鏡子齜牙咧嘴,如此臭美,說明它正在戀愛。但我斷定它是單相思,別說年輕貌美的蝴蝶迷不會瞧上它,連那些生過幾窩小豬的老母豬也不會對它感興趣。刁小三從那面小鏡子裡發現了偷窺的我,哼了一聲,不回頭,說: 「哥們兒,不用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豬也皆有之。老子梳妝打扮,光明正大,怕你怎的?」 「如果把那兩顆伸出脣外的獠牙拔掉,您會更美。」我冷笑著說。 「那是不可能的,」刁小三嚴肅地說,「獠牙雖長,也是父母所生,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是人的道德準則,對豬同樣適用。而且,也許有的母豬,偏偏喜歡我這兩顆獠牙呢?」 刁小三經多見廣,學問龐雜且口才極好,跟它磨牙鬥嘴,根本佔不到便宜。我訕訕而退,一個飽嗝溢上來,口中不是滋味。前爪扶枝直立,張嘴撕下幾顆青黃的杏子咀嚼著,口水盈盈,牙根發酸,舌頭上有些甜味。看著這將樹枝壓低的累累果實,我心裡優越感陡增。再過十天半月,當杏子黃熟時,刁小三,你就在一邊嗅味兒吧,饞死你這雜種。 吃罷青杏後,我臥著,養精蓄銳同時思考問題。時光荏苒,不覺麥收將至。南風洋洋,草木葳蕤,正是交配的大好時機。空氣中洋溢著母豬發情的騷味兒。我知道他們選了三十頭年輕健康、品貌端正的母豬,作為繁殖小豬的工具。被選中的母豬都單圈餵養,飼料中精料的比例大大提高。它們的皮膚日漸滑膩,眼神日漸騷情,盛大的交配活動即將開始。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豬場中的地位。在這場交配大戲中我是A角,刁小三是B角。只有當我筋疲力盡時,才會讓刁小三出來拉拉幫套。但養豬人並不知道我跟刁小三都不是凡豬。我們思維複雜,體能超常,翻越圍牆如履平地。在無人監督的夜間,我與刁小三有同樣多的交配機會。必須按照動物界的規矩,在交配前把刁小三打敗。一方面讓那些母豬明白它們全部屬於我,另一方面,要從生理上和心理上把刁小三徹底摧毀,讓它見到母豬就陽痿。 我考慮問題時,巨大的月亮就歇息在東南方向那棵歪脖子老杏樹上。你知道那是一棵浪漫的杏樹。杏花爛漫時,西門金龍與黃互助、黃合作在那上邊做愛,導致了嚴重的後果。但任何事情都有兩個方面。這異想天開的樹上交配一方面導致了你的瘋狂,另一方面,卻帶來了這棵杏樹空前的大豐收。這是一棵多年來每年只是象徵性地結幾顆杏子的老樹,今年碩果累累,枝條都被壓低,幾乎接近了地面。為了防止樹杈子被壓斷,洪泰嶽吩咐人在樹下支起架子。一般的杏子,要到麥收之後才能成熟,這棵杏樹,品種獨特,現在已經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為了保護這棵樹上的杏子,洪泰嶽命令孫豹派民兵日夜看守。民兵們揹著土槍在杏樹周圍巡邏。孫豹命令民兵:有膽敢偷杏者,只管開槍,打死勿論。所以,儘管我對這棵浪漫樹上的果子垂涎欲滴,但也不敢冒險。被民兵們用塞滿了鐵砂子的土槍打一傢伙,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多年前的記憶難以忘卻,使我見到這種土槍就膽戰心驚。刁小三詭計多端,自然也不會輕舉妄動。碩大的月亮顏色如杏,坐落樹頭,使那些低垂的樹枝更低垂。有一個半瘋的民兵竟然對著月亮開了槍。月亮抖了抖,毫髮無傷,更柔和的光線發射出來,向我傳遞著遠古的信息。我耳邊響著舒緩的音樂,看到有一些身披樹葉和獸皮的人在月光下舞蹈。女人裸著上身,乳房飽滿,乳頭上翹。又有一個民兵開了一槍,一道暗紅的火焰噴出,成群的鐵砂子,如同一群蒼蠅,向月亮撲去。月亮暗了一下,臉色變白。月亮在杏樹梢頭跳動幾下,便慢慢上升。在上升的過程中,它的體積漸漸變小,光線卻越來越強。升到距離地面約有二十丈了,它懸在那裡,眷戀不捨地凝望著我們的杏園和豬場。我想月亮是專門來參加這場婚禮的,我們應該用美酒和金杏招待它,使它把我們杏園作為一個停泊點,但那兩個魯莽的民兵竟開槍對它射擊,雖然傷不了它的身體,但傷了它的心。即便是如此,每年的陰曆四月十六日,高密東北鄉西門屯村的杏園裡,也是地球上最佳的賞月地點。這裡的月亮又大又圓,而且是那樣的多情而憂傷。我知道莫言那廝寫過一篇夢幻般的小說,題目叫做《撐杆跳月》,他寫道: ……在那個古怪歲月的奇特日子裡,我們在養豬場裡為四個瘋子舉行盛大的婚禮。我們用黃布縫成的衣服把兩個新郎打扮得像兩根蔫唧唧的黃瓜,用紅布縫成的衣服把兩個新娘打扮得像兩個水靈靈的蘿蔔。菜嗎,只有兩種,一是黃瓜拌油條,二是蘿蔔拌油條。本來有人建議殺一頭豬,但洪書記堅決不同意。我們西門屯以養豬聞名全縣,豬是我們的光榮,怎麼能殺?洪書記是正確的。黃瓜拌油條和油條拌蘿蔔足以讓我們大快朵頤。酒的質量比較差,是那種散裝的薯幹酒,用容積五十公斤的氨水罐裝來整整一罐。負責去買酒的大隊保管員偷懶,沒將氨水罐子刷乾淨,倒出的酒裡有一股刺鼻子的氣味。沒有關係,農民跟地裡的莊稼一樣,對肥料親切,有氨水味兒的酒,我們更喜歡。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享受成人的禮遇,在十桌宴席上,我被安排在首桌,我的斜對面,端坐著洪書記。我知道這禮遇來自我的錦囊妙計,那天我闖入大隊部發表了一通見解,牛刀小試脫穎而出,他們再也不敢小瞧我。兩碗酒落肚,我感覺地面在上升,身體裡似乎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我衝出酒宴,進入杏園,看到一個直徑足有三米的金黃大月亮,穩穩地坐落在那棵結滿了金杏的著名杏樹上。那月亮分明是來找我約會的。這既是嫦娥奔過的那個月,又不是嫦娥奔過的那個月;這既是美國佬登過的那個月,又不是美國佬登過的那個月。這是那顆星球的魂魄。月亮,我來了!我腳踩雲團般地奔跑著,順手從井臺旁邊抄起那根拔水用的、輕巧而富有彈性的梧桐杆子。平端在胸前,如同騎在駿馬上的武士端著一杆長槍。我可不是去刺月亮,月亮是我的朋友。我要藉助這杆子的力量飛上月亮。我在大隊部義務值班多年,熟讀了《參考消息》,知道蘇聯的撐杆跳運動員布勃卡已經越過了6.15米的高度。我還常到農業中學的操場上去玩耍觀景,親眼看到過體育教師馮金鐘為那個很有跳高潛質的女生龐抗美示範,親耳聽到受過科班訓練、因膝蓋受傷而被省體工大隊淘汰到我們農業中學來當體育教師的馮金鐘老師為原供銷社主任現第五棉花加工廠廠長兼黨總支書記龐虎和原供銷社土產雜品公司售貨員現第五棉花加工廠食堂會計王樂雲的生著兩條長腿、彷彿仙鶴的女兒龐抗美講解過撐杆跳高的動作要領。我有把握躍到月亮上去。我有把握像龐抗美那樣手持長杆飛速奔跑插杆入洞身體躍起一瞬間頭低腳高棄杆翻轉瀟灑地落到沙坑裡那樣降落到月亮上。我無端地想到那歇息在杏樹梢頭的月亮應該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而一旦我落上去,身體就會在上邊彈跳不止,而月亮,就會載著我緩緩上升。那些婚宴上的人們,會跑出來向我與月亮告別。也許那黃互助會飛奔而來吧?我解下腰帶對著她搖晃,期望著她能追上來抓住我的腰帶,然後我會盡最大力量把她拔上來,月亮載著我們升高。我們看到樹木和房屋逐漸縮小,人變得像螞蚱一樣,似乎還隱隱約約地能聽到下面傳上來的喊叫聲,但我們已經懸在澄澈無邊的空中…… 這絕對是一篇夢話連篇的小說,是莫言多年之後對酒後幻覺的回憶。那天晚上,發生在杏園豬場的一切,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了。你不用皺眉頭,你沒有發言權,莫言這篇小說裡的話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話,但惟有一句話是真的,那就是:你和金龍穿著用黃布縫製的假軍裝,像兩根蔫唧唧的黃瓜。婚宴上發生了什麼事你說不明白,杏園裡發生的事你更不清楚。如今那刁小三說不定早就輪迴轉生到爪窪國裡去了,即便他轉生為你的兒子也不能像我一樣得天獨厚地對那忘卻前世的孟婆湯絕緣,所以我是唯一的權威講述者,我說的就是歷史,我否認的就是偽歷史。 那天晚上莫言只喝了一碗酒就醉了,沒容他借酒狂言,就被虎背熊腰的孫豹拎著脖子拖出來,扔到那個腐爛的草垛邊,趴在冬天死去的那些沂蒙山豬的閃爍著綠色磷光的骨殖上沉沉睡去,撐杆跳月亮,大概就是這孫子那時做的美夢。事實的真相是——你耐心聽我說——那兩個也許沒撈到參加婚宴的民兵對著月亮開了槍,把月亮打飛了。成群的鐵砂子沒擊落月亮,但卻把樹上的杏子擊落了許多。金黃的杏子噼裡啪啦地降落下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許多杏子被打碎了,汁液四濺,香甜的杏子味與芬芳的火藥味混在一起,格外地誘豬。我因為民兵們野蠻的舉動而惱怒,還在那兒滿懷憂傷地望著逐漸升高的月亮發呆呢,就感到眼前黑影一閃,腦子裡也如電光石火般一閃,馬上明白了,也馬上看清了,黑色的刁小三躍出圈牆,直奔那棵浪漫杏樹而去。我們之所以不敢去吃那棵杏樹上的杏子是因為我們懼怕那兩個民兵手中的土槍,而民兵們開了槍,起碼半個小時裝填不上火藥,而這半個小時,足夠我們飽餐一頓。刁小三,真是一頭冰雪聰明的豬啊,我稍一分神就可能被它超越。沒什麼好後悔的。我不甘落後,沒用助跑就躥出了豬圈。刁小三直奔杏子而去,我是直奔刁小三而去。頂翻了刁小三,樹下的落杏就是我的。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備感慶幸。正當刁小三即將吃到杏子而我又即將頂到刁小三的肚皮時,我看到那個右手只有三根半手指的民兵,扔出了一個紅色的、迸濺著金黃色火花、滴溜溜滿地亂轉的東西。不好,危險!我前腿用力蹬地,剋制著身體前衝的巨大慣性,就像緊急煞住了一輛開足馬力奔馳的汽車;事後我才知道後肘被磨出了血;然後我打了一個滾,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我在驚惶中看到,刁小三那雜種竟然像狗一樣地叼住了那滴溜溜亂轉的大爆竹,然後猛一甩頭。我知道它是想把這大爆竹回敬給那兩個民兵,但很遺憾這爆竹是個急信子,就在刁小三甩頭的瞬間它轟然爆炸,彷彿從刁小三嘴裡噴出了一個炸雷,放射出焦黃的火焰。老實說,在這危急的關頭,刁小三反應敏銳,處置果斷,具有久經沙場的老戰士才具有的冷靜頭腦和勇敢精神,我們在電影上經常看到那些老兵油子把敵方投擲過來的手雷投擲回去,這個壯舉,卻因為爆竹引信太短成了一場悲劇。刁小三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一頭栽倒了。濃烈的硝煙香氣瀰漫在杏樹下,並漸漸地往四周擴散。我看著趴在地上的刁小三,心中情感複雜,有敬佩有哀傷有恐懼也有幾分慶幸,坦白地說還有那麼幾絲幸災樂禍,這不是一頭堂堂正正的豬應該產生的情緒,但它產生了我也沒有辦法。那兩個民兵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後又猛然地停步轉身,彼此張望著,臉上的表情都是麻木而呆滯,然後他們就不約而同地、慢慢地向刁小三靠攏。我知道這兩個蠻橫的小子此時心中忐忑不安,正如洪泰嶽書記所說,豬是寶中之寶,豬是那個年代的一個鮮明的政治符號,豬為西門屯大隊帶來了光榮也帶來了利益,無端殺害一頭豬,而且是擔負著配種任務的公豬——儘管是替補角色——這罪名實在是不小。當這兩個人站在刁小三面前,神色沉重,惶惶不安地低頭觀察時,刁小三哼了一聲,慢騰騰地坐了起來。它的頭像小孩子手中玩耍的撥浪鼓一樣晃動著,喉嚨裡發出雞鳴般的喘息聲。它站起來,轉了一個圈,後腿一軟,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知道它頭暈目眩,嘴巴里疼痛難忍。兩個民兵臉上露出喜色。一個說:「我根本沒想到這是一頭豬。」另一個說:「我以為這是一匹狼。」一個說:「想吃杏還不好說嗎?咱摘一筐送到你圈裡去。」另一個說:「您現在可以吃杏了。」刁小三恨恨地罵著,用民兵們聽不懂的豬語:「吃你媽的個!」它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窩的方向走。我有幾分假惺惺地迎上去,問它:「哥們兒,沒事吧?」它冷冷地斜我一眼,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含混不清地說:「這算什麼……奶奶個熊……老子在沂蒙山時,拱出過十幾顆迫擊炮彈……」我知道這小子是瘦驢拉硬屎,但也不得不佩服它的忍耐力和勇氣。這一下炸得實在不輕,它是滿嘴硝煙,口腔黏膜受傷,左邊那根猙獰的獠牙也被崩斷了半根,腮幫子上的毛,也燒焦了不少。我以為它會採用笨拙的辦法,從鐵柵欄縫隙中鑽進它的窩,但是它不,它助跑幾步,凌空躍起,沉重地落在窩中的爛泥裡。我知道這小子今夜將在痛苦中煎熬,無論那母豬發情的氣味多麼濃烈,蝴蝶迷的叫聲多麼色情,它也只能趴在爛泥裡空想了。兩個民兵彷彿道歉似的,將幾十個杏子,投到刁小三的窩裡,對此我不嫉妒。刁小三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吃幾個杏子也是應該的。等待我的不是杏子,而是那些像盛開的花朵一樣的母豬,它們笑眯眯的嘴臉,像被圖釘釘住了腦袋的豆蟲一樣頻頻扭動的小尾巴,才是地球上最美味的果實。等到後半夜,眾人睡去時,我的幸福生活就可以開始了。刁兄,抱歉了。 刁小三的受傷使我免除了後顧之憂,可以放心去參觀那盛大的婚宴。月亮在三十丈的高度上,有些冷漠地看著我。我舉起右爪,給了受到委屈的皎皎明月一個飛吻,然後尾巴一擰,流星般迅速地到了養豬場北邊、緊靠著村中道路的那一排房屋前。這排房屋有十八間,從東往西依次是養豬人住宿休息處,飼料粉碎處、飼料煮蒸處、飼料倉庫、豬場辦公室、豬場榮譽室……最西頭那三間房子被佈置成了兩對新人的居室。中間一間是共用的堂屋,兩側是他們的洞房。莫言那小子在小說中說: 「寬敞的大屋子裡擺開了十張方桌,方桌上擺著用臉盆盛著的黃瓜拌油條和油條拌蘿蔔,房樑上掛著一盞汽燈,照耀得房間裡一片雪亮……」 這小子又在胡編,那房間長不過五米,寬不過四米,如何能擺開十張方桌?別說是西門屯,就是在整個的高密東北鄉,也找不到一個能擺開十張方桌、供一百個人共進晚餐的廳堂。 婚宴其實是擺在那排房屋前邊那塊長條形的狹窄空地上。空地的邊角上堆著腐爛的樹枝,發黴的爛草,有黃鼠狼和刺蝟在裡邊安家落戶。婚宴使用的桌子,只有一張是方桌。這就是那張邊沿上雕花的花梨木方桌,安放在大隊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部搖把子電話機,兩個乾涸的墨水瓶和一盞玻璃罩子煤油燈。這桌子後來被髮達了的西門金龍掠為己有——洪泰嶽認為這是惡霸地主的兒子向貧下中農反攻倒算——安放在他寬大明亮的辦公室裡,當成了傳家之寶——嗨,這兒子,不知該誇還是該罵——好好好,後話按下不表——他們從小學校裡抬來了二十張黑麵黃腿的長方形雙人用課桌,桌面上佈滿紅藍墨水汙漬和小刀子刻上去的汙言穢語,還搬來了四十條紅漆刷過的長板凳。長桌擺成兩排,長凳排成四排,擺在這房前空地上,彷彿佈置了一個露天教室。沒有汽燈,更沒有電燈,只有一盞鐵皮風雨燈,擺在西門鬧花梨木方桌的中央,放射著混濁的黃光,吸引來成群的飛蛾,碰撞得燈罩子啪啪響。其實這完全是多餘的擺設,因為那晚上的月亮距離地球非常之近,放出的光輝,完全可以讓女人繡花。 男女老少約有百人,分成四排,對面而坐。面對著美味佳餚和美酒,人臉上的表情以興奮和焦灼為主。但他們還不能吃。因為那方桌後,洪書記正在發表演說。有一些嘴饞的孩子,悄悄地把手伸到盆裡,捏一塊油條塞進嘴裡。 「社員同志們,今晚,我們為藍金龍、黃互助、藍解放、黃合作舉行婚禮,他們是我們西門屯大隊的傑出青年,為我們西門屯大隊養豬場的建設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他們是革命工作的模範,也是實行晚婚的模範,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向他們表示熱烈的祝賀……」 我躲在那一堆腐爛樹枝後,靜靜地觀察著這個婚禮。月亮本來是想參加婚禮的,但無端受了驚嚇,只能寂寞地觀察,它的光芒,使我能夠看清每個人臉上的表情。我的目光,基本上注視著那張方桌周圍的人,偶爾斜一下眼,瞥瞥那兩排長桌後的人。方桌的左側長凳上,坐著金龍和互助。方桌的右側長凳上,坐著解放和合作。方桌的南側,坐著黃瞳和秋香;我看不到他們的臉,他們背對著我。方桌的正面,也就是這場盛大宴會的最尊貴的位置上,洪泰嶽站著講話;迎春垂首而坐。她的臉上神情,說不清是喜是憂。她的心情複雜,這也在情理之中。我突然感到,這宴鼎的主桌上缺了一個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我們高密東北鄉大名鼎鼎的單幹戶藍臉。他是你藍解放的親生父親,也是西門金龍名義上的父親,金龍的正式名字是藍金龍,用的是他的姓氏。兩個兒子結婚,父親不在場,這如何能說得過去! 在為驢、為牛的歲月裡,我與藍臉幾乎是朝夕相處,但為豬之後,竟疏遠了老朋友。往事如潮湧上心頭,我突然萌發了想見一見他的念頭。洪泰嶽講完話後,一串自行車鈴響,三個騎車人出現在結婚現場。來者是誰?當年的供銷社主任現在的第五棉花加工廠廠長兼總支書記龐虎。第五棉花加工廠是縣商業局和棉麻公司聯合在高密東北鄉建立的新廠,距離西門屯大隊只有八里路,他們工廠打包樓頂上那盞碘鎢燈放出的光芒在我們西門屯後邊的河堤上清晰可見。同來的另一位是龐虎的夫人王樂雲,多年不見,她已經胖得上下一般粗,面色紅潤,油光閃閃,可見營養極為充足。另一個同行者,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姑娘,我一眼就認出她就是那位被莫言在小說裡描寫過的龐抗美,也就是驢時代裡那個差一點生在路邊草窩裡的女孩。她穿著一件紅色細格子襯衣,梳著兩根毛刷般的短辮子,胸脯上彆著一枚白底紅字的牌牌,那是農學院的校徽。工農兵大學生龐抗美是農學院畜牧專業的學生,她站在那裡,比她的爹高半個頭,比她的媽高一個頭,亭亭玉立,猶如一棵楊樹。她的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她有理由矜持,在那個時代裡,像她這種家庭出身和社會地位的年輕姑娘,就像月宮裡的嫦娥一樣高不可攀。她也是莫言那小子的夢中情人,在他的許多小說裡,這個長腿的女人變換著不同的名字頻頻出現。原來這一家三口是專程前來參加你們的婚禮的。 「恭喜!恭喜!」龐虎和王樂雲滿臉堆笑,對著眾人說,「恭喜!恭喜!」 「啊呀呀!」洪泰嶽停止了他的演說,從凳子前跳出來,向前急走兩步,緊緊地抓住龐虎的手,上下左右地使勁搖晃著,激動地說:「龐主任——不不不——是龐書記、龐廠長,您可真是稀客啊!早就聽說您在我們高密東北鄉掛帥建廠,不敢去打擾您……」 「老洪,你老兄不夠意思啊!」龐虎笑著說,「村子裡辦這麼大的喜事,也不捎個信給我,是怕我來喝你們的喜酒吧?」 「哪裡的話,您這樣的貴客,用八人抬的大轎,只怕都抬不來呢!」洪泰嶽說,「您的到來,真使我們西門屯——」 「蓬蓽生輝……」坐在第一排長桌盡頭的莫言響亮地說。他的話引起了龐虎的注意,尤其是引起了龐抗美的注意,她驚訝地抖了一下眉毛,專注地盯了莫言一眼。眾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他的臉上。他得意地咧著嘴,齜出一口金黃色的大牙,那模樣實在是難描難畫。這小子,絕不放過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藉著這機會龐虎把自己的手從洪泰嶽手中掙脫。掙脫出來的龐虎雙手熱情地伸向迎春。經過多年的保養,拉大栓扔炸彈的英雄鐵手已經變得白皙肥厚。迎春手忙腳亂,心裡的激動和感謝使她嘴脣哆嗦話不成句。龐虎抓住迎春的手搖撼著說:「老嫂子,大喜了!」 「喜喜喜,大家都喜……」迎春眼裡噙著淚花回答。 「同喜,同喜!」莫言插嘴道。 「老嫂子,怎麼沒看到藍大哥呢?」龐虎的目光,掃描著那四排端坐在長桌前後的人。 他的問話讓迎春張口結舌,讓洪泰嶽滿面尷尬。莫言不失時機地插嘴道: 「他呀,大概正藉著月光鋤他那一畝六分地呢!」 坐在莫言身邊的孫豹大概是跺了莫言的腳,莫言誇張地尖叫:「你跺我幹什麼?」 「閉上你的臭嘴,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孫豹惡狠狠地低聲說著,伸手在莫言的大腿根上擰了一把。莫言慘叫一聲,小臉煞白。 「好好好,」龐虎高聲喊叫著打破僵局,然後探著身伸出手向四個新人祝福。金龍咧著嘴傻笑,解放咧著嘴想哭,互助、合作表情漠然。龐虎招呼女兒和妻子,說:「把禮物拿過來。」 「看看您,龐書記,您來了,就讓我們蓬蓽生了輝,還破費什麼?」洪泰嶽說。 龐抗美捧著一個玻璃鏡框,邊角上用紅漆寫著「祝賀藍金龍黃互助結成革命伴侶」,鏡框裡鑲著一張毛主席身穿長衫、手提包袱、雨傘、去安源鼓勵礦工造反的畫像。王樂雲捧著一個同樣規格的玻璃鏡框,邊角上用紅漆寫著「祝賀藍解放黃合作結成革命伴侶」,鏡框裡鑲著一張毛主席穿著呢子大衣站在北戴河海灘上的照片。本來是應該由金龍或是解放起身接禮,但這兩個小子坐著不動。洪泰嶽只好敦促互助、合作起身接禮。這兩姐妹神志還算清醒,接了鏡框,黃互助對著王樂雲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眼睛裡已是淚水盈盈。她穿著紅褂子紅褲子,長長的大辮子又粗又黑,垂到膝蓋之下,辮梢上扎著紅頭繩。王樂雲愛憐地摸著她的辮子,說:「捨不得剪?」 吳秋香終於得了說話的機會,道:「她大姨,不是捨不得剪,咱這閨女的頭髮跟別人不一樣,剪斷之後,往外滲血絲兒。」 「這也真是奇怪,怪不得這頭髮摸上去肉膩膩的,敢情是通著血脈呢!」王樂雲道。 合作從龐抗美手中接過鏡框,沒有彎腰鞠躬,只是白著臉,低聲道了一個謝。龐抗美友好地對她伸出手,說:「祝你幸福。」她握著抗美的手,把臉別到一側,帶著哭腔道:「謝謝……」 合作留著當時流行的「柯湘」頭,腰身苗條,膚色黧黑,按我的看法,她勝過互助。你藍解放能娶上她真是便宜了你,感到委屈的應該是她而不是你。你千好萬好,臉上那塊巴掌大的藍痣,就能把人嚇死。你應該到閻羅殿上去為閻王爺站班,而不是到人間來當官,可是你竟然當上了官,可是你竟然看不上合作。這世界上的事兒,真是無法子理喻。 接下來的事情是洪泰嶽張羅著讓龐虎一家三口就座。「你們,」洪泰嶽指著莫言所在的那個位置,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們擠一擠,騰出一條凳子。」場面有些混亂,夾雜著因為擁擠而發出的抱怨之聲。莫言將騰出的凳子搬過來。圍繞著方桌的四條長凳由規整的四邊形擴展成多邊形,莫言不失時機地賣弄:「有不速客三人來敬之大吉。」前志願軍英雄大概不能很好地理解這話的意思,目光直直,神情愕然。大學生龐抗美露出驚喜的目光,問:「啊,你讀過《易經》?」「不敢說才高八斗,很無奈學富五車!」莫言大言不慚地與龐抗美對話。「行了,爺們兒,你就別在孔夫子門前念《三字經》了,當著大學生的面,竟敢轉文。」洪泰嶽說。「他確實有點意思。」龐抗美點著頭說。莫言還想囉嗦,得到洪泰嶽暗示的孫豹弓著腰撲上來,貌似友好地捏住莫言的手腕子,笑著說:「喝酒喝酒。」 喝酒喝酒喝酒!早就饞得猴急的人迫不及待地站起來,端著酒碗,碰撞出清脆聲響。然後便亂紛紛坐下,抄起筷子,瞄準了他們各自早都瞄好的目標。與黃瓜、蘿蔔相比,油條是高檔食品,於是就出現了幾雙筷子同時伸向一塊油條的情景。莫言之饞,天下聞名,但那天晚上表現得還算優雅。究其原因,全在龐抗美,雖然屈居下席,但他的心在那張主桌上。他的眼不時地往那邊看,大學生龐抗美勾去了他的魂,正如他自己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裡寫的那樣: 從看到龐抗美那一刻起,我的心一下變大了。原先被我視為天仙美女的互助、合作、寶鳳,突然間都變得粗俗不堪。只有跳出高密東北鄉,才有可能找到像龐抗美這樣的姑娘。她們身體修長,臉龐俏麗,牙齒潔白,嗓音清脆,身上散發著淡雅的香氣…… 如前所述,莫言只喝了一碗酒就醉了,孫豹拤著脖子將他扔到雜草堆裡,與豬骨頭一起親近。主桌那邊,金龍咕嘟嘟灌了半碗酒,呆滯的目光隨即活泛起來。迎春擔心地念叨著:「兒啊,你少喝點吧。」洪泰嶽卻胸有成竹地對他說:「金龍,過去的一切,到現在畫上句號;新的生活,從現在開始。接下來的戲,你要給我唱好。」金龍說:「這兩個月來,我腦子裡彷彿有個通道被堵住,迷迷糊糊,現在突然清醒了,通暢了。」他端著酒碗與龐虎夫婦相碰。「龐書記,王阿姨,謝謝你們來參加我的婚禮,謝謝你們送給我們的寶貴禮物。」然後與龐抗美相碰:「抗美同志,您是大學生,高級知識分子,歡迎您對我們豬場的工作給予指導。您千萬別客氣,您學的是畜牧專業,如果說不懂,這地球上的人,就沒有幾個懂的了。」金龍的裝瘋賣傻到此結束。解放的瘋症待會兒就好。金龍恢復了操控局面的能力,把該敬的酒都敬了,把該謝的人都謝了,最後他畫蛇添足般地端碗敬祝合作與解放幸福圓滿,白頭到老。黃合作把鑲嵌著毛主席畫像的鏡框塞到藍解放懷裡,站起來,雙手端起大酒碗。月亮往高處跳了一丈,身體收縮一下,灑下一片水銀般的光輝,使月下的畫面分外清晰。黃鼠狼們從草堆裡抻出頭來,觀看著月下奇景,刺蝟們大著膽兒在人腿下尋找食物。說時遲那時快,黃合作把一大碗酒徑直地潑到了金龍的臉上,然後將碗丟在桌子上。這突然的變故讓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月亮又往高處跳了一丈,地面上的月光像水銀一樣流淌。合作掩面而泣。 黃瞳:「這孩子……」 秋香:「合作,你這是幹什麼!?」 迎春:「嗨,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啊……」 洪泰嶽:「龐書記,來來來,我敬你一杯。他們鬧了點小矛盾。聽說棉花加工廠要招收一批合同制工人,我替合作和解放求個情,給他們換個環境,都是優秀青年,應該讓他們出去鍛鍊鍛鍊……」 黃互助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對著妹妹潑過去:「你幹什麼你?」 我還從來沒看到黃互助發過這麼大的火兒,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黃互助竟然也會發火兒。她掏出小手絹,擦拭著金龍的臉。金龍把她的手推開,但她的手又舉起來。嗨,我這頭聰明的豬,被西門屯這些女人給弄糊塗了。莫言那小子從亂草堆裡爬起來,像一個腳下綁上了彈簧的晃盪孩兒,歪斜跳躍到桌邊,端起一碗酒,高舉過頭,不知他是模仿李白還是模仿屈原,大聲喊叫,聲音極其嘹亮: 「月亮,月亮,我敬你一碗酒!」 莫言把碗中的酒對著月亮潑上去,空中宛如拉開一道青色的水簾。月亮猛地往下一沉,然後便冉冉上升,升到平常的高度,如同一個銀盤,冷漠地望著人世。 這邊已經曲將終人即散,今夜要乾的事情還有很多,時間寶貴,不敢滯留。我想去看看老朋友藍臉。我知道他有月夜勞作的習慣。我想起為牛時聽他說過的一句話:牛啊,太陽是他們的,月亮是我們的。我閉著眼也能找到被人民公社的土地重重包圍著的那一長條土地。這一畝六分像大海中的礁石一樣永不沉沒的私有土地。藍臉作為一個反面典型已經名聞全省,為他當過驢和牛是我的光榮,反動的光榮。「只有當土地屬於我們自己,我們才能成為土地的主人」。 在前去探望藍臉之前我順便拐回居所。我行蹤詭祕,可謂無聲無息。刁小三呻吟不絕,說明它傷得的確不輕。兩個民兵坐在杏樹下抽菸,吃杏。我在杏樹的陰影裡跳來跳去,感到身輕如燕,收發自如。只用了十幾個躥跳我便出了杏園。一條注滿清水、寬約五米的溝渠橫在我的面前。水平如鏡,月亮在水中注視著我。儘管出生之後我從沒下過水,但我本能地具有游水技能。為了不使水中的月亮受到驚擾,我決定飛越溝渠。我往後退了大約有十米光景,深深呼吸幾口,讓肺裡充滿氧氣,然後我跑,我疾跑,溝渠邊沿上那道泛白的土壟是最佳起跳點,我的前爪踏著那道硬硬的所在,後腿用力蹬地,身體凌空,猶如一枚出膛的炮彈。我感到水面上有清涼的風拂著我的肚皮,月亮在水中一眨眼兒,我的身體就降落在溝渠對岸了。溝邊潮溼的泥土使我的後腿感覺有些不爽,這是美中不足。我穿過那條南北向的寬闊土路,路邊的楊樹上葉片閃爍。我沿著一條東西向的土路向東奔跑,土路兩邊叢生著紫穗槐。我又躍過一條溝渠,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跑。跑到河堤,沿著河堤下的土路再往東跑。從我身邊,不時地閃過生產大隊土地裡的玉米、棉花,還有大片即將成熟的小麥。我昔日主人的土地近在眼前。我看到了被生產大隊的土地夾在中間的那一長條土地。左邊是生產隊的玉米,右邊是生產隊的棉花。藍臉的土地上種的是那種無芒小麥。這是一個已經被人民公社淘汰的低產晚熟品種。藍臉不用化肥,不用農藥,不用良種,不跟公家犯事。他是一個古老的農民標本。用現代的觀點看他生產的糧食才是真正的綠色糧食。生產隊大量噴灑農藥,把害蟲驅趕到他的土地上。我看到他了。老朋友,好久不見,一向可好?月亮,請低一些,多給一些光,讓我看得更清楚。月亮緩緩低落,如同一個巨大的氣球。我屏住呼吸,向前靠攏,悄悄潛入了他的麥田。這是他的土地。這麥子儘管品種古老,但長得委實不錯。麥穗齊著他的肚臍。麥穗無芒,月光中現出焦黃的顏色。他穿著那件補滿補丁、我非常熟悉的老土布對襟褂子,腰間扎著一根白色的布帶子,頭上戴著一頂用高粱篾片編成的斗笠。他的臉大部分在斗笠的陰影裡,即便是在陰影裡我也能看到他那熠熠生輝的半邊藍臉,和那兩隻眼睛射出的憂傷而倔強的光芒。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綁著紅色的布條。他揮動著竹竿,竿上的布條像牛尾巴一樣掃拂著麥穗,那些毒蛾子,拖著孕滿卵籽的沉肚子,撲撲稜稜地飛起來,降落到生產隊的棉花田裡或是玉米地裡。他用這種原始而笨拙的方式保護自己的莊稼,看起來是與害蟲對抗實際上是與人民公社對抗。老朋友,我當驢當牛時可以與你同甘共苦,但我現在成了人民公社的種豬,已經無法幫你了。我原本想在你的麥田裡解一泡大便為你的土地增添一點有機肥料,但又一想萬一讓你的腳踩到,豈不是好事變成壞事?我也許可以咬斷人民公社的玉米,拔出人民公社的棉花,但玉米和棉花並不是你的對頭。老朋友,你慢慢熬著吧,千萬別動搖。你是偌大中國土地上唯一的單幹戶,堅持下去就是勝利。我抬頭看看月亮,月亮對我點點頭,猛然升高並快速地往西移動。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正當我要鑽出麥田時,我看到迎春提著一個竹籃子匆匆而來。麥穗掃著她的腰身,發出窸窣之聲。她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因事耽擱了給在土地裡勞作的丈夫送飯的妻子的表情。他們雖然分居但是沒有離婚。他們雖然沒有離婚但早已經沒有了床之歡,對此我心中略感安慰。這想法很有幾分無恥,一頭豬,竟然關心男女之事,但我畢竟曾經是她的丈夫西門鬧。她身上散發著酒氣,在這格外清涼的田野空氣裡。她在距離藍臉兩米的地面站定,看著機械地揮動著竹竿驅蟲的藍臉微駝的後背。竹竿來回揮動,激起颼颼的風聲。毒蛾翅膀被露水潮溼,肚子沉重,飛行笨拙。他肯定知道背後有人來,而且我相信他也知道來者是迎春,但他並沒有立即停止,只是將揮舞竹竿的頻率和步速漸漸慢了下來。 「他爹……」迎春終於開口了。 竹竿橫掃了兩下後,僵在空中。人不動了,宛如一個嚇唬鳥雀的稻草人。 「孩子們結了婚,我們完了心事了。」迎春說完,長長地嘆息一聲。「我給你帶來了一瓶酒,再怎麼不好也是自己的兒子。」 「唔……」藍臉嗚嚕一聲,手中的竹竿又揮了兩下。 「龐主任帶著他媳婦和女兒來了,還送給他們每家一個鏡框,鑲著毛主席……」迎春略微提高嗓門,感動地說,「龐主任現在升了棉花加工廠廠長了,他答應把解放和合作調到他廠裡當工人去,是洪書記提的話茬。洪書記對金龍、寶鳳和解放都很好,其實也是好人啊,他爹,咱還是順應了吧。」 手中的竹竿又猛烈地揮舞起來,有一些飛行中的毒蛾被竹竿梢頭的布條掃中,哀鳴著落到地上。 「好了,好了,算我說得不好,你別生氣,」迎春道,「你就這樣吧,大家夥兒也都習慣了你。畢竟是兒子們的喜酒。我深更半夜、大老遠地送來,你喝一口,我就走。」 迎春從竹籃裡摸出一個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酒瓶,拔開塞子,向前跟幾步,從側後,遞到他的面前。 竹竿又一次停止擺動,人僵在那裡。我看到淚水在他眼眶裡閃爍,他將竹竿豎起來,倚靠在肩上,將斗笠掀到腦後,望了望偏西的明月,月亮自然也哀傷地望著他。他接過酒瓶,但沒有回頭,說: 「也許你們都是對的,只有我一個錯了,但我發過血誓,錯也要錯到底。」 「他爹,等寶鳳也出了嫁,我就退社與你做伴。」 「不,要單幹就徹底單幹,就我一個人,誰也不需要,我不反共產黨,更不反毛主席,我也不反人民公社,不反集體化,我就是喜歡一個人單幹。天下烏鴉都是黑的,為什麼不能有隻白的?我就是一隻白烏鴉!」他把瓶中的酒對著月亮揮灑著,以我很少見到的激昂態度、悲壯而蒼涼地喊叫著:「月亮,十幾年來,都是你陪著我幹活,你是老天爺送給我的燈籠。你照著我耕田鋤地,照著我播種間苗,照著我收割脫粒……你不言不語,不怒不怨,我欠著你一大些感情。今夜,就讓我祭你一壺酒,表表我的心,月亮,你辛苦了!」 透明的酒漿在空中散開,如同幽藍的珍珠。月亮顫抖著,對著藍臉頻頻眨眼。這情形讓我感動萬分,在萬眾歌頌太陽的年代裡,竟然有人與月亮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藍臉將瓶中殘存的酒,倒進自己嘴裡,然後,將瓶子舉到肩後,說: 「行了,你走吧。」 藍臉揮動竹竿前行,迎春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高高舉起,對著月亮。月光溫和,照耀著她婆娑的淚眼、花白的頭髮和顫抖的雙脣…… 對這兩個人的愛,使我不計後果地站立起來。我相信他們心有靈犀,能夠感覺到我是誰,不至於把我當成妖怪。我的兩隻前爪按著柔軟富有彈性的麥穗,沿著麥壟走到他們面前。我雙爪合抱,對他們作揖,嘴巴出聲,向他們問候。他們呆呆地看著我,有幾分驚訝,有幾分納悶。我說:我是西門鬧。我分明聽到人的聲音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但他們竟然毫無反應。良久,迎春發出了一聲尖叫。藍臉拄著竹竿對我說: 「豬精,你如果想咬死我,那你請便,但我求你不要糟蹋我的麥子。」 我感到無限的悲哀湧上心頭,人畜異路,溝通困難。我放下前爪鑽出麥田,沮喪的情緒控制了我。但當我漸漸地逼近杏園時,情緒又亢奮起來,天下萬物,各有所司,生老病死,悲歡離合,都是規律使然,不可逆轉,既然現在我身為公豬,那就把公豬的責任承擔起來。藍臉用他的頑固不化使自己卓然不群,我公豬十六,也要用我的大智大勇和超常體能,幹出驚天動地之事,以豬的形體,擠進人的歷史。 進入杏園之後我便把藍臉、迎春拋棄腦後。因為我看到,刁小三已經把蝴蝶迷勾引得情慾大發,那另外二十九頭母豬,已有十四頭跳出了圈舍,另外那十五頭,或碰撞圈門,或望月哼叫,一場盛大交配的序幕已經緩緩拉開。 A角尚未露面,而B角,竟然搶先登了場。奶奶的,這怎麼可以?! 第二十九節 豬十六大戰刁小三 草帽歌伴奏忠字舞 刁小三背靠著那棵著名的杏樹,左爪託著盛著黃杏的草帽。它不時地用右爪夾起一顆杏子,準確地投入口中。它吧咂著嘴,吃掉果肉,把果核吐到幾米外的地方。它的瀟灑姿態,使我懷疑這雜種是否因叼咬爆竹受過重傷。在一棵距離刁小三五米遠的瘦弱杏樹下,蝴蝶迷一爪舉著小鏡子,一爪舉著半截塑料梳子,搔首弄姿,賣弄風騷。母豬啊,你的弱點就是貪圖小利!一隻小鏡子,半截破梳子就讓你豬皆可夫。在十幾米外的地方,那十幾頭越牆而出的母豬,吱吱地浪叫著,向這邊張望。刁小三不時地把草帽中的杏子投擲過去。每一隻杏子的到達,都會引起母豬們的哄搶。三哥,三哥,不要只盯著蝴蝶迷,我們也愛你,我們都願意為你傳宗接代。母豬們用淫蕩的話語挑逗著刁小三,即將要妻妾成群的感覺令它得意忘形,飄飄欲仙。它抖著腿兒,嘴巴里哼著小曲,託著草帽,跳起舞來。那十幾頭母豬和著刁小三的曲子,有的團團旋轉,有的滿地打滾。它們素質低下,醜態百出,令我鄙夷。而此時,蝴蝶迷將鏡子和梳子放在樹根,擺動著屁股,扭動著尾巴,向刁小三靠攏。臨近刁小三時,蝴蝶迷突然掉頭,高高地撅起屁股。我一縱身,像非洲沙漠裡的跳羚一樣,降落在蝴蝶迷和刁小三之間,使它們即將實現的好事變成一場幻夢。 我的出現,立刻使蝴蝶迷情慾大減。它掉過頭來,倒退到瘦弱杏樹下,用紫色的舌頭將幾片因蟲蛀而發紅脫落的杏葉捲到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水性楊花,見異思遷,正是母豬天性,原本無可指責,這樣才能保證攜帶著最優秀基因的精子進入它的子宮與它的卵子結合,孕育出傑出的後代。這道理很簡單,凡豬都懂,智商甚高的刁小三焉能不懂。它將爪上託著的草帽連同草帽中剩餘的杏子一股腦地對著我扣過來,同時咬牙切齒地罵道: 「狗孃養的,你壞了我的好事!」 我一抽身,眼明爪快地抓住了草帽的邊緣,後腿蹬地就便直立,身體快速旋轉,然後左腿生根般立定,身體連同懸空的右腿,閃電般地旋轉了一個半圓,藉著巨大的慣性,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鐵餅運動員將手中的鐵餅拋出那樣將爪中的盛著杏子的草帽撇出去。金色的草帽畫著美麗的弧線飛向已經遠去的月亮,一首動人的草帽之歌的旋律在空中轟然響起:啦啦啦——啦呀啦啦呀啦——媽媽的草帽飛啦——媽媽的草帽飛向了月亮——啦呀啦啦呀啦——在那群母豬的歡呼聲中——已經不僅僅是那群母豬了,豬場裡的數百頭豬,能跳的都跳了出來,不能跳的也都扶著牆頭站起來,向這邊張望著——我四蹄著地,平靜但卻是斬釘截鐵般地說: 「老刁,不是我存心要壞你的好事,而是為了我們後代的基因優良——」 我後腿猛蹬地面,身體騰起,直衝刁小三而去。當我對著刁小三躍起之時,刁小三也對著我衝過來。我們在距地約有兩米高的空中相遇,嘴巴與嘴巴響亮地碰撞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刁小三嘴巴的堅硬,並且還嗅到了它嘴裡那般腥甜的氣味。我鼻子痠麻,耳朵裡迴響著草帽之歌,從空中跌落地面。我打了一個滾爬起來,舉爪抹了一下鼻子,爪上沾著藍色的血跡。我低聲罵道: 「你奶奶個熊!」 刁小三打了一個滾爬起來,舉爪抹了一下鼻子,爪上沾著藍色的血跡。它低聲罵道: 「你奶奶個熊!」 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媽媽送我的草帽丟了——草帽之歌在空中迴旋,月亮翻滾而回,停在我們頭上,起起伏伏,好像在氣流中顛簸的飛船,草帽繞著它優雅旋轉,宛若一顆月球衛星。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媽媽的草帽丟了——豬們有的拍爪子,有的跺腳,合著節拍,齊唱草帽之歌。 我撿了一片杏葉,嚼爛,吐出來,用爪夾起,堵住流血的鼻孔,準備發起第二個回合的進攻。我看到,刁小三兩個鼻孔都在流血,藍色的血,滴到地上,泛著鬼火般的光澤。我心中暗喜,第一個回合,看起來是打了一個平手,但其實是我略佔了上風。我只有一個鼻孔流血,它是兩個鼻孔流血。我知道,這是那個威力不亞於雷管的爆炸物幫了我的忙,否則,我的鼻子,還真不是它那隻在沂蒙山區拱慣了石砬子的鼻子的對手。刁小三眼睛賊溜溜地轉動著,似乎是在搜尋杏葉,孫子,你也想用杏葉堵住流血的鼻孔嗎?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我嗚嗚地叫著,眼睛如同錐子,刺向它的眼睛,同時,將全身的肌肉繃緊,蓄積著巨大的力量,猛然躍起——狡猾的刁小三沒有躍起與我迎頭相撞,而是泥鰍般往前一躥,使我撲了個空。我的身體在空中滑行,直接鑽到那棵歪脖子杏樹的樹冠裡。我聽到耳畔一陣「咔嚓咔嚓」的亂響,身體伴隨著一根茶碗口般粗細的杏樹杈子,跌落在地下。我頭先著地,然後是脊樑著地。翻了一個滾爬起來,頭暈目眩,嘴巴里全是泥土。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母豬們拍爪歌唱。這些母豬們並不是我的「粉絲」,它們都是些隨風草,誰勝了它們就會把屁股調向誰。勝者為王。刁小三得意地人立起來,拱爪對眾豬謝彩,並飛吻,儘管它的鼻子還往外滴著骯髒的血,儘管那些骯髒的血使它的胸脯一片汙穢,但母豬們還是對它喝彩。刁小三更加得意,竟然大模大樣地走到樹下,走到我身邊,用嘴咬住那根被我的身體砸折、結滿了果實的杏樹杈子,從我的屁股下拖走。太猖狂了!這孫子!但是我頭暈。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我眼睜睜地看著它拖著綴滿金杏的沉重的樹杈子倒退著前進。急退幾步,停下來歇息幾秒鐘,然後繼續行進。杏樹杈子與地面磨擦發出嘩嘩啦啦的響聲。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三哥,好樣的——我感到火燒心頭,恨不得撲上去……但依然頭暈。刁小三把那根結滿杏子的樹杈子拖到蝴蝶迷面前。站直身體,右腿後撤半步,彎腰,伸出右前爪,彷彿一個戴著白手套的紳士,對著那樹杈子劃了一個半圓:請吧,小姐……啦呀啦啦呀啦……它又對著那十幾頭母豬和更遠處那些被閹過的公豬們招手。群豬歡呼,一哄而上,頃刻間將那根樹杈子分解得七零八落。有幾頭大膽的閹豬竟試圖往杏樹下靠攏,這時我站了起來。我看到一頭搶到了一段綴滿了杏子的小樹杈的小母豬,得意地晃動著腦袋,肥大的耳朵扇著腮幫子,發出「啪啪」的聲響。刁小三轉著圈飛吻,一隻陰險的老閹豬,將前爪噙在嘴裡,吹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哨。豬們都安靜下來。 我努力安定心神。我知道,如果僅憑蠻勇,接下來將吃更大的苦頭。吃苦頭還是小事,重要的是這些母豬都將成為刁小三的妻妾,五個月後,豬場裡就會添上幾百只長嘴尖耳的小妖精。我扭動著尾巴,活動著筋骨,將嘴巴里的泥土咳出去,並順便撿拾了幾顆杏子。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杏子,這都是方才被我的身體砸下來的。杏子已經熟透了,滋味香甜,果肉如蜜。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媽媽的草帽繞著月亮旋轉,時而金黃色,時而銀白色。吃了幾顆杏子後,我的心沉靜下來。杏子的汁液讓我的口腔和咽喉感覺很舒服。不著急,我索性慢慢地吃一頓。我看到刁小三用前爪夾著一顆杏子送到蝴蝶迷嘴邊,蝴蝶迷扭扭捏捏地不肯吃。俺娘說過,不能隨便吃男豬的東西,蝴蝶迷嬌滴滴地說。你娘胡說八道,刁小三硬把那顆杏子塞到蝴蝶迷的嘴裡,然後,趁機在蝴蝶迷的耳朵上親了一個響亮的吻。後邊群豬起鬨:Kiss一個!Kiss一個!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它們大概已經把我忘記了。它們大概以為勝負已分,而我已經甘拜下風。它們大多是與刁小三一起從沂蒙山來的,內心裡還是偏向它。奶奶個熊,是時候了!我運足力氣,直奔刁小三而去,我的身體凌空而起,刁小三故伎重演,從我肚皮下油滑地逃脫。小子,我要的就是這個。我穩穩地降落在瘦弱杏樹下,也就是蝴蝶迷的身邊,與刁小三置換了位置。我抬起前爪,狠狠地在蝴蝶迷腮幫子上抽了一傢伙,然後就勢把它撲倒。蝴蝶迷尖聲哭叫。我知道刁小三會調頭猛撲過來,而我的那兩個巨大的睪丸、也是我全身最薄弱最珍重的部位正處在它的攻擊之下,如果被它撞上一頭或咬上一口,那一切都結束了。這是一招凶險的棋,類似於破釜沉舟,我用兩眼的餘光儘量地往後看著,拿捏著分寸和時機。我看到這頭凶獸張開的大嘴,口中噴濺出的血沫子,兩眼射出的凶光,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千鈞一髮之際,我的後腿猛地翹起,前爪按著蝴蝶迷的身體,用的是倒立的力道,刁小三彷彿一枚呼嘯的炮彈,貼著我的肚皮前衝,我下落的身體,正巧騎在了它的脊背上。沒容它有任何反抗,我的兩隻前爪,就準確而凶狠地摳住了它那兩隻凶光四射的眼睛……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媽媽的草帽飛上了月亮——帶走了我的愛情和理想——這一招確實歹毒了些,但事關大局,也就顧不上那些偽善的說教了。 刁小三馱著我胡碰亂撞,終於將我從它背上顛下來。它的兩個眼窩裡流出了藍色的血。它捂著眼睛,遍地打滾,一邊打滾一邊嚎叫: 「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啦呀拉——啦呀啦——群豬悄無聲息,一個個神情肅然。月亮飛昇而去,草帽飄然落地,草帽之歌戛然而止,只有刁小三的淒厲慘叫在杏園裡迴盪。那些閹公豬們都夾著尾巴回到了圈舍,那些母豬,在蝴蝶迷的率領下,圍成一個圓圈,齊刷刷地調了頭,把它們的屁股,獻媚於我。它們的嘴巴,嘈嘈切切地嘟囔著:主人,親愛的主人,我們都屬於您,您是我們的大王,我們是您的賤妾,我們準備好了,要做您孩子的母親……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落地的草帽被打滾的刁小三壓成了薄餅。我腦海裡一片空白,耳邊似乎還有草帽之歌的嫋嫋餘音,而這嫋嫋餘音也終於如同沉入深潭的珍珠,一切恢復正常,月光如水,寒意襲來,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江山就這樣打下來了嗎?就這樣稱王稱霸了嗎?難道我真的需要這麼多母豬?說實話,當時我已經沒有了與它們交配的興趣,但它們高高翹起的屁股,如同不可摧毀的圓城,緊密地包圍著我,使我無法脫身。我欲乘風離去,但高處似有一個威嚴的聲音提醒我:豬王,你沒有權利逃脫,就像刁小三沒有權利與它們交配一樣,與它們交配是你的神聖職責!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草帽之歌彷彿珍珠從水底緩緩升起,是的,帝王沒有家事,帝王的雞巴上有政治。我應該忠於職守,與母豬們交配;我必須履行職責,把我的精液,射進它們的子宮,不論它們是美還是醜,不論它們是白還是黑,不論它們是處女豬還是曾被別的公豬爬跨過。複雜的問題是選擇,它們同樣迫切、同樣灼熱,究竟應該先跟哪一個交配,或者說,應該先臨幸哪一頭?我迫切地感到應該有一頭閹豬幫助處理這些事情。閹豬會有的,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月亮即將履行完它今晚的職責,戀戀不捨地隱沒在西邊,從杏樹的梢頭,露出半個通紅的臉龐。東邊的天際,已經呈現出鯊魚肚皮一樣的銀白色。黎明將至,晨星格外璀璨。我用硬鼻拱了一下蝴蝶迷的屁股,示意已經選定了它做第一個臨幸對象。它嬌聲嬌氣地哼哼著:大王啊……大王,妾身終於盼到這一時刻…… 我暫時地忘記了身前事,也不去顧忌身後事,作為一頭純粹的公豬,我舉起前爪,爬跨到母豬蝴蝶迷的背上……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草帽之歌轟然響起。在急管繁弦營造出的背景音樂的烘托下,一個雄渾的男高音拔地而起,直衝雲霄:媽媽的草帽,飛到月亮上去了——載著我的愛情和我的理想——這些竟然全無妒意的母豬互相咬著尾巴,圍成一個圓圈,在草帽之歌的伴奏下,圍著我和蝴蝶迷跳舞。先是杏園中鳥聲陣陣,然後是紅霞似火。我的第一次交配圓滿結束。 當我從蝴蝶迷背上跨下來時,正看到西門白氏挑著一擔食料,拄著長柄勺子搖擺而來。我盡了最後的力氣跳越圍牆回到我的舍,等待著白氏的餵食。黑豆和麩皮使我的口水大量分泌。我餓了。圍牆外邊探進來白氏被霞光映照的紅通通的臉膛。她的眼睛裡含著淚花,感慨萬端地對我說: 「十六啊,金龍和解放結了婚,你也結了婚,都長大了……」 第三十節 神發救治小三活命 丹毒襲擊群豬死亡 那年的八月,天氣格外悶熱,雨水頻繁,似乎天漏。豬場旁邊的溝渠裡秋水漫溢,土地被水泡脹,像麵糰一樣發起來。幾十棵老杏樹不耐水澇,葉片脫落乾淨,可憐巴巴地等死。豬舍裡那些充當樑檁的楊木和柳木,萌發出長長的枝條;充當房笆的高粱秸稈上,生滿了灰白的黴點。豬糞豬尿在發酵,豬場裡瀰漫著黴爛的氣味。本該準備下蟄的青蛙們,竟然又開始了交配,入夜之後,田野裡蛙聲陣陣,吵得豬難以入睡。 不久又在遙遠的唐山發生了一次強烈的地震,地震的餘波傳導到此地,使十幾間基礎不牢的豬舍倒塌。我的宿舍的樑檁,也發出了咯咯吱吱的響聲。又發生了一次隕石雨,巨大的流星,攜帶著隆隆巨響,閃爍著灼目的強光,劃開漆黑的夜幕,轟然墜地,使地表為之顫抖。而這個時候,我那二十多頭懷孕的母豬,一個個大腹便便,奶頭腫脹,進入了臨產之期。 刁小三依然住在我的隔壁,與我鬥爭之後,右眼全瞎,左眼僅有微弱視力。這是它的不幸,為此我深表遺憾。春天那些日子裡,有兩頭母豬經我交配多次而不孕,我曾想請刁小三與這兩頭母豬交配,也算是我向它致以歉意。沒想到它卻陰沉地說: 「豬十六啊,豬十六,士可殺而不可辱!我刁小三敗了就是敗了,請你自重,不要用這種方式侮辱我!」 它的話,深深地觸動了我,使我對這個昔日的競爭對手,不得不刮目相看。我對你說,自從戰敗之後,刁小三變得非常深沉,過去那些貪嘴、饒舌的毛病一掃而光。正所謂禍不單行,更大的一場不幸又將降臨到它的頭上。這件事可以說與我有關,也可以說與我無關。那兩頭母豬與我交配數次而不懷孕,豬場的工作人員要刁小三與它們交配。刁小三坐在它們身後,沉默著,毫不動情,如同冰冷的石雕。於是,豬場工作人員便以為刁小三已經失去了性能力。為了改善退役公豬的肉質,往往要將其閹割,這是你們人類無恥的發明。刁小三就遭受了這樣的酷刑。閹割,對於尚未發育的小公豬而言,是一場幾分鐘就可完成的小手術,但對於刁小三這樣的成年豬——它在沂蒙山肯定有過熾烈如火的羅曼史——則是命懸一線的大手術。十幾個民兵把它按倒在那棵歪脖子杏樹下。刁小三的掙扎空前劇烈,最少有三個民兵的手被它咬得血肉模糊。他們每人扯它一條腿,使它仰面朝著天,脖子上橫壓上一根木槓子,槓子的兩端各有一個民兵壓住。它的嘴裡給塞上了一塊鵝蛋般大的光滑卵石,使它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持刀行凶的是一個頭頂光禿、只有兩鬢和枕部餘下一些花白雜毛的老傢伙。我對此人,有天然的仇恨,聽人召喚他的名字,才猛然憶起他就是我前兩世的宿敵許寶。這傢伙已經老了,並且患上了嚴重的哮喘病,稍一活動就咻咻喘息。別人抓刁小三時,他遠遠地站著袖手旁觀。別人將刁小三制服之後,他才趨步向前。他的眼裡閃爍著職業性的興奮光芒。這個該死而不死的傢伙手法利索地將刁小三的睪丸割出來,然後從他的兜囊裡抓出一把幹石灰,胡亂撒上,便提著那兩個碩大如芒果的淺紫色玩意跳到一邊去。我聽到金龍問他: 「寶叔,要不要縫上幾針?」 許寶喘息著說:「縫個啊!」 民兵們發聲喊,四散跳開。刁小三慢慢地爬起來,吐出口中的卵石,巨大的痛苦使它渾身哆嗦,背上的鬃毛像毛刷子一樣直立著,後面的傷口血流如注。刁小三沒有呻吟,更沒有哭泣,緊咬著牙關,牙齒錯動,發出咯咯的響聲。那許寶站在杏樹下,用一隻血手,託著刁小三的睪丸,端詳著,掩不住的喜色從他臉上那些深深的皺褶裡流溢出來。我知道這凶殘的傢伙好吃動物的睪丸。做驢時的記憶驀然湧上心頭,我想起他曾用「葉底偷桃」的絕戶技,取走過我一丸,並用辣椒爆炒而食。我幾次想跳牆而出,咬掉這孫子的睪丸,為刁小三報仇,為我自己報仇,也為毀在了他手裡的那些公馬、公驢、公牛、公豬們報仇。我對人還從來沒有產生過怕的感覺,但我不得不坦率地承認,我怕許寶這個雜種,他天生就是我們這些雄性動物的剋星。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不是氣味,也不是熱量,而是一種令我毛骨悚然的信息,對,就是所謂的「場」,生死場,閹割場。 我們的刁小三艱難地走到那棵杏樹下,用肚腹的一側靠著樹幹,慢慢地萎頓下去。血像小噴泉一樣往外噴湧,染紅了它的後腿,也染紅了它身後的土地。大熱的天氣裡它像篩糠般顫抖,它已經喪失了眼睛,因此看不到它的眼神。啦呀啦——啦呀啦啦啦呀啦——草帽之歌的旋律緩緩響起,只不過歌詞遭到了大幅度篡改:媽媽——我的睪丸丟了——你送給我的睪丸丟了——我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我第一次體會到「物傷其類」的深沉痛苦,併為自己與其爭鬥時有欠高尚的手段感到歉疚。我聽到金龍罵老許寶: 「老許,你他媽的怎麼搞的?是不是把它的血管切斷了?」 「爺們,別大驚小怪,這種老公豬都這樣。」許寶冷漠地說。 「你是不是給它處理一下?這樣淌血,很快就會死掉的。」金龍憂心忡忡地說。 「死掉?死掉不是正好嗎?」許寶皮笑肉不笑地說,「這傢伙,多少還有些膘,少說也能出兩百斤肉。公豬肉,老是老了點,但總比豆腐好吃!」 刁小三沒有死,但我知道它確曾想到過死。一個公豬,遭受這樣的酷刑,肉體痛苦,精神更加痛苦。不僅是痛苦,而且是巨大的恥辱。刁小三傷口流血很多,收集起來應該有兩臉盆,這些血都被那棵老杏樹吸收,以至於第二年這棵樹上結出的杏子,金黃的果肉上佈滿了鮮紅的血絲。大量失血使它的身體乾癟萎縮。我跳出圈舍,站在它的面前,想安慰它,但根本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語言。我從廢棄的發電機房頂上扯下一段番瓜藤蔓,摘了一個嬌嫩的番瓜,叼到它的面前,我說: 「刁兄,你吃點吧,吃點東西也許好一點……」 它側歪著頭,用左眼裡那點殘餘的視力望著我,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噝噝的話語:「十六老弟……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這就是我們公豬的命運……」 說著,它就垂下了頭,身上的骨頭架子,彷彿一下子渙散了。 「老刁,老刁!」我大聲喊叫著,「你不能死啊,老刁……」 但老刁不再回答,我的眼裡,終於流出了一串串熱淚。這是悔恨交加的淚水。我反思,我懺悔,從表面上看,刁小三是死在老許寶那個雜種手裡,但實際上它是死在我的手裡。啦呀啦——啦呀啦啦啦呀啦——老刁,我的好兄弟,你安心地走吧,願你的靈魂早日到達冥府,願閻王替你安排一個好的輪迴去處,祝你轉世為人。你毫無牽掛地去轉世,遺留的仇恨我替你去報,我要以許寶之道還治許寶之身…… 正在我浮想聯翩之時,寶鳳在互助的引領下,揹著藥箱子,急匆匆而來。而此時,金龍也許正坐在許寶家那把搖搖欲碎的紅木太師椅上,用許寶的拿手好菜——辣椒炒豬蛋——下酒。女人的心,總是比男人良善。你看那互助,竟是滿頭的汗水,滿眼的淚水,好像刁小三不是一頭面相可憎的公豬,而是一個與她血肉相連的親人。此時已是農曆的三月光景,距離你們結婚的日子已近兩個月。此時你與黃合作已經到龐虎的棉花加工廠上班一個月。棉花剛剛開花坐桃,距離新棉上市還有三個月。 ——這段時間裡,我——藍解放——跟著棉花檢驗室主任與一群從各個村莊和縣城抽調來的姑娘在那個廣闊的院子裡割除荒草,鋪設垛底,為收購棉花做準備。第五棉花加工廠佔地一千畝,周遭用磚頭砌起圍牆。砌牆所用磚頭,是墳墓裡扒出來的。這也是龐虎節約建廠經費的一個高招:新磚一毛錢一塊,墳磚三分錢一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裡的人都不知道我與黃合作是已婚夫妻。我住在男宿舍,她住在女宿舍。像棉花加工廠這種季節性的工廠,不可能為已婚職工特設單間。即便有夫妻房,我們也不會去住,我感到我們的夫妻關係形同兒戲,很不真實。彷彿一覺醒來,有人對我們說:從今之後,她就是你的妻子,你就是她的丈夫。這非常荒誕,簡直無法接受。我對互助有感覺,對合作沒感覺。這是我一生痛苦的根源。初入棉花加工廠那天上午,我就看到了龐春苗。她那時將滿六歲,白牙紅脣,雙眼如星,肌膚亮麗,水晶人兒似的十分可愛。她正在棉花加工廠大門口練習倒立。她頭上扎著紅綢子蝴蝶結,海軍藍短裙,潔白的短袖襯衫,白色短襪,紅色塑料涼鞋。在眾人的慫恿下,她身體前傾,雙手按地,兩條腿舉過頭頂,身體彎成弧形,用兩隻手在地上行走。眾人一起鼓掌歡呼。她的媽王樂雲跑上去扳著她的腿將她倒過來,說:寶貝寶貝,不傻了。她意猶未盡地說:我還有好多勁呢…… 這情形又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我眼前,但時光已經流逝了將近三十年……那時候,就算是諸葛亮再世,劉伯溫重生,也算不出許多年後,我藍解放竟然為了愛情拋官棄家,與這個小女孩相約私奔,成就了高密東北鄉歷史上一樁巨大的醜聞。但我堅信醜聞總有一天會轉化成美談。我的朋友莫言,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對我們做出過這樣的預言…… 嗨,大頭兒藍千歲拍了一下桌子,像法官拍了一下驚堂木,把我從回憶中驚醒,你的腦子,不要開小差,聽我說,你那點破事,往後有的是時間供你遐想、回味、訴說,現在,你集中精力,聽我的,聽我說我為豬時的光榮歷史!我說到哪兒啦?對,你姐姐寶鳳與你嫂子——嫂子就是嫂子——互助急如風來到歪脖子杏樹下搶救因術後大出血瀕臨死亡的刁小三。曾幾何時,一提起那棵歪脖子浪漫樹你就會口吐白沫昏過去,現在,即便是把你放到那棵樹下,你也如一個久經戰陣、傷疤累累的老兵憑弔舊戰場一樣喟然長嘆了吧?在時間這個偉大的醫生面前,無論多麼深刻的痛苦,都會結疤平復。媽的,我那時是一頭豬,玩什麼深沉啊! 話說寶鳳和互助來到樹下,為刁小三診治。我站在一邊,像個老朋友一樣淚流滿面。起初她們與我一樣以為刁小三已經死亡,但經過檢查,發現這小子還有微弱心跳,但確實已經瀕臨死亡。於是,寶鳳擅做主張,把藥箱裡本該給人使用的藥品給刁小三注射上,強心劑、止血靈、高濃度葡萄糖什麼的,統統用上了。特別應該一提的是寶鳳為刁小三縫合傷口。寶鳳的箱子裡沒有醫用縫合針和醫用縫合線,互助靈機一動,從胸前衣襟上拔下一根針——你知道那些已婚的女人們胸前衣襟上或者腦後髮髻上總是有針彆著——有針沒線,互助略一思索,臉微微一紅,說: 「用我的頭髮當線行不?」 「你的頭髮?」寶鳳驚訝地問。 「我的頭髮長,」互助說,「我的頭髮上有血脈。」 「嫂子,」寶鳳感動地說,「嫂子,你的頭髮,應該去縫合金童玉女,用在一頭豬上,實在是可惜了。」 「妹妹,瞧你說的,」互助也頗為激動地說,「我的頭髮,跟牛尾馬鬃一樣,一文錢不值,如果不是有那毛病,我早就一頓剪刀喀嚓了。我的頭髮,不能剪,但可以拔。」 「嫂子,真的沒事嗎?」 寶鳳還在疑問著,互助已經拔下了兩根頭髮。這是世間最神奇、最珍貴的頭髮,當時就長約一百五十釐米,呈暗金色——這髮色在那個年代裡被視為醜陋,放在現在就是高貴和美麗了——比常人的頭髮要粗壯許多,可以清楚地用眼睛感受到它的沉重。互助將一根頭髮引入針孔,然後遞給寶鳳。寶鳳用碘酒清洗了刁小三的傷口,然後,用鑷子夾著針,用針牽引著互助的神奇頭髮,縫合了刁小三的傷口。 互助和寶鳳注意到了淚流滿面的我。她們對我的重情重義頗為感慨。互助拔下兩根頭髮,縫合刁小三的傷口使用了一根,另一根互助隨手拋掉後,被寶鳳撿起來,用紗布包好後放進藥箱。姑嫂二人觀察了一會刁小三,說生死由它吧,我們已經盡了心,說完便結伴而去。 不知是藥物發揮了作用,還是互助那根頭髮發揮了作用。刁小三的傷口不流血了,心跳恢復了正常。白氏為它端來半盆純精料熬成的稀粥。它跪在地上,慢慢地喝了。刁小三沒有死,這是個奇蹟。互助對金龍說全靠著寶鳳的高超醫術,但我卻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是互助那根神奇的頭髮發揮了作用。 術後的刁小三並沒有像人們希望的那樣暴飲暴食,迅速地被催成一個胖子——閹豬肥胖之日,就是被屠宰之時——它的飲食非常有節制,而且我還知道,它每天夜裡都在豬舍裡做俯臥撐,一直做到汗流浹背,渾身的毛都像水洗過的一樣。我對它心懷敬意而又略感忌憚。我猜不透這個遭受了奇恥大辱、死裡逃生、白天沉思冥想夜晚鍛鍊身體的兄弟到底想幹什麼。但我清楚地知道,它是一個勉從豬舍暫棲身的英雄。它原本就是一個英雄的坯子,許寶那一刀,使它大徹大悟,加速了它英雄化的進程。我想它絕不會貪圖安逸,在豬圈終老一生。它心中,必有一個偉大計劃,這個計劃,就是逃離豬場……但一頭幾近全盲的豬,逃離豬場後,又能幹些什麼呢?好吧,放下這些疑問,接著說那年八月裡的事。 就在我那些母豬即將生產前不久,也就是一九七六年八月二十日前後,在諸多的不尋常現象發生後,一場來勢凶猛的傳染病襲擊了豬場。 先是有一頭名叫「碰頭瘋」的閹豬咳嗽、發燒、不吃食物,接著與它同圈飼養的四頭閹豬染上了同樣的病症。飼養員並沒在意,因為以「碰頭瘋」為首的這幾頭閹豬一直是豬場裡最令人厭惡的角色,它們都屬於那種永遠長不大的小老豬,遠遠地看,它們與那些出生三五個月、正常營養狀態下正常發育的小豬差不多,但近前一看,就會被它們枯槁的毛髮、粗糙的皮膚、老奸巨猾的猙獰面相嚇一大跳。它們飽經世故,每一個都有豐富的閱歷。它們在沂蒙山時,大概每隔兩個月就被轉賣一次。因為它們食量巨大,但體重永不增長。它們是糟蹋飼料的老妖精,它們彷彿沒有小腸,只有從咽喉到胃、從胃到大腸這樣一條直直的通道,無論多麼精美的飼料吃下去,不到一個小時就被它們惡臭熏天地拉了出來。它們似乎永遠處在飢餓之中,它們瘋狂嗷叫,小眼發紅,食慾得不到滿足就用頭碰牆,碰鐵門子,越碰越瘋,直到口吐白沫昏厥過去,醒來之後繼續碰。那些買了它們的人家,養它們兩個月,一看它們體重依舊,惡習多多,便匆匆將它們弄到集市上,廉價出售。有人也發出過這樣的疑問:為什麼不宰了它們吃肉?你是見過這些「碰頭瘋」的,無需我多說,但如果讓那些提出疑問的人見一見這些「碰頭瘋」,他們肯定不會再提殺了它們吃它們肉的事。這樣的豬,這樣的豬身上的肉,比廁所裡的癩蛤蟆還讓人噁心。於是這些小老豬們,便藉以延長了它們的生命。它們在沂蒙山區被賣來賣去,最後被金龍買來,便宜,確實便宜。而且你也不能說它不是一頭豬。在西門屯大隊杏園養豬場的生豬存欄數中,它們都響噹噹地頂著一個數字。 這樣的豬咳嗽發燒不思飲食,飼養員怎會在意?負責為它們供應飲食、併為它們打掃圈舍的飼養員,又是我們前面反覆提到過、後面還要反覆提到的莫言先生。他用盡心機,轉著圈子拍馬屁,終於成了豬場的飼養員。他的《養豬記》為他贏得了廣泛的名聲,他能寫出這樣的作品與他在我們杏園豬場當飼養員這段經歷絕對有關。據說著名導演白哥曼想把《養豬記》搬上銀幕,可他到哪裡去弄這麼多豬呢?現在的豬,我見過,就像現在的雞鴨一樣,被配方飼料和化學添加劑毒害得半痴半呆,絕對弱智,哪裡有我們當時那些豬的風采?我們有的腿蹄矯健,有的智力非凡,有的老奸巨猾,有的能言善辯,總之是各個臉譜生動,各個性格鮮明,這樣的一批豬,地球上再也找不到了。現在,那些五個月便長到三百斤的白痴,做群眾演員都不夠格啊。所以,我想,白哥曼拍《養豬記》的事,多半要化為泡影。是是是,甭你提醒,我知道好萊塢,也知道數碼特技,但那些玩意兒,一是成本昂貴,二是技術複雜,最重要的是,我永不相信,一頭數碼豬,能再現出我豬十六的當年風采。就是刁小三,就是蝴蝶迷,就是這些「碰頭瘋」們,他們數碼得了嗎? 儘管莫言現在依然以農民自居,動不動就要給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寫信,讓人家在奧運會增設一個鋤地比賽項目,然後他好去報名參賽。其實這小子是在嚇唬人,即便奧委會增設了鋤地項目,他也拿不到名次。騙子最怕老鄉親,他可以蒙法國人美國人,可以蒙上海人北京人,但他小子蒙不了咱故鄉人。他在老家養豬時那點破事,咱們不都如數家珍嗎?那時咱家雖然是豬,但腦子跟人也差不多。咱家這種特殊的狀況,反而得到了瞭解社會、瞭解村莊、瞭解莫言的更多便利。 莫言從來就不是一個好農民,他身在農村,卻思念城市;他出身卑賤,卻渴望富貴;他相貌醜陋,卻追求美女;他一知半解,卻冒充博士。這樣的人竟混成了作家,據說在北京城裡天天吃餃子,而我堂堂的西門豬……嗨,世上難以理喻之事多多,多談無益。莫言養豬時,也不是個好飼養員,沒讓他小子飼養我,真是我的福氣;讓白氏餵養我,真是我的福氣。我想無論多麼優秀的豬,被莫言喂上一個月,也多半要瘋了。我想也幸虧這些「碰頭瘋」們都是從苦海里熬出來的,否則,如何能忍受莫言的餵養方式? 當然,從另一個方面來觀察,莫言在養豬場工作之初,出發動機還是好的,這人生性好奇,而且喜歡想入非非。他對這些「碰頭瘋」們一開始並無特別的惡感,他認為這些豬之所以只吃飼料不長肉是食物在它們腸胃裡停留時間過短,如果能延長食物在它們腸胃裡的停留時間,就會使食物中的營養被吸收。這想法似乎抓住了問題的根本,接下來他就開始試驗。他最低級的想法是在豬的肛門上裝上一個閥門,開關由人控制,這想法當然無法落實,然後他便開始尋找食物添加劑。無論是中藥或是西藥裡,都能找到治療腹瀉的藥物,但這些東西價格昂貴,而且又要求人。他最初將草木灰攪拌在食物裡,這讓「碰頭瘋」們罵口不絕,碰頭不止。莫言堅持不動搖,「碰頭瘋」們被逼無奈,只好吃。我曾聽到他敲著飼料桶對「碰頭瘋」們說:吃吧,吃吧,吃灰眼明,吃灰心亮,吃灰還你們一副健康腸胃。吃灰無效後,莫言又嘗試著往飼料裡添加水泥,這一招雖然管用,但險些要了「碰頭瘋」們的性命。它們肚子痛得遍地打滾,最後拉出了一些像石頭一樣的糞便才算死裡逃生。 「碰頭瘋」們對莫言恨之入骨,莫言對這些無藥可治的傢伙深惡痛絕。那時因為你和合作去了棉花加工廠,他已經很不安於位。他將一桶飼料倒進食槽,對那些咳嗽、發燒、哼哼不止的「碰頭瘋」們說:妖精們,怎麼啦?想絕食?想自殺?好啊,你們死了才好!你們根本不是豬,你們不配叫豬,你們是一群浪費人民公社寶貴飼料的反革命! 第二天,這些「碰頭瘋」們就嗚呼哀哉。它們的屍身上,佈滿了銅錢大的紫色瘢塊,圓睜著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如前所述,那年的八月陰雨連綿,悶熱潮溼,蒼蠅蚊子成群結隊。等公社獸醫站的獸醫老管坐著木筏子渡過洪水暴漲的河流來到杏園豬場時,「碰頭瘋」們的屍體已經膨脹如鼓,並散發出撲鼻的惡臭。老管穿著高筒膠皮雨靴和膠皮雨衣,戴著口罩,站在豬圈牆外,往裡一望,說:「急性丹毒,趕快焚燒掩埋!」 豬場的人——當然逃不了莫言——在老管的指揮下把五頭「碰頭瘋」拖出圈,拉到杏園的東南角上,挖了一個坑——只挖了半米深,地下水就洶湧地冒出來——扔下去,倒上煤油,點火焚燒。那正是多刮東南風的季節,攜帶著惡臭的濃煙籠罩著豬場並飄向村莊——這幫混蛋,選擇的焚屍地點欠妥——我將嘴巴扎到泥裡,抵擋了那世間最可怕的氣味。事後我才知道,就在焚屍的前一個夜裡,刁小三已經跳出豬圈,泅過溝渠,逃向東方廣闊的原野,豬場被嚴重毒化的空氣,沒對它的健康造成任何影響。 接下來的事情,你肯定聽聞,但你沒有目睹。病毒迅速蔓延,豬場的八百餘頭豬,包括那二十八頭臨產的母豬,幾乎無一倖免地被傳染。我沒染病,是我的免疫力強大,也與白氏在我的飼料裡添加了大量的大蒜有關。她念唸叨叨地對我說:十六啊,十六,不要怕辣,大蒜百毒不侵。我深知這病的厲害,為了活命,辣怕什麼?在那些日子裡,與其說我吃的是成桶的飼料,不如說我吃的是成桶的蒜泥!我被辣得眼淚汪汪,大汗淋漓,口腔黏膜受損,就這樣我幸運地躲過了一劫。 眾豬染病之後,又有幾個獸醫渡河過來。其中還有一個身體粗壯結實滿臉粉刺的女性,人稱她為於站長。她作風剛硬,指揮若定。她在豬場辦公室裡往縣裡打電話的聲音隔著三里路都能聽到。幾個獸醫在她的指揮下給母豬們打針放血。傍晚時據說有一艘汽艇沿河而下,送來了急需的藥物。就是這樣,染病的豬大部分還是死了,煊赫一時的杏園豬場土崩瓦解。死豬的屍體堆積如山,無法焚燒,只好挖坑埋掉。坑也無法挖深,半米就出水。無計可施的人們,在獸醫們走後,便趁著夜色,用平板車,將那些死豬,拉到河堤,傾倒到滾滾的河水中。死豬們順流而下,不知所終。 豬屍處理完後,已是九月初頭,又是幾場大雨過後,那些空曠的豬舍,因建造時太過將就,基礎不牢,被水泡軟,一夜之間,倒塌大半。我聽到金龍在北邊那排房子裡,大聲地哭嚎。我知道這小子野心勃勃,還指望著在那場因雨而推遲的軍區後勤部參觀團的活動中顯露才華而藉機攀升呢,這一下全完了,豬死舍倒,一片廢墟。面對如此景象,回憶當時煊赫時光,我心中也頗為慘然。 第三十一節 附驥尾莫言巴結常團長 抒憤懣藍臉痛哭毛主席 九月九日這天,發生了一件不亞於山崩地裂的大事,你們的毛主席因病醫治無效,不幸去世。當然我也可以說是我們的毛主席,但那時我是一頭豬,這樣說有不敬之嫌。因為村子後邊那條大河決堤,洪水漫溢,沖斷了電線杆子,使村裡的電話成了擺設,有線廣播大喇叭成了啞巴,毛主席去世的消息是金龍從收音機裡聽到的。金龍的收音機是他的好朋友常天紅所贈。常天紅曾被當時的軍管委員會治安小組以流氓罪逮捕,後來又因證據不足無罪開釋。轉來轉去,他被安排在縣貓腔劇團當了副團長。他是音樂學院高材生,當了劇團副團長,正是專業對口。他工作熱情高漲,除了把八個樣板戲全部移植成貓腔外,還配合形勢,以我們杏園豬場養豬事蹟為素材,自編自導了一出新戲《養豬記》——莫言那小子在他的小說《養豬記》後記中曾提到過此事,並說他參與了編劇,我斷定此事多半是他瞎忽悠。為創作貓腔《養豬記》,常天紅到我們豬場體驗過生活是真的,莫言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常天紅身後也是真的,但參與編劇是假的——在這部革命現代貓腔中,常天紅調動了他天馬行空般的想象力,讓豬上場說話,讓豬分成兩派,一派是主張猛吃猛拉為革命長膘積肥的,一派是暗藏的階級敵豬,以沂蒙山來的公豬刁小三為首,以那些只吃不長肉的「碰頭瘋」們為幫凶。豬場裡,不但人跟人展開鬥爭,豬跟豬也展開鬥爭,而豬跟豬的鬥爭是這齣戲的主要矛盾,人成了豬的配角。常天紅在大學裡學的是西洋音樂,對西方歌劇尤為擅長,他不僅在戲的內容上做了大膽創新,而且在唱腔設計上,也對貓腔的傳統旋律進行了大膽而猛烈的改革。他為劇中正面一號主角豬王小白設計了一大段詠歎調,那可是真正的華彩樂章——我始終覺得我就是那豬王小白,但莫言在他的小說《養豬記》後記裡說,豬王小白是個象徵,象徵著一種蓬勃向上、健康進步、追求自由、追求幸福的力量。——真是能忽悠,真是敢忽悠——我知道常天紅為此劇付出了大量精力,他想把此劇搞成土洋結合、浪漫與現實交相輝映、嚴肅的思想內容與生動活潑的藝術形式相得益彰的樣板,如果毛主席晚死幾年,中國也許就會多出一個樣板戲。第九個樣板戲:高密貓腔《養豬記》。 我記起常天紅在一個月光之夜,在那棵歪脖子杏樹下,手捧著畫滿了小蝌蚪的貓腔《養豬記》總譜,為金龍、互助、寶鳳、馬良才(此時他已是西門屯中心小學校長)等一干年輕人試唱公豬小白的大段詠歎調的情景。莫言那小子也在場。他左手提著常天紅的用紅綠兩色塑料頭繩編織套套著的玻璃瓶子,瓶子裡泡著兩顆保護嗓子的胖大海。他隨時準備擰開蓋子遞上瓶子為常天紅潤喉。他右手拿著黑油紙扇,向常天紅的後背殷勤扇風。——巴結諂媚之狀令人噁心——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參與了貓腔《養豬記》的創作。 大家都記得,屯子裡的人曾經給常天紅起過一個外號:「大叫驢」,這是侮辱斯文。時間過去了十幾年,西門屯的人眼界漸開,對常天紅的歌唱藝術有了新的認識。這次來體驗生活、創作新戲的常天紅,較之十幾年前,有了巨大的變化。他身上原先那些讓屯裡人甚覺厭惡的虛浮驕橫之態蹤影無存,現在的他目光憂鬱、面色蒼白、下巴上有堅硬鬍鬚、雙鬢有些許白髮,活脫脫一個俄羅斯十二月黨人或意大利燒炭黨人。眾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演唱。我將前肘拐在顫悠悠的杏枝上,左爪託著下巴,觀看著杏樹下這迷人的夜景,欣賞著這些可愛的年輕人。我看到寶鳳左手搭在她嫂子互助的左肩上,下巴靠在她嫂子互助的右肩上,專注地盯著常天紅迎著月光的瘦削臉膛和那一頭天生鬈曲的頭髮——那頭髮理成了當時最流行的「螺絲旋床大分頭」樣式——她的臉雖在陰影裡,但目光灼灼,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無奈。因為,連我們豬場裡的豬都知道,常天紅和龐虎的女兒、大學畢業後分配到縣生產指揮部工作的龐抗美確定了戀愛關係,聽說國慶節就要結婚。常天紅在我們豬場體驗生活期間,龐抗美已經來過兩次。她體態健美、明眸皓齒、性格開朗、熱情大方、絲毫不擺知識分子和城裡人的臭架子,給我們西門屯的人和牲畜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因為她在生產指揮部是負責畜牧口的,所以她來時總是要視察生產隊的飼養棚,去看一看那些騾、馬、驢、牛。我猜想寶鳳也知道龐抗美才是真正般配她常大哥的人。龐抗美好像也知道寶鳳的心思。我看到,有一天傍晚,抗美和寶鳳在歪脖子杏樹下聚談良久,最後是寶鳳伏在抗美肩頭上低泣,而抗美也含著眼淚,撫摸著寶鳳的頭髮以示安慰。 常天紅試唱的《養豬記》華彩唱段有三十多句臺詞。第一句臺詞是「今夜星光燦爛」,第二句是「南風吹杏花香心潮澎湃難以安眠」,第三句是「小白我扶枝站遙望青天」,第四句是「似看到五洲四海紅旗招展鮮花爛漫」,第五句是「毛主席發號召全中國養豬事業大發展」,接下來就連了片:「一頭豬就是一枚射向帝修反的炮彈我小白身為公豬重任在肩一定要養精蓄銳聽從召喚把天下的母豬全配完……」 我感到常天紅唱的就是我,我感到不是他在歌唱而是我在歌唱,唱出了我的心聲,唱的就是我的心聲。我的左蹄彈動,合著節拍,心潮激盪,周身發熱,睪丸發緊,長鞭出鞘,恨不得立即就與那些母豬們交配,為革命交配,為人民造福,消滅帝修反,拯救地球上那些還在水深火熱中掙扎的受苦人。今夜星光燦爛——啊星光燦爛——幕後幫腔伴唱,豬和人都難以入眠。常天紅嗓音洪亮,據說能唱上去三個八度,高音區輝煌燦爛,像鑽石一樣熠熠生輝。他的身體穩定,沒有小歌星們那些多餘的動作。起初,我們還注意辨別他唱出的歌詞,但唱到後來,歌詞已經失去意義,我們陶醉在他的聲音裡。儘管世間有種種樂器,儘管地球上有許多能發出美妙聲音的動物,譬如俄羅斯小說中常常提到的夜鶯,譬如大洋深處那些求偶的雄鯨,譬如中國老頭鳥籠中的畫眉,它們的聲音確實都很美妙,但都無法與常天紅的嗓子相比。莫言那小子對西洋音樂一無所知,後來進了城大概去聽過幾次音樂會,看過幾部音樂家傳記,掌握了一星半點音樂知識,便在他的文章裡,把常天紅的歌喉與意大利的帕瓦羅蒂相提並論。我沒見過帕瓦羅蒂演唱,沒聽過他的唱片,我既不想見他也不想聽他,我始終堅信,常天紅的歌喉是世界第一,世界級的大叫驢。他在樹下歌唱時,樹上的葉子都微微顫抖,他唱出的音符像綵綢一樣在空中飛舞,崑山玉碎鳳凰叫,公豬迷狂母豬舞。如果毛主席晚死幾年,這戲肯定能火。先在縣裡火起來,再到省裡火起來,然後進北京,在太廟前搭臺子演唱。那樣常天紅就出大名了,高密縣就留不住他了,他跟龐抗美的婚姻也就有點懸。但這戲沒有演成實在是可惜,這一點莫言倒是說了幾句我同意的話。他說這個戲是特殊的歷史時期的產物,帶著荒誕但又莊嚴的色彩,是一個活生生的後現代的標本。不知這劇本是否還在?不知那厚厚一沓子總譜是否還在? 說了這麼多,常天紅編戲唱戲,與故事的發展沒有直接關係,我要講的是那臺收音機。青島市第四無線電器材廠生產製造的紅燈牌半導體收音機,是常天紅送給金龍的禮物,雖然沒說是結婚禮物,其實也是結婚禮物。雖說是用常天紅的名義送的,但收音機卻是去青島出差的龐抗美幫助買回來的。雖說是送給金龍的禮物,但卻是由龐抗美親手交給黃互助,並教會了她安裝電池、開關、選臺的方法。作為一頭夜晚經常出窩遛彎的豬,我在當天晚上就見到了這件寶貝。金龍在他們結婚時大宴賓客的地方擺上了一張桌子,點燃一盞馬燈,將收音機放在桌子正中,選擇了一個聲音最響亮、音質最清楚的臺,讓豬場的男男女女圍攏觀賞、聽音。這玩意兒是一個長五十釐米、寬三十釐米、高三十五釐米的長方形的大傢伙。正面是一層金燦燦的絨布,絨布上有一個紅燈商標,殼子看上去像一種棕色的硬木。做工精緻,造型優美,看到的人都想上前去摸摸。但誰敢上前去摸?如此精密的機器,想必價格不菲,摸壞了就賠不起。只有金龍用一塊紅綢布擦拭它的邊框。眾人圍攏,離著三米遠,聽著從那裡邊傳出一個女人尖細的歌唱聲:山丹丹開花喲紅豔豔——她唱什麼,他們並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這個女人如何能藏在這個匣子裡唱歌呢?我當然不會如此愚昧無知,電子知識嘛,咱家還是多少了解一點的。咱家當時不但知道地球上有許多收音機,而且還有了比收音機高級許多的電視機,咱家還知道美國人登月、蘇聯人發射宇宙飛船,而第一次被髮射到太空去的是一頭豬。「他們」是指豬場裡那些人,當然不包括莫言,他從《參考消息》裡上知了天文下知了地理。還有它們,那些隱身在草垛後邊的黃鼠狼、刺蝟們,它們也被這方匣子裡發出的聲音迷住了。我聽到一個身腰纖細的母黃鼠狼對身邊的公黃鼠狼說:那個在匣子裡唱歌的,會不會是一隻像我這樣的黃鼠狼呢?——就你?呸!公黃鼠狼不屑地說。 九月九日下午兩點鐘的情景大致是這樣的:咱們先說天,天上雖然還有大團的烏雲,但已基本晴朗。風向西北,風力四到五級。西北風是開天的鑰匙,北方的農民都知道。西北風驅趕著大團大團的烏雲向東南方向狂奔,杏園裡不時投下烏雲的暗影。咱們再說地:地上水氣蒸騰,許多馬蹄般大的癩蛤蟆在杏園裡爬行。然後我們說人:十幾個豬場工作人員,抬著稀釋過的石灰水,噴灑沒倒塌的豬舍。豬幾乎死光,豬場前景暗淡,養豬人的臉上都陰沉沉的。他們用石灰水刷了我的牆壁,還刷了垂到我舍前的杏樹枝杈。石灰能殺死豬丹毒嗎?屁,鬧著玩唄!從他們的談話中,我知道連我在內,豬場的豬,只剩下七十餘頭。自從鬧丹毒以來,我也不敢胡亂溜達,生怕染上病毒。我很想知道,活下來的這七十餘頭豬,都是些什麼樣的品種。這些豬裡邊,是不是有與我一母所生的同胞?有沒有像刁小三那樣的野種?正當我胡思亂想之時,正當養豬人為豬場的前途胡亂猜測之時,正當一隻被埋在地下的死豬因太陽暴晒肚皮發出沉悶響聲之時,正當一隻連見多識廣的我都沒見過的拖著彩色尾巴的大鳥從低空中飛過降落到那棵因水澇落光了葉子的歪脖子杏樹上時,正當西門白氏指著那隻站在杏樹枯枝上尾巴幾乎拖垂到地面的美麗大鳥、因興奮嘴脣顫抖著說出「鳳凰」二字時,金龍抱著他的收音機,從他的洞房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他面色如土,一副丟魂落魄之態,他瞪著眼、啞著嗓子對我們說: 「毛主席死了!」 毛主席死了,這不是胡扯嘛,這不是造謠嘛,這不是惡毒攻擊嘛,說毛主席死了你不是自己找死嗎?毛主席怎麼可能死?不是說毛主席最少也能活到一百五十八歲嗎?無數的疑問和質問在初聽到這個消息的中國人心頭盤旋,連我這頭豬,心中也感到無比的困惑和震驚。但我們從金龍那鄭重的表情和滿眼的淚水中,知道他沒有撒謊也不敢撒謊,收音機裡,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那個嗓音醇厚的播音員,用略帶些鼻腔共鳴音的凝重腔調,向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報告毛主席的死訊。我看看烏雲滾滾的天,看看那些脫光葉子的樹,看看七倒八歪的豬舍,聽著從田野裡傳來的一陣陣不合時宜的蛙鳴和間或響起的死豬肚皮爆炸的聲音,嗅著腥氣、臭氣、黴爛氣,回憶起過去幾個月內接二連三地發生的離奇事件,想想刁小三的突然失蹤和它曾經說過的那些玄奧的話,我明白,毛主席確鑿無疑的是死了。 接下來的情形是:金龍雙手端著收音機,彷彿孝子端著父親的骨灰盒,神色凝重地向村子走去。豬場裡的人都扔下手中的工具,神色肅穆地跟隨著他。毛主席的去世,不僅僅是人的損失,也是我們豬的損失。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新中國,沒有新中國就沒有西門屯大隊杏園養豬場,沒有西門屯大隊杏園養豬場也就沒有我豬十六!所以我跟著金龍他們走上街頭,是名正言順的深情舉動。 那時刻全國的廣播電臺自然都是一個聲音,那時節各個廣播電臺的設備都處在良好狀態,那時節金龍自然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扭到了盡頭。紅燈牌收音機用四塊電容量1.5伏的乾電池作為電源,喇叭功率是15W,在沒有任何機械化噪音的寧靜村莊裡,這聲音能夠傳遍全村。 金龍每遇到一個人,就會用那種我們見過和聽過的一成不變的姿態和聲嗓沉痛宣佈:「毛主席死了!」聽到這消息的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齜牙咧嘴,有的搖頭晃腦,有的捶胸頓足,然後都轉到金龍的背後,乖乖地排在隊伍的後頭。臨近村子中央時,我的身後已經排開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洪泰嶽從大隊部裡出來,看到此種情景,剛要發問,金龍便對他說:「毛主席死了!」洪泰嶽第一反應是舉起拳頭去搗金龍的嘴巴,但他的拳頭在空中停住,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幾乎全部到齊的全屯的男女老幼,看了一眼金龍懷中的那臺因為音量過大而瑟瑟發抖的收音機,然後他收回拳頭,猛擂自己的胸膛,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毛主席啊……您老人家走了……我們的日子可怎麼過下去啊……」 收音機裡放出了哀樂。這緩慢、沉痛的音樂一響起,先是黃瞳的女人吳秋香帶頭,然後全村的女人跟著,放聲嚎哭起來。女人們哭暈了,不避泥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用雙手拍打著地面——地面很快被拍出水來——有的仰著臉用小手帕捂著嘴巴,有的捂著眼睛,發出各種各樣的哭聲。哭著哭著就帶了彩頭: 「我們是地,毛主席是天啊——毛主席一死,可就塌了天啦——」 在哀樂聲和女人們的哭聲裡,男人們有的放了悲聲,有的無聲流淚。連那些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們,聽到這消息後,也跑了來,遠遠地站著,悄悄地流淚。 我畢竟身在畜生之道,受到環境的感染,雖然也是一陣陣鼻酸眼熱,但神志還比較清醒。我在人空隙裡行走著、觀察著、思考著,在中國近代歷史上,還沒有一個人的死能像毛澤東的死一樣,產生如此強烈的影響。有許多死了親孃都不流一滴眼淚的人,也為毛澤東的死哭紅了眼睛。但事情總是有例外,在西門屯一千多口人中,連那些按說跟毛澤東有仇的地主、富農都為他的死啼哭落淚時,當所有正在勞動的人聽到這個消息都把手中的工具扔掉時,卻有兩個人既沒有放聲大哭,也沒有默默流淚,而是在幹著自己的事情,為自己未來的生活做準備。 這兩個人,一個是許寶,一個是藍臉。 許寶混跡於人群中,跟隨著我穿來穿去。起初我並沒有在意他的跟蹤,但很快我就發現了他的眼睛裡有貪婪、凶狠的光芒在閃爍。當我意識到他的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我那兩顆木瓜般大小的豐碩睪丸時,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憤怒。在這樣的時刻,許寶竟然在打我睪丸的主意,可見毛主席之死沒讓他感到悲痛。我想我要是能把許寶的企圖告訴那些正在為毛主席之死而悲痛的人,許寶也許當場就會被憤怒的群眾打死。只可惜我無法發出人的聲音,只可惜人們只顧痛悼,誰也沒有注意許寶。也好,我想,許寶,我承認我曾經怕過你,對你那快如閃電的手法現在我也畏懼三分,但既然連毛主席這樣的人物都死了,我豬十六也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我等著你,許寶,你這雜種,今晚,咱們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另一個沒有為毛澤東之死流淚的人是藍臉。當別人都在西門家大院內外悲號時,他卻一個人,坐在西廂房那間小屋的門檻上,用一塊青色的磨刀石,磨一把生滿紅鏽的鐮刀。「嚓啦嚓啦」的磨刀聲,令人牙磣也令人心寒,不合時宜又充滿暗示。忍無可忍的金龍將收音機塞到他妻子黃互助懷裡,當著全村人的面,跑到藍臉面前,彎腰將他手中的磨刀石奪出來,用力砸在地上。磨刀石斷成兩截。金龍咬牙切齒地說: 「你還算個人嗎!?」 藍臉眯縫著眼睛,打量著因暴怒而全身發抖的金龍,提著鐮刀,慢慢地站起來,說: 「他死了,我還要活下去。地裡的穀子該割了。」 金龍提起牛棚旁邊一個爛透了底子的破鐵桶,對著藍臉撇過去。藍臉也不躲閃,任憑那鐵桶砸在他的胸脯上,然後又落到他的腳上。 金龍氣紅了眼,抄起一根扁擔,高高舉起,要往藍臉頭上砸。幸虧被洪泰嶽架住,才免了藍臉頭破血流。洪泰嶽不滿地說: 「老藍,你也太不像話了!」 藍臉的眼睛裡慢慢地湧出淚水,他雙腿一彎,跪在地上,悲憤地說: 「最愛毛主席的,其實是我,不是你們這些孫子!」 眾人一時無語,怔怔地看著他。 藍臉以手捶地,嚎啕大哭: 「毛主席啊——我也是您的子民啊——我的土地是您分給我的啊——我單幹,是您給我的權利啊——」 迎春哭著走到他的面前,欲拉他起身,但他的膝蓋彷彿生了根。 迎春腿一軟,跪在了藍臉面前。 迎春頭上插著一朵白菊花,一隻黃色的大蝴蝶,如同一片枯葉,從杏樹上飄下來,起起伏伏,最終落在了那菊花上。 頭插白菊,追悼最親的人,這是屯裡風俗。女人們紛紛跑到迎春門前,從那墩白菊上,摘下花朵,插到頭上。她們大概都希望那隻大蝴蝶能飛到自己頭上,但它落到迎春頭上後,翅膀併攏,再也沒有動。 第三十二節 老許寶貪心喪命 豬十六追月成王 我悄悄地離開西門家大院,離開了那群圍著藍臉不知所措的人們。我看到隱在人群裡的許寶那邪惡的眼睛。估計這老賊現在還不敢尾隨前來,我還有充足的時間做好迎戰的準備。 豬場裡已經空無一人,天近黃昏,餵食時間已到,那七十餘頭倖存的豬因為飢餓發出吱吱的鬧食聲。我很想打開鐵柵欄放它們出圈,又怕它們糾纏著我問東問西。夥計們,你們鬧吧,你們叫吧,我暫時顧不上你們,因為,我看到了躲在歪脖子杏樹後邊許寶那油滑的身影。其實,更確切地說我是感受到了從這個殘忍的老傢伙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肅殺之氣。我的腦子快速運轉,考慮著對策。躲在豬窩裡,佔據一個牆角,讓牆壁成為保護睪丸的屏障顯然是最好的選擇。我趴著,裝傻,但胸有成竹;觀望著,等待著,以靜制動。許寶,來吧,你想取走老子的睪丸回去下酒,老子想咬碎你的睪丸為被你殘害過的牲畜復仇。 暮色漸濃,地面上升起潮溼的霧靄。那些豬餓過了勁兒,不再叫了。豬場裡靜悄悄的,只有陣陣蛙鳴,從東南方向襲來。我感到那股煞氣漸漸逼近,知道這老小子要動手了。短牆外露出他那張像油汙核桃一樣的小乾巴臉,臉上沒有眉毛,眼上沒有睫毛,嘴巴上沒有鬍鬚。他竟然對著我微笑。他一笑,我就想撒尿。但他奶奶的,無論你怎麼笑我也要憋住這泡尿。他打開圈門,站在門口,對我招著手,嘴巴里發出「囉囉」的呼叫聲。他想騙我出圈舍。我馬上猜到了他罪惡的計劃:他想趁我出圈門那一霎,順手摘走我的睪丸。孫子哎,你想得美,你的豬十六老爺,今天絕不受誘惑。按既定方針辦,豬舍塌頂不動彈,美食投到眼前不貪饞。許寶掏出半塊玉米麵窩窩頭扔到圈門口。孫子哎,撿起來你自己吃了吧。許寶在門外花招施盡,我趴在牆角紋絲不動。這老小子恨恨地罵: 「媽的,這豬,成了精啦!」 如果許寶就此罷手而去,我有沒有勇氣追上去與他搏鬥?很難說,說不清,不必說,而且問題的關鍵是,許寶沒有走,這個吃睪丸成癮的雜種,被我後腿之間那兩顆巨丸吸引,不顧泥水淋漓,竟然彎著腰進了我的圈舍! 憤怒與恐懼交織,猶如藍色與黃色混雜的火焰,在我的腦海裡燃燒。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我咬緊牙關,剋制著衝動,儘量保持冷靜。老小子,來吧。近一點,再近一點。把敵人放進家裡來打,敢打近戰,敢打夜戰,來呀!他在距離我三米遠的地方徘徊,扮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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