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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節 刁小三因妒拆豬舍 藍金龍巧計度嚴冬
一九七二年的冬天,對於杏園豬場的豬來說,是一場真正的生死考驗。儘管養豬現場會後,縣裡調撥了兩萬斤飼料糧作為對西門屯大隊的獎勵,但縣裡撥下來的僅僅是個數字,最終還要在公社革委會的督促下,由公社糧管所那個狂喜歡吃老鼠肉的姓金、人送外號金耗子的所長具體落實。這位耗子所長把那些在倉庫邊角積壓多年的黴變薯乾和高粱以次充好發往我們的豬場,數量上也大打了折扣。這批黴爛糧食中摻雜的老鼠屎足有一噸,使我們杏園豬場整整一個冬天都籠罩在一股奇特的臊臭之下。是的,在養豬現場會前後,我們吃香的喝辣的,過了一段地主資產階級般的腐朽生活。但現場會開完不到一個月,大隊裡的糧庫就頻頻告急,天氣也日漸寒冷,看起來很浪漫的白雪帶來了徹骨的寒冷,我們陷入了飢寒交迫之中。
那年冬天的雪,大得有點邪乎,這不是我故意渲染,而是真實存在。縣氣象局有記錄,縣誌上有記載,莫言的小說《養豬記》裡也曾提及。
莫言從小就喜歡妖言惑眾,他寫到小說裡的那些話,更是真真假假,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養豬記》裡所寫,時間、地點都是對的,雪景的描寫也是對的,但豬的頭數和來路卻有所篡改。明明是來自沂蒙山,他卻改成了五蓮山;明明是一千零五十七頭,他卻改成九百餘頭;但這都是細枝末節,對一個寫小說的人寫到小說裡的話,我們沒有必要去跟他較真。
儘管我對那群沂蒙山豬從心底裡透著蔑視,與它們同類,是我的恥辱,但我畢竟與它們同了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沂蒙山豬接二連三的死亡,使杏園豬場籠罩著沉重的悲劇氣氛。為了保存體力,減少熱量揮發,在那些日子裡,我減少了夜間巡遊的次數。我用蹄爪將那些因為使用日久而破碎了的樹葉和成了粉末的乾草扒攏到牆角,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蹄印,猶如精心編織的網絡圖案。我臥在這堆碎草爛葉的中央,用兩隻前爪託著腮,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嗅著降雪時特有的清冷氣息,心中浮現著一陣陣悲涼情緒。說實話,我不是一頭多愁善感的豬,我身上多的是狂歡氣質,多的是抗爭意識,而基本上沒有那種哼哼唧唧的小資情調。
北風呼嘯,河道中巨冰開裂,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梆梆梆梆,猶如命運在深夜裡敲門。豬舍前部的積雪,幾乎與被積雪壓彎的杏樹杈連在一起,杏園裡不時響起樹枝被積雪壓斷時發出的清脆響聲,而隨著這清脆聲響,總是有一陣沉悶的聲響,那是樹上的積雪隨之塌落時發出的聲音。在那樣的暗夜裡,我的眼界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因為柴油短缺,早已停止磨電,所以即便我把那根燈繩扽斷也扽不來一線光明。這樣白雪覆蓋的暗夜,應該是產生童話的環境,應該是產生夢想的時刻,但飢餓和寒冷,粉碎了童話和夢想。我必須講良心話,也就是說,在豬飼料最為短缺的時候,在沂蒙山豬們依靠著漚爛的樹葉子和從棉花加工廠買來的棉籽皮苟延殘喘的日子裡,西門金龍還是在我的飼料中,保證了四分之一比例的精料,那精料當然也只是黴變的薯幹,但總比豆葉和棉籽皮好。
我臥著,苦熬漫漫長夜,時而在夢中,時而在現實中。天上偶爾會露出幾顆星星,星光璀璨,宛如女王胸脯上的鑽石。我無法睡得安寧,因為那些沂蒙山豬在死亡線上掙扎的聲音,讓我感到無比的淒涼。回首往事,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睛。淚珠一旦流到腮毛上,片刻之間便凍成了珍珠。隔壁的刁小三也在哀嚎,它現在該自食不講衛生的惡果了。它的窩裡沒有一點乾燥之處,到處是屎尿結成的冰坨子。它在窩裡奔跑嗥叫,發出狼一樣的叫聲,與曠野裡真正的狼嗥遙相呼應。它不斷地高聲咒罵,咒罵世道的不公。每當開飯之時,我就聽到它破口大罵。它罵洪泰嶽,罵西門金龍,罵藍解放,更罵那個專門負責給我們餵食的白氏、杏兒,那個早已與泥土同化的惡霸地主西門鬧的未亡人。白氏總是擔著兩桶飼料來餵我們。她的小腳在積雪成冰的小路上蹣跚著,她穿著破棉衣的身體在雪中的小路上扭動著。她頭上蒙著一條藍色的圍巾,口鼻中噴出的熱氣,在眉毛和頭髮上結成了白霜。她的雙手粗糙,皮膚皴裂,像燒過的枯木。她擔著食桶行進時,把手中的長柄勺子當成了柺棍。食桶中熱氣微弱,但氣味洶湧。從氣味上就可以清晰地辨別出飼料的優劣。總是前邊的桶裡盛著屬於我的食物,總是後邊的桶裡裝著屬於刁小三的食物。
白氏放下擔子,用勺子撥去土牆上厚厚的積雪,然後探身進來,用勺子清理我的食槽。然後她雙手費力地把食桶提起來,隔著土牆,把黑乎乎的飼料,倒進我的槽裡。這時候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搶食,以至於黏乎乎的食料落在我的頭、耳上。然後她就會用勺子颳去我耳上的和頭頂上的食料。食物並不可口,尤其不能細嚼,因為一細嚼,腐敗的氣味就會佈滿口腔和咽喉。在我大口吞嚥時發出的「呱嗒呱嗒」的響聲裡,白氏總是要感慨萬端地表揚我:
「豬十六啊,豬十六,你真是一頭不挑食的好豬啊!」
白氏總是在餵過我之後才去喂刁小三。觀看我的瀟灑吃相似乎讓她心中幸福。如果不是刁小三的瘋狂嚎叫我想她很可能忘記了餵它。我忘不了白氏低頭看我吃食時的溫存目光,她對我的好我當然明白,但我不願意往深裡去想,畢竟事過多年,人畜異路。
我聽到刁小三咬住了她的勺子,我看到了刁小三前爪扶牆站立伸出牆頭的猙獰面孔。它獠牙鋸齒,眼睛血紅。白氏敲打著它的長嘴,猶如敲著一個木頭梆子。她將屬於刁小三的食料倒進刁小三的食槽。她低聲咒罵:
「你這頭髒豬,窩裡吃窩裡拉,怎麼還不凍死這你這惡鬼!」
刁小三隻吃了一口就罵起來:
「西門白氏,你這個偏心的刁婆子!你把精料全加到豬十六的桶裡,我的桶裡,全是爛樹葉子!我操你們這些王八蛋的親孃!」
罵著罵著,刁小三就嚶嚶地哭起來了。而西門白氏,根本不理會它的罵,挑起空桶,拄著勺子,搖搖擺擺地走了。
刁小三扒著牆頭望過來,對著我發牢騷,骯髒的口水,滴到我的豬舍裡。我對它嫉恨的目光視而不見,只管低頭疾吃。刁小三道:
「豬十六,這是什麼世道?為什麼一樣的豬兩樣待遇?難道就因為我是黑色你是白色嗎?難道就因為你是本地豬我是外地豬嗎?難道就因為你模樣漂亮我相貌醜陋嗎?而且,你小子也未必就比我漂亮到哪裡去……」
對這樣的蠢貨,我能對它說什麼呢?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那麼多公平之事,官長騎馬,難道士兵也要騎馬嗎?是的,在蘇聯紅軍布瓊尼元帥的騎兵軍裡,官長騎馬士兵也騎馬,但官長騎的是駿馬,士兵騎的是爛馬,待遇還是不一樣的。
「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統統咬死,我要撕開他們的肚皮,把他們的腸子拖出來……」刁小三將兩隻前爪搭在兩間豬舍間隔開來的土牆上,咬牙切齒地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你信不信?你可以不信,但是我堅信不疑!」
「你說得很對,」我想我沒必要得罪這個傢伙,便順著它說,「我相信你的膽量和能力,我等待著你幹出驚天動地的事情。」
「那麼,」它流著涎水說,「把你槽中剩下的食物,賞給兄弟吃了吧?」
我看著它貪婪的目光和骯髒的嘴巴,心中產生了極度的厭惡,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本來就很低,現在更低到了淤泥裡。我心中盤算著,讓它的髒嘴汙染我的食槽,那是我極不情願的,但當面駁回這個已經十分卑微的要求,似乎又很難開口。我支吾著:
「老刁,其實,我的食物,跟你的食物,並沒有什麼區別……你這是兒童心理,總以為別人盤子裡的蛋糕是最大的……」
「媽拉個巴子的,你以為老子真傻嗎?」刁小三氣急敗壞地說,「瞞得了老子的眼睛,瞞不過老子的鼻子!其實連老子的眼睛也瞞不了,」刁小三彎腰從自己的食槽裡挖起一塊飼料,用爪子舉著,摔在我食槽的邊沿上,與我食槽中殘餘的飼料成為鮮明的對照,「你自己看看,你吃的是什麼,我吃的是什麼?媽的,都是一樣的公豬,憑什麼兩樣待遇,你‘為革命配種’,難道老子是為反革命配種嗎?人,被他們分成了革命和反革命的,難道豬也分成了階級嗎?這完全是私心雜念在作怪,我看到了西門白氏看你的目光,簡直像一個女人看自己的老公!她是不是想讓你給她配種啊?你要給她配上種,明年一開春,她就會生出一群人頭豬身,或者豬頭人身的小怪物,那才是美妙無比!」刁小三惡毒地說。惡意的誹謗舒緩了它心頭的鬱悶,它奸邪地笑起來。
我用前爪挑起它摔過來的那坨飼料,用力甩到牆外。我輕蔑地說:「我本來正在考慮答應你的請求,但你這樣侮辱我,對不起,刁兄,我寧願把剩下的食物扔到屎裡,也不會給你吃。」我用爪子挖起食槽裡的食物,扔到我定點排洩大便的地方。我回到乾燥的窩裡趴下,悠閒地說:「閣下,如果你想吃,那麼,請吧!」
刁小三眼睛放出綠光,牙齒咬得格格響,它說:「豬十六,古人曰:出水才看兩腿泥!咱們騎驢看賬本,走著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陽光輪著轉,不會永遠照著你的窩!」說完了這些話,它猙獰的臉便從牆頭上驀地消失。我聽到它在隔壁焦躁地轉圈子,並不時地用腦袋撞鐵門子,用爪子搔牆壁。後來,我聽到隔壁發出了一種怪異的聲音,猜了許久,我才明白:這小子,一半是為了取暖,一半是為了發洩,竟然立起來,用嘴巴,撕扯著舍頂上的高粱秸稈,連我的豬舍頂部,都受到了牽連。
我前爪扶著牆探過頭去,對它的破壞行為表示抗議:「刁小三,不許你這樣搞!」
它咬住一根高粱秸,用力地拽著,拽下來後,用獠牙截成片斷。「奶奶的,」它說,「奶奶的,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世道不公,小鬼拆廟!」它直立起來,叼住一根高粱秸稈,藉著身體下落的重力,猛地往下一扽,豬舍頂部,頓時出現一個窟窿,一片紅瓦,落在地上,跌成碎片,成團的雪,紛紛落下,落在它的頭上,它晃動著頭顱,眼睛裡的綠色凶光碰到牆上,如同玻璃的碎片。這小子,顯然是瘋了。這小子的破壞活動還在繼續,我仰臉看著自己的舍頂,心急如焚,團團旋轉,有心想跳過牆去制止它的破壞行為,但與這樣一頭瘋豬搏鬥,結果必定是兩敗俱傷,情急之中,我尖聲嚎叫,發出的聲音,竟然與防空警報相似。學唱革命歌曲,拿捏著嗓子模仿,但總是似是而非,情急之下的嚎叫,竟然逼真了防空警報。那還是我幼年時的記憶,為了防止來自帝修反的突然襲擊,在全縣範圍內舉行過防空演習。遍佈全縣每個村莊、機關的高音喇叭裡,先是放出低沉轟鳴之聲。這就是敵人的重型轟炸機在高空飛行時的聲音,一個奶聲奶氣的播音員說——接著響起尖厲的扎人耳膜的呼嘯——這是敵人的飛機開始俯衝——接著響起了鬼哭狼嚎之聲——請全縣革命幹部、貧下中農仔細辨聽,這就是國際通用的防空警報,一旦聽到這種聲音,大家要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躲到防空洞裡,如無防空洞可躲,就雙手抱頭就地臥倒——我像一個學戲多年終於找準了調門的票友一樣,沉浸在愉悅之中。我轉著圈嗥叫著。為了使警報聲傳送到更遠的地方,我猛地躥上了杏樹枝杈,樹上的積雪如同麵粉,如同棉絮,細密地或者稀疏地、鬆軟地或者沉重地落在地上。雪中的杏樹細枝呈現紫紅的顏色,光滑硬脆,彷彿傳說中的海底珊瑚。我攀援著樹杈上升,到了杏樹的頂端,我已經將杏園豬場的情景以及整個村莊的情景納入眼底。我看到炊煙裊裊,我看到千樹萬樹猶如巨大的饅頭,我看到眾多的人從被積雪壓得彷彿隨時都要坍塌的小屋裡跑出來。雪是白的,人是黑的。雪深沒膝,人走得艱難,一個個左右搖晃,身體踉蹌。他們都被我發出的警報驚動。西門金龍、藍解放等人是最早從那五間熱氣騰騰的房子裡鑽出來的。他們先是轉著圈,仰起頭往天上觀望——我知道他們在尋找帝修反的轟炸機——然後便臥倒在地,雙手抱著腦袋——一群烏鴉呱呱叫著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去。這群烏鴉,巢穴架設在運糧河東岸的楊樹林子裡,雪掩大地,覓食困難,它們每天都要飛來杏園豬場與我們搶食吃。——後來他們都爬了起來,抬頭望望雪後初晴的天空,低頭看看冰封雪掩的大地,終於找到了警報的發源地。
藍解放,現在我必須說到你了。你舉著馬車伕使用的竹節長鞭奮勇地衝過來。林間小路上因豬食滴瀝而結成的冰坨子使你連跌兩跤。一跤前僕,狀如惡狗搶屎;一跤後仰,恰似烏龜晒肚。陽光嬌豔,雪景美麗異常,烏鴉翅膀上都彷彿塗了金粉。你的半邊藍臉也熠熠生輝。在西門屯眾多的人物中,你始終算不上主角,除了莫言經常與你在一起嘀嘀咕咕之外,幾乎沒人答理你。就連我這頭豬,也沒把你這個所謂的飼養班班長放在眼裡。但是現在,當你拖著長鞭奔跑而來時,我驚訝地發現,你已經是個身體瘦削的青年。我事後掐爪一算,你已經二十二歲了,的確是個大人了。
我抱著樹枝,迎著彤雲縫隙中的太陽,張大嘴巴,又發出一輪曲折迴旋的防空警報。聚攏到杏樹下的人都氣喘吁吁,臉上掛著哭笑不得的尷尬表情。一個王姓老者憂心忡忡地說:
「國要敗,出妖怪啊!」
但老者的話隨即就被金龍給堵了回去:
「王大爺,小心舌頭啊!」
王大爺自知失語,用巴掌扇著自己的嘴說:「讓你胡說,讓你胡說!藍書記,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饒我小老兒一個初犯!」
金龍此時已經被納新為共產黨員,並擔任了黨支部委員和共產主義青年團西門屯大隊支部書記,正是心高氣盛之時。他對著王大爺揮揮手,說:
「知道你看過《三國演義》之類的邪書,觸景生情,賣弄學問,否則,憑這一句話,就可以打你個‘現行’!」
氣氛頓時嚴肅起來。金龍不失時機地發表演說,說越是惡劣的天氣,越是帝修反發動突然襲擊的最佳時機,當然也是屯子裡暗藏的階級敵人搞破壞的最佳時機。金龍接著讚揚了我作為一頭豬的高度覺悟:「它雖然是一頭豬,但是覺悟比許多人還要高!」
我得意非凡,竟然忘記了發警報的原因。就像一個歌星受到臺下的追捧而興致大發一樣,我又一次頓喉高鳴,但一腔末畢,就看到藍解放揮舞著長鞭衝到樹下,眼前鞭影一閃,耳朵梢一陣劇痛,我頭重腳輕,一頭栽到樹下,半截身體扎到雪裡。
等我從雪裡掙扎出來時,看到雪上血跡斑斑,我的右耳被打開一個足有三釐米長的豁口。這豁口伴隨我度過了後半生的輝煌歲月,也使我對你藍解放始終心存芥蒂。儘管後來我也明白了你為什麼出手那樣狠毒,從理論上我原諒了你,但感情上總是疙瘩難解。
我雖然捱了重重一鞭,留下了終身殘疾,但隔壁的刁小三更是倒了大黴。我爬到樹上學發防空警報,多少還有些可愛的成分,但刁小三咒罵社會,拆毀房屋,則是純粹的破壞行為。如果說解放鞭打我還遭到了許多人反對的話,那解放用皮鞭把刁小三打得血跡斑斑,則受到了眾人一致讚揚。「打,打死這個雜種!」這是眾人的異口同聲。刁小三起初還凶猛蹦跳,把鐵柵欄上手指粗的鋼條都撞斷了兩根,但一會兒就筋疲力盡。幾個人推開鐵門子,拖著它的兩條後腿,將它從舍裡拖到外邊的雪地上。解放恨猶未消,雙腿呈馬步叉開,腰微彎,頭略斜,一鞭一道血痕。他的瘦長的藍臉抽搐著,因牙根緊咬腮上凸起幾疙瘩硬肉,打一鞭罵一句:「騷貨!婊子!」左手累了換右手,這小子還是左右開弓。起初那刁小三在地上打滾,幾十鞭下去,就直挺挺地,如同一塊死肉了。解放還不罷休。眾人都知道他是借打豬而發洩心中積怨,無人敢上前攔他。眼見著刁小三性命不保。金龍上前,揚手攥住他的手腕,冷冷地說:「你,夠了!」刁小三的血,弄髒了聖潔的雪地。我的血是紅的,它的血是黑的。我的血是神聖的,它的血是骯髒的。為了懲罰它的過錯,人們在它的鼻子上紮上兩個鐵環,還在它的兩條前腿之間,拴上了一根沉甸甸的鐵鏈子。在後來的歲月裡,這小子拖著鐵鏈在豬舍裡來回走動,發出嘩啦啦的響聲,而每當村子中央的高音喇叭裡播放革命樣板戲《紅燈記》中李玉和的著名唱段「休看我戴鐵鐐裹鎖鏈鎖住我雙腳和雙手鎖不住我雄心壯志衝雲天——」時,我就對隔壁這個宿敵莫名其妙地生出敬意,好像它成了英雄而我是出賣英雄的叛徒。
是的,正像莫言那小子在《復仇記》中寫的那樣,臨近春節時,杏園豬場也到了最危急的時候,飼料完全吃光,那兩垛爛豆葉也消耗乾淨,剩下的所謂飼料,就是那一堆與積雪混攪在一起的黴爛棉籽皮。情況緊急,而此時,洪泰嶽又偏偏重病臥床不能理事,千斤重擔落在了金龍身上。金龍此時,感情正遭遇了一場巨大的麻煩,他比較愛著的,應該是黃互助,這感情還是從她幫助他修復了那件軍裝上衣開始的,而且兩人早就有了夫妻之實,而黃合作又對他頻頻進攻,於是他跟她又有了雲雨之情。隨著年齡的漸長,黃氏雙嬌都提出了與金龍結婚的要求。而洞悉了這其中祕密的,除了我這頭無所不知的豬,再就是藍解放。我是超脫的,但藍解放因為酷愛黃互助而黃互助不愛他深陷在痛苦與嫉妒之中。這也是你將我一鞭從樹上打下來然後又像一個凶殘的劊子手毒打刁小三的根本原因。現在回首往事,你是不是也會感到,當初讓你痛苦萬端的情感,與後來的事情相比,顯得有點微不足道呢?而且,世事難料,姻緣天定,命中註定是你的人,終究是你的人。這不,黃互助終究還是跟你睡在了一個床上了嗎?
那些日子裡,每天早晨,都有凍僵的豬屍,從豬舍裡拖出。我每夜都被那些因為同舍的豬死去而痛哭的沂蒙山豬們吵醒。我每天早晨都會從鐵柵欄的縫隙中看到,藍解放,或是其他的餵豬人,拖著豬的屍體向那五間房屋行進。這些死豬,都瘦得如同骨架,豬腿無一例外地伸得筆直。我看到那頭脾氣暴躁的「野狼嗥」死了,生性淫蕩的「藍菜花」也死了。起初是每天死三至五頭,到了臘月下旬,每天增至五到七頭。臘月二十三日那天,竟然拖出了十六頭豬屍。我粗粗地計算了一下,截止到大年除夕,已經有二百餘頭豬命歸西天,它們的靈魂,是去了陰曹地府還是去了天堂,我無法知道,但它們的屍體,都被堆放在房屋的背陰處,而且不斷地被西門金龍他們煮食,卻是我至今難以忘卻的記憶。
一群人在燈下,圍著爐火熊熊的鍋灶,看著在鍋裡翻騰的被剁得支離破碎的豬屍的情景,已經被莫言在《養豬記》中描寫得淋漓盡致,他寫了燃燒果枝時散發出的香氣,寫了豬的肢體在滾水中翻騰時散發出的腥穢之氣,還描寫了那些飢餓的人大口吞吃死豬肉時的令今天的人感到噁心之極的情景。莫言那小子是這地獄情景的親歷者,他筆下那些在微弱的燈光和強烈的灶火光輝映下的明暗對比強烈的人臉和人臉上那些複雜曖昧的表情,有十分強烈的畫面感。他調動了他全部的感覺來描寫這場面,彷彿使我們聽到了火苗嗶剝之聲、沸水翻滾之聲、人們喘息之聲,彷彿使我們嗅到了死豬的腐敗之氣,從門縫中鑽進來的雪夜清冷之氣,還有這些人夢囈般的對話。
我只說一點補充莫言那小子的疏漏:就在杏園豬場的豬瀕臨全部餓死的時候,也就是那個除夕的夜晚,當辭舊迎新的鞭炮零落地響起時,金龍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
「有了,杏園豬場有救了!」
死豬之肉,偶爾吃一次,尚可下嚥,第二次聞到那味兒就要嘔吐。金龍下令把豬的屍體變成了豬的糧食。我最初是從食料的氣味中感到了異常,然後便深夜裡潛出豬舍,偷窺了豬飼料作坊,探知了全部的祕密。我承認,對豬這種相對愚蠢的動物來說,食自己的同類,算不了什麼驚心動魄之事,但對我這樣一顆奇異的靈魂,就產生了許多的痛苦聯想。但求生的本能很快便抵消了精神的痛苦。其實我是自尋煩惱:如果我是一個人,那麼人食豬肉天經地義;如果我就是一頭豬,那麼別的豬吃起同類屍體來津津有味,我又有什麼孫子可裝?吃吧,閉著眼吃吧。學拉防空警報之後,我的飲食與所有的豬同樣,我知道這並不是他們要對我進行懲罰,而是因為豬場裡確實沒有精料存在。我的脂肪日漸減少,大便祕結,小便赤黃。我比那些豬略微好一點的,就是夜間還可以偷著溜出去,到村子裡撿一點爛菜幫子吃,但爛菜幫子也不是常有的。也就是說,如果不吃金龍為我們調製的特殊飲食,連我這頭智力超群的豬,也無法熬過長冬,進入暖春。
金龍用豬的屍體和馬糞、牛屎、粉碎的紅薯藤蔓配置成的特殊飼料,挽救了豬的生命,這其中包括刁小三,也包括我。
一九七三年春天,大批的飼料糧調撥下來,杏園豬場恢復了生機。在此之前,六百餘頭沂蒙山豬,化成了蛋白質、維生素以及其他各種維持生命必須的物質,延續了四百頭豬的生命。讓我們集體嚎叫三分鐘,向這些悲壯犧牲的英雄們致敬!在我們的叫聲中,杏花綻放,杏園豬場裡月光如水,花香撲鼻,一個浪漫的季節,緩緩地拉開了大幕。
第二十七節 醋海翻騰兄弟發瘋 油嘴滑舌莫言遭忌
那天晚上月亮在太陽還沒有落山時,就迫不及待地升了起來。在紅色霞光的映照下,杏園裡的氛圍溫馨而多情。我預感到這樣的夜晚將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我抬爪搭上樹杈,就近嗅著杏花,偶一抬頭,看到一個像車輪那麼大的、彷彿用錫箔剪成的月亮,從杏樹的縫隙中升了起來。剛開始我不敢相信那就是月亮,當它漸漸地放出光輝之後我才相信那果真就是它。
那時的我還是一頭童趣盎然的豬,發現了奇異事物,總是按捺不住地興奮,總是想把這奇異與其他豬共同分享,這一點與莫言十分相似。他在一篇題名《杏花爛漫》的散文裡寫道,有一箇中午,他發現西門金龍和黃互助相跟著爬上了一顆花朵盛開的大杏樹,搞得杏花瓣兒如雪片般紛紛降落。他急於讓人前來與他一起觀賞樹上的浪漫,便匆匆忙忙跑到飼料加工房,把正在午睡的藍解放搖醒,他寫道:
……藍解放猛地坐起來,揉著通紅的眼睛,問:「什麼事?」我看到炕上的蘆蓆在他臉上硌出的清晰印記,神祕地說:「哥們兒,跟我走。」我引領著藍解放繞過那兩頭公豬居住的獨立房屋,進入杏園深處。暮春天氣,萬物慵懶,豬都在酣睡,連那頭喜歡裝神弄鬼的公豬也不例外。成群蜜蜂,嗡嗡嚶嚶,抓緊花期,不顧疲勞,辛勤勞動。畫眉鳥兒在花枝間閃動著亮麗的身影,並不時發出裂帛般的悽然啼聲。藍解放不高興地嘟噥著:「你他媽的,到底要讓我看什麼?」我用食指輕壓嘴脣,示意他噤聲。我壓低嗓門對他說:「蹲下,跟我來。」我們蹲著,慢慢地往前移動。我們看到兩隻土黃色的野兔在杏樹間追逐;一隻拖著長尾巴的豔麗野雞,撲稜著翅膀,咯咯鳴叫著,飛到荒冢後邊的灌木叢中。我們繞過那兩間曾經做過發電機房的屋子,前邊就是杏林最茂密處。幾十棵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大杏樹,樹冠龐大,在空中幾乎連接成一片。枝條上花朵累累,顏色有深紅、粉紅和雪白,遠遠看上去,彷彿團團彩雲。因為這些樹太大,根系過於發達,再加上村民們對大樹的崇拜心理,所以逃過了一九五八年大鍊鋼鐵、一九七二年大養其豬的劫難。我親眼見到西門金龍和黃互助像兩隻松鼠一樣沿著那棵樹幹有些傾斜的老杏樹爬了上去,但現在卻沒有了他們的身影。微風起處,樹冠輕搖,熟透的花瓣猶如雪片,紛紛落下,地下如積瓊瑤。「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藍解放提高了聲嗓,並攥起拳頭,藍臉父子的執拗和暴躁在我們西門屯、乃至高密東北鄉都是大大有名的,我可不能惹這位小爺生氣。我說:「我親眼看到他們爬到樹上去了……」「誰們?」「金龍和互助啊!」我看到藍解放的脖子猛地往上抻了一下,彷彿有一個隱形人對準他的心臟部位猛擊了一拳。接著我看到他的耳朵微微抖動,半邊藍臉,宛如翠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似乎在猶豫,在鬥爭,但一股邪魔般的力量驅使他走到那株大杏樹下……他仰起臉來……半邊臉藍如翠玉……他發出了一聲哀嚎,猛地撲倒在地上……花瓣紛紛落下,彷彿要把他掩埋……我們西門屯的杏花是遠近聞名的,進入九十年代後,每年春天,都有城裡的人,開著車子,帶著孩子,慕名來看杏花……
在文章的結尾,莫言寫道:
我想不到這件事會讓藍解放那樣痛苦。人們把他從杏樹下抬到炕上,用筷子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往他嘴裡灌薑湯,使他甦醒過來。人們逼問我,他到底在樹上看到了什麼,竟魔成了這樣。我說,我說是那頭公豬,帶著那頭名叫‘蝴蝶迷’的小母豬,在樹上騷情……人們狐疑地說,「那也不至於吧?解放甦醒後,在飼料室的炕上像毛驢一樣打滾。他嚎哭的聲音像那頭公豬學拉的防空警報。他捶自己的胸膛,揪自己的頭髮,抓自己的眼睛,撕自己的腮幫子……為了防止他自殘,善良的人們,不得不用繩子把他的雙手捆了起來……」
我急於想把日月同輝的美麗天象告訴人們,但養豬場被突然瘋掉的藍解放弄得一團混亂。大病初癒的洪書記聞訊趕來。他拄著一根柳木棍子,面色蒼黃,眼窩深陷,下巴上的鬍鬚花白蓬亂,這場大病,使這個咬釘嚼鐵的共產黨員變成了一個老人。他站在炕前,用手中的棍子搗著地面,彷彿要從地下搗出水來。刺眼的電燈光芒使他的臉色愈顯煞白,也使得平躺在炕上不停嚎叫的藍解放臉相更加猙獰。
「金龍呢?」洪泰嶽氣急敗壞地問。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看樣子都不知他的下落。末了還是莫言怯生生地說:
「他大概在發電屋裡……」
人們這才想起,這可是從去年冬天停止發電之後的第一次發電,金龍的用意,實在是令人困惑。
「你去把他給我叫來!」
莫言像只油滑的耗子一樣溜走了。
這時候,我聽到從屯子的街道上,傳來了一個女人悲涼的哭聲。這哭聲使我的心緊縮起來,大腦缺氧,片刻空白,隨後,往事如潮水,洶湧襲來。我蹲在飼養室前那堆疊摞得很高的杏樹根盤和枝條上,思想著雲遮霧掩的過去,觀察著紛亂複雜的現世。去年冬天死去的那些沂蒙山豬的白骨,堆放在飼養室房前的一個籮筐裡,被月光照著,閃爍著星星點點的綠,並散發著絲絲縷縷的臭。我很快看到,一個彷彿舞蹈著的人,迎著此刻已經如水銀般澄澈的月亮,拐上了杏園豬場的小路。她仰著臉,臉如一扇使用多年的水瓢閃爍著古舊的黃光,嘴巴因為嚎哭而張開,宛如一個黑色的老鼠洞口。她的雙臂彎曲著懸在胸前,雙腿羅圈,襠間能鑽過一隻狗,雙腳呈外八字,身體左右搖擺的幅度比她前進的步幅還要大。她就這樣姿態醜陋地奔跑著。儘管這一切都與牛時代裡的迎春大不相同了,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我努力回憶迎春的年齡,但人的意識被豬的意識團團包圍著,最終混為一體,成為既興奮又悲傷的情緒。
「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啦……」透過破爛的窗戶,我看到迎春撲到炕前,哭喊著,伸手推動藍解放的身體。
藍解放的雙手被綁,無法動彈,便用雙腳猛蹬牆壁,使那本來就不結實的間壁牆搖搖晃晃,灰色的牆皮,像雜合面的大餅,一片片地跌落下來。屋子裡,眾人慌亂不堪。洪泰嶽又下命令:
「拿繩子,把他的腿綁起來!」
一個也在豬場工作的老男人呂扁頭,拖著一條麻繩子,笨拙地爬上炕去。藍解放的兩條腿猶如瘋馬的蹄子,胡踢亂蹬,使呂扁頭無法下手。
「綁啊!」洪泰嶽大聲喊叫。
呂扁頭俯身壓向解放的雙腿——迎春撕扯著呂扁頭的衣服哭叫:放開我的孩子——快上去幫他的忙!洪泰嶽喊叫——解放大罵著:畜生,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豬!——把繩子穿過去啊!——孫家老三孫豹衝進來——快上炕幫他!——繩子繞住瞭解放的雙腿,把呂扁頭的緊緊摟住解放雙腿的胳膊也纏了進去,繩子被抽緊——鬆鬆繩子,讓我抽出胳膊——解放的腿撲騰,繩子飛舞如狂蛇——哎喲我的親孃……呂扁頭身體後仰,跌到炕下,順勢砸倒了洪泰嶽——孫家老三畢竟年輕力壯,他一屁股坐在解放的肚子上,不顧炕下迎春的抓撓、痛罵,疾速有力地將繩子抽緊,使解放的兩條腿失去了反抗能力——炕下,呂扁頭捂著鼻子,黑色的血從他的指縫裡滴下來。
爺們兒,我知道你不願意承認這些事,但請相信我絲毫沒有撒謊。一個人,在瘋狂狀態下會產生超人的力量,會做出近乎神奇的舉動,那棵老杏樹上至今還留有幾個雞蛋大小的疤瘤,那都是當年的你在瘋狂狀態下用頭碰的。頭的硬度,在正常狀態下,根本不能與杏樹的粗幹相比,但人一旦瘋了,頭也就變硬了——這就是神話傳說中的共工頭撞不周山令天柱折地維缺的原因——你撞得杏樹劇烈搖晃,杏花如鵝毛大雪紛紛飄落。巨大的反彈力使你仰跌在地:你額頭鼓起了一個大包,可憐的杏樹老皮剝落,露出了白色的內裡……
被綁住手腳的藍解放身體扭動,身體裡好像有巨大的能量在洶湧奔突,彷彿武俠小說中所描述的,那些吸入了別人超強內力而又無法容納的武功低下者,其狀痛苦萬端,於是張開的嘴巴和嘴巴中發出的哀嚎就成了唯一的排洩通道。有人試圖往他的嘴裡注入一點涼水,藉以澆滅他心中的邪火,但嗆了他的喉嚨,引起他劇烈的咳嗽。一股血,呈霧狀,從他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
「我的兒啊……」迎春嚎哭著暈了過去。
女人,有的可以坦然喝血,有的見血就暈。
正在此時,西門寶鳳揹著藥箱匆匆而入。她有很好的醫務工作者的氣質,並不因為炕下躺著昏厥的母親,炕上躺著噴血的弟弟而驚慌失措。她已經是個經驗豐富的「赤腳醫生」。她臉色蒼白,目光憂鬱。她的手無論冬夏,都像冰一樣涼。我知道她的內心也為情感所苦。她痛苦的病根就是那個「大叫驢」常天紅,這是歷史事實,我曾親眼見到,莫言的小說裡也有蹤可尋。她打開箱子,拿出一個扁扁的鐵盒,抽出一根閃閃發光的銀針,對準迎春的「人中」穴,又準又狠地刺了一下,迎春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寶鳳示意人們,將被捆綁成一捆樹棍子模樣的解放往炕邊拖了拖。她既沒摸他的脈,也沒聽他的心臟;沒試他的體溫也沒量他的血壓;彷彿一切俱在她的意料之中;彷彿她要治療的不是藍解放,而是她自己。她從藥箱捏出兩支安瓿,夾在手指的縫裡,然後用鑷子敲破,用針管吸光瓶中藥液,將針管舉起,對著明亮的電燈,推動針管,亮晶晶的水珠從針尖射出。這個畫面很神聖很莊嚴很經典很常見,那些宣傳畫上,那些電影電視中,常常有這樣的畫面和鏡頭,幹這種活兒的人被稱為白衣天使,戴著白帽子穿著白大褂戴著大口罩瞪著大眼睛翻卷著長睫毛。在我們西門屯,西門寶鳳不可能戴上白帽子大口罩,也不可能穿著白大褂,她穿著一件大翻領的藍華達呢上衣,一件白襯衣的領子翻在藍褂子的領上。這是當時的時尚,青年男女們總是突出表現層層疊疊的衣領,如果因為家貧買不起多層次的內衣,就買那種幾毛錢一個的假領子。這個晚上寶鳳的外衣裡邊穿著的確是襯衣而不是假領。她的蒼白的臉色和憂鬱眼神也很符合小說家筆下的正派人物肖像。她用酒精棉球,輕描淡寫地擦了擦藍解放的胳膊上那塊發達的肌肉,一針紮下去,不到一分鐘,注射完畢,針頭拔出來。她注射的部位不是常見的屁股而是胳膊,這可能與藍解放被人用繩子捆綁的特殊情況有關。對藍解放這種因精神遭受強烈刺激,內心巨大痛苦的人而言,別說在他的胳膊上扎一針,即使卸去他一條胳膊,他也不會哼一聲。
當然,這是俺極度誇張的說法。這樣的說法,在當時的語境裡,也算不上什麼大話。當時的人,包括你藍解放,不也是動不動就口出豪言壯語,什麼「泰山壓頂不彎腰」,什麼「砍頭只當風吹帽」,什麼「粉身碎骨也心甘」嗎?莫言那小子,更是說這種牛皮大話的行家裡手。後來他成了所謂的作家之後,對這種語言現象有所反思。他說:「極度誇張的語言是極度虛偽的社會的反映,而暴力的語言是社會暴行的前驅。」
寶鳳給你注射了安神鎮靜的藥物之後,你慢慢地安靜下來。你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虛空,但鼻腔和咽喉裡發出了鼾聲。眾人緊張的神情,都鬆弛了,猶如受了潮溼的鼓皮或者鬆了把子的琴絃。我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你藍解放又不是我的兒子,你是死是活、是瘋是傻與我有屁相干?但我還是鬆了一口氣。畢竟,我想,你是從迎春的肚子裡鑽出來的孩子,而迎春的肚子,曾經是我的遙遠的前身西門鬧的財產。我想我真正應該關心的是西門金龍,那才是我的親生。想到此我披著幽藍的月光往發電機房奔跑,杏花瓣兒紛紛飄落,宛如月光的碎屑。在柴油機發了瘋般的轟鳴中,整個杏園都在顫抖。我聽到那些已經漸漸恢復了元氣的沂蒙豬們有的在說著含混不清的夢話,有的在竊竊私語。我看到黑色的刁小三,披著幽藍、涼爽的月光外套,坐在豬群之花「蝴蝶迷」的柵欄門前,前爪夾著一個橢圓形的、用紅色塑料鑲著邊的小鏡子,反射著月光,照進豬舍,一定是照在蝴蝶迷塗脂抹粉的腮幫子上。這小子齜著它那兩根漫長的獠牙,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色情的哈拉子,像透明的蠶絲,從它的下巴上流了下來。我感到醋意大發,怒火中燒,耳朵上的血管子蹦跳如爆豆,不由自主地想衝上去與刁小三拼命。但理智之光在暴躁的時刻照亮了我心頭。是的,按照動物界的習慣,交配權的鬥爭就是你死我活的肉搏,勝者去交歡,敗者靠邊站。但我畢竟不是一頭一般的豬,刁小三也不是頭愚蠢的畜生,我們倆之間必有一戰,但時機尚未成熟。杏園裡已經有了母豬發情的騷味,但不濃烈,交配的季節尚未到來,因此,就讓刁小三這小子先在那裡騷情著吧。
發電機房裡,懸掛著一盞二百瓦的白熾燈泡,光線刺目,不敢直視。我看到西門金龍那小子,屁股坐在鋪了一層紅磚的地面上,背靠著牆壁,兩條長腿,筆直地伸出,赤著腳,蹺著大腳丫子。暴跳如雷的柴油機上震落的油珠滴到他的腳指甲上和腳背上,猶如黏稠的狗血。他敞著懷,露出紫紅的背心。頭髮披散,眼睛發紅,有瘋癲之狀,很酷。在他的身側,有一個翠綠的酒瓶子,酒瓶子上的標籤說明這是那個時代裡高密東北鄉人所能喝到的最高級的白酒:景芝白乾。景芝白乾,用高粱釀造,醬香型,六十二度,勁道峻烈,猶如紅鬃烈馬,一般的人,半斤即可放倒。一般的人,輕易捨不得也喝不起這樣的優質白酒。金龍喝這樣高級的白酒,說明他的內心痛苦到極點,他大概是想醉死了算球,因為老子看到,這兒子的腿邊歪倒著一個喝乾了的酒瓶子,手中握著的瓶子裡,也只剩下小半瓶了。兩斤點火就會熊熊燃燒的景芝白乾下了肚,這兒子,死不了也要落個半傻。
莫言那小子,立正站在西門金龍身側,眯縫著小眼,說:「西門大哥,別喝了,洪書記叫你去訓話呢!」
「洪書記?」金龍乜斜著眼說,「洪書記算個雞巴!他找我訓話,我還要找他訓話呢!」
「金龍大哥,」莫言壞壞地說,「你和互助姐在杏樹上弄事,被解放哥看到了,他馬上就瘋了,十幾個壯小夥子都按不住他,指頭粗的鐵棍,被他一口就咬斷了。你還是去看看他吧,他畢竟還是你的同胞兄弟。」
「同胞兄弟?誰是他的同胞兄弟?你小子跟他才是同胞兄弟呢!」
「金龍大哥,」莫言說,「去不去是你的事,反正我把話捎到了。」
莫言說完了話,但並沒有走的意思。他伸出一隻腳,把那個倒在地上的酒瓶子往眼前一撥,然後以非常迅捷的動作彎腰把酒瓶子撿了起來,眯著眼睛往瓶子裡看——他的眼前一定是一片綠色——他將酒瓶中殘存的酒倒進嘴巴,吧咂著口舌,嘖嘖有聲,連聲誇讚:「景芝白乾,好酒,果然名不虛傳!」
金龍將手中的瓶子舉起來,仰著脖子,將瓶中酒,咕嘟咕嘟,倒進喉嚨——屋子裡瀰漫開濃烈的酒香——他將手中的酒瓶對著莫言擲去。莫言舉瓶相迎。兩瓶相碰,響聲清脆,碎片紛紛落地。屋中酒氣更濃。「滾!」金龍大吼著,「你他媽的滾!」莫言連連倒退。金龍撿起身邊的鞋子、螺絲扳手等物對著莫言投擲,並罵:「你這個奸細,小人!滾開,不要讓我看到你!」莫言連連躲閃著,嘴裡嘟噥著:「瘋了,那個沒好,這個又瘋了!」
金龍搖搖晃晃站起來,身體前仰後合,彷彿一尊捱了巴掌的不倒翁。莫言跳到門外的月光裡,月光塗在他的光頭上,使他的頭宛如一個碧綠的西瓜。我躲在杏樹後邊,觀察著這兩個怪誕的傢伙。我擔心金龍撲到那飛速旋轉的馬力帶上被絞成肉醬,但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他跨過了馬力帶,又跨回馬力帶,嘴裡嚎叫著:「瘋啦——,瘋啦——都他孃的瘋了——」他從牆角上抄起一把掃帚投出來。又把一隻盛過柴油的鐵皮水桶投出來。濃烈的柴油味在月光中散發,與杏花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金龍歪歪斜斜地跳到柴油機邊,低下頭去,彷彿要跟那個飛速轉動的機輪對話。小心啊,兒子!我心中喊叫著,渾身的肌肉繃緊,作好了隨時衝進去救他的準備。他低著頭,鼻尖幾乎觸著那飛速轉動的馬力帶,兒子啊,小心啊,再靠近一釐米,你的鼻子就沒了。但是並沒有發生這樣的悲慘事故。金龍伸出一隻手,按著柴油機的油門。他把油門按到了底。柴油機像一個被捏住了睪丸的男人一樣發了瘋地嚎叫著,機體抖動劇烈,油星四濺,煙筒裡黑煙滾滾,固定在木底座上的螺帽抖動著,彷彿隨時都會脫落飛去。與此同時,那電盤上標誌著發電量的指針飛速上升,迅速越過極限,那隻大度數的燈泡,射出白得扎眼的光芒,然後便發出一聲爆響,灼熱的玻璃碎片四散飛揚,有的碰到牆壁上,有的碰到房檁上。後來我才知道,與發電機房裡這隻大燈泡同時爆炸的,還有養豬場裡的所有燈泡。與發電機房同時沉入黑暗的,還有養豬場裡的所有亮著燈泡的房間。我後來還知道,受到爆炸聲的驚嚇,蹲在蝴蝶迷柵欄門外耍流氓的刁小三把小鏡子塞到嘴裡,匆忙竄回了它的豬舍。它身影油滑,彷彿一匹抹了油的狸貓。柴油機更猛烈地嚎叫幾聲,然後斷了氣。我聽到斷裂的馬力帶抽打著牆壁發出的巨響,還聽到西門金龍發出的一聲哀嚎。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完了!我想,西門金龍,我的兒子,小命十有八九是報銷了!
黑暗慢慢消失,月光湧進屋去。我看到那被爆炸聲嚇得趴在地上屁股翹得高高猶如一隻受了驚嚇顧頭不顧腚的鴕鳥的莫言,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這小子既好奇又懦弱,既無能又執拗,既愚蠢又狡猾,既幹不出流芳百世的好事,也幹不出驚天動地的壞事,永遠是一個惹麻煩、落埋怨的角色。我知道他所有的醜事,也洞察他的內心。這小子爬起來,像一條畏首畏尾的狼,鑽進被月光照亮的發電機房。我看到西門金龍側歪在地,被窗櫺分割的月光分割了他,彷彿一具被炮彈攔腰打斷的屍體。一縷月光照耀著他的臉,當然也照耀著他凌亂的頭髮,幾道藍熒熒的血,猶如蜈蚣,從頭髮根裡爬到他的臉上。莫言那小子,弓下腰,張著嘴,伸出兩根烏黑如豬尾巴棍兒的手指,抹了一點血,先放在眼前看,繼而放在鼻下嗅,然後又伸出舌頭舔。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這小子行為古怪,莫名其妙,連我這頭智慧過人的豬,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難道能從西門金龍的血裡看出、嗅到、嚐出西門金龍的死活?還是要用這複雜的方法判斷沾在他手指上的是真正的血還是紅色顏料?正當被他的古怪行為導致我胡思亂想之時,這小子如夢初醒般地驚叫一聲,就地蹦了一個高,然後尖叫著,跑出發電機房,幾乎是興高采烈地喊叫著:
「快來看啊,快來看,西門金龍死啦……」
他也許看到了在杏樹後藏頭露尾的我,也許根本沒有看到。月光下的杏樹和斑駁的杏花製造出令人目眩的光芒。西門金龍的突然死亡也許是這小子有生以來最先發現的、最值得向人們傳播的大事。他不屑於對著杏樹訴說。他邊跑邊嚎,中途還因為踩在一堆豬屎上摔了個嘴啃泥。我尾隨著他。相對於他笨拙的步伐,我就是一個練過草上飛的武俠高手。
屋子裡的人聞聲而出,月光使他們顯得面色青黃。屋子裡沒有解放的嚎叫之聲,說明他已經被藥物麻翻。寶鳳用一塊酒精浸過的棉球按著腮幫子,那是被適才炸裂的燈泡碎片割出的傷口。這傷口痊癒後,留下了一個隱約可見的淺淺的白疤痕,記錄著這個混亂不堪的夜晚。
人們跟隨著莫言,有的跌跌撞撞,有的歪歪斜斜,有的慌慌張張,總之是一團混亂地往機房這邊跑來。莫言在頭前引路,一邊跑,一邊歪著身子對身後的人誇張地、炫耀地描述著他看到的情景,我感覺到了,無論是西門金龍的親屬,還是與西門金龍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都對這貧嘴碎舌的小子感到了厭惡。閉上你的臭嘴吧!我往前疾馳幾步,隱身在一棵樹後,用嘴巴從泥土中拱出一塊瓦片——因太大咬成兩半——用右前爪的趾縫夾起來,後腿用力,站起做人立狀,然後覷著莫言那張明晃晃的彷彿刷了一層桐油的臉瞄了個親切,隨即身體前僕,使前蹄獲得慣性,順勢把瓦片擲出。但我忘記了計算提前量,我擲出的瓦片沒有打中莫言的臉,卻正中了迎春的額頭。
正應了兩句俗語:「屋漏偏遇連陰天」,「黃鼠狼單咬病鴨子」。瓦片與迎春的臉撞擊時發出的聲音令我心頭一懍,古舊的記憶被瞬間激活:迎春啊,我的賢妻!今天晚上,你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兩個兒子,一個瘋了,一個死了,女兒臉上也受了傷,而你又受到了我狠命一擊!
我痛苦至極,發出一聲長長的號叫。我把嘴扎到地上,悔恨交加使我把那塊沒及投出的瓦片咬得粉碎。我看到,就像電影裡慣用的高速攝影拍攝出的畫面一樣,迎春嘴裡發出的慘叫像一條銀蛇在月光中飛舞,而迎春的身體卻像一團人形的棉絮一樣往後倒去。你們不要以為俺是一頭豬就不懂得什麼叫高速攝影,呸,這年頭,誰還不能當個導演呢!配上一個濾光鏡,高速攝影,推,拉,全景,特寫,天地變化,那瓦片與迎春的額頭碰撞的瞬間破裂成數片,飛向不同的方向,血珠子隨後飛起。搖,展示眾人張大的嘴巴和驚愕的目光……迎春躺在地上。娘啊!這是西門寶鳳的喊叫。她顧不上自己臉上的傷口,壓扁的棉球落在地上。她跪在迎春身側,藥箱子摔到一邊。她用右胳膊攬住迎春的脖子,看著迎春額頭上傷口,娘啊,你這是怎麼啦……是誰幹的?洪泰嶽怒吼著,朝瓦片飛來的方向撲過來。我沒有躲閃,儘管我可以轉瞬之間消逝得無影無蹤。這事我辦得笨拙,儘管是好心辦了壞事,但我也甘願受懲罰。儘管是洪泰嶽先起意搜捕暗中扔瓦片傷人的壞蛋,但最先跑到杏樹後邊發現我的卻並不是他。他已經老了,骨節生了鏽,失去了敏捷和靈活。最先躥到樹後發現了我的依然是那討厭的莫言,他那野貓一樣靈活的身體和他那幾近病態的好奇心配合得無比默契。是它乾的!他驚喜地對身後蜂擁而至的人們宣告著他的發現。我僵硬地坐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表示著我的悔恨之意,準備接受人們的懲罰。我看到眾人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臉上都浮現出困惑的表情。我敢肯定是它乾的!莫言對眾人說,我親眼看到過它用爪子夾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呢!洪泰嶽重重地拍了一下莫言的肩膀,嘲諷地說:
「爺們兒,你看沒看到過它用爪子夾著小刀,給你爹刻了一枚圖章,刻的還是梅花篆字?」
莫言不識好歹,還想饒舌辯解,孫家老三狗仗人勢地撲上來,擰著他的耳朵,用膝蓋頂著他的屁股,把他擒到了一邊,低聲對他說:
「夥計,閉上你那張烏鴉嘴吧!」
「怎麼會讓公豬跑出來呢?」洪泰嶽不滿地呵斥著,「誰負責飼養公豬?責任心太差,應該扣工分!」
西門白氏顛著小腳,扭秧歌似的從鋪滿月光的小道上跑來。道上的杏花瓣被她的小腳踢起來,宛如輕薄的雪片。沉澱在意識深處的記憶猶如水底的泥沙,渾濁翻騰;我感到自己的心,一陣陣揪痛。
「把豬趕到圈裡去!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洪泰嶽吼叫著,重濁地咳嗽著,向那發電機房走去。
我想是對兒子的牽掛使昏暈的迎春迅速清醒過來。她掙扎著要站起來。「我的娘啊……」寶鳳喊叫著,一手攬著迎春的脖頸,一手打開藥箱。黃家的互助心領神會地、神色冷漠地用鑷子夾了一塊酒精棉球遞給她。「我的金龍啊……」迎春一胳膊把寶鳳撥開,手按了一下地,從地下長起來,動作凶猛,身體搖晃,顯然是頭暈,她哭喊著金龍,一溜歪斜地奔向機房。
第一個衝進發電機房的,不是洪泰嶽,也不是迎春,而是黃家的互助。第二個跑進發電機房的,依然不是洪泰嶽和迎春,而是莫言。雖然他被孫家的老三擒到一邊受了些皮肉之苦,雖然他被洪泰嶽冷嘲熱諷,但他渾然不覺似的、從孫老三鐵鉗般的手指下掙脫之後,便一溜煙兒似的躥進了機房。黃互助後腳剛進屋,他前腳便跨進了門檻。我知道那天晚上其實最受委屈的是合作,而處境最尷尬的是互助。她與金龍在那棵歪脖子老杏樹上行浪漫之事,引發瞭解放的癲狂。在繁花似錦的樹冠裡做愛,本來是富有想象力的大美之事,但因為莫言這個討厭鬼給攪得一塌糊塗。這人在高密東北鄉實在是劣跡斑斑,人見人厭,但他卻以為自己是人見人愛的好孩子呢!人闖入被月光照徹的機房,猶如青蛙跳入寧靜明亮的池塘,一聲響亮,激起了瓊屑碎玉。黃互助一見躺在月光中、額頭有血的金龍,情從心發,悲從中來,一時也就顧不上羞澀和矜持,宛如一匹護崽的母豹子,撲到金龍的身上……
「他喝了兩瓶景芝白乾,」莫言指點著地上的酒瓶子碎片說,「然後把柴油機油門按到最大,‘啪’,燈泡爆炸了。」在濃重的酒氣和柴油氣味中,莫言連說帶比畫,其狀滑稽,像個手舞足蹈的小丑。「把他弄出去!」洪泰嶽吼道,嗓子有破鑼音。孫豹拤著他的脖子,使他幾乎腳不點地出了機房。他還在解說,彷彿不把他看到的情景說出來就會憋死一樣。你們說,人傑地靈的高密東北鄉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壞孩子?「然後‘啪’的一聲悶響,馬力帶斷了,」莫言被孫豹拤著脖子還忘不了補充細節,「馬力帶是從接口處斷的,我估計,一定是接口處的鐵銷子抽到了他的腦袋上。當時,柴油機瘋了,每秒轉速八十圈,產生的力量大無邊,沒把他的腦漿子抽出來就是不幸之中之大幸!」聽聽,他竟然半文半白,彷彿一個飽讀詩書的鄉儒。「去你的‘之大幸’吧!」臂力過人的孫豹把莫言舉起來,用力往前擲出。即使是在空中飛行這短暫的瞬間他的嘴巴里還是喋喋不休。
莫言跌落在我的面前。我以為會把這小子跌得支離破碎,沒想到他打了一個滾就坐了起來。他在我面前放了一個長長的臭屁,令我好生煩惱。他對著孫豹的背影喊叫著:「孫老三,你不要以為我在編瞎話。我說的都是我親眼所見,就算略有誇張,也總是八九不離十。」孫家老三根本不答理他,他就轉過臉對我說:「豬十六,你說我說得對不對?你別跟我裝傻,我知道你是一頭成了精的豬,你除了不會說人話,什麼都會。洪書記說你能刻篆字圖章——他用這諷刺我,我明白——其實,我知道刻個篆字圖章根本難不住你,給你一套工具,我看你能修理手錶。我早就注意你了。我在大隊部值班時就發現了你的才華,我每天晚上大聲朗讀《參考消息》其實就是讀給你聽的。我們兩個是心心相印的老朋友。我還知道,你的前世曾經是人,你與西門屯的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我說得對不對?如果我說得對你就點點頭。」我看著他那張骯髒的小臉上那種似乎洞察一切的狡猾表情,心中暗忖:可不能讓這小子信口胡咧咧了。茅廁裡說話,牆外有人聽。如果讓屯裡人都知道了我的身世和祕密,那一切就不好玩了。我嘴巴里哼哼著,趁著他不注意,在他肚皮上猛咬了一口。——我留有餘地,不想毀了他的性命——我預感到這個小子對於高密東北鄉的重要意義,咬壞了他,閻王老子不會饒了我——如果我盡興地咬,會把他的腸子咬斷——我使了三分勁兒,隔著他那汗臭的小褂子,在他的肚皮上留下了四個出血的牙印。這小子慘叫一聲,慌亂之中在我的眼睛上撓了一爪子,便掙脫跑開了。其實是我故意鬆了口,如果我不鬆口,他怎能掙脫?他的爪子戳了我的眼睛,眼淚汪洋而出。我半是清明半是矇矓地看到他失魂落魄地逃到離我十幾米遠的地方,撩起褂子看肚皮上的傷口。我聽到他嘟嘟噥噥地罵我:「豬十六,你這個陰險毒辣的傢伙,竟敢咬你大爺。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我心中竊笑。看到這小子從地上抓了幾把混合著杏花瓣兒的泥土,按在肚皮的傷口上。他的嘴裡唸唸有詞:「土是土黴素,花是花骨朵兒,消炎,解毒,咄,好了!」然後他就放下衣襟,沒事人兒一樣,往發電機房那邊溜去。這時,白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我的面前。我看著她出了汗的臉,聽著她氣喘吁吁地說:
「豬十六啊豬十六,你怎麼跑出來呢?」
她拍打著我的頭說:「聽話,回你窩裡去吧,你跑出來,洪書記怪我。你知道,我是地主婆,成分不好,洪書記照顧我才讓我餵你,你千萬別給我惹禍啊……」
我心中紛亂如麻,眼淚落地,「啪啪」響。
「豬十六,你哭了?」她有些訝異,但更多的是悲傷,摸著我的耳朵,她仰著臉,似乎是對著月亮說,「掌櫃的,金龍一死,咱們西門家,就徹底地敗了……」
當然,金龍沒有死,金龍死了,這戲也就演到頭了。他在寶鳳的救治下甦醒過來,然後便大哭大鬧,大蹦大跳,眼睛如血,六親不認。「不活了不活了我不活了……」他抓撓著自己的胸脯,「難受啊難受死我啦娘啊……」洪泰嶽上前,抓住金龍的肩膀,搖晃著,怒吼:「金龍!這像什麼樣子!?你算什麼共產黨員!?你算什麼團支部書記!?你真讓我失望!我替你臉紅!」迎春撲上去,撥開洪泰嶽的手,擋在金龍面前,對著洪泰嶽吼叫:「不許你這樣對待我的兒子!」然後她轉過身,抱住比自己整整高出一頭的金龍,撫摸著他的臉,呢喃著:「好孩子,別怕,娘在這裡,娘護著你呢……」黃瞳搖搖頭,目光躲閃著眾人的眼神,貼著牆邊鑽出機房,倚著牆,用一塊白紙,熟練地捲了一支菸。劃火點菸的瞬間我看到這個小男人下巴上凌亂的黃鬍子。金龍推開迎春,推開那些試圖上前阻攔他的人,斜著膀子衝出來,月光像淺藍的紗幕一樣纏在他的手臂上,使他的傾倒顯得那麼柔軟。他倒在地上,像勞動過後的驢子一樣打起滾來。「娘啊,難受死我啦,再來兩瓶吧,再來兩瓶吧,再來兩瓶……」「他是瘋了還是醉了?」洪泰嶽嚴厲地詢問寶鳳。寶鳳嘴角抽動一下,臉上浮起冷笑一樣的表情,說:「應該是醉了」。洪泰嶽看看迎春、黃瞳、秋香、合作、互助……無奈地搖搖頭,好像一個軟弱無力的父親,長嘆一聲,道:「真是不爭氣啊……」然後,他便搖搖晃晃地走了。他沒有往那條通向村莊的小路上走,而是斜著走進了杏林,鋪滿杏花瓣兒的地上,留下了一串淺藍色的腳印。
金龍還玩著他的驢打滾兒的把戲。吳秋香唧喳著:「快去弄點醋來灌灌他。合作,合作呢,回家拿醋去。」合作摟著一棵杏樹,臉貼在樹皮上,好像變成了樹幹的一部分。「互助,互助你去!」但互助的身影,已經與遠處的月色融為一體。洪泰嶽走後,眾人紛紛走散,連寶鳳也背上藥箱走了。迎春喊叫著:「寶鳳啊,給你哥打上針吧,他的五臟六腑,都要被燒酒燒壞了啊……」
「醋來了,醋來了!」莫言提著一瓶醋飛奔而來。他的腿真是快。他的心腸真是熱。他真是聽到風就下雨的傢伙。他對著眾人表功般地說:「我敲開了小賣部的門,劉中光那貨要現錢,我說這是洪書記要的醋,你記到賬上吧,他二話沒說就給灌了一瓶子……」
孫家老三好不容易才把滿地打滾的金龍按住。金龍連踢帶咬,其瘋狂的勁頭兒不亞於適才的解放。秋香把醋瓶子插到他的嘴裡,往裡倒。一聲怪叫,從他的喉嚨裡發出,宛如不慎吞嚥了毒蟲的公雞,他的青眼沒了,眼眶裡全是白眼,月光下看得分明。「你這個狠心的,把我兒子灌死了啊……」迎春哭叫著。黃瞳拍打著金龍的背。一口酸臭撲鼻的液體從金龍嘴巴和鼻孔裡噴了出來……
第二十八節 合作違心嫁解放 互助遂意配金龍
兩個月過去了,不但藍解放和西門金龍兩兄弟的瘋症未愈。黃家姐妹的神經好像也有些不正常了。按照莫言小說裡的說法,你藍解放是真瘋,西門金龍是裝瘋。裝瘋是塊通紅的遮羞布,往臉上一蒙,所有的醜事,一股腦兒遮掩了。人都瘋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那時節,西門屯養豬場聲名遠揚。趁著麥收前的短暫空閒,縣裡又要組織新一輪參觀學習西門屯養豬經驗的活動。不但本縣的人要來,外縣的人也要來。在這樣的關鍵時刻,金龍和解放的瘋,等於砍去了洪泰嶽的左膀右臂。
公社革委會又打來電話,說軍區後勤部也將派一個代表團前來參觀學習,地縣兩級領導親自陪同。洪泰嶽召集村裡的頭頭腦腦開會商量對策。莫言小說裡說洪泰嶽滿嘴燎泡,眼珠子佈滿血絲。還說你藍解放躺在炕上,兩眼發直,不時哭泣,像一條切斷了腦神經的鱷魚;眼淚混濁,彷彿豬食鍋沿上的蒸餾水。而在另一間屋裡,金龍呆坐著,彷彿一隻吃過砒霜又救活了的雞,見到人來,就抬起頭,咧著嘴嘿嘿痴笑。
按照莫言小說裡的說法,就在西門屯大隊裡的頭頭腦腦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束手無策的時候,他胸有成竹地走進了會議室。他的話不能全信,他寫到小說裡的那些話更是雲山霧罩,追風捕影,僅供參考。
莫言說他一踏進大隊的會議室,黃瞳就往外轟他。他不但沒有走,反而縱身一跳,屁股坐在桌子沿上,兩條小短腿像架上的絲瓜一樣悠來悠去。此時已經升任了民兵連長兼治保主任的孫豹跳起來,上前擰住了他的耳朵。洪泰嶽擺擺手,示意孫豹放開他。
「爺們兒,您老人家是不是也瘋了?」洪泰嶽嘲諷道,「咱們西門屯什麼樣的風水,養育了您這樣一個傑出人物?」
「我沒有瘋,」莫言在他的那部臭名昭著的《養豬記》裡寫道,「我的神經像葫蘆蔓子一樣堅韌粗壯,吊著十幾個葫蘆在風雨中打鞦韆都不會斷,所以全世界的人都瘋了我也不會瘋,」他寫道,「我幽默地說,‘但是你們的兩員大將卻瘋了。我知道你們正為這事兒焦急,你們抓耳撓腮,像一窩困在井裡的猴子。’」
「是的,我們的確為這事焦急,」莫言寫道,「洪泰嶽說,‘我們連猴子都不如,我們是幾隻陷在泥坑裡的驢。您有什麼高招呢,莫言先生?’」莫言寫道,「洪泰嶽雙手抱拳,作了一個揖,彷彿是一位舊小說中禮賢下士的明主,但其本意卻是對我的諷刺和嘲弄。對付嘲弄和諷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裝傻,讓他的機智變成對牛彈琴對豬歌唱。我伸出一隻手指,指點著洪泰嶽那件五冬六夏都不換洗的制服褂子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口袋。‘什麼?’洪泰嶽低頭看自己的褂子,‘煙,’我說,‘你褂子口袋裡裝著的煙,琥珀牌菸捲兒。’琥珀牌菸捲兒,時價每包三角九分,與當時最有名的大前門牌菸捲兒等價齊名,這樣的菸捲兒,連公社書記也捨不得常抽。洪泰嶽無奈地掏出菸捲,散了一圈。‘你這小子,眼睛有透視功能嗎?放在我們西門屯,真是屈了你的材料。’我抽著煙,做出十分老練的姿態,吐了三個菸圈,一根菸柱,然後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你們都以為我是一個狗屁不懂的小孩子,其實我已經十八歲,我已經是成年人,我個頭小,娃娃臉,但我的智慧,西門屯無人可比!’」
「‘是嗎?’洪泰嶽笑著環顧眾人,‘我還真不知道你已經十八歲了,我更不知道你還智慧超人。’眾人訕笑。」莫言寫道,「我抽著煙,有條有理地對他們講說,金龍和解放的病情,都是因情而起,這樣的病,無藥可醫,只能用古老的方式禳解之,那就是讓金龍和互助結婚,讓解放和合作結婚,俗話說就是‘沖喜’,準確地說是‘喜衝’,以喜衝邪。」
讓你們兄弟與黃家姐妹同一天結婚的主意,是不是莫言出的,我們沒有必要糾纏。但你們的婚禮,確是同一天舉行,婚禮的過程也是我親眼所見。雖然是倉促行事,但洪泰嶽坐鎮指揮,私事當成公事辦,調動了村裡的諸多巧手女人幫忙,所以這婚禮辦得還算是熱鬧,隆重。
婚禮的日期是那一年的陰曆四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好大的月亮,好低的月亮,在杏園裡流連不去,彷彿是特為參加婚禮來的。月亮上那幾支羽箭,是遠古時代那個因為女人發了瘋的男人射上去的。幾面星條小旗是美國的宇航員插上去的。大概是為慶祝你們的婚禮,豬場為豬們改善了伙食,散發著酒糟味兒的紅薯葉裡,添加了高粱和黑豆混合粉碎而成的雜合麵兒。豬們吃得腸滿肚圓,個個心情舒暢,有的臥在牆角睡覺,有的趴在牆頭上唱歌。刁小三呢?我悄悄地扶著牆頭站起來往它窩裡一看,發現這小子把那面小鏡子嵌在牆上,右爪夾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半截紅色塑料梳子,梳理著脖子上的鬃毛。這傢伙最近身體狀況很好,腮幫子上鼓出了兩坨肉,使那個長嘴顯得短了些,猙獰的面相得到了部分改善。梳子與它粗糙的皮膚接觸,發出膩人的響聲,並有一些麩皮般的皮屑飛起來,在月光中浮游,宛如日本伊豆半島地區秋天的雪蟲。這傢伙一邊梳毛,還一邊對著那面小鏡子齜牙咧嘴,如此臭美,說明它正在戀愛。但我斷定它是單相思,別說年輕貌美的蝴蝶迷不會瞧上它,連那些生過幾窩小豬的老母豬也不會對它感興趣。刁小三從那面小鏡子裡發現了偷窺的我,哼了一聲,不回頭,說:
「哥們兒,不用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豬也皆有之。老子梳妝打扮,光明正大,怕你怎的?」
「如果把那兩顆伸出脣外的獠牙拔掉,您會更美。」我冷笑著說。
「那是不可能的,」刁小三嚴肅地說,「獠牙雖長,也是父母所生,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是人的道德準則,對豬同樣適用。而且,也許有的母豬,偏偏喜歡我這兩顆獠牙呢?」
刁小三經多見廣,學問龐雜且口才極好,跟它磨牙鬥嘴,根本佔不到便宜。我訕訕而退,一個飽嗝溢上來,口中不是滋味。前爪扶枝直立,張嘴撕下幾顆青黃的杏子咀嚼著,口水盈盈,牙根發酸,舌頭上有些甜味。看著這將樹枝壓低的累累果實,我心裡優越感陡增。再過十天半月,當杏子黃熟時,刁小三,你就在一邊嗅味兒吧,饞死你這雜種。
吃罷青杏後,我臥著,養精蓄銳同時思考問題。時光荏苒,不覺麥收將至。南風洋洋,草木葳蕤,正是交配的大好時機。空氣中洋溢著母豬發情的騷味兒。我知道他們選了三十頭年輕健康、品貌端正的母豬,作為繁殖小豬的工具。被選中的母豬都單圈餵養,飼料中精料的比例大大提高。它們的皮膚日漸滑膩,眼神日漸騷情,盛大的交配活動即將開始。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豬場中的地位。在這場交配大戲中我是A角,刁小三是B角。只有當我筋疲力盡時,才會讓刁小三出來拉拉幫套。但養豬人並不知道我跟刁小三都不是凡豬。我們思維複雜,體能超常,翻越圍牆如履平地。在無人監督的夜間,我與刁小三有同樣多的交配機會。必須按照動物界的規矩,在交配前把刁小三打敗。一方面讓那些母豬明白它們全部屬於我,另一方面,要從生理上和心理上把刁小三徹底摧毀,讓它見到母豬就陽痿。
我考慮問題時,巨大的月亮就歇息在東南方向那棵歪脖子老杏樹上。你知道那是一棵浪漫的杏樹。杏花爛漫時,西門金龍與黃互助、黃合作在那上邊做愛,導致了嚴重的後果。但任何事情都有兩個方面。這異想天開的樹上交配一方面導致了你的瘋狂,另一方面,卻帶來了這棵杏樹空前的大豐收。這是一棵多年來每年只是象徵性地結幾顆杏子的老樹,今年碩果累累,枝條都被壓低,幾乎接近了地面。為了防止樹杈子被壓斷,洪泰嶽吩咐人在樹下支起架子。一般的杏子,要到麥收之後才能成熟,這棵杏樹,品種獨特,現在已經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為了保護這棵樹上的杏子,洪泰嶽命令孫豹派民兵日夜看守。民兵們揹著土槍在杏樹周圍巡邏。孫豹命令民兵:有膽敢偷杏者,只管開槍,打死勿論。所以,儘管我對這棵浪漫樹上的果子垂涎欲滴,但也不敢冒險。被民兵們用塞滿了鐵砂子的土槍打一傢伙,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多年前的記憶難以忘卻,使我見到這種土槍就膽戰心驚。刁小三詭計多端,自然也不會輕舉妄動。碩大的月亮顏色如杏,坐落樹頭,使那些低垂的樹枝更低垂。有一個半瘋的民兵竟然對著月亮開了槍。月亮抖了抖,毫髮無傷,更柔和的光線發射出來,向我傳遞著遠古的信息。我耳邊響著舒緩的音樂,看到有一些身披樹葉和獸皮的人在月光下舞蹈。女人裸著上身,乳房飽滿,乳頭上翹。又有一個民兵開了一槍,一道暗紅的火焰噴出,成群的鐵砂子,如同一群蒼蠅,向月亮撲去。月亮暗了一下,臉色變白。月亮在杏樹梢頭跳動幾下,便慢慢上升。在上升的過程中,它的體積漸漸變小,光線卻越來越強。升到距離地面約有二十丈了,它懸在那裡,眷戀不捨地凝望著我們的杏園和豬場。我想月亮是專門來參加這場婚禮的,我們應該用美酒和金杏招待它,使它把我們杏園作為一個停泊點,但那兩個魯莽的民兵竟開槍對它射擊,雖然傷不了它的身體,但傷了它的心。即便是如此,每年的陰曆四月十六日,高密東北鄉西門屯村的杏園裡,也是地球上最佳的賞月地點。這裡的月亮又大又圓,而且是那樣的多情而憂傷。我知道莫言那廝寫過一篇夢幻般的小說,題目叫做《撐杆跳月》,他寫道:
……在那個古怪歲月的奇特日子裡,我們在養豬場裡為四個瘋子舉行盛大的婚禮。我們用黃布縫成的衣服把兩個新郎打扮得像兩根蔫唧唧的黃瓜,用紅布縫成的衣服把兩個新娘打扮得像兩個水靈靈的蘿蔔。菜嗎,只有兩種,一是黃瓜拌油條,二是蘿蔔拌油條。本來有人建議殺一頭豬,但洪書記堅決不同意。我們西門屯以養豬聞名全縣,豬是我們的光榮,怎麼能殺?洪書記是正確的。黃瓜拌油條和油條拌蘿蔔足以讓我們大快朵頤。酒的質量比較差,是那種散裝的薯幹酒,用容積五十公斤的氨水罐裝來整整一罐。負責去買酒的大隊保管員偷懶,沒將氨水罐子刷乾淨,倒出的酒裡有一股刺鼻子的氣味。沒有關係,農民跟地裡的莊稼一樣,對肥料親切,有氨水味兒的酒,我們更喜歡。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享受成人的禮遇,在十桌宴席上,我被安排在首桌,我的斜對面,端坐著洪書記。我知道這禮遇來自我的錦囊妙計,那天我闖入大隊部發表了一通見解,牛刀小試脫穎而出,他們再也不敢小瞧我。兩碗酒落肚,我感覺地面在上升,身體裡似乎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力量。我衝出酒宴,進入杏園,看到一個直徑足有三米的金黃大月亮,穩穩地坐落在那棵結滿了金杏的著名杏樹上。那月亮分明是來找我約會的。這既是嫦娥奔過的那個月,又不是嫦娥奔過的那個月;這既是美國佬登過的那個月,又不是美國佬登過的那個月。這是那顆星球的魂魄。月亮,我來了!我腳踩雲團般地奔跑著,順手從井臺旁邊抄起那根拔水用的、輕巧而富有彈性的梧桐杆子。平端在胸前,如同騎在駿馬上的武士端著一杆長槍。我可不是去刺月亮,月亮是我的朋友。我要藉助這杆子的力量飛上月亮。我在大隊部義務值班多年,熟讀了《參考消息》,知道蘇聯的撐杆跳運動員布勃卡已經越過了6.15米的高度。我還常到農業中學的操場上去玩耍觀景,親眼看到過體育教師馮金鐘為那個很有跳高潛質的女生龐抗美示範,親耳聽到受過科班訓練、因膝蓋受傷而被省體工大隊淘汰到我們農業中學來當體育教師的馮金鐘老師為原供銷社主任現第五棉花加工廠廠長兼黨總支書記龐虎和原供銷社土產雜品公司售貨員現第五棉花加工廠食堂會計王樂雲的生著兩條長腿、彷彿仙鶴的女兒龐抗美講解過撐杆跳高的動作要領。我有把握躍到月亮上去。我有把握像龐抗美那樣手持長杆飛速奔跑插杆入洞身體躍起一瞬間頭低腳高棄杆翻轉瀟灑地落到沙坑裡那樣降落到月亮上。我無端地想到那歇息在杏樹梢頭的月亮應該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而一旦我落上去,身體就會在上邊彈跳不止,而月亮,就會載著我緩緩上升。那些婚宴上的人們,會跑出來向我與月亮告別。也許那黃互助會飛奔而來吧?我解下腰帶對著她搖晃,期望著她能追上來抓住我的腰帶,然後我會盡最大力量把她拔上來,月亮載著我們升高。我們看到樹木和房屋逐漸縮小,人變得像螞蚱一樣,似乎還隱隱約約地能聽到下面傳上來的喊叫聲,但我們已經懸在澄澈無邊的空中……
這絕對是一篇夢話連篇的小說,是莫言多年之後對酒後幻覺的回憶。那天晚上,發生在杏園豬場的一切,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了。你不用皺眉頭,你沒有發言權,莫言這篇小說裡的話百分之九十九是假話,但惟有一句話是真的,那就是:你和金龍穿著用黃布縫製的假軍裝,像兩根蔫唧唧的黃瓜。婚宴上發生了什麼事你說不明白,杏園裡發生的事你更不清楚。如今那刁小三說不定早就輪迴轉生到爪窪國裡去了,即便他轉生為你的兒子也不能像我一樣得天獨厚地對那忘卻前世的孟婆湯絕緣,所以我是唯一的權威講述者,我說的就是歷史,我否認的就是偽歷史。
那天晚上莫言只喝了一碗酒就醉了,沒容他借酒狂言,就被虎背熊腰的孫豹拎著脖子拖出來,扔到那個腐爛的草垛邊,趴在冬天死去的那些沂蒙山豬的閃爍著綠色磷光的骨殖上沉沉睡去,撐杆跳月亮,大概就是這孫子那時做的美夢。事實的真相是——你耐心聽我說——那兩個也許沒撈到參加婚宴的民兵對著月亮開了槍,把月亮打飛了。成群的鐵砂子沒擊落月亮,但卻把樹上的杏子擊落了許多。金黃的杏子噼裡啪啦地降落下來,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許多杏子被打碎了,汁液四濺,香甜的杏子味與芬芳的火藥味混在一起,格外地誘豬。我因為民兵們野蠻的舉動而惱怒,還在那兒滿懷憂傷地望著逐漸升高的月亮發呆呢,就感到眼前黑影一閃,腦子裡也如電光石火般一閃,馬上明白了,也馬上看清了,黑色的刁小三躍出圈牆,直奔那棵浪漫杏樹而去。我們之所以不敢去吃那棵杏樹上的杏子是因為我們懼怕那兩個民兵手中的土槍,而民兵們開了槍,起碼半個小時裝填不上火藥,而這半個小時,足夠我們飽餐一頓。刁小三,真是一頭冰雪聰明的豬啊,我稍一分神就可能被它超越。沒什麼好後悔的。我不甘落後,沒用助跑就躥出了豬圈。刁小三直奔杏子而去,我是直奔刁小三而去。頂翻了刁小三,樹下的落杏就是我的。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備感慶幸。正當刁小三即將吃到杏子而我又即將頂到刁小三的肚皮時,我看到那個右手只有三根半手指的民兵,扔出了一個紅色的、迸濺著金黃色火花、滴溜溜滿地亂轉的東西。不好,危險!我前腿用力蹬地,剋制著身體前衝的巨大慣性,就像緊急煞住了一輛開足馬力奔馳的汽車;事後我才知道後肘被磨出了血;然後我打了一個滾,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我在驚惶中看到,刁小三那雜種竟然像狗一樣地叼住了那滴溜溜亂轉的大爆竹,然後猛一甩頭。我知道它是想把這大爆竹回敬給那兩個民兵,但很遺憾這爆竹是個急信子,就在刁小三甩頭的瞬間它轟然爆炸,彷彿從刁小三嘴裡噴出了一個炸雷,放射出焦黃的火焰。老實說,在這危急的關頭,刁小三反應敏銳,處置果斷,具有久經沙場的老戰士才具有的冷靜頭腦和勇敢精神,我們在電影上經常看到那些老兵油子把敵方投擲過來的手雷投擲回去,這個壯舉,卻因為爆竹引信太短成了一場悲劇。刁小三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一頭栽倒了。濃烈的硝煙香氣瀰漫在杏樹下,並漸漸地往四周擴散。我看著趴在地上的刁小三,心中情感複雜,有敬佩有哀傷有恐懼也有幾分慶幸,坦白地說還有那麼幾絲幸災樂禍,這不是一頭堂堂正正的豬應該產生的情緒,但它產生了我也沒有辦法。那兩個民兵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後又猛然地停步轉身,彼此張望著,臉上的表情都是麻木而呆滯,然後他們就不約而同地、慢慢地向刁小三靠攏。我知道這兩個蠻橫的小子此時心中忐忑不安,正如洪泰嶽書記所說,豬是寶中之寶,豬是那個年代的一個鮮明的政治符號,豬為西門屯大隊帶來了光榮也帶來了利益,無端殺害一頭豬,而且是擔負著配種任務的公豬——儘管是替補角色——這罪名實在是不小。當這兩個人站在刁小三面前,神色沉重,惶惶不安地低頭觀察時,刁小三哼了一聲,慢騰騰地坐了起來。它的頭像小孩子手中玩耍的撥浪鼓一樣晃動著,喉嚨裡發出雞鳴般的喘息聲。它站起來,轉了一個圈,後腿一軟,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知道它頭暈目眩,嘴巴里疼痛難忍。兩個民兵臉上露出喜色。一個說:「我根本沒想到這是一頭豬。」另一個說:「我以為這是一匹狼。」一個說:「想吃杏還不好說嗎?咱摘一筐送到你圈裡去。」另一個說:「您現在可以吃杏了。」刁小三恨恨地罵著,用民兵們聽不懂的豬語:「吃你媽的個!」它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窩的方向走。我有幾分假惺惺地迎上去,問它:「哥們兒,沒事吧?」它冷冷地斜我一眼,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含混不清地說:「這算什麼……奶奶個熊……老子在沂蒙山時,拱出過十幾顆迫擊炮彈……」我知道這小子是瘦驢拉硬屎,但也不得不佩服它的忍耐力和勇氣。這一下炸得實在不輕,它是滿嘴硝煙,口腔黏膜受傷,左邊那根猙獰的獠牙也被崩斷了半根,腮幫子上的毛,也燒焦了不少。我以為它會採用笨拙的辦法,從鐵柵欄縫隙中鑽進它的窩,但是它不,它助跑幾步,凌空躍起,沉重地落在窩中的爛泥裡。我知道這小子今夜將在痛苦中煎熬,無論那母豬發情的氣味多麼濃烈,蝴蝶迷的叫聲多麼色情,它也只能趴在爛泥裡空想了。兩個民兵彷彿道歉似的,將幾十個杏子,投到刁小三的窩裡,對此我不嫉妒。刁小三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吃幾個杏子也是應該的。等待我的不是杏子,而是那些像盛開的花朵一樣的母豬,它們笑眯眯的嘴臉,像被圖釘釘住了腦袋的豆蟲一樣頻頻扭動的小尾巴,才是地球上最美味的果實。等到後半夜,眾人睡去時,我的幸福生活就可以開始了。刁兄,抱歉了。
刁小三的受傷使我免除了後顧之憂,可以放心去參觀那盛大的婚宴。月亮在三十丈的高度上,有些冷漠地看著我。我舉起右爪,給了受到委屈的皎皎明月一個飛吻,然後尾巴一擰,流星般迅速地到了養豬場北邊、緊靠著村中道路的那一排房屋前。這排房屋有十八間,從東往西依次是養豬人住宿休息處,飼料粉碎處、飼料煮蒸處、飼料倉庫、豬場辦公室、豬場榮譽室……最西頭那三間房子被佈置成了兩對新人的居室。中間一間是共用的堂屋,兩側是他們的洞房。莫言那小子在小說中說:
「寬敞的大屋子裡擺開了十張方桌,方桌上擺著用臉盆盛著的黃瓜拌油條和油條拌蘿蔔,房樑上掛著一盞汽燈,照耀得房間裡一片雪亮……」
這小子又在胡編,那房間長不過五米,寬不過四米,如何能擺開十張方桌?別說是西門屯,就是在整個的高密東北鄉,也找不到一個能擺開十張方桌、供一百個人共進晚餐的廳堂。
婚宴其實是擺在那排房屋前邊那塊長條形的狹窄空地上。空地的邊角上堆著腐爛的樹枝,發黴的爛草,有黃鼠狼和刺蝟在裡邊安家落戶。婚宴使用的桌子,只有一張是方桌。這就是那張邊沿上雕花的花梨木方桌,安放在大隊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部搖把子電話機,兩個乾涸的墨水瓶和一盞玻璃罩子煤油燈。這桌子後來被髮達了的西門金龍掠為己有——洪泰嶽認為這是惡霸地主的兒子向貧下中農反攻倒算——安放在他寬大明亮的辦公室裡,當成了傳家之寶——嗨,這兒子,不知該誇還是該罵——好好好,後話按下不表——他們從小學校裡抬來了二十張黑麵黃腿的長方形雙人用課桌,桌面上佈滿紅藍墨水汙漬和小刀子刻上去的汙言穢語,還搬來了四十條紅漆刷過的長板凳。長桌擺成兩排,長凳排成四排,擺在這房前空地上,彷彿佈置了一個露天教室。沒有汽燈,更沒有電燈,只有一盞鐵皮風雨燈,擺在西門鬧花梨木方桌的中央,放射著混濁的黃光,吸引來成群的飛蛾,碰撞得燈罩子啪啪響。其實這完全是多餘的擺設,因為那晚上的月亮距離地球非常之近,放出的光輝,完全可以讓女人繡花。
男女老少約有百人,分成四排,對面而坐。面對著美味佳餚和美酒,人臉上的表情以興奮和焦灼為主。但他們還不能吃。因為那方桌後,洪書記正在發表演說。有一些嘴饞的孩子,悄悄地把手伸到盆裡,捏一塊油條塞進嘴裡。
「社員同志們,今晚,我們為藍金龍、黃互助、藍解放、黃合作舉行婚禮,他們是我們西門屯大隊的傑出青年,為我們西門屯大隊養豬場的建設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他們是革命工作的模範,也是實行晚婚的模範,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向他們表示熱烈的祝賀……」
我躲在那一堆腐爛樹枝後,靜靜地觀察著這個婚禮。月亮本來是想參加婚禮的,但無端受了驚嚇,只能寂寞地觀察,它的光芒,使我能夠看清每個人臉上的表情。我的目光,基本上注視著那張方桌周圍的人,偶爾斜一下眼,瞥瞥那兩排長桌後的人。方桌的左側長凳上,坐著金龍和互助。方桌的右側長凳上,坐著解放和合作。方桌的南側,坐著黃瞳和秋香;我看不到他們的臉,他們背對著我。方桌的正面,也就是這場盛大宴會的最尊貴的位置上,洪泰嶽站著講話;迎春垂首而坐。她的臉上神情,說不清是喜是憂。她的心情複雜,這也在情理之中。我突然感到,這宴鼎的主桌上缺了一個重要的人物,那就是我們高密東北鄉大名鼎鼎的單幹戶藍臉。他是你藍解放的親生父親,也是西門金龍名義上的父親,金龍的正式名字是藍金龍,用的是他的姓氏。兩個兒子結婚,父親不在場,這如何能說得過去!
在為驢、為牛的歲月裡,我與藍臉幾乎是朝夕相處,但為豬之後,竟疏遠了老朋友。往事如潮湧上心頭,我突然萌發了想見一見他的念頭。洪泰嶽講完話後,一串自行車鈴響,三個騎車人出現在結婚現場。來者是誰?當年的供銷社主任現在的第五棉花加工廠廠長兼總支書記龐虎。第五棉花加工廠是縣商業局和棉麻公司聯合在高密東北鄉建立的新廠,距離西門屯大隊只有八里路,他們工廠打包樓頂上那盞碘鎢燈放出的光芒在我們西門屯後邊的河堤上清晰可見。同來的另一位是龐虎的夫人王樂雲,多年不見,她已經胖得上下一般粗,面色紅潤,油光閃閃,可見營養極為充足。另一個同行者,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姑娘,我一眼就認出她就是那位被莫言在小說裡描寫過的龐抗美,也就是驢時代裡那個差一點生在路邊草窩裡的女孩。她穿著一件紅色細格子襯衣,梳著兩根毛刷般的短辮子,胸脯上彆著一枚白底紅字的牌牌,那是農學院的校徽。工農兵大學生龐抗美是農學院畜牧專業的學生,她站在那裡,比她的爹高半個頭,比她的媽高一個頭,亭亭玉立,猶如一棵楊樹。她的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她有理由矜持,在那個時代裡,像她這種家庭出身和社會地位的年輕姑娘,就像月宮裡的嫦娥一樣高不可攀。她也是莫言那小子的夢中情人,在他的許多小說裡,這個長腿的女人變換著不同的名字頻頻出現。原來這一家三口是專程前來參加你們的婚禮的。
「恭喜!恭喜!」龐虎和王樂雲滿臉堆笑,對著眾人說,「恭喜!恭喜!」
「啊呀呀!」洪泰嶽停止了他的演說,從凳子前跳出來,向前急走兩步,緊緊地抓住龐虎的手,上下左右地使勁搖晃著,激動地說:「龐主任——不不不——是龐書記、龐廠長,您可真是稀客啊!早就聽說您在我們高密東北鄉掛帥建廠,不敢去打擾您……」
「老洪,你老兄不夠意思啊!」龐虎笑著說,「村子裡辦這麼大的喜事,也不捎個信給我,是怕我來喝你們的喜酒吧?」
「哪裡的話,您這樣的貴客,用八人抬的大轎,只怕都抬不來呢!」洪泰嶽說,「您的到來,真使我們西門屯——」
「蓬蓽生輝……」坐在第一排長桌盡頭的莫言響亮地說。他的話引起了龐虎的注意,尤其是引起了龐抗美的注意,她驚訝地抖了一下眉毛,專注地盯了莫言一眼。眾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他的臉上。他得意地咧著嘴,齜出一口金黃色的大牙,那模樣實在是難描難畫。這小子,絕不放過一個表現自己的機會。
藉著這機會龐虎把自己的手從洪泰嶽手中掙脫。掙脫出來的龐虎雙手熱情地伸向迎春。經過多年的保養,拉大栓扔炸彈的英雄鐵手已經變得白皙肥厚。迎春手忙腳亂,心裡的激動和感謝使她嘴脣哆嗦話不成句。龐虎抓住迎春的手搖撼著說:「老嫂子,大喜了!」
「喜喜喜,大家都喜……」迎春眼裡噙著淚花回答。
「同喜,同喜!」莫言插嘴道。
「老嫂子,怎麼沒看到藍大哥呢?」龐虎的目光,掃描著那四排端坐在長桌前後的人。
他的問話讓迎春張口結舌,讓洪泰嶽滿面尷尬。莫言不失時機地插嘴道:
「他呀,大概正藉著月光鋤他那一畝六分地呢!」
坐在莫言身邊的孫豹大概是跺了莫言的腳,莫言誇張地尖叫:「你跺我幹什麼?」
「閉上你的臭嘴,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孫豹惡狠狠地低聲說著,伸手在莫言的大腿根上擰了一把。莫言慘叫一聲,小臉煞白。
「好好好,」龐虎高聲喊叫著打破僵局,然後探著身伸出手向四個新人祝福。金龍咧著嘴傻笑,解放咧著嘴想哭,互助、合作表情漠然。龐虎招呼女兒和妻子,說:「把禮物拿過來。」
「看看您,龐書記,您來了,就讓我們蓬蓽生了輝,還破費什麼?」洪泰嶽說。
龐抗美捧著一個玻璃鏡框,邊角上用紅漆寫著「祝賀藍金龍黃互助結成革命伴侶」,鏡框裡鑲著一張毛主席身穿長衫、手提包袱、雨傘、去安源鼓勵礦工造反的畫像。王樂雲捧著一個同樣規格的玻璃鏡框,邊角上用紅漆寫著「祝賀藍解放黃合作結成革命伴侶」,鏡框裡鑲著一張毛主席穿著呢子大衣站在北戴河海灘上的照片。本來是應該由金龍或是解放起身接禮,但這兩個小子坐著不動。洪泰嶽只好敦促互助、合作起身接禮。這兩姐妹神志還算清醒,接了鏡框,黃互助對著王樂雲深深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眼睛裡已是淚水盈盈。她穿著紅褂子紅褲子,長長的大辮子又粗又黑,垂到膝蓋之下,辮梢上扎著紅頭繩。王樂雲愛憐地摸著她的辮子,說:「捨不得剪?」
吳秋香終於得了說話的機會,道:「她大姨,不是捨不得剪,咱這閨女的頭髮跟別人不一樣,剪斷之後,往外滲血絲兒。」
「這也真是奇怪,怪不得這頭髮摸上去肉膩膩的,敢情是通著血脈呢!」王樂雲道。
合作從龐抗美手中接過鏡框,沒有彎腰鞠躬,只是白著臉,低聲道了一個謝。龐抗美友好地對她伸出手,說:「祝你幸福。」她握著抗美的手,把臉別到一側,帶著哭腔道:「謝謝……」
合作留著當時流行的「柯湘」頭,腰身苗條,膚色黧黑,按我的看法,她勝過互助。你藍解放能娶上她真是便宜了你,感到委屈的應該是她而不是你。你千好萬好,臉上那塊巴掌大的藍痣,就能把人嚇死。你應該到閻羅殿上去為閻王爺站班,而不是到人間來當官,可是你竟然當上了官,可是你竟然看不上合作。這世界上的事兒,真是無法子理喻。
接下來的事情是洪泰嶽張羅著讓龐虎一家三口就座。「你們,」洪泰嶽指著莫言所在的那個位置,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你們擠一擠,騰出一條凳子。」場面有些混亂,夾雜著因為擁擠而發出的抱怨之聲。莫言將騰出的凳子搬過來。圍繞著方桌的四條長凳由規整的四邊形擴展成多邊形,莫言不失時機地賣弄:「有不速客三人來敬之大吉。」前志願軍英雄大概不能很好地理解這話的意思,目光直直,神情愕然。大學生龐抗美露出驚喜的目光,問:「啊,你讀過《易經》?」「不敢說才高八斗,很無奈學富五車!」莫言大言不慚地與龐抗美對話。「行了,爺們兒,你就別在孔夫子門前念《三字經》了,當著大學生的面,竟敢轉文。」洪泰嶽說。「他確實有點意思。」龐抗美點著頭說。莫言還想囉嗦,得到洪泰嶽暗示的孫豹弓著腰撲上來,貌似友好地捏住莫言的手腕子,笑著說:「喝酒喝酒。」
喝酒喝酒喝酒!早就饞得猴急的人迫不及待地站起來,端著酒碗,碰撞出清脆聲響。然後便亂紛紛坐下,抄起筷子,瞄準了他們各自早都瞄好的目標。與黃瓜、蘿蔔相比,油條是高檔食品,於是就出現了幾雙筷子同時伸向一塊油條的情景。莫言之饞,天下聞名,但那天晚上表現得還算優雅。究其原因,全在龐抗美,雖然屈居下席,但他的心在那張主桌上。他的眼不時地往那邊看,大學生龐抗美勾去了他的魂,正如他自己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文章裡寫的那樣:
從看到龐抗美那一刻起,我的心一下變大了。原先被我視為天仙美女的互助、合作、寶鳳,突然間都變得粗俗不堪。只有跳出高密東北鄉,才有可能找到像龐抗美這樣的姑娘。她們身體修長,臉龐俏麗,牙齒潔白,嗓音清脆,身上散發著淡雅的香氣……
如前所述,莫言只喝了一碗酒就醉了,孫豹拤著脖子將他扔到雜草堆裡,與豬骨頭一起親近。主桌那邊,金龍咕嘟嘟灌了半碗酒,呆滯的目光隨即活泛起來。迎春擔心地念叨著:「兒啊,你少喝點吧。」洪泰嶽卻胸有成竹地對他說:「金龍,過去的一切,到現在畫上句號;新的生活,從現在開始。接下來的戲,你要給我唱好。」金龍說:「這兩個月來,我腦子裡彷彿有個通道被堵住,迷迷糊糊,現在突然清醒了,通暢了。」他端著酒碗與龐虎夫婦相碰。「龐書記,王阿姨,謝謝你們來參加我的婚禮,謝謝你們送給我們的寶貴禮物。」然後與龐抗美相碰:「抗美同志,您是大學生,高級知識分子,歡迎您對我們豬場的工作給予指導。您千萬別客氣,您學的是畜牧專業,如果說不懂,這地球上的人,就沒有幾個懂的了。」金龍的裝瘋賣傻到此結束。解放的瘋症待會兒就好。金龍恢復了操控局面的能力,把該敬的酒都敬了,把該謝的人都謝了,最後他畫蛇添足般地端碗敬祝合作與解放幸福圓滿,白頭到老。黃合作把鑲嵌著毛主席畫像的鏡框塞到藍解放懷裡,站起來,雙手端起大酒碗。月亮往高處跳了一丈,身體收縮一下,灑下一片水銀般的光輝,使月下的畫面分外清晰。黃鼠狼們從草堆裡抻出頭來,觀看著月下奇景,刺蝟們大著膽兒在人腿下尋找食物。說時遲那時快,黃合作把一大碗酒徑直地潑到了金龍的臉上,然後將碗丟在桌子上。這突然的變故讓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月亮又往高處跳了一丈,地面上的月光像水銀一樣流淌。合作掩面而泣。
黃瞳:「這孩子……」
秋香:「合作,你這是幹什麼!?」
迎春:「嗨,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孩子啊……」
洪泰嶽:「龐書記,來來來,我敬你一杯。他們鬧了點小矛盾。聽說棉花加工廠要招收一批合同制工人,我替合作和解放求個情,給他們換個環境,都是優秀青年,應該讓他們出去鍛鍊鍛鍊……」
黃互助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對著妹妹潑過去:「你幹什麼你?」
我還從來沒看到黃互助發過這麼大的火兒,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黃互助竟然也會發火兒。她掏出小手絹,擦拭著金龍的臉。金龍把她的手推開,但她的手又舉起來。嗨,我這頭聰明的豬,被西門屯這些女人給弄糊塗了。莫言那小子從亂草堆裡爬起來,像一個腳下綁上了彈簧的晃盪孩兒,歪斜跳躍到桌邊,端起一碗酒,高舉過頭,不知他是模仿李白還是模仿屈原,大聲喊叫,聲音極其嘹亮:
「月亮,月亮,我敬你一碗酒!」
莫言把碗中的酒對著月亮潑上去,空中宛如拉開一道青色的水簾。月亮猛地往下一沉,然後便冉冉上升,升到平常的高度,如同一個銀盤,冷漠地望著人世。
這邊已經曲將終人即散,今夜要乾的事情還有很多,時間寶貴,不敢滯留。我想去看看老朋友藍臉。我知道他有月夜勞作的習慣。我想起為牛時聽他說過的一句話:牛啊,太陽是他們的,月亮是我們的。我閉著眼也能找到被人民公社的土地重重包圍著的那一長條土地。這一畝六分像大海中的礁石一樣永不沉沒的私有土地。藍臉作為一個反面典型已經名聞全省,為他當過驢和牛是我的光榮,反動的光榮。「只有當土地屬於我們自己,我們才能成為土地的主人」。
在前去探望藍臉之前我順便拐回居所。我行蹤詭祕,可謂無聲無息。刁小三呻吟不絕,說明它傷得的確不輕。兩個民兵坐在杏樹下抽菸,吃杏。我在杏樹的陰影裡跳來跳去,感到身輕如燕,收發自如。只用了十幾個躥跳我便出了杏園。一條注滿清水、寬約五米的溝渠橫在我的面前。水平如鏡,月亮在水中注視著我。儘管出生之後我從沒下過水,但我本能地具有游水技能。為了不使水中的月亮受到驚擾,我決定飛越溝渠。我往後退了大約有十米光景,深深呼吸幾口,讓肺裡充滿氧氣,然後我跑,我疾跑,溝渠邊沿上那道泛白的土壟是最佳起跳點,我的前爪踏著那道硬硬的所在,後腿用力蹬地,身體凌空,猶如一枚出膛的炮彈。我感到水面上有清涼的風拂著我的肚皮,月亮在水中一眨眼兒,我的身體就降落在溝渠對岸了。溝邊潮溼的泥土使我的後腿感覺有些不爽,這是美中不足。我穿過那條南北向的寬闊土路,路邊的楊樹上葉片閃爍。我沿著一條東西向的土路向東奔跑,土路兩邊叢生著紫穗槐。我又躍過一條溝渠,沿著一條土路往北跑。跑到河堤,沿著河堤下的土路再往東跑。從我身邊,不時地閃過生產大隊土地裡的玉米、棉花,還有大片即將成熟的小麥。我昔日主人的土地近在眼前。我看到了被生產大隊的土地夾在中間的那一長條土地。左邊是生產隊的玉米,右邊是生產隊的棉花。藍臉的土地上種的是那種無芒小麥。這是一個已經被人民公社淘汰的低產晚熟品種。藍臉不用化肥,不用農藥,不用良種,不跟公家犯事。他是一個古老的農民標本。用現代的觀點看他生產的糧食才是真正的綠色糧食。生產隊大量噴灑農藥,把害蟲驅趕到他的土地上。我看到他了。老朋友,好久不見,一向可好?月亮,請低一些,多給一些光,讓我看得更清楚。月亮緩緩低落,如同一個巨大的氣球。我屏住呼吸,向前靠攏,悄悄潛入了他的麥田。這是他的土地。這麥子儘管品種古老,但長得委實不錯。麥穗齊著他的肚臍。麥穗無芒,月光中現出焦黃的顏色。他穿著那件補滿補丁、我非常熟悉的老土布對襟褂子,腰間扎著一根白色的布帶子,頭上戴著一頂用高粱篾片編成的斗笠。他的臉大部分在斗笠的陰影裡,即便是在陰影裡我也能看到他那熠熠生輝的半邊藍臉,和那兩隻眼睛射出的憂傷而倔強的光芒。他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綁著紅色的布條。他揮動著竹竿,竿上的布條像牛尾巴一樣掃拂著麥穗,那些毒蛾子,拖著孕滿卵籽的沉肚子,撲撲稜稜地飛起來,降落到生產隊的棉花田裡或是玉米地裡。他用這種原始而笨拙的方式保護自己的莊稼,看起來是與害蟲對抗實際上是與人民公社對抗。老朋友,我當驢當牛時可以與你同甘共苦,但我現在成了人民公社的種豬,已經無法幫你了。我原本想在你的麥田裡解一泡大便為你的土地增添一點有機肥料,但又一想萬一讓你的腳踩到,豈不是好事變成壞事?我也許可以咬斷人民公社的玉米,拔出人民公社的棉花,但玉米和棉花並不是你的對頭。老朋友,你慢慢熬著吧,千萬別動搖。你是偌大中國土地上唯一的單幹戶,堅持下去就是勝利。我抬頭看看月亮,月亮對我點點頭,猛然升高並快速地往西移動。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正當我要鑽出麥田時,我看到迎春提著一個竹籃子匆匆而來。麥穗掃著她的腰身,發出窸窣之聲。她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因事耽擱了給在土地裡勞作的丈夫送飯的妻子的表情。他們雖然分居但是沒有離婚。他們雖然沒有離婚但早已經沒有了床之歡,對此我心中略感安慰。這想法很有幾分無恥,一頭豬,竟然關心男女之事,但我畢竟曾經是她的丈夫西門鬧。她身上散發著酒氣,在這格外清涼的田野空氣裡。她在距離藍臉兩米的地面站定,看著機械地揮動著竹竿驅蟲的藍臉微駝的後背。竹竿來回揮動,激起颼颼的風聲。毒蛾翅膀被露水潮溼,肚子沉重,飛行笨拙。他肯定知道背後有人來,而且我相信他也知道來者是迎春,但他並沒有立即停止,只是將揮舞竹竿的頻率和步速漸漸慢了下來。
「他爹……」迎春終於開口了。
竹竿橫掃了兩下後,僵在空中。人不動了,宛如一個嚇唬鳥雀的稻草人。
「孩子們結了婚,我們完了心事了。」迎春說完,長長地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