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卷 懷抱鮮花的女人)

第三章 (第二卷 懷抱鮮花的女人) 他在通往李家莊的那道黑色的石橋邊站定了,夕陽如血,映照著哀愁的河水,狹窄的高粱葉子憂悒地低垂著,螻蛄在泥土中淒涼地鳴叫。上尉感到無限的辛酸湧上心頭,淚水流到頰上。他用手抓住她冰冷的肩頭,晃動著她的身體,說:「姑娘,你是啞巴嗎!你是聾子嗎?你如果不是啞巴也不是聾子,就請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裡?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橋洞裡?你這樣死死地追著我,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上尉粗暴地推搡著她,對著她吼叫。她的嘴脣顫抖著,眼眶裡盈滿淚水。她那副溫順可憐的樣子喚起了上尉心中的柔情,他鬆開了她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也許是個好人,但你知道,我後天就要結婚,如果我把你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回家中,結果會怎樣?求求你一千遍地求你,帶著你的狗,回去吧!」 女人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溼漉漉的花朵上,上尉說:「求你了,小姐!」他轉身走上橋頭。暮氣沉重,河上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輝,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倒在河裡。沒有女人的影子,也沒有黑狗的影子。一種類似孤獨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頭。他罵著自己:混蛋,你不能再去招惹她了!你為她度過了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個下午。年久失修的小橋在他的腳下晃動起來。他每前進一步就感到莫名的痛苦加重了一分。走到橋頭上,他無法控制自己,回過頭去。她站在橋的那頭,身旁是那片瘦弱發黃的高粱,好像一片鵝黃的雲。那花那人那狗都如塗了一層釉,閃閃地放著光彩,河面上升騰起一團團霧氣,血紅的大月亮,宛若一匹紅馬駒,從廣闊的地平線上跳躍出來,河上立刻出現了月亮長長的紅影子。上尉心中的溫情又惡性膨脹了,女人那無法言表的妙處又一次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是一個敢愛敢恨的男人。多少浪漫故事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勇氣在他心中陡然翻騰起來,他邁步向橋走去。 上尉僅僅走了兩步,那條靜靜地蹲踞著的黑狗就蹦跳著歡呼起來。狗為先導,女人緊跟著,飛上了黑色的小石橋。她的綠裙的後襬飄揚起來、她的那些淺藍的頭髮也飄揚起來。這是他的幻覺,其實她的頭髮粘在頸肩上,她的裙子則糾纏在雙腿間。她張著雙臂,高擎著鮮花,朝上尉飛來。一瞬間上尉熱血澎湃,把功名利祿拋到腦後,竟然也張開雙臂,撲向飛來的女人。他與她在橋中央那塊搖搖晃晃的橋石上相遇,四臂交叉,嘴脣相接。他感到女人的身體無處不跳動,好像她身上生著一百顆心臟。她的嘴貪婪得可怕,上尉覺得自己嘴裡漾開了淡淡的血滋味。灰白的恐怖感又從他腦後漸漸擴散,他感到自己的熱情之火漸漸熄滅了。他試圖掙脫出來,但女人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他又後悔了。月亮已脫離了河面,懸在那些高粱的梢頭,銀色的光輝灑在河中,也灑在他們身上。上尉覺得身上發冷,他用力把女人推開,說:「行啦,姑娘,咱倆相識,算是冤家聚頭。咱們的關係到此為止。我後天就要結婚,今晚上你就到馬莊鎮飯店住宿,明天該回哪裡就回哪裡吧。」 女人痴迷地站著,懷中的花朵瓣瓣如玉片雕成。黑狗靜靜地蹲著,宛若一尊雕像。 上尉跑回橋頭,提著行包進了村,街道上悄無人跡,村子裡千家燈火,間或有孩子的哭聲和狗的叫聲從這家屋裡那家院裡傳出來。 上尉的腦子裡好像釘上了一幅畫:一輪明月當空照耀,月下的小石橋,橋上懷抱鮮花的女人和黑色的狗。 他暗暗地罵著自己:你是個無賴!懦夫!狗都不如的東西! 靠近家門一步,對自己的痛恨和對女人連同那條黑狗的擔憂就增強一分。 上尉跨進了家門。 迎接他的是他父親的一記耳光! 上尉被扇得頭昏腦漲。他大聲地、外強中乾地爭辯著:「為什麼打我?」 他的父親鐵青著臉說:「混賬東西,你乾的好事!」 儘管他早就考慮到事情可能會暴露,但沒想到會如此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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