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天 心如巨石風吹不動
第3章 第一天 心如巨石風吹不動
斯德哥爾摩是座迷人的城市,被世人稱為「北方威尼斯」無可置疑,「諾貝爾」一詞使它更加聞名遐邇。這裡是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的故鄉,也是自1901年以來,承辦每年諾獎相關活動及頒獎儀式的城市。如果要想對諾貝爾其人和111年的諾貝爾獎歷史有一個全面的瞭解,諾貝爾博物館是再好不過的去處了。莫言此次諾貝爾之行的第一站也正是這裡。
與如雷貫耳的諾貝爾獎不同,諾貝爾博物館的外表並不起眼,甚至有些過於簡單樸素,靜靜地坐落在市中心老城區緊鄰瑞典皇宮的一條小巷子裡。這座建築原先是瑞典古老的證券交易所,在2001年紀念諾貝爾獎誕生百年時,改作為博物館。
每年的諾貝爾周,正逢聖誕節前夕。博物館門前的空地上,也展現著一派聖誕節的歡樂景象。十多個紅色的小木屋組成了一片聖誕小集市,包裝繽紛炫目的糖果、形狀各異的藏紅花小麵包與薑汁餅乾、煮紅酒的丁香桂皮料包、會唱歌的聖誕老人玩具……空氣中彌漫著各種味道組合起來的幸福的香甜氣息。一群前來參觀博物館的小學生,穿著明黃或亮橘色的反光背心,四仰八叉地躺在博物館門口堆砲的小雪山旁唱歌,興奮地在雪地裡玩遊戲。
「你們是來參觀的嗎?」
「是的!我們還要在這裡上課!」一個眼睛如湖泊般清澈的孩子答道。
「你知道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者嗎?」
孩子大聲道:「m0!m0!」「你讀過他的書嗎?」
「沒有!可是我家裡買了好多!」
再想多問,孩子們巳擁擠打鬧著簇擁進了博物館。天真爛漫的孩子,三五句童言稚語,卻讓人在這冰天雪地中感到了溫暖。
博物館門口的兩扇玻璃小門漸漸閉合,雕刻在玻璃門上的諾貝爾的側面肖像隨即顯現出來。就是這個偉大的瑞典人,世界著名的化學家、工程師、發明家、軍工裝備製造商和硝酸甘油炸藥的發明者,用他的智慧與博愛改變了世界。博物館的門楣上很隨意地寫著兩個單詞;nobel museum。這種簡潔設計,一如諾貝爾生前的行事風格。他在世的時候,有人勸他寫回憶錄,他卻幽默地寫下了這麼一段話:「下面的記載,依我看是最漂亮的了:
阿爾弗雷德·諾貝爾,當他呱呱墜地時,他那可憐的生命,本可斷送於一位仁慈的醫生之手。主要的美德:保持指甲清潔,從不累及他人。主要的過失:沒有太太,脾氣很壞,消化不良。唯一的願望:不被人活埋。最大的罪惡:不祭拜財神。」
博物館的規模不大,頭頂軌道上的視頻,循環展示著一個多世紀以來,幾百位獲獎者的照片和他們對人類所作出的巨大貢獻。歷史不會遺忘他們,歲月的沉積使他們的成就與光輝更加耀眼。我們的物質與精神生活離不開他們,仰望他們、向他們致敬,是我們每個人都該有的態度。
一張鋪有黑色天鵝絨的空桌擺放在展館中間.博物館的工作人員神祕地告訴我們:「這裡將放置五把椅子!」
「五把椅子?」一張桌子旁邊放置五把椅子,這有什麼值得故弄玄虛的嗎?
「不!是要把椅子反過來扣在桌上!」
大家恍然大悟:過一會兒,獲獎者會將名字簽在椅子底部,倒置在桌子上向參觀者展出。
早上9點,斯德哥爾摩的奧蘭多機場,瑞典外交部派給莫言的隨員秦碧達女士正焦急地看著表,等待著莫言一行的到來。當機場的顯示屏上出現莫言乘坐的航班順利抵達的信息時,她才鬆了一口氣。莫言剛一出飛機,秦碧達便急步走上前,請莫言坐上諾貝爾專車,奔赴諾貝爾博物館,參加即將開始的兩個活動。一個活動是今年所有諾獎得主及其家庭成員的集會,另一個活動是中午在博物館樓上的瑞典學院召開的新聞發佈會。
身著便裝的莫言夫婦來不及取行李,匆匆離開機場,等待取行李的笑笑忽然意識到父親出席新聞發佈會的正裝都在行李箱裡。正在焦急時,秦碧達女士打來電話:「笑笑,酒店的服務人員馬上就會到達機場接你們!」
很快,酒店的服務員就到了。他們客氣地問笑笑是否第一次來瑞典。笑笑開心地點了點頭。
車窗外,一派銀裝素裹的雪景。行至中途,笑笑接到父親電話:「就等著你們把衣服送來啦。」
「很快就到!」
9點30分,管笑笑終於趕到莫言下榻的酒店——grand hotel。儘管馬不停蹄,還是無法準時參加9點40分開始的諾獎得主們及家庭成員的聚會了。
服務生迅速地將行李送到莫言的房間,秦碧達女士快速地幫大家辦完了入住手續。
「我父親住在哪個房間?」管笑笑問。
「702。」秦碧達回答。
管笑笑走進電梯時,她才發現,也許是出於對諾貝爾獲獎者人身安全與個人空間的保護,想要到達7層,必須持有702的房卡。她無奈地停在6層,試圖走樓梯上去,但通往樓梯的門也鎖著。正在她有些不知所措時,一位金髮女服務生過來詢問可否幫助她。在問清管笑笑身份後,服務生用自己的工作卡打開了通向七層的門。
702房間已是賓朋滿座。中國駐瑞典大使館的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就趕到了大酒店,送來了花籃與祝福。
將近10點,秦碧達女士在酒店大堂打來電話:「抱歉,我們得儘快出發了。」
使館人員生怕影響莫言接下來的活動,留下名片,先行離開,並再三叮囑,遇到任何困難以及生活上的不便之處,儘管與使館溝通。一番話,使身在異國他鄉的莫言一家心中溫暖。
杜芹蘭迅速為丈夫找出在北京搭配好的服裝,黑色西裝外套,灰色襯衣上面印滿了黑白二色、濃淡不一的莫言名章圖案,搭配了一條寶藍色的領帶。
莫言匆匆忙忙地換上衣服,就與妻子下樓坐上了奔赴諾貝爾博物館的專車。
笑笑乘出租車到達博物館時,館外早已聚集了各國的記者,都在熱議莫言獲獎一事。因為招待會時間未到,所以暫時不讓記者入內。笑笑急忙上前自報家門後,才得以進入。館內燈光柔和、溫暖,笑笑找尋著自己的父母。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一位胸前佩戴諾貝爾徽章的女士友善地詢問道。
「您好!我在找莫言先生。」
「噢,您好!您是?」
「我是莫言的女兒管笑笑。」
「噢!annika !我是annika!」這位身著橘紅色套裙的女士熱情地握住了笑笑的手。
在行前,annika是莫言先生的聯絡人①,和笑笑通過多次郵件。(每年,瑞典學院在宣佈了文學獎的獲獎者名單後,獲獎者將很快收到一個白色的印有諾貝爾金色頭像的信封。信封裡有各種文件和表格,需要得主來簽署或填寫。諾貝爾基金會派專員負責聯絡每位得主,幫助他們解答在填寫表格過程中產生的各種疑問。在這些表格中,最重要的一份是得主邀請的客人名單以及他們的身份、頭銜、飲食愛好等等。此外還有租借或定做燕尾服所需要的身材尺寸的表格。)
「太開心了!終於見面了!」笑笑興奮地說。
「是啊,終於!」
兩位女士雖然通過多次郵件,但因為隔著千山萬水,總覺得有些距離。這次的相逢卻是真真切切的,她們像老友重逢一樣感到親切。
笑笑在人群中看到父親坐在一張桌子前正在喝茶,身邊坐著杜芹蘭和秦碧達。她取了一杯熱可可和幾塊驅寒的薑汁餅乾,與父母坐在一起,喝著暖暖的熱飲……看著窗外的雪景,笑笑忽然覺得,天下至樂也不過如此。
離12點越來越近了。秦碧達女士提醒莫言和家人可以去樓上的瑞典學院準備一下記者發佈會了。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莫言和家人穿過了博物館的書店。店員友善地向莫言點頭致意,他們的手中拿著莫言剛給他們簽名的中篇小說集《變》。
瑞典學院的工作人員將莫言與妻女引至一個小房間,發佈會的翻譯早就在這裡等待著莫言了。莫言和翻譯簡單地溝通了一下在翻譯過程中可能會出現的細節,如語速、在何處暫停等等。
莫言說:「我會說幾句,就停頓一下,留給您一些時間去翻譯。」
11點55分,瑞典學院的工作人員推開了通向發佈會現場的大門,莫言迎來了在瑞典的第一次媒體採訪。會場裡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莫言微笑著,神情平靜地走了進去。瞬間,鎂光燈閃成一片。莫言雙手合十面向眾媒體致謝後,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下,兩目平視,雙脣緊閉,人如蒼山,心如巨石。
莫言的妻女在大廳靠牆處預留的長椅上坐下,平靜地看著莫言。
2012年12月6日斯德哥爾摩
我已經記不清是幾點起飛了,但到達斯德哥爾摩機場已是中午。在不到一小時的飛行過程中,透過核窗,我看到了被冰雪覆蓋的北歐大地,不由得想到了我的故鄉高密東北鄉那片黑色的土地,想起了我在那塊土地上揮汗如雨地勞作的往事,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感慨。國內有家媒體用通欄大標題「世無英雄,豎子成名」來評價我的獲獎,我卻認為,不是世無英雄,而是英雄太多,遂使凡夫成名。
剛走出飛機,瑞典外交部派給我的隨員秦碧達女士與諾貝爾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已經迎候在通道口。我們從貴賓通道直接上了一輛嶄新的寶馬車。看到寶馬車,我心中便有幾分怵,因為在中國,寶馬車似乎已成為專門欺負小民的車輛。據說前幾年,諾貝爾獎獲得者所乘的專車是沃爾沃,今年卻換成了寶馬,是不是因為沃爾沃品牌被中國人併購?也未可知。入鄉隨俗,讓我們坐什麼車,我們就坐什麼車吧。
車行途中,看到路兩邊的山上,萬樹銀花,山林寂靜,真如童話中世界。時在正午,太陽在南方很摟的地方,光線柔和,照著雪景,煥發出奇異的色彩。秦碧達女士接了一個電話,說諾貝爾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希望我們直接去諾貝爾博物館參加一個活動,我說,希望能先去飯店,換一下衣服,洗一把臉。他們同意了。這是我多年來第一次向主辦方提出自己的要求。其實如果是我自己,我不會這樣,因為我太太確實太累了,我為她才這樣。
grand hotel飯店是瑞典最有名的飯店,它的名聲,當然與每年的諾貝爾獎獲得者都要下榻於此有關。
一進大堂,飯店的總經理便笑容可掬地迎上來。她引領我們坐電梯上了7樓,702房間是最著名的「諾貝爾套間」,透過圓形的窗戶,可以看到海灣與海灣對面的皇宮。令我高興的是,這個套間可以吸菸。房間牆壁上掛著一些鏡框,鏡框裡鑲著一些諾獎得主的照片。我從中只認出了德國作家君特?格拉斯。記得有一次為德國報刊寫過一篇題為《格拉斯大叔,你好嗎?》的文章,我記得他是抽菸斗的。這個允許抽菸的套間裡,也許曾經住過他,或者還住過福克納、馬爾克斯等諸多讓我敬仰的大師。
我們趕至諾貝爾博物館時,本年度諾獎得主見面會已經結束。在一間寬敞的房間裡,擺好了椅子,等待著我與其他八位諾獎者合影。這樣的照片一般都是正襟危坐而拍,但我看到在我居住的套間牆壁上的鏡框裡,有一位不知何年的何獎得主,將腦袋歪在右側那位得主的肩膀上,一臉搞怪表情。我很欣賞這些敢於出點小風頭的人,但我自己做不來,這無關膽量,只是因為害臊。農村大多數兒童所受的教育,使我們在將近二十歲時,在人前都不能流暢地表達自己的意思,這是那些出身豪門或知識分子家庭的人所無法理解的。
照相結束後,我被引領到一把反扣的椅子前。椅面上已經有了去年的文學獎得主,瑞典國寶級詩人託馬斯?特朗斯特諾姆(tomas transtromer)的簽名。這位白髮蒼蒼的詩翁,以他的為數不多的、精雕細琢的鑽石般的詩句,贏得了千百萬讀者的尊敬。能將我卑微的名字簽在他的名字下面,是我巨大的榮耀。我用中文和拼音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在這把黑色的簡陋的小椅子的背面。我簽名時,幾位攝影師在照相。
照相完畢後,隨員告訴我們可以吃點東西。兩條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條案上擺滿了豐盛的食品和各色飲料。我沒有餓的感覺,但還是與太太一起取了一些沙拉,與獲得本年度醫學與生理學獎的曰本化學家山中伸彌和他的身穿和服的夫人坐在一起。這位科學家獲獎之後,非常謙虛地將功勞分攤給他的研究團隊,我對這樣的人非常尊敬。
飯後,在基金會工作人員的引領下我們參觀了諾貝爾圖書館,看到房間兩側高大的書架裡的各種外文版圖書。非常遺憾我沒有發現中文版圖書。
中午12點,我進入瑞典學院的一間大廳,參加記者招待會並回答記者的問題。好像只有文學獎的得主才有這樣一場記者招待會。很多記者會承認自己不懂物理或化學,但好像沒有一個記者承認自己不懂文學。更何況,大多數採訪過我的西方記者,幾乎沒有人問過我文學的問題。他們關心的是政治,他們也許認為文學與政治應該畫等號。儘管對此我很失望,但也習以為常。獲獎之後,我在高密舉行過兩場記者招待會,毫不避諱地回答了他們提出的問題。對這場在瑞典舉行的記者招待會,我沒有絲毫緊張,我知道他們會問什麼,我當然期望他們能問幾個與文學沾邊的問題,但他們沒有問。我當然希望他們能就我的小說提出幾個問題,但他們沒有提,我猜想他們根本就沒讀過我的書。這也難怪他們,因為給他們發薪水的老闆不喜歡文學。他們的老闆即便喜歡文學也不願讓文學佔據他們的版面,因為他們錯以為老百姓只關心那些所謂的政治問題。
我是一個生怕讓別人不高興的人,多年來,那些邀請過我去參加他們的活動的人都可以作證,即便他們安排的活動讓我筋疲力盡,我也是盡力完成,生怕讓那些等我的人失望,生怕因為我的「個性」和「風骨」而讓朋友為難。對那些設了陷阱讓我跳的「朋友」,我也願意往好的方面理解,因此,我也被人訊為「懦夫」或「鄉願」。其實,脫下馬甲,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
在這次記者招待會上,在某媒體記者不斷的逼問下,我難得地說了幾句斬釘截鐵的話:「我從來都喜歡獨來獨往,當別人脅迫我幹一件事的時候我從來不幹,逼我表態的時候我也不會表態,這是我幾十年來一貫的態度。」我太太和女兒聽了我這段話後都很感慨,她們說我從來沒這麼強硬地說過話。現在,對這段話,我需要反思的是,對那些脅迫我幹的事我可以不幹,但對那些花言巧語求我乾的事呢?對那些我以為是朋友的人以「誠懇」的或「令人同情」的態度求我乾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