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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全集
這是迄今為止我公開發表的短篇小說的全集(分為《白狗鞦韆架》和《與大師約會》兩冊)。從一九八一年九月發表在河北保定市刊物《蓮池》第五期上的《春夜雨霏霏》開始,到二○○五年一月發表在《上海文學》第一期上的《小說九段》為止,時間跨度為二十四年。
過去雖多次出過短篇集子,但都羞於拿出全部稍作示人。這次則和盤托出,不避淺陋,為的是讓那些對我的創作比較關注的讀者,瞭解我的短篇小說創作的發展軌跡。也讓那些對我的創作了解不多的讀者,通過閱讀這部合集,可以看到一個作者是怎樣隨著時代的變化和自身的變化,使自己的小說不斷地改換著面貌。當然,有可能越變越好,也有可能越變越壞,這就要靠讀者朋友們自己判斷了。任何一個作者都希望自己能越變越好,但希望是一回事,事實又是一回事。我對自己的寫作,一向缺少自信,唯一自信的是:我寫作的態度是真誠的。
莫言
二○○五年四月
春夜雨霏霏
哥哥,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這從遠方一個最愛你的人心裡發出的浸透著眷眷之情的音波。近來,人們都在談論著「心靈感應」的事,對此我唯願其真唯恐其假。我想,愛人的心應該是時刻相連,息息相通的。記得聽老人說,從前,有一個母親懷念兒子,就咬咬自己的手指,遠方的兒子便心中疼痛,知道老母正在思念他……現在,我也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直咬得隱隱作痛。但願這信號已經傳導給你,使你也知道我正在思念你:讓你在這神祕的雨夜裡也像我一樣靜坐在窗口,聽聽你這個饒舌的妹妹向你敘說我突然想起來的那些過去的、現在的和將來的事。
哥哥,此刻,家鄉上空正飄灑著霏霏的春雨。這雨從八點開始到現在已經下了兩個多小時。村子已經進入夢鄉,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再也沒有別的音響。清爽的小風從窗櫺間刮進來,間或有一兩個細小的水珠飄落到我的臉上。哥哥,你還記得我的臉嗎?你曾經吻過的那張臉。人家都說我俊,說我的臉是晒不黑的玉蘭花瓣;你說我不醜,說我的臉像玉蘭花瓣一樣晒不黑。別人這樣說是奉承我,而你是愛我才這樣說。其實,我的臉是很容易晒黑的,如果你現在見到我,一定會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說:「喲!我的玉蘭花瓣怎麼變成玫瑰花瓣了。」你一定會這樣說,一定的,因為你愛我……
轉眼之間,我們結婚已經兩年了。前年的三月初三,是咱倆的好日子。那天,天上飄著毛毛細雨,空氣清冽芳醇。我一夜沒閤眼,天剛矇矇亮就從床上爬起來。我沒有梳洗,也沒有換衣,而是把你送給我的那些貝殼、海螺、鵝卵石全都找出來,我把它們用手絹擦得乾乾淨淨。我摩挲著光潔晶瑩的卵石,五光十色的貝殼,奇形怪狀的海螺,耳邊彷彿聽到了海浪的歡笑;眼前彷彿出現了那金黃色的海灘。我知道,你是一個守島的戰士,你深深地愛著海島上的一切。你覺得你喜愛的我也一定喜愛,於是就把這些海洋中的、海灘上的瑰寶寄給我,一次又一次,我已經積攢了幾十顆這樣的寶貝。你把我這個從來沒見過海的女孩子也給陶冶成了一個海迷、島迷。每當從電影上、書本上見到那些奇絕壯觀的形象和閃爍著神祕色彩的字眼時,我的心便一陣陣顫慄,因為看見海看見島我就會想起與海島共呼吸的你。你送我的寶貝,每時每刻都在對我訴說它們家鄉絢麗的景色與動人的神話。我每天夜裡,總是要撫摸著它們才能入睡,它們自然而然地進了我的夢境。在夢中,我跟隨它們到了鑲嵌在萬頃碧波之中的像鑽石一樣熠熠發光的無名小島……
哥哥,從打和你好了之後,就盼著能早一天……可你卻參了軍,走的時候,我去送你。在村外的柳林邊上,你對我說:「蘭妹,等著我,三年之後我就回來。」我知道你奔的是正道兒,參軍是大好的事兒,可是心裡總是發酸,眼睛裡的淚夾也夾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流。你看看四下無人,就彎起指頭替我刮臉上的淚。我真想就勢撲進你的懷抱,但是又不敢……
你走了,你沿著蜿蜒的鄉間小路走了。你三年沒回來,四年還沒回來,一直等到五年半上你才回來。我的哥哥,我終於把你盼回來了。人家都說當兵的提拔了軍官就另攀高枝,你卻不是這樣,你這個二十六歲的指導員,回來後的第三天就和我結了婚。哥哥,我真感激你!找一個丈夫容易,找一個知心的愛人卻不容易,但是,我卻找到了。我是共青團員,不信也不能信鬼神。但我卻要感謝老天爺配給了我一個好夫婿。你說,你也要感謝老天爺,配給你一個好媳婦。你說這二年當兵的找對象不容易,守島的大兵找個對象更不容易。你說像我這樣漂亮的姑娘完全可以找個比你更好的人,我急忙用手掩住了你的口,我不讓你說這種話。我對你說,我永遠愛你,是的,永遠!你說,你也永遠愛我,就像永遠愛那座無名小島一樣。你竟把我放在小島之後,你愛上島勝過愛我,假如它是個人,我是要嫉妒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樣執著地愛著那個海中央的荒島。我問道:「假如我和小島都面臨著丟失的危險,你先搶救哪一個?」你說:「小島!」我生氣了,一個活靈靈的人,竟比不上那亂石嶙峋的荒島。我哭了,你卻笑了。你笑著說:「傻姑娘!小島是祖國的領土,愛小島就是愛祖國;不愛祖國的人,值得你愛嗎?」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噙著兩眼淚水。
那天上午,九點鐘剛過二分,你騎著自行車接我來了,打老遠兒我就聽到了你按響的那串鈴聲,丁丁零零,像小溪流水一樣歡快,像珠落玉盤一樣清脆。你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綴著一朵紅花,細雨淋得你的的確良軍裝半溼不幹,更顯得花兒紅,星兒紅,兩面旗兒紅。你的被海風吹得黧黑的臉龐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不知是汗水還是雨點。你對著我笑,你對著所有的人笑,露出一口白牙,左側那顆小虎牙閃爍著晶瑩的光亮。人家的姑娘成親,都是前呼後擁的一大排自行車迎送,而咱們就是一輛車子兩個人。你載著我,我坐在墊了毯子的後座上,偷偷地伸出一隻手攬住了你的腰,把身子靠在了你寬厚的背上。我親切地感受到了你的溫暖,心中像有一匹小鹿在亂蹦亂跳。孃家離咱家十里遠一點,你將車子騎得很慢很慢,還不時地掉回頭來看我。雨雖小,工夫長了也淋人,我的劉海一綹綹地粘在額頭上。肩頭上,胸前隆起的地方都淋溼了,身子感到涼颼颼的。想催你快點騎,我又怕破壞了你的興致。隨你的便,只要能遂你的心意,我吃點苦算什麼?你又回過頭來看我,車把子一擰,連人帶車子下了溝。我仰面朝天躺在溝底下,褲子上、褂子上、後腦勺上都沾滿了黃泥。手裡拎的小包袱也摔散了,卵石、貝殼、海螺、雞蛋,摔得東一個西一個。真好!人家都是把新娘子往炕頭上接,你卻把我填到溝裡去了。你的手碰破了,滲出一層血珠,可你好像不覺得痛,急忙把我抱起來,反過來正過來地看,好像我是一個泥娃娃,摔一下就能摔碎了似的。我故意垂下眼皮,裝出不高興的樣子。你笨嘴拙舌地向我賠禮道歉,連連敲打著自己的腦殼。看你這副傻樣,我再也憋不住地撲哧一聲笑了。我們開始撿丟散的東西。美麗的貝殼、卵石上沾著黃泥,我放在衣服上擦。你驚愕地睜大了眼。我說:「衣服反正髒了,這些寶貝可要乾淨才好。」你連聲說對,拾起一個虎貝來,就放在我背上擦起來,弄得人渾身癢癢地難受——你呀,真壞!
摔了一跤之後,我們的心情更愉快了,我們的心貼得更緊了。小雨兒迎面飛來,飛到眼裡眼睛亮,飛到口裡心裡甜。我真想在這瀟灑的雨幕中多待一會兒,而你恰好猜到了我的心意,你說:「蘭蘭,道路泥濘,為避免二次下溝,我們還是慢慢走吧,回家後我燒碗薑湯給你喝,保你不感冒。」我說:「只要是你說的,我都願意。」你笑了笑,就一手扶了車把,一手牽著我,慢慢地向前走去。小路曲曲折折,路兩邊是一排排婀娜的楊柳,柳芽兒半開不開的,柳枝條上泛著鮮嫩的鵝黃色。咱們村是有名的桃林莊,隔老遠就看到了一片粉紅色的彩霞融在時疏時密的、如煙如霧的雨絲裡。綠柳、紅桃、細雨,還有我們倆,和諧而融洽地交織在一起,分也分不開,割也割不斷……
你說,家鄉美極了,美得像一幅豔麗的水粉畫;你說,要畫一幅《細雨桃花》送給我。你多才多藝,會吟詩能作畫,我愛你愛得簡直有點迷信。你送我的那幅《小島煙霞》,把我的心都陶醉了。那輕波盪漾的泛著玫瑰色光輝的大海,那水天相接處的幾筆彩霞,那在小島上空盤旋著的翅膀上塗上紫紅的白鷗,那籠罩在五彩煙靄裡的神祕小島……我雖然沒有去過小島,但我十分熟識它,就像熟識你一樣熟識它。我早就把鑲在鏡框裡的《小島煙霞》從孃家搶了回來(嫂子好不高興,罵我「女大外向」),端端正正地掛在我們洞房的牆上。我把咱倆的結婚照鑲嵌在《小島煙霞》中。鄰居家讀藝專的二妹子說,這樣就影響了畫面的和諧。我說:「你不懂。」她笑著點頭道:「我懂了。我是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而你呢,是用愛情的心靈來點綴。這一點都不矛盾。」是的,的確是這樣,我這樣做,純屬出於愛你,愛一切和你有關聯的東西。我多麼想能緊緊地靠在你的肩上,和你一起溶在這小島煙霞裡……
瞧我,你的這個傻妹子,真傻!你不會笑我嗎?是的,不會的,你對我說過:「蘭蘭,我的傻姑娘,愛幻想,愛流淚,還像個天真的孩子……」你是愛我這種傻勁的,不是嗎?
前年的三月初三,咱倆成了親,到今年的三月初三,是整整的兩年。可是,咱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二十天。記得結婚後,夢幻般的日子過得像穿梭一樣快,蜜月未度完,假期還有十天,你卻要走了。你說,島上剛分來一批新兵,有大量的思想工作要做。你說,有一個四川籍小兵,還有尿床的毛病,要趕回去對他施行「精神療法」。你說,島上那些小菜地該種新苗了。你說二十天沒見小島了,二十天沒聽到海浪的喧囂,心裡空得慌……你要走了,家裡人都感到驚奇,鄰居們也感到詫異。父母說:「島上也不差你一個人……」鄰居們議論:「難道媳婦不稱心……」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溼漉漉的眼睛緊盯著你,我多麼希望你能多住幾天,不,多住一天也好……你從我眼睛裡,看出了我要說的話,一剎那間,你好像也猶豫起來,臉上露出進退兩難的神情。我不是那號糊塗人,我不願讓你為了我的緣故改變你正確的決定,連隊需要你,小島需要你,要走你就走吧,只要不把我忘了就行。你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好妹妹……」我說:「誰用你來謝……」一邊說著,一邊就將成串的淚珠兒滴落在你手上……你走了,我也不能跟你去——父母年紀大了,我要照顧他們。就是這樣,你沿著垂柳枝條掩映下的鄉間小路走了。你回來時,桃花正開得好似爛漫的輕雲;你走時,綠葉參差的枝頭剛剛掛上拖著長尾巴的毛茸茸的小桃。你一去又是兩年,兩年是二十四個月,一年是三百六十天哪!去年的桃花開得如霞如雲,你沒看見;今年的桃花又如煙如雲般開了,你又沒看見……
你提著兩大包家鄉的黃土走了,給你煮好的雞蛋,炒好的花生你全都不要。你說,島上的土比金子還貴重,探家回去的幹部戰士都往島上帶土。
你帶著家鄉的黃土走了,我親手裝上的黃土;你帶著我的思念走了,凝聚在黃土裡的思念。
你給我來了二十四封信,一封封我都反反覆覆地看,重重疊疊地吻。這些從大海深處飛來的沾帶著鹹滋滋的海味兒的信,傳遞著海浪對陸地的眷戀。海浪為什麼永不疲倦地跳躍,像孩子一樣興奮地揮動著雙手?這是它在向大陸傾吐著思戀與愛慕的衷曲,我想是這樣。
讀著你的信,我就像坐在你面前聽你娓娓而談一樣。你那兩隻細長的眼睛聰慧地眨動著,你那線條分明的雙脣輕輕翕動著。你說,海上剛剛刮過三天大風,停止了肆虐咆哮的大海顯得分外寧靜安謐,海面上緩緩地舒展著一個接一個的長浪,像輕風吹過五月的麥田……你說,海上捲起風暴時,無名小島彷彿在瑟瑟地顫抖。海洋深處,像有成千上萬匹烈馬在奔騰,像有幾萬只銅號在吹響,像有幾萬門大炮在轟鳴;五六米高的浪頭,像排炮一樣從四面八方向小島上傾瀉,又像無數只要把這小島撕碎揉爛的魔獸的巨爪在狠命地抓扯著……你說,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你依然帶著同志們上機作戰,你不停地調整著機器的旋鈕,用電的銳眼搜索著蒼茫高遠的海空,你緊盯著熒光屏上那些起起伏伏的曲線和閃爍不定的光點,你知道,那些針尖似的亮點,那些麥芒似的銀線,有的是礁石的回波,有的是過往的航船,你就是要從這些瞬息萬變的線點裡,捕捉那些心懷惡唸的「鯊魚」。你說,在一場突來的颱風中,報房上的水泥瓦不翼而飛,沉重的鋼骨房架竟像紙紮的風箏一樣坍癟了。值班的兩個戰士被堵在屋裡,你踢開窗戶跳進去把他們救了出來,自己險些被轟然而下的水泥預製件砸住……看到這些,我的心都懸了起來,我真為你擔心啊!哥哥,你千萬小心謹慎,老天保佑你……
你在信中,讓我到溝坎上去採擷酸棗仁,要我到田邊上去採掘生地黃。你說,要用這些給那個剛滿十八歲的患了遺尿症的四川小兵治病。你說他為這叫人難為情的病所糾纏,思想負擔很重,甚至產生了一些不健康的想法,你耐心地給他做思想工作,你還對連裡的同志們提了三點要求,一是要關心小丁,二是要幫助小丁,三是不準歧視小丁。你讓小丁搬進了自己宿舍,你在枕頭底下放了一個鬧鐘,每天夜裡喊他起來解三次手。你拉他晨起跑步,增強他的體質;你給他講保爾的故事,堅定他的意志。你對我說,小丁的病見好了。你又一次對我說,吃了我採的藥,小丁的病完全好了。你寄給我一張小丁的照片,細細的眼睛彎彎的眉,長得真像你的弟弟。他在照片裡對著我笑,我看著被酸棗刺扎得結滿了小疤的雙手,心裡就像灌了蜜一樣甜……
前年的夏天裡,你說島上的菜地裡收穫了一個一百斤重的大冬瓜,像我們家鄉軋場的石磙。去年的秋天,你說和戰士們去抓螃蟹,被蟹鉗夾住了手指。今年春天,你說在海灘上巡邏時,撿到了一條擱淺的大魚,四個人才抬回去……你去年又說不能探家了,因為島上的機器要大檢修;你今年又說不能探家了,因為連隊裡要進行人生觀教育……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我的哥哥,你肯定忘了。你忘不了的,只有你的島,只有你的海。讓我告訴你吧,今天是三月初三,就是那個細雨霏霏的日子。在那個日子裡,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我得到了你火一樣的熱烈、水一樣溫柔的愛撫。從那一天起,咱倆就像兩滴水一樣合在了一起。今天又是三月初三,天上又落下了如絲如縷的細雨,可是……
咱們牆上的掛鐘剛剛敲過十二點的鐘聲,我依然跪在窗櫺前,眼望著窗外黑的夜,耳聽著沙沙的雨聲,雨點兒斜飛進來,落到我的臉上、胸上……哥哥,這會兒,你在幹什麼?也許你正揹著手槍在海灘上巡邏,你的四周是一片遙遠而神祕的黑暗,遠方的大洋裡清晰地傳來浪濤低沉的囁嚅,潮頭舔舐著你腳下的砂石,沙礫中彷彿有無數的小生靈在喁喁低語。你沿著沙灘拐到小島另一面臨海的峭壁上,你站在一塊巨石上極目遠望,遠處的海面上閃動著暗綠色的磷光,像有無數只螢火蟲麇集在那裡。有一盞航標燈在時隱時現地眨眼,一團濃重的白霧包住了燈火,標燈亮起來時,海面上就有一個輪廓分明的光環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飄搖不定地閃爍。你又摸上了島中央的甘泉頂,甘泉頂上確有一股你和戰友們發現的茶碗口粗的甘泉,泉水清冽甘美,勝過醇酒。你說過,在這海中央的荒島上出現這樣一股泉水,不能不是個奇蹟。自從泉水引出來之後,吸引來了成群結隊的海鳥。每當夕陽餘暉把海島塗抹得五彩繽紛時,鳥兒們便寄宿來了。各種各樣的啼叫聲震耳欲聾,甘泉頂上一片銀白。你上了甘泉頂,頂上有一個哨棚。站崗的是小李,他這幾天鬧肚子,身體較弱,你硬把他推回去,自己站在了哨位上。夜是這樣的深沉,小島彷彿是一個被大海母親輕輕推動著的搖籃,在慢慢地悠來蕩去,夜宿的鳥兒在睡夢中啁啾。你那雙細長的眼裡射出警惕的光芒,巡視著黑暗中的一切……祖國沒有睡覺,小島沒有睡覺,你沒有睡覺,我也沒有睡覺……
雨還在不停地下,這真是及時雨啊,莊稼人盼它都盼紅了眼。開春以來,連個雨點兒也沒落過,越冬的麥苗兒都黃了葉子,地上龜裂著指頭寬的紋,連路邊的小樹也整日捲曲著葉片,懶洋洋地垂著頭。我分工負責的那半畝棉花種子落了幹,出不來苗,我就到河裡挑水去澆。從河裡到地裡一個來回三里路,一天要跑幾十個來回,就這樣連挑了半個月,我的那件花格子小褂(你用它擦過貝殼上的泥)肩頭上已經補了兩層補丁,我柔嫩的肩膀上也磨出了老繭。地真是乾透了,幹得就像一塊剛出窯的熱磚,一桶水澆上去,霎時就不見了。這些天又老是刮西南風,熱嘟嘟的又幹又燥,我的嘴脣上裂了許多小口子,一笑就流血絲兒,幸好我沒有心思笑。大家夥兒都不時地仰臉望著頭上的青天,天空湛藍明淨,半絲兒雲也沒有,真叫人失望。我好像聽到了土坷垃重壓之下的棉苗兒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與求救的呼叫,於是,就拼命地挑呀挑,能救活一棵算一棵吧!我的勁沒有白費,那半畝棉花,苗兒竟出齊了。
晚上,當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我們的洞房時,勞累與思念交集而來,我偷偷地哭過好幾次。哥哥,我真盼望你回來,我不圖你當官掙錢,只圖個夫妻團圓,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再苦再累我也不怕。然而,我知道這暫時不能夠,海島還需要你,連隊還需要你,我不能拖你的後腿,為了怕你分心,家鄉的旱情我一直對你隱瞞著不說,我一直對你說,很好,一切都很好……可是,我又沒有辦法不思念你,我常常痴呆呆地坐在炕頭上,望著鑲嵌在《小島煙霞》中的結婚照,我的心飛向了小島,飛到了你的身邊。我每天晚上鋪床時,總是按照我們結婚時那樣式,並排兒放上兩個枕頭,你的在外,我的在裡……我甜蜜地回憶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裡的每一個細節,每天晚上,我都要複習這功課,每次都沉醉在無邊無際的遐想中……
今天早晨,不是,是昨天早晨了,太陽剛一出山,就被一團灰白色的雲罩住了。俗諺說,「日頭戴帽雨來到」。果然,天陰了,西南風也息了,空氣中有了溼潤的水汽,吸進肺裡,舒坦極了。我在心裡虔誠地祝禱著,盼望老天下點雨,但又不敢說出口,生怕把雲嚇跑了似的。傍晚時分,雲愈來愈低,愈來愈厚,有一絲絲涼颼颼的風吹來,風裡有一股土腥味。終於,八點整,一陣較大的風吹過來,黑壓壓的天空變成了凝重的鉛灰色。院子裡的小樹好像預感到了雨的來臨,興奮地抖動著枝葉,一隻鳥兒尖叫著掠過去。緊接著,雨點兒啪啪地摔到了地上,剛開始雨點很稀,漸漸地就密起來了。啊呀,老天爺,終於下雨了!我跳到院子裡,仰起臉,張開口,讓雨點兒盡情地抽打著,積聚在心頭的煩惱讓喜雨一下子衝跑了。雨愈下愈急,天空中像有無數根銀絲在抽曳。天墨黑墨黑,我偷偷地脫了衣服,享受著這天雨的沐浴,一直衝洗得全身滑膩時,我才回了房。擦乾了身子後,我半點兒睡意也沒有了,風吹著雨兒在天空中織著密密不定的網,一種惆悵交織著孤單寂寞的心情,也像網一樣罩住了我……
現在,大地正袒露著胸膛,吮吸著生命的源泉,而我,卻一個人跪在這不停地送來清風與水點的窗櫺前,羨慕著久盼甘霖而終於得到了甘霖的禾苗。這是一個微妙的、變幻莫測的時刻,這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歡樂與痛苦的情緒,一個與土地息息相關的邊防軍的年輕妻子在春雨瀟瀟之夜裡油然而生的情緒。我打了一個寒噤。怕是要感冒了——今天夜裡我有點收束不住自己,亢奮輕狂。我不想進被窩,也不願拉件衣服來遮遮風寒。我雙手抱著圓潤平滑的肩頭,將身子舒適地蜷曲起來,像一隻嬌痴懵懂的小貓。
前幾封信裡,我曾對你流露過怨艾的情緒,請你原諒我吧,哥哥,我是想你想急了,才那樣做的。你為了海島連隊不能回來;我想去你那裡又撇不下地裡的莊稼與暮年的父母。我們在一起待了二十天,只有二十天……
哥哥,你對我說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詩句給了我極大的安慰。我們已經有了二十個朝朝暮暮,這已經很夠了。你在那二十天之裡和二十天之外通過各種方式給予我的愛情像潮水一樣把我、把一個單純真摯的姑娘淹沒了,我由衷地讚歎你把愛海島與愛妻子完美地統一起來的高超藝術——假如這是一門藝術的話。這一切你做得是那樣自然,那樣和諧,你的身軀在為著祖國盡責,卻仍然能把愛情的觸角伸到妻子的心裡。
母親剛剛咳嗽了一陣。她老人家身體很弱,但還是整日地操勞家務。她像疼女兒一樣疼我,吃飯時,總是往我碗裡夾菜。她常常罵你:「這個混小子,這個混小子,又是一個月沒來信了吧?」接著就掐著指頭算,「不到,不到一個月,二十五天了……」她還常對我說:「唉唉,這孩子,娶了媳婦的人,還當什麼兵……孩子,讓你受委屈了,年輕輕的,不易啊……」真是不易啊,哥哥!可你是真有道理的,我不怨你。我們失卻了瞬時的歡娛,卻得到了幸福的永恆。盼望你,反覆咀嚼那些逝去溫馨的舊夢和不斷憧憬日益更新生長著的植根於遠大理想之上的情愛,正是一種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幸福,它就像一杯帶點苦味兒的香茶,一個帶點澀味兒的蘋果,一瓶帶點酸味兒的橘子汁……
剛才有一陣風從庭院裡掠過,院子裡的桃樹枝兒在響。桃花兒正盛開,前幾天,院子裡飛舞著嗡嗡嚶嚶的蜜蜂。由於天旱,花兒也顯得憔悴,枯槁。這雨來得正是時候,明天早晨,不,今天早晨,紅日初升的時候,一定有一幅美麗的圖畫在院子裡呈現:乳白色的像蟬翼像輕紗一樣的晨霧裡,翠綠的桃葉上掛滿亮晶晶的水珠,枝頭花重,鮮潤豐澤。花開花落,韶華難留。然而桃花落後,枝頭上必將綴滿小桃,這是比花兒更充實更完美的花的愛情的結晶。哥哥,我對不起你,我恨自己,在那些日子裡,我們的愛情本已經孕育了一個小小桃兒,可是,他卻過早地脫落了。要不然,我的身邊就有了一個複寫的你,想你的時候,我就可以親他吻他……
天就要亮了,雨聲也零落起來。雨點兒落在花樹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門前倒扣的水桶上,噗噗簌簌的、滴滴答答的、丁丁冬冬的聲響一齊傳來,我傾聽著,像傾聽著海島上潮汐的漲落,像傾聽著你穩健有力的心跳,像傾聽著縹緲中傳來的音樂。
一九八一年六月
醜兵
他長得很醜,從身材到面孔,從嘴巴到眼睛,總之——他很醜。
算起來我當兵也快八年了。這期間迎新送舊,連隊裡的戰士換了一茬又一茬,其中漂亮的小夥子委實不少,和他們的感情也不能算不深,然後,等他們復員後,待個一年半載,腦子裡的印象就漸漸淡漠了,以至於偶爾提起某個人來,還要好好回憶一番,才能想起他的模樣。但是,這個醜兵,卻永遠地佔領了我記憶系統中的一個位置。這幾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人生、社會的日益深刻的理解,他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也日益鮮明高大起來。和他相處幾年的往事,時時地浮現在我的眼前。對他,我是懷著深深的愧疚,這愧疚催我自新,催我向上,提醒我不被淺薄庸俗的無聊情趣所浸淫。
七六年冬天,排裡分來了幾個山東籍新戰士,醜兵是其中之一。山東兵,在人們心目中似乎都是五大三粗,憨厚朴拙的。其實不然,就拿分到我排裡的幾個新兵來說吧,除醜兵——他叫王三社——之外,都是小巧玲瓏的身材,白白淨淨的臉兒,一個個蠻精神。我一見就喜歡上了他們。只有這王三社,真是醜得扎眼眶子,與其他人站在一起,恰似白楊林中生出了一棵歪脖子榆樹,白花花的雞蛋堆裡滾出了一個乾巴土豆。
我那時剛提排長,少年得志,意氣洋洋,走起路來胸脯子挺得老高,神氣得像只剛扎毛的小公雞。我最大的特點是好勝(其實是虛榮),不但在軍事技術、內務衛生方面始終想壓住兄弟排幾個點子,就是在風度上也想讓戰士們都像我一樣(我是全團有名的「美男子」)。可偏偏分來個醜八怪,真是大煞風景。一見面我就對他生出一種本能的嫌惡,心裡直罵帶兵的瞎了眼,有多少挺拔小夥不帶,偏招來這麼個醜貨,來給當兵的現眼。為了醜兵的事,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找連長蘑菇,想讓連裡把醜兵調走。不料連長把眼一瞪,訓道:「幹什麼?你要選演員?我不管他是美還是醜,到時候能打能衝就是好兵!漂亮頂什麼用?能當大米飯,能當手榴彈?」
吃了我們二桿子連長一個頂門栓,此事只好作罷。然而,對醜兵的嫌惡之感卻像瘧疾一樣死死地纏著我。有時候,也意識到這種情緒不對頭,但又沒有辦法改變。唉!可怕的印象。
醜兵偏偏缺乏自知之明,你長得醜,就老老實實的,少出點風頭吧,他偏不。他對任何事情都熱心得讓人厭煩,特喜歡提建議,不是問東,就是問西,口齒又不太清楚,常常將我姓郭的「郭」字讀成「狗」字,於是我在他嘴裡就成了「狗」排長。這些,都使我對他的反感與日俱增。
不久,春節到了。省裡的慰問團興師動眾來部隊慰問演出。那時候,還講究大擺宴席隆重招待這一套,團裡幾個公務員根本忙不過來,於是,政治處就讓我們連派十個公差去當臨時服務員。連裡把任務分給了我們排,並讓我帶隊去。這碼子事算是對了我的胃口。坦率地說,那時候我是一個毛病成堆的貨色,肚子裡勾勾彎彎的東西不少。去當服務員,美差一樁,吃糖抽菸啃蘋果是小意思,運氣好興許能交上個當演員的女朋友呢!
我立即挑選了九個戰士,命令他們換上新軍裝,打扮得漂亮一點,讓慰問團的姑娘們見識見識部隊小夥的風度。就在我指指畫畫地做「戰前動員」時,醜兵回來了。一進門就嚷:「‘狗’排長,要出公差嗎?」他這一嚷破壞了我的興致,便氣忿忿地說:「什麼狗排長,貓排長,你咋呼什麼!」他的嗓門立時壓低了八度:「排長,要出公差嗎?我也算一個。」我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你靠邊稍息去。」「要出公差也不是孬事,咋讓靠邊稍息呢?」醜兵不高興地嘟噥著。我問:「你不是去炊事班幫廚了嗎?」「活兒幹完了,司務長讓我回來歇歇。」「那你就歇歇吧,願玩就玩,不願玩就睡覺,怎麼樣?」誰料想,他一聽就毛了,說:「‘狗’排長,你不要打擊積極性麼!大白天讓人睡覺,我不幹!」我的興致被他破壞了,心裡本來就有些不快,隨口揶揄他說:「你瞎咕唧什麼?什麼事也要插一嘴。你去幹什麼?去讓慰問團看你那副漂亮臉蛋兒?」這些話引得在一旁的戰士們一陣哈哈大笑。和醜兵一起入伍的小豆子也接著我的話岔兒說:「老卡——他們稱醜兵為卡西莫多——你這叫豬八戒照鏡子——自找難看。我們是美男子小分隊,拉出去震得那些演員也要滿屁股冒青煙。你呀,還是敲鐘去吧!」
戰士們又是一陣大笑。這一來醜兵像是捱了兩巴掌,本來就黑的臉變成了青紫色。他腦袋耷拉著,下死勁將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了半個臉,慢慢地退出門去。我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得有些過分,不免有些懊悔。
從打這件事之後,醜兵就像變了個人,整天悶著頭不說話,見了我就繞著走。我心想:這個熊兵,火氣還不小。小豆子他們幾個猴兵,天天拿醜兵開心,稍有點空閒,就拉著醜兵問:「哎,老卡,艾絲米拉達沒來找你嗎?」醜兵既不怒,也不罵,只是用白眼珠子望著天,連眼珠也不轉動一下——後來我想,他這是採用了魯迅先生的戰術——可是小豆子這班子徒有虛名的高中生們理解不了他這意思,竟將醜兵這表示極度蔑視之意的神態當作了他們輝煌的勝利。
醜兵對我好像抱有成見,在一段不短的時間裡,他竟沒跟我說一句話。在排務會上,我問他為什麼,他直截了當說:「我瞧不起你!」這使我的面子受了大大的損傷,使我更增加了對他的反感。這小子,真有點邪勁,他竟然瞧不起我!
有一陣子,排裡的戰士們都在衣領上釘上了用白絲線勾織成的「脖圈」,紅領章一襯,怪精神的。可是,連裡說這是不正之風,讓各排制止,我心裡不以為然,只在排點名時浮皮潦草地說了幾句,戰士們也不在意,白脖圈照戴不誤。
有一天中午,全排圍著幾張桌子正在吃飯。小豆子他們幾個對著醜兵擠鼻子弄眼地笑,我不由得瞅了醜兵一眼。老天爺,真沒想到,這位老先生竟然也戴上了脖圈!這是什麼脖圈喲!黑不溜秋,皺皺巴巴,要多窩囊有多窩囊,我撇了撇嘴,轉過臉來。小豆子一看到我的臉色,以為開心的機會又來了。他端著飯碗猴上去。
「哎,老卡同志,」小豆子用筷子指指醜兵的脖圈,說道,「這是艾絲米拉達小姐給你織的吧?」
好幾個人把飯粒從鼻孔裡噴出來。
醜兵的眼睛裡彷彿要滲出血來,他把一碗豆腐粉條穩穩當當地扣在了小豆子脖子上。小豆子吱吱喲喲叫起來了。
我把飯碗一摔,對著醜兵就下了架子。
「王三社!」
他看了我一眼,不說話。
「你打算造反嗎?」
他又望了我一眼,依然不說話。
「把脖圈撕下來!」
他瞪了我一眼,慢慢地解開領釦,嘴裡不知嘟噥著什麼。
「你也不找個鏡子照照那副尊容,臭美!」我還覺著不解氣,又補充上一句,「馬鈴薯再打扮也是個土豆!」
他仔細地拆下脖圈,裝進衣袋。這時,小豆子哼哼唧唧地從水龍頭旁走過來,脖子像煮熟的對蝦一樣。
小豆子揎拳捋袖地跳到醜兵跟前。我正要採取緊急措施制止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醜兵開口說話了:「脖圈是俺娘給織的,俺娘五十八了,眼睛還不好……」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雙手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流,兩個肩膀一個勁兒地哆嗦。多數人都把責備的目光投向小豆子。小豆子兩隻胳膊無力地垂下來,伸著個大紅脖子,活像在受審。
這件事很快讓連裡知道了。指導員批評我對待醜兵的不公正態度,我心裡雖有點內疚,但嘴裡卻不認輸,東一條西一條地給醜兵擺了好多毛病。
小豆子吃了醜兵的虧,一直想尋機報復。他知道動武的根本不是醜兵的對手,況且,打起來還要受處分。於是,他就千方百計地找機會,想讓醜兵再出一次洋相。
五一勞動節晚上,全連集合在俱樂部開文娛晚會。老一套的節目,譬如連長像牛叫一樣的獨唱,指導員胡謅八扯的快書,引起了一陣陣的鬨堂大笑。晚會臨近尾聲時,小豆子對著幾個和他要好的老鄉擠擠眼,忽地站起來,高聲叫道:「同志們,我提議,讓我們的著名歌唱家王三社同志給大家唱支歌,好不好?」「好!」緊接著是一陣誇張的鼓掌聲。我先是跟著拍了幾下掌,但即刻感覺到有一股彆扭、很不得勁的滋味在心頭盪漾開來。醜兵把腦袋夾在兩腿之間,一動也不動。小豆子對著周圍的人扮著鬼臉,又伸過手去捅捅醜兵:「哎,歌唱家,別羞羞答答麼。不唱,給表演一段《巴黎聖母院》怎麼樣?」
全場譁然,我剛咧開嘴想笑,猛抬頭,正好碰到了連長惱怒的目光和指導員嚴峻的目光。我急忙站起來,喝道:「小豆子,別鬧了!」小豆子餘興未盡,悻悻地坐下去。指導員站起來正要說些什麼,沒及開口,醜兵卻像根木樁似的立起來,大踏步地走到臺前,抬起襖袖子擦了兩把淚水,堅定地說:「謝謝同志們的好意,我表演!」
我驚愕得半天沒閉上嘴巴,這老弟真是個怪物,他竟要表演!
然而他確實是在表演了,真真切切地在表演了。看起來,他很痛苦,滿臉的肌肉在抽搐。
他說:「當卡西莫多遭受著鞭笞的苦刑,口渴難捱時,美麗的吉卜賽姑娘艾絲米拉達雙手捧著一罐水送到他脣邊。這個醜八怪飲過水之後,連聲說著‘美!美!美!’」醜兵模仿著電影上的動作和腔調連說了三個「美」字,「難道卡西莫多在這時所想的所說的僅僅是艾絲米拉達美麗的外貌嗎?」停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當艾絲米拉達即將被拉上絞架時,醜八怪卡西莫多不避生死將艾絲米拉達救出來,他一邊跑一邊高喊‘避難!避難!’」醜兵又模仿著電影上的動作和聲音連喊了二聲「避難」,「難道這時候卡西莫多留給人們的印象僅僅是一副醜陋的外貌嗎?」
醜兵說完了,表演完了,木然地站著。滿室寂然無聲,聽得到窗外的楊葉在春風中嘩嘩地淺唱。沒人笑,沒人鼓掌,大家都怔怔地望著他,像注視著一尊滿被綠繡紅泥遮住了真面目的雕塑。我的臉上,一陣陣發燙,偷眼看了一下小豆子,只見他訕訕地涎著臉,一個勁兒地摺疊衣角……
那次晚會之後,醜兵向連裡打了一個很長的報告,要求到生產組餵豬,連裡經過反覆研究,同意了他的請求。
一晃三年過去了,我已提升為副連長,主管後勤,又和醜兵經常打起交道來了。要論他的工作,那真是沒說的,可就是不討人喜歡。他性格變得十分孤僻,一年中說的話加起來也不如小豆子一天說的多,而且衣冠不整,三年來沒上過一次街。我找他談了一次,讓他注意點軍人儀表,他不冷不熱地說:「副連長,我也不與外界接觸,絕對保證丟不瞭解放軍的臉。再說,馬鈴薯再打扮也是個土豆,何必呢?」他頂了我一個歪脖燒雞,我索性不去管他了。
一九七九年初,中越邊境關係緊張到白熱化程度,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連隊裡已私下傳開要抽調一批老戰士上前線的消息,練兵熱潮空前高漲,晚上熄燈號吹過之後,還有人在拉單槓,託磚頭。醜兵卻沒有絲毫反應,整天悶悶不響地喂他的豬。
終於,風傳著的消息變成了現實。剛開過動員大會,連隊就像一鍋開水般沸騰起來。決心書、請戰書一摞摞地堆在連部桌子上。有的人還咬破指頭寫了血書。
這次抽調的名額較大,七六、七七兩年的老兵差不多全要去。老兵們也心中有數,開始忙忙碌碌地收拾起行裝來了。下午,我到豬圈去轉了一圈,想看看這個全連唯一沒寫請戰書的醜兵在幹什麼。說實話,我很惱火,你不想入團也罷,不想入黨也罷,可當侵略者在我邊境燒殺擄掠,人們都摩拳擦掌地等待復仇的機會而這機會終於來了的時候,你依然無動於衷,這種冷漠態度實在值得考慮。
醜兵正在給一隻老母豬接生,渾身是髒東西,滿臉汗珠子。看著他這樣,我原諒了他。
晚上,支委會正式討論去南邊的人員名單,會開到半截,醜兵闖了進來。他渾身上下溼漉漉的,大冷的天,赤腳穿著一雙沾滿糞泥的膠鞋,帽子也沒戴,一個領章快要掉下來,只剩下一根線掛連著。
他說話了:「請問各位連首長,這次是選演員還是挑女婿?」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又說:「像我這樣的醜八怪放出的槍彈能不能打死敵人,扔出的手榴彈會不會爆炸?」
指導員笑著問:「王三社同志,你是想上前線哪?」
醜兵眼睛潮乎乎地說:「怎麼不想?我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我也是個人,中國青年,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
他啪地一個標準的向後轉,邁著齊步走了。
醜兵被批准上前線了。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時,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使勁地搖著,一邊笑,一邊流眼淚。我的雙眼也一陣熱辣辣的。
在送別會上,醜兵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臺前,他好像變了個人,一身嶄新的軍裝,新理了發,颳了鬍子。最使我震動的是:他的衣領上又綴上了他的現在已是六十歲的眼睛不好的母親親手編織的當年曾引起一場風波的那隻並不精緻的「脖圈」!我好像朦朧地意識到,醜兵的這一舉動有深深的含義。這脖圈是對美的追求?是對慈母的懷念?不管怎麼樣,反正,假如有人再開當年小豆子開過的那種玩笑,我也會給他腦袋上扣一碗豆腐粉條。
他說:「同志們,三年前你們歡迎我唱歌,由於某些原因,我沒唱,對不住大家,今天補上。」
在如雷的掌聲中,他放開喉嚨唱起來:
春天裡苦菜花開遍了山窪窪,
醜爹醜媽生了個醜娃娃。
大男小女全都不理他,
醜娃娃放牛羊獨自在山崖。
夏天裡金銀花漫山遍野開,
八路軍開進呀山村來。
醜娃娃當上了兒童團,
站崗放哨還把地雷埋。
秋天裡山菊花開得黃澄澄,
醜娃娃抓漢奸立了一大功。
王營長劉區長齊聲把他誇,
男夥伴女夥伴圍著他一窩蜂。
冬季裡雪花飄飄一片白,
醜娃娃當上了八路軍。
從此後無人嫌他醜,
哎喲喲,我的個媽媽。
……
像一陣溫暖的,夾帶著濃鬱的泥土芳香的春風吹進俱樂部裡來。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花,雪白的羊群,金黃的牛群,藍藍的天,青青的山,綠綠的水……一幅幅親切質樸而又詩意盎然、激情盎然的畫圖,隨著醜兵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悠揚歌聲在人們腦海裡閃現著。我在想:心靈的美好是怎樣彌補了形體的瑕疵,英勇的壯舉,急人之難,與人為善,謙虛誠實的品格是怎樣千古如斯地激勵著感化著一代又一代的人。
醜兵唱完了,站在那裡,羞澀地望著同志們微笑,大家彷彿都在思慮著什麼,彷彿都沉浸在一種純真無邪的感情之中。
小豆子離座撲上前去,一下子把醜兵緊緊摟起來,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嘴裡嘈嘈地嚷著:「老卡,老卡,你這個老卡……」
猛然,滿室爆發了春雷一般的掌聲,大家彷彿剛從沉思中醒過來似的,齊刷刷地站起來,把醜兵包圍在垓心……
開完歡送會,我思緒萬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慚愧的心情愈來愈重。我披衣下床,向醜兵住的房子走去——他單獨睡在豬圈旁邊一間小屋裡。時間正是古歷的初八九,半個月亮明燦燦地照著營區,像灑下一層碎銀。小屋裡還亮著燈,我推開門走進去。醜兵正在用玉米糊糊喂一頭小豬崽,看見我進去,他慌忙站起來,連聲說:「副連長,快坐。」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喂好的小豬抱進一個鋪了乾草的筐子裡,「這頭小豬生下來不會吃奶,放在圈裡會餓死的,我把它抱回來單養。請連裡趕快派人來接班,我還有好多事要交你呢……」
「多好的同志啊!」我想,「從前我為什麼要那樣不公正地對待他呢?」我終於說道:「小王,說起來我們也是老戰友了,這些年我侮辱過你的人格,傷害過你的自尊心,我向你道歉。」他惶恐地擺著手說:「副連長,看你說到哪裡去了,都恨我長得太次毛,給連隊裡抹了灰。」
我說:「小王,咱們就要分手了,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千萬別憋在肚子裡。」
他沉吟了半晌:「可也是,副連長,我這次是抱著拼將一死的決心的,不打出個樣子來,我不活著回來。因此,有些話對你說說也好,因為,您往後還要帶兵,並且肯定還要有長得醜的戰士分到連裡來,為了這些未來的醜戰友,我就把一個醜兵的心內話說給您聽聽吧。
「副連長,難道我不願意長得像電影演員一樣漂亮嗎?但是,人不是泥塑家手裡的泥,想捏個什麼樣子就能捏出個什麼樣子。世界上萬物各不相同,千人千模樣,醜的,美的,不美不醜的,都是社會的一分子,王心剛、趙丹是個人,我也是個人……
「每當我受到戰友的奚落時,每當我受到領導的歧視時,我的心便像針扎一樣疼痛。
「我經常想,三國時諸葛亮尚能不嫌龐統掀鼻翻脣,說服劉備而委其重任;春秋時齊靈公也能任用矮小猥瑣的晏嬰為相。當然,我沒有出眾的才華,但是我是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真正把人當作人的時代啊!我們連長、排長,不應該比幾千年前的古人有更博大的胸懷和更人道的感情嗎?
「我不敢指望人們喜歡我,也不敢指望人們不討厭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厭醜之心人亦皆有之。誰也不能扭轉這個規律,就像我的醜也不能改變一樣。但是,美,僅僅是指一張好看的面孔嗎?小豆子他們叫我卡西莫多,開始我認為是受了侮辱,漸漸地我就引以為榮了。我寧願永遠做一個醜陋不堪的敲鐘人,也不去做一分鐘儀表堂堂的宮廷衛隊長……
「想到這些,我像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了璀璨的星光。我應該堅定地走自己的路。許許多多至今還被人們牢記著的人,他們能夠千古留名,絕大多數不是因為他們貌美;是他們的業績,是他們的品德才使他們的名字永放光輝……
「我要求來餵豬是有私念的,我看好了這間小屋,它能提供給我一個很好的學習環境。兩年來,我讀了不少書——是別人代我去借的,並開始寫一部小說。」
他從被子下拿出厚厚一疊手稿:「這是我根據我們家鄉的一位抗日英雄的事蹟寫成的。他長得很醜……小時天花落了一臉麻子……後來他犧牲了……我唱的歌子裡就有他的影子……」
他把手稿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翻看著,從那工工整整的字裡行間,彷彿有一支悠揚的歌子唱起來,一個憨拙的孩子沿著紅高粱爛漫的田間小徑走過來……
「副連長,我就要上前線了,這部稿子就拜託您給處理吧……」
我緊緊地拉著他的手,久久地不放開:「好兄弟,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上了一堂人生課……」
幾個月後,正義的復仇之火在南疆熊熊燃起,電臺上、報紙上不斷傳來激動人心的消息,我十分希望能聽到或看到我的醜兄弟的名字,然而,他的名字始終未能出現。
又住了一些日子,和醜兵一塊上去的戰友紛紛來了信,但醜兵和小豆子卻杳無音訊。我寫了幾封信給這些來信的戰友,向他們打聽醜兵和小豆子的消息。他們很快回了信,信中說,一到邊疆便分開了,小豆子是和醜兵分在一起的。他們也很想知道小豆子和醜兵的消息,正在多方打聽。
醜兵的小說投到一家出版社,編輯部很重視,來信邀作者前去談談,這無疑是一個大喜訊,可是醜兵卻如石沉大海一般,這實在讓人心焦。
終於,小豆子來信了。他雙目受傷住了醫院,剛剛拆掉紗布,左目已瞎,右目只有零點幾的視力。他用核桃般大的字跡向我報告了醜兵的死訊。
醜兵死了,竟應了他臨行時的誓言。我的淚水打溼了信紙,心在一陣陣痙攣,我的醜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多麼想對你表示點什麼,我多麼想同你一起唱那首醜娃歌,可是,這已成了永遠的遺憾。
小豆子寫道:……我和三社並肩搜索前進,不幸觸發地雷,我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感覺到被人揹著慢慢向前爬行。我大聲問:「你是誰?」他甕聲甕氣地說:「老卡。」我掙扎著要下來,他不答應。後來,他越爬越慢,終於停住了。我意識到不好,趕忙喊他,摸他。我摸到了他流出來的腸子。我拼命地呼叫:「老卡!老卡!」他終於說話了,還伸出一隻手讓我握著:「小豆子……不要記恨我……那碗豆腐……燉粉條……」
他的手無力地滑了下去……
放鴨
青草湖裡魚蝦蕃息,水草繁茂。青草湖邊人家古來就有養鴨的習慣。這裡出產的鴨蛋個大雙黃多,半個省都有名。有些年,因為「割資本主義尾巴」,湖上鴨子絕了跡。這幾年政策好了,湖上的鴨群像一簇簇白雲。
李老壯是養鴨專業戶,天天撐著小船趕著鴨群在湖上漂盪。沿湖十八村,村村都有人在湖上放鴨。放鴨人有老漢,有姑娘,大家經常在湖上碰面,彼此都混得很熟。
春天裡,湖邊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兒,桃花兒盛開,杏花兒怒放,湖裡長出了鮮嫩的水草,放鴨人開始趕鴨子下湖了。
湖水綠得像翡翠,水面上露出了荷葉尖尖的角。成雙逐對的青蛙呱呱叫著。真是滿湖春色,一片蛙鳴。老壯一下湖就想和對面王莊的放鴨人老王頭見見面,可一連好幾天也沒碰上。
這天,對面來了個趕著鴨群的姑娘。姑娘鴨蛋臉兒,黑葡萄眼兒,漁歌兒唱得脆響,像在滿湖裡撒珍珠。
兩群鴨子齊頭並進,姑娘在船上送話過來:
「大伯,您是哪個村的——」
「湖東李村,」老壯甕聲甕氣地回答,「你吶?姑娘。」
「湖西王莊。」
「老王呢?」
「老了,退休了。」姑娘抬起竹篙,用力一撐,小船轉向,鴨群拐了彎兒。
「再見,大伯!」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有一天,老壯又和姑娘在湖上碰了面。幾句閒話之後,姑娘鄭重其事地問:
「大伯,你們村有個李老壯嗎?」
老壯愣了一下神,反問道:
「有這麼個人,你問他幹什麼?」
姑娘的臉紅了紅,上嘴脣咬咬下嘴脣,說:
「沒事,隨便問問。」
「不會是隨便問問吧?」老壯耷拉著眼皮說。
「這戶人家怎麼樣?」姑娘問。
「難說。」
「聽說李老壯手腳不太乾淨,前幾年偷隊裡的鴨子被抓住,在湖東八個村裡遊過鄉?」
「遊過。」老壯掉過船頭,把鴨子攆得驚飛起來。
姑娘提起的這件事戳到了李老壯的傷心疤上。「四人幫」橫行那些年,上頭下令,不準個人養鴨,李老壯家那十幾只鴨子被生產隊裡「共了產」,老壯甭提有多心疼了。家裡的油鹽錢全靠摳這幾隻鴨屁股啊!那時,村子裡主事的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主任,「共產」來的鴨子,被他和他的造反派戰友們當夜宵吃得沒剩幾隻了。老壯本來是村子裡有名的老實人,老實人愛生啞巴氣,一生氣就辦了荒唐事。他深更半夜摸到鴨棚裡提了兩隻鴨子——運氣不濟——當場被巡夜的民兵抓住了。
主任沒打他,也沒罵他,只要把兩隻鴨子拴在一起,掛在他的脖子上,在湖東八個村裡遊鄉。主任帶隊,一個民兵敲著銅鑼,兩個民兵端著大槍。招來了成群結隊的人,像看耍猴的一樣。為這事老壯差點上了吊。
姑娘提起這事,不由老壯不窩火。從此,他對她起了反感。他儘量避免和她碰面,實在躲不過了,也愛理不理地冷淡人家。姑娘還是那麼熱情,那麼開朗。一見面,先送他一串銀鈴樣的笑聲,再送他一堆蜜甜的「大伯」。老壯面子上應付著,心裡卻在暗暗地罵:瞧你那個鯉魚精樣子,浪說浪笑,不是好貨!
一轉眼春去夏來,湖上又換了一番景色。荷田裡荷花開了,湖裡整日盪漾著清幽的香氣。有一天,晴朗的天空突然佈滿了烏雲,雷鳴電閃地下了一場暴風雨。李老壯好不容易才攏住鴨群,人被澆成一隻落湯雞。暴雨過後,天空格外明淨,湖上水草綠得發藍。荷葉上,葦葉上,都掛著珍珠一樣的水珠兒。在一片蘆葦邊上,老壯碰到了十幾只鴨子。他知道這一定是剛才的暴風雨把哪個放鴨人的鴨群衝散了。「好鴨!」老壯不由得讚了一聲。只見這十幾只鴨子渾身雪白,身體肥碩,像一隻只小船兒在水面上漂盪,十分招人喜愛。老壯突然想起在湖西王莊公社農技站工作的兒子說過,他們剛從京郊引進了一批良種鴨,大概就是這些吧?老壯一邊想著,一邊把這十幾只肥鴨趕進自己的鴨群。
第二天,老壯一進湖就碰上了王莊的放鴨姑娘。
「大伯,您看沒看到十幾只鴨子?昨兒個的暴風雨把我的鴨群衝散了,回家一點數,少了十四隻。是剛從農技站買的良種鴨,把我急得一夜沒睡好覺呢!」
「姑娘,你可是問巧了!」老壯看到姑娘那著急的樣子,早已忘記了前些日子的不快,用手一指鴨群,說,「那不是,一隻也不少,都在我這兒呢。」
「太謝謝您啦,大伯。我把鴨趕過來吧?」
「我來。」李老壯揮動竹篙,把那十四隻白鴨從自家鴨群裡轟出來。放鴨姑娘「呷呷」地喚著,白鴨歸了群。
「大伯,咱們在一個湖裡放了大半年鴨子,俺還不知道您姓甚名誰呢!」姑娘把小船撐到老壯的小船邊,用唱歌般的發音發問。
「姓李,名老壯!」
「呀!您就是葦林、李葦林,不,李技術員的……」
「不差,我就是李葦林他爹,」李老壯鬍子翹起來,好像和姑娘鬥氣似的說,「我就是那個因為偷鴨子游過鄉的李老壯!」
姑娘又一次驚叫起來。她雙眼瞪得杏子圓,臉紅成了一朵粉荷花。
「大伯,謝謝您……」她匆匆忙忙地對著老壯鞠了一躬,撐著船,趕著鴨,沒命地逃了。
「姑娘,你認識我家葦林?見到他捎個話兒,讓他帶幾隻良種鴨回來!」李老壯高聲喊著。
一片蘆葦擋住了姑娘和她的鴨群。
李老壯長舒了一口氣,感到十分輕鬆愉快。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姑娘,真好相貌,人品也好,怪不得人說青草湖邊出美人呢!」
一九八二年
白鷗前導在春船
一
膠河岸邊有一個小村子,村東頭有對著大門口的兩戶人家。東邊這家兒姓田,戶主田成寬,有一個獨生女兒,名字叫梨花;西邊那家兒姓樑,戶主樑成全,有一個獨生兒子,名字叫大寶。
兩家的內掌櫃的生孩子那陣子,還不時興計劃生育,願生幾個就生幾個,能生幾個就生幾個,生多了還得獎哩。說起來也怪,兩個內掌櫃各自生了一胎後,再也沒個影。田家的還想生兒子,樑家的還想要女兒。兩個女人有時聚在一起幹活兒,免不了互相鼓勵一番。「大嫂子,憋憋勁兒,再生個兒子啊。」「那麼你吶?不冒冒火生個女兒?」「不中了,肚子裡就一個孩子,生乾淨了……」樑家的拍著肚子說開了粗話,田家的彎著腰笑。
她倆誰也沒再生,大概其肚子裡的孩子真生乾淨了。
二
一轉眼兒的工夫,田家的妞兒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樑家的小子變成了五大三粗的小夥子。
大寶、梨花上學時,正碰上那亂年頭了。大寶在學校裡上房揭瓦,打狗嚇雞。樑成全一看兒子學不到好,就趕緊「勒令」他退了學。老田一看到老樑家把兒子拉回來,心裡話:「人家兒子都不上學了,女孩子家還上個什麼勁,學問再大也是人家的人,犯不著替人家做嫁衣裳。」不久,他也讓梨花退了學。
田家姑娘和樑家小子文化程度相同,都算二把刀的初中生,小小知識分子。
莊戶人家過日子喜歡較勁,誰也怕被誰落下,田家樑家也不例外。但那年頭隊裡幹活大呼隆,豬頭、蹄子一鍋煮,本事天大也施展不開。樑家空有個氣死牛的壯小夥子,日子過得反倒不如田家。田家姑娘心靈手巧,一點也不少掙工分。再者女孩家勤快,幹活歇息(那時歇息時間比干活時間還長)時,也能剜簍子野菜回家餵豬。而大寶呢,歇息時不是晒著鼻孔眼睡覺就是翻戴著帽子打撲克。因此,田家每年都要比樑家多賣出兩頭肥豬,這樣慢慢地就把樑家比下去了。對此,老樑好大不滿,好像田家的日子是沾了他兒子的光才過上去似的。兩個老漢見了面,老樑經常刮帶蒺藜的西北風:「大哥,您家沾老鼻子大鍋飯的光嘍!要是像六二年那樣包產到戶,憑著您這班人馬,早就把牙吊起來了。」田成寬最忌諱別人說他沒兒子,莊戶地裡沒兒子見人矮三分。有一次人家奚落他是老「絕戶頭子」,他沒處撒氣,回家把老婆一頓好揍。樑成全這些話雖然沒有直接揭他的瘡疤,但卻在影射他沒有兒子。他氣不從一處來,不是看在幾十年老鄰居面上,連臉都要翻了。他揶揄老樑道:「有本事領著大寶跑到‘拉稀拉夫’(南斯拉夫)去,那地方是包產到戶。」
這都是前些年的事了。當初,倆老漢誰也想不到只有「拉稀拉夫」才有的包產到戶又在中國復活了。
三
開完了社員大會,樑成全唱著小戲回了家。到家就讓老婆子炒了兩個雞蛋,一盅接一盅地喝薯幹酒,一會兒就醉三麻四了。他自言自語地叨叨起來:「嘻,真是天轉地轉,時來運轉咧,土地包到戶,就憑著這個膀大腰圓的兒子,再加上老頭子拉拉幫套,不在村裡冒個尖才是怪事……老田大哥,這會該你唱醜,該俺唱旦了……」他模模糊糊地說著,鼾聲就響了起來。
田成寬開完了會,身上一陣陣發冷,心裡頭憋悶著,隨著散會的人群走到街上。滿天星光點點,一隻孤雁哀鳴著飛過去。他的前面是樑成全晃晃蕩蕩的身影,老樑不成調子的小戲一個勁兒往他耳朵裡鑽。到家後,他一頭栽到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一連聲地嘆氣。老伴兒湊上來,摸摸他的頭,不涼不熱,便納悶地問:「你是咋的啦?」老田也不搭理。老伴提高聲音說:「哪兒難受?給你掐掐揉揉?」他不耐煩地搡了老伴一把:「到一邊去!」「又瘋了,又瘋了,誰又惹了你了?」「你惹我了!」老田忽地折起身子,對著老伴吼:「包產到戶了!沒兒子,該受累啦!」一剎那間,老伴明白了。沒替男人多生幾個孩子,尤其是沒替男人生出個兒子,是她一輩子最大的心病,她覺得對不起男人。她曾對老田說過,生兒子要是樁營生,她十天半月不睡覺,也把它幹完了,可這不是樁營生啊。這幾年,女兒漸漸大了,老田看到女兒照樣掙工分,把怨老婆的心漸漸淡了。今晚上一聽到要包產到戶,尤其是看到老樑那得意洋洋的樣子,老田的心病又犯了,回家就跟老伴慪起氣來。哪承想老伴這幾年有女兒撐著腰,不喝他這一壺了,直著嗓子跟他吵起來:「怨我?我還怨你!你比人家少一個‘叉把兒’!」「誰少一個‘叉把兒?!’」「你少一個‘叉把兒!’」……老伴兒聽過幾次計劃生育課,看到宣傳員在黑板上畫了兩對「X X」,說這是女人的,都一樣,又畫了一個「X Y」,說這是男人的,碰上了就生男孩,碰不上就不生。她記不住那些名詞兒,但記住了不生兒子與女人沒關係。所以,她一口咬定老田少了個「叉把兒」。老田哪聽說過這個?姥姥的,弄了半天倒是俺少個「叉把兒」!他兩眼瞪得一般大,比比劃劃地要跟老伴掄皮拳。這時候,院子裡傳來梨花哼小曲兒的聲音,五六十歲的人了,怕讓孩子看了笑話,更怕引起孃兒倆的聯合反抗。老田無奈,只好自己下臺階:「提防著點,你,再敢說俺少‘叉把兒’就打爛你的皮……」嘟嘟噥噥地脫衣睡了覺。
四
地說分就分。田家的地偏偏跟樑家的地分到一起,這真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俗言。老田好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抓的鬮,運氣。
一捱過正月,樑成全就攆著兒子起豬圈,換炕坯,土雜肥堆成了一座小山。老田不敢怠慢,也帶著女兒起豬圈。二月裡還沒化透凍,豬圈裡結著冰,要用鎬頭砸開。梨花在正月裡耍野了心,幹著活把嘴噘得能拴兩頭毛驢。嶄新的衣裳也不換,躲躲閃閃地怕弄髒了。老田脫了棉襖,掄著鎬,嘴裡噴著粗氣,心裡窩著火,便對著女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開了腔:「姑奶奶,家去換下行頭吧,起豬圈又不是唱戲,沒人看你!」梨花耷拉著眼皮,小聲嘟噥:「多管閒事,偏不換。」她的話沒承想讓老田聽到了,氣得老田剷起一杴稀糞,「呱唧」扔到梨花腳下,濺得她滿身臭糞。她把鐵杴一撂,哭著跑回家去。
老田餘怒未消地罵著:「小雜碎,反了你了,沒有我這個老子誰給你掄鎬?反了你了,反了……」
老田正絮叨著,老樑叼著菸袋抱著肩膀頭轉悠過來,笑眉喜眼地說:「大哥,火氣挺衝啊!和兒家賭什麼氣?走走走,到我屋裡去坐坐,我才剛燜上一壺好茶葉。」「沒那麼大的福氣!」老樑的神情使老田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他頂了老樑一句,把鎬頭一摔,氣沖沖地進了屋,沾滿臭泥的鞋子也不脫,就勢往炕上一躺,眼瞅著屋頂打開了算盤:「毀了,這一下算毀了,你媽媽的包產到戶,你媽媽的老樑……今日這才認上頭,往後要使力的活兒多著哩,都要靠我這個老東西頂大梁了。哎,怨只怨——難道老樑真比我多個‘叉把兒’?」老樑那副幸災樂禍的笑臉又在他眼前晃起來,他騰地跳下炕,從櫥櫃裡摸過一瓶子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梨花趴在炕上嗚兒哇兒地哭,她娘橫豎也勸不住。後來老樑來了,她不哭了,仄楞著耳朵聽老樑和爹說話。爹氣得摔杴上了炕,梨花心裡升起一股火。她三把兩把扯下新衣服,跑到豬圈旁邊,鞋子一甩,襪子一褪,「撲通」跳進了豬圈。她娘心疼地嚷著:「我的孩,你不要命了?」「不要了!」姑娘玩了命,但畢竟身單力薄,一圈糞起了整整一天,累得連炕都上不去了。
過了三月三,春風吹綠了柳樹梢,桃花綻開了紅骨朵。大地開了凍,站在村頭一望,田野裡蒸騰著的水汽像乳白色的輕紗在飄動。
大寶推著輛獨輪車,開始往地裡送糞。洋槐條編的糞簍子足有半米長,像兩隻小船,他還嫌不解饞,裝滿了不算,又狠狠地加上一個尖。地挺遠,在三裡外的河灘上,裝少了不合算。
樑家小子開始行動,田家姑娘也推出了車子。梨花生性要強,也學著大寶的樣子,把糞簍子裝出了尖。她駕起車子,走了兩步,心就像打鼓一樣地跳。咬著牙又走了幾步,「呼隆」,連人帶車歪倒了。正趕上老樑從那邊遛過來,他笑嘻嘻地說:「梨花,別給俺家撞倒牆吶。」梨花心裡正喪氣著,也就不管他是長輩,咬著牙根罵道:「給你家撞倒屋,砸斷你條老驢腿!」老樑也不生氣,笑著回道:「你是骨頭不硬嘴硬啊。」梨花對著老樑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朝手心上啐了兩口唾沫,再次駕起車子。這次更窩囊,沒挪窩就趴了。
老田揹著糞筐子看地回來,看到女兒的狼狽相,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別逞能了!少裝,裝半車,慢慢倒騰吧,有什麼法子,嗨!」
梨花信了爹的話,推著半車糞總算上了路。她東一頭,西一頭,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活像個醉漢。掙扎到半道上,正碰上大寶送糞回來。大寶穿著大紅球衣,肩上披著披布,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甩打著,顯得又瀟灑,又利落。
看到梨花那狼狽樣子,大寶「撲哧」一聲笑了。梨花的臉刷地紅成了雞冠花。她猛地放下車子,杏子眼圓睜著,直盯著大寶,厲聲道:「笑什麼?!喝了母狗尿了?吃了貓兒屎了?」大寶嚇得一伸舌頭,狡辯著:「誰笑你了?」「狗笑我了!」「狗!」「狗。」……倆人鬥了一會兒嘴,大寶理虧,便和解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了,聽我把推車的要領對你說說。推車要有個架勢,手攥車把不鬆不緊,兩眼向前看,別瞅車軲轆,順著勁兒走,不要使狂勁……」梨花白了他一眼,說:「鹹吃蘿蔔淡操心!」大寶被噎得張口結舌,上言沒搭下語地卡了殼,梨花又架起車子,一路歪斜地向前走了。
大寶望著梨花的背影愣住了神,一直等到梨花出了村,他才推起空車向家走,適才的瀟灑勁兒不知哪兒去了,他好像添了心事。垂頭喪氣,無精打採。
晚飯時,樑成全坐在炕沿上,開心地對大寶說:「哼哼,不怕老田犟筋,沒了大鍋飯,就沒咒唸了,靠一個兒,耗子搬家似的倒騰,猴年馬月去下種吧!」
大寶一聲不吭,只管悶頭扒飯。
吃過飯,大寶早早地爬上了自己的炕,懷著鬼胎裝睡。天上好月亮,照得窗戶紙通亮,一隻小蟋蟀在窗臺上「吱吱」地叫。一會兒,東間房裡傳來爹打雷一樣的鼾聲。大寶躡手躡腳地下了炕,開了大門,推出了車子。月亮真好,像個大銀盤掛在天上,照得他渾身清爽,滿心舒暢。他在梨花家糞堆上裝好糞,推著車子往村外走,他的心裡打著鼓,生怕讓人碰著,幸好莊戶人家貪睡,這會兒全村已是悄然無聲。大寶腳下像抹了油,心裡像化了蜜,越幹越有勁……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梨花便起了床,準備趕早送糞。出門一看,不由驚呆了:一大堆糞不翼而飛,連地皮也掃得乾乾淨淨。她跑到自家地頭一看,全明白了。
梨花從地裡回來時,老樑正在田家糞底盤上轉轉兒,看到她來了,一回身就踅進了大門。老樑一進屋就衝著酣睡的兒子嚷起來:「起來,懶蟲,日頭晒腚了。」大寶迷迷糊糊地說:「急什麼,讓人家再睡會兒。」「還睡!梨花把糞都運完了。」「爹,你別誆人了。她家運完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哩。」大寶翻了一個身,又呼呼地睡著了。
「嘿,成了精了,一夜運走了一大堆糞。」老樑叫不醒兒子,只好走到院子裡,揹著手轉圈,一邊轉圈一邊搖著頭說,「真成了精了……」
東院裡老田在問女兒:「梨花,糞?」
「我送到地裡去了。」
「你什麼時候送的?」
「今兒夜裡,沒看到我眼珠子都熬紅了,還問。」
「真是你送的?」
「不是我送的還能是你送的?煩死人了!」
「老東西,別嘮叨了,快讓孩子歇歇吧。我的孩,真委屈你了……」
五
幾天過後,梨花交給大寶一個紙條兒,大寶如獲至寶,到僻靜處打開一看,心涼了一半,紙條上寫著:樑大寶同志,感謝您的幫助,但我不需要人可憐。此致革命的敬禮。
大寶看到這封最後通牒式的感謝信,撓著頭皮想:「說她無情吧,還感謝我,說她有情吧還不需要人可憐,梨花呵梨花,你到底需要什麼呢?」
六
田家和樑家河灘地裡都種上了棉花。棉苗兒長到一高時,碰上了旱天。一連幾十天沒下一滴雨,棉花葉兒都打著卷,中午太陽一晒,蔫蔫耷拉的,看著要死的樣子。要是往常年,死也就隨它死了,今年可不同了,拿不著產量要挨罰。沒等上級號召抗旱,田家的姑娘和樑家的小子就挑著水筲下了坡。
莊稼人習慣早起,幹活趁涼快,兩個青年人來到這裡,太陽還沒出來。東邊天際上有幾條長長的雲,像幾條紫紅色的綢紗巾。一忽兒,紫紅變成橘紅,橘紅又變成了金黃。太陽彷彿一下子從地平線下彈了出來。東方的半個天,一剎那間被裝點得絢麗多彩。另一大半天空則像剛從茫茫夜色中甦醒過來,海洋般地展現著一片暗藍。河裡湧起白色的霧靄,像一條白色的長龍緩緩向前滾動,緩緩地向空間膨脹。霧靄慢慢消散,漸漸地看清了河的輪廓,最後,太陽一下子射出萬道金光,河上的霧靄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在閃著光。
梨花和大寶穿梭般地從河裡往棉田裡挑水。挑水爬河堤,是莊稼地裡的重活,不一會兒,梨花就氣喘吁吁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步子慢了下來,爬坡時腳下也開始磕磕絆絆,拖泥帶水不利索了。大寶高挑個兒,細腰寬肩,挑兩桶水彷彿走空道兒,小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地跳動,顯得輕鬆而有節奏。
自從寫了那封信後,田家的姑娘再沒有向樑家的小夥表示過什麼,樑家的小夥摸不準氣候,也不敢輕舉妄動。半上午過去了,大寶跟梨花還沒說一句話。窩來鳥在半空中婉轉地叫著。小燕子貼著河水箭一般地掠過。滿坡裡看不到幾個人影。幾朵白雲在天上懶洋洋地飄動。好寂寞啊!大寶急得抓耳撓腮,幾次與梨花擦肩而過,想找個藉口談談,梨花總是一扭頭,白眼也不看他。突然,大寶靈機一動,想起了才看過的電影《劉三姐》。幾分鐘後,他拉開粗嗓門唱起來:
哎——
梨木扁擔三尺三,
大寶俺挑水淹棉田。
怕老天不是男子漢,
河裡有水地不幹。
梨花聽出大寶是在激她,想搭腔又怕被他纏磨住,便撇撇嘴故意不理他。
大寶不死心,又放開嗓門唱了一遍。
梨花不由得生了氣,心裡話:「好你個大寶還真狂,看我殺殺你的威風。」像突然搖響了一串銀鈴,梨花唱起來:
哎——
桑木扁擔四尺四,
梨花俺擔水澆旱地。
老天怕女不怕男,
晒不幹河水俺挑幹。
大寶自負地把扁擔朝地上一戳,一手叉腰唱道:
哎——
梨木扁擔五尺五,
休要吹牛不認輸。
從來騾馬上不了陣,
從來男人勝女人。
「太欺負人了,看我怎麼罵你!」梨花氣沖沖地想著,隨口唱道:
你家的扁擔咋樣長?
你生了一副狗熊相。
你瞧不起婦女瞎隻眼,
你欺負姑娘別姓樑。
梨花也不顧挑水了,叉著腰站在地頭,挑戰似的瞪著大寶。大寶灰溜溜地垂著頭,結結巴巴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俺瞎唱,給您解悶兒……」
「熊相!」梨花罵他一句,憤憤地走下河堤去挑水了。爬坡兒時,她腳下一滑,連人帶桶滾到了河裡。大寶飛也似的跑過來,連鞋子都沒脫就跳到齊腰深的河水裡,把梨花連拖帶拉地弄上岸來。初夏天,姑娘穿得單薄,紙薄的衣裳讓水一溼,緊緊地貼到了身上,妙齡女子健美的輪廓一下子凸了出來。大寶的頭「轟」地響了一聲,心裡一陣狂跳,他緊攥著梨花的手不放,連呼吸都屏住了。
僵持了幾十秒鐘,梨花突然醒悟過來。她從大寶手裡掙脫出來,抬起胳膊護住胸脯,轉過身去,避開了大寶灼熱的目光。梨花感到受了侮辱,哭著罵道:「壞蛋!大寶你這個瞧不起婦女的大壞蛋!」罵完了,沿著沒人走的河邊,頭也不回地回家去了。幾畝棉田與姑娘的自尊心比較起來,簡直是渺小得可憐。剩下大寶一個人木雞一樣呆立著。
大寶擰著自己的大腿罵道:「大寶,你這個混蛋,偷看一眼就行了,誰讓你不轉眼珠地盯著人家。」罵完了自己,心裡索然無味,好沒意思,又開始挑水。他贖罪似的把水澆到田家的地裡,澆了一擔又一擔。
七
「對歌」風波過後,田家姑娘與樑家小子的關係空前惡化。大寶見了梨花就像小耗子見了貓似的,繞著道兒走。他心裡慚愧,又不好意思去賠不是,最後終於想出了個主意。他寫了一封沉痛的「悔過書」,用小石頭墜著,扔到了田家院子裡,反正田家老兩口子大字不識一個。
八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到了秋收。摘棉花、割莊稼、打場脫谷……十月底,一切見了分曉,田、樑兩家鬧了個平扯平。老田半是欣慰半是憂慮地對老伴說:「她娘,這樣幹下去就把孩子累毀了,明年寧肯少打點糧,少拾點棉,也不能讓孩子這樣拼命了。」「可不是嘛。」老伴也憂慮地回答著。
西院的老樑卻在家裡跳著腳罵兒子:「孬種!真孬種,一個大小夥子,竟和個兒打了個平手,敢情你到了地裡就睏覺?過了年我讓你,像趕牛一樣,不老實賣勁就給你一頓鞭子。」老樑發著狠說:「就不信鬥不過老田家……」
梨花一年來瘦了不少,白嫩嫩的臉蛋褪了好幾層皮。她心裡發愁,就跑到支書家找同夥的桂枝姐想主意。桂枝家爹當幹部,妹妹上學,地裡的活也全仗她一個人撲騰。桂枝道:「俺爹說縣裡新進了一批手扶拖拉機,只要八百多塊錢。這機子管用著呢,能耕地、拉糞、抽水……有這麼一臺,咱就解放了。」「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咋不早說!」「早說有啥用,反正你也沒錢。」兩個姑娘沉默了,是呵,哪兒去弄八百塊錢呢?一忽兒,桂枝笑著說:「妹妹,我有辦法了。」「真?快告訴我。」「說了你不興打我。」「我打你幹啥?真是的。」「那我說了——妹妹,你找個夫婿,跟他要八百塊錢……」沒等桂枝說完,梨花一下子撲到她身上,雙手伸到胳肢窩裡亂撓起來,一邊撓一邊罵:「死東西,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桂枝癢得打著滾亂叫:「哎……哎喲……好妹妹,親妹妹,饒了我吧……」「還敢不敢胡說了?」「不敢了。」兩人又靜下來想主意。一會兒,桂枝又說:「妹妹,我又有主意了。」「我不聽!」「人家正經有辦法了,你又不聽。」「那快說吧。」「你不是不聽嘛。」「好姐姐……」「妹妹,今年冬天咱不耍了,咱買葦子編席。供銷社裡敞開收,俺大姑家表嫂一個人帶著孩子一冬天還掙三百多塊呢。就憑著咱姊妹的快手,一冬一春還不掙個五百六百的?」「好主意,不過這也不夠呵。」「跟你爹要,你家今年賣棉花賣了六百多塊嘛。」「就怕俺爹不給。」「你不會向他借?秋後還。」一切都妥當了,兩人親暱地靠在一起,說起悄悄話來。
九
第二年一開春,梨花和桂枝到公社拖拉機站學了一個月駕駛技術,不久,就從縣裡開回兩臺手扶拖拉機,吸引了滿村的人都到兩家去看熱鬧。最入迷的要數樑大寶,他圍著梨花的機子轉,這裡摸摸,那裡捅捅,總也看不夠。惹得梨花吵他:「摸什麼,摸什麼!摸壞了賠得起嗎?」大寶「嘿嘿」地憨笑著,一點也不上火。
兒子挨田家姑娘訓的情景老樑全看到眼裡,恨得他牙根癢癢,心裡不住地罵:「沒出息的東西,沒臉沒腚的東西。」他決心要給兒子上一課,增強一下他男子漢的志氣。兒子回來了,老樑在院子裡就迎著他高聲大嗓地說:「大寶,好好聽著,別眼熱那些歪門邪道。那麼個螞蚱車,我兩個指頭捏著也能扔兩丈遠。靠這個也能幹活?兔子能駕轅,騾馬還值錢?屁能吹著火,硫磺還值錢?還是身板力氣是寶貝,風颳不走,雨淋不去,白日使了,夜裡又生出來。什麼拖拉機?螞蚱車?不出一年,就得到供銷社裡去賣破鐵,三分錢一斤!」
老樑的損話老田家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梨花撇著嘴冷笑,老田卻開始心裡打鼓,女兒硬從他手裡「借」走五百元,假若真像老樑說的那樣,這五百元就算打了水漂了。他剛要開口發幾句牢騷,就看到女兒和老伴一起拿白眼翻他。他連忙閉住嘴,心裡話:「由著您娘兒們折騰去吧,我落個清閒。」
開春起豬圈,梨花還是累得不輕,但等到送糞時就過上神仙日子了。梨花坐在拖拉機上,唱著小曲,一會兒就是一趟。老田興頭上來,讓女兒拉著去兜了一圈風,回來後美滋滋地對老伴說:「她娘,今晌午給孩子煮上幾個雞蛋。」
相比之下,樑家的男子漢大寶可是威風掃地了,他的腦袋耷拉著,像被霜打蔫了的冬瓜,去年的精神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推著車子,一趟剛到地頭,梨花第二趟又來了,他的第二趟走到半道上,梨花的第四趟又趕上來了。梨花開著車,故意在大寶屁股後頭使勁撳喇叭,大寶慌忙讓道,梨花使勁一加油門,拖拉機歡跳著躥過去,黑煙嗆得大寶直咳嗽。大寶走了神,一腳踩到車轍溝裡,「哎喲」了一聲就坐在地上,腳脖子立時腫起老高,回家就趴了下來。
這下急壞了老樑。今年是包產到戶第二年,莊戶人家的土雜肥都堆成了小山,老樑家人齊馬壯,積肥不少,兒子崴了腳,三天五天好不了,運不出糞,就下不了種,下不了種,就拿不著苗,拿不著苗,就……老樑越想越著急,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夜裡,梨花躺在被窩裡想心事。白天她出了一口氣,可又添了一肚愧。她想起了大寶去年夜裡不睡覺幫自己送糞,想起了自己惡言惡語奚落他,想起了大寶的「悔過書」,又想起了白日裡自己欺負大寶,害得他崴了腳……梨花心裡酸溜溜起來,眼淚差點流出來。她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先給大寶家送糞,爹要是不同意就跟他耍小孩子脾氣:哭、不吃飯、在炕上打滾……
第二天上午,老田走進老樑家的院子,漫不經心地說:「老兄弟,閨女讓我對你說一聲,今兒個先給你家送糞。」老樑半天才回過神來,連聲說著:「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田不冷不熱地問:「可是螞蚱車?」「給一匹大馬也不換吶!」老樑輕鬆地回答。「三分錢一斤?」「三毛也不賣!」「嘻嘻……」「嘿嘿……」笑完了,兩人都感到很滿足,很愉快。老田當然更樂,好像打了一個大勝仗。
十
又是一年到了頭。田家的拖拉機不但沒有三分錢一斤賣了破鐵,反倒花了幾百元買來了鐵犁、鐵耙、鐵播種機,基本實現了機械化。田家有機子,抗旱時從河裡抽水澆地,把地灌了一個飽。等到梨花做通了爹的工作幫樑家澆地時,樑家的莊稼秧兒棉花苗兒都幹得半死不活了。因此,田家比樑家多打個糧食,多拾了棉花,這一下把老樑氣了個大歪脖。晚上兒子出去了,老樑就跟聾老伴說氣話:「田老大的女兒是個精靈,幹什麼也不比男人差,這點我算服了;可還有一樁老田篤定輸給我了,女兒再好,生了孩子也不能姓田吶!」老伴耳背,聽不清楚,老樑又大聲重複了一遍。老伴一聽清老樑的話,馬上神祕地說:「老東西,可別瞎嚷嚷,知道不?田家的那枝花跟咱家這個寶對上象了。」老樑大吃一驚,問:「當真?!」「咋呼什麼?你眼瞎了?看不到這些日子兩個人天天咬著尾巴出去,不是看電影就是看電視。」老樑興奮得鬍子都扎煞開了,心裡想:「老田,老田,你的女兒要給老樑家傳宗接代了,這下你可蝕大本嘍!」他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
俗言道,「隔牆有耳」,老樑的狂話不知怎麼很快被老田家知道了,兩家的關係頓時緊張起來,最明顯的變化是田家那枝花再也不來叫樑家這個寶去看電影、電視了。樑家的大寶像丟了魂似的,整天價唉聲嘆氣。
樑成全起初莫名其妙,後來,慢慢地品咂出點滋味來了。噢,小兔崽子,八成是戀愛出了「故障」(這新鮮名詞是田家買了拖拉機後才翻譯到樑家來的)了,要不怎麼再也聽不到田家姑娘用甜蜜蜜的嗓子招呼兒子去看電影了呢?老樑恍恍惚惚地覺得這「故障」與自己有點關係,但一時又搞不太清楚。
幾天之後,村裡傳開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田家姑娘要招婿了!正規的條件之外,還有兩個附加條件:一是要男嫁女家,二是生了孩子姓田。
這一年梨花沒累著,胖乎乎的臉蛋也沒晒黑。家裡進錢不少,老田格外開恩,給了女兒一部分自由支配。女孩兒不貪吃,一個勁兒地做衣裳。梨花截紅裁綠,青島上海,從頭到腳置辦了好幾套。「人憑衣裳馬憑鞍」,梨花穿上紫紅色半高跟小皮鞋,咖啡色小筒褲,鑲著金絲銀線的針織上衣,脖子上圍條蘋果綠綢紗巾,頭髮用電梳子拉了幾個大卷,嘿!真是粉荷花一般的水靈喲。逢集日,她到集上晃了一趟,賣貨的忘了看攤,趕集的忘了看道。田家招婿的消息一傳開,儘管條件苛刻,但求婚的人還是一溜兩行。
老樑這下子火燒猴屁股,真正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急急忙忙把兒子叫到面前,很抱歉地說:「寶兒,爹對不起你,你就到你田大伯家去吧……真是的,姓田就姓田,本來嘛,孩子爹孃各一半,為什麼非得姓樑?」聽他說話的口氣,竟像田家姑娘毫無疑問地做了他的兒媳婦似的。大寶垂頭喪氣地不吱聲。老樑竟然上了火,膝蓋一拍站起來,對著兒子吼叫:「不長進的小兔崽子!姓能當飯吃?姓能當衣穿?姓能當媳婦?」
大寶哭笑不得地說:「爹,您發的哪家子火呢?我一百個想去,知道人家要不要呢?」
樑成全一聽兒子說得悽楚,也沮喪地垂下頭,想了半天,說道:「孩子,你自己想法吧,反正那兩個條件我都同意。抓緊點兒,趕早不趕晚。」
田家招婿的事鬧鬨了幾天就風平浪靜了,大寶晚上又不大見著影兒了,老樑漸漸寬了心。一天晚上,村裡來了電影,老伴耳聾眼卻明,要去看熱鬧。老樑興頭上來,也跟在後邊遛遛逛逛地去了。到了那兒一看,淨演些女人光著脊樑跳舞,他氣哄哄地吐著唾沫回了家。大門開著,院裡有兩個人說話,他忙屏住氣聽。
「俺爹俺娘都去看電影了,多麼大年紀了,還有這份精神頭兒。」大寶說。
「老來少嘛。」這是梨花。她「哧哧」地笑了一陣,又問:「哎,你爹真同意你到俺家?」
「同意。」
「同意孩子姓田?」
「俺爹說,只要你願意,讓我也跟你姓田。」
「哎喲喲,這麼沒出息……」
樑成全定眼一望,看到兩個黑影靠在一塊了。他臉上發起燒來,慌慌張張退回來,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罵:「小兔崽子,我什麼時候讓你也姓田了?」
因為孩子
「金桂嫂,您家秋生把俺家大胖的爬犁摔壞了,還把俺家大胖的鼻子打破,淌了那麼多血,您也不管教管教他。」蓮葉站在半人高的土牆邊,惱怒地向鄰家院裡說。
金桂正在院子裡餵雞,聽到蓮葉的話,把手中的高粱往地上一撒,兩條眉毛刀一樣豎起來,說:「蓮葉,看在姊妹的分上,看在鄰牆隔家的面兒上,我沒好意思去找你,你倒找上我來了。真是馬善有人騎,人善有人欺!」
「孩子打了人,還不讓找啊?你講理不講?」
「誰家孩子打了人?明明是你家大胖把俺家秋生的臉抓得淨是血道子,衣裳也撕破了,你倒反咬一口,真是好意思!」
「誰不知道你家秋生是有名的小惡霸,專門欺負人。」
「誰不說你家大胖是個小土匪,打人罵人!」
……
兩個女人靠在牆邊,臉對著臉,噴吐著唾沫星子吵起來,彷彿是兩隻鬥架的公雞。
戰爭的引起者秋生和大胖從各自的家裡跑出來,向著對方的院子裡投擲石頭瓦片。秋生扔出一塊石頭,正打在蓮葉額頭上,頓時出了血。蓮葉慘叫一聲,捂著臉坐在了地上,呼天搶地地哭起來。大胖一看娘受了重傷,抄起彈弓發射飛彈,差點擊中金桂的頭。
蓮葉的男人二毛聽到老婆的哭聲,從屋子裡出來了。女人吵架,男人們是不應該介入的,這是青草湖邊的規矩。但是事態發展到流血的地步,也就顧不上規矩了。二毛躥到牆根,把蓮葉拉起來一看,天哪!白淨淨瓜子臉上血糊糊一片,二毛心中彷彿被戳了一刀。要知道,他和蓮葉可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小兩口好得蜜裡調香油哩。於是,不由得火冒三丈,挽袖子攥拳頭要上前參戰。
「你賴不著俺,自己抓破臉,想賴著俺呀……」金桂還站在原來的陣地上,絲毫不甘示弱。
「好啊,打了人還不認賬!」二毛的腳下像安了彈簧,一個箭步衝上去,隔著牆,打了金桂一個大嘴巴。
金桂一個後滾翻仰倒在地上,一把扯散了頭髮,沒命地嚎起來:
「哎喲,二毛你個強盜,你打死我了……」
自家的孩子自家管,自家的老婆自家打,這也是青草湖邊的老規矩。二毛的巴掌到金桂的嫩臉上發出的那聲脆響引出來金桂的丈夫黑頭。黑頭五大三粗,為人極重義氣,平日裡與二毛也不錯,光屁股時就在一起撈魚摸蝦,還從來沒有翻過臉。今日他也忍不住了。
「二毛,你小子要找死是不是?我的老婆自己都沒捨得打一下,用得著你來打?好吧,今天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吧!」
黑頭抄起一柄魚叉跳過牆來拼命,二毛也順手摸過一把鐵鍬準備迎戰。
局部戰爭就要擴大成全面戰爭了。這時,二毛家院子裡湧進了一夥嬸子大娘,連勸帶拉地把戰爭平息了。
「哎喲喲,鄰牆隔家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何苦呢?」
「小孩子打架沒有真事,隨打了隨好,大人摻和進去就不值了。」
「就是嘛,以後誰還不見誰了?」黑頭說。
「咱們兩家向來相處得挺好,這是何苦呢?」二毛後悔自己剛才不該冒火。
這天夜裡,兩家夫妻都沒有睡好。女人都對著男人使性子。原因自然是蓮葉中了流彈,金桂捱了巴掌。
第二天早飯時,蓮葉對著大胖說:「今兒個不准你下湖跑爬犁,在家做寒假作業。要是你再敢跟那個小惡霸一塊兒玩,我就砸斷你的腿!」
西邊那家也在進行家庭教育,金桂對秋生說:「記住了沒有?要是我再看到你和那個小土匪在一起跑爬犁,我就把你填到冰窟窿裡去喂老鱉!」
一上午,秋生和大胖都沒有出門,像關在籠子裡的小鳥一樣焦躁不安。
青草湖邊的人家現在也都是獨生子女,一個個都像心頭肉一樣金貴。下午,大胖要下湖跑爬犁,不讓去就哭,蓮葉說:「好吧,別和小惡霸一起玩,記住了?」
「記住了!」大胖一邊高叫著,一邊扛著爬犁往外跑。
西院裡秋生聽到了大胖的聲音,也要去跑爬犁。金桂不許,秋生就躺在地上打滾兒。金桂無法,只好囑咐一番,放他去了。
冬天的青草湖,像一塊鑲在大地上的毛玻璃。青草湖邊的孩子,都是冰上運動的健將。大一點的孩子,跑那種「站爬犁」,腳踩兩片底下嵌著鋼絲的窄板,手撐兩根頂端帶尖的木棍,雙臂一撐,人似流星。像秋生和大胖這樣的小不點兒,就跑「坐爬犁」。「坐爬犁」就是在一塊長方形的木板上,釘上兩塊方木,方木上嵌上兩片鋼板。他們手中也撐著帶鐵尖的木棍,比「站爬犁」的撐棍短一些。
秋生和大胖下了湖。湖上沒有人。兩個孩子各自玩了一會兒,孤單單地,沒勁極了。往常裡他們是形影不離的,兩人一塊兒比賽,比速度,比花樣。現在不行了,昨天剛發生血戰呢。
冬日天短,太陽眼見著就掛到柳樹梢上了。一群大雁嘎兒嘎兒地叫喚著,在空中盤旋幾圈後,降落到湖面上。兩個孩子看呆了。一會兒,他們不約而同地劃著爬犁向大雁衝去。臨近雁群時,又各自把手中的撐棍像標槍一樣投出去。雁群驚飛。
「嗨,差一點就投著了。」大胖說。
「我也差一點!」秋生說。
「秋生,你家有土槍嗎?」
「有,俺爹掛在牆上,不讓我動。」
「俺家也有。」
「秋生,明兒晚上咱們扛槍來打雁好不好?」
「你會放槍?」
「當然會。」
「俺爹說,小孩放槍,會把耳朵震聾的。」
「你爹騙你呢。」
「秋生,咱們比賽,看誰先劃到湖邊。」
「好。」
兩個小夥伴連連揮動小胳膊,爬犁飛也似的向前衝去。拐彎時兩人碰在一起,爬犁翻了。兩人都摔了屁股蹾兒。他們摟抱在一起笑起來。
「這次不算,再比一次。」秋生說。
「比就比!」大胖說。
兩人又往前劃去。湖上,有砸冰捕魚時留下的一些冰窟窿。窟窿上結冰很薄。秋生沒注意,呼隆掉了下去。
大胖嚇呆了,沒命地哭嚎起來。
天就要黑了。蓮葉做好飯,到湖邊來找孩子,隔老遠就聽到了大胖的哭聲。她邊罵著邊往湖邊跑去:
「沒記性的東西,不讓你跟那個小惡霸一塊兒玩,偏不信,又被打哭了……」
大胖一見娘來到,哭得更凶了。
「你嚎什麼?」
「秋生掉到冰窟窿裡了……」
「光哭有什麼用?還不回家去叫你爹!」
蓮葉早忘記了昨天的仇恨,跑到冰窟窿前一看,不見秋生的影子,便大聲呼救起來:「來人啊……孩子掉到冰窟窿裡啦……」
二毛得到兒子大胖的報告,扛著鐵鎬衝下湖來。他掄起鐵鎬,噼裡咔喇,幾下子就把冰窟窿擴大了許多。水很清,能看到水中的秋生。二毛一個猛子鑽下水,把秋生抱了上來。
金桂和黑頭聽到兒子掉到冰窟窿裡的消息,急著往外跑,一出門就碰上二毛抱著秋生走來。放在炕上一看,早沒氣了。金桂頓時大放悲聲。
「嫂子,別哭,我學過急救法,試試看。」二毛說著,很麻利地剝去秋生的衣裳,俯下臉對著秋生的鼻孔吹氣,然後用力擠壓秋生的胸脯。好久,秋生的胸部翕動起來,臉色也紅潤了。秋生活了。
大胖歡跳著說:「秋生,你可好了。別忘了,趕明兒咱一塊兒下湖去打雁。」
金桂一下子把大胖摟在懷裡,嗚嗚地哭起來。蓮葉也跟著掉眼淚。
黑頭說:「行了,行了,真是娘兒們眼淚多,還不快找幾件衣裳給二毛換上。」
這時候她們才注意到,二毛滿臉青紫,渾身哆嗦成了一個蛋。
一九八二年
黑沙灘
在春節前的一次音樂晚會上,一個著名的民歌演唱家,用愜意的神情和粗獷豪放的嗓門,唱起了一首解放初期在華北地區廣泛流傳的民歌。我一聽到這熟悉的旋律,心臟便猛地一陣顫慄,彷彿有一根灼熱的針在我心上紮了一下。是的,這首歌的確沒有什麼特別出眾之處,它不過抒發了翻身農民的一種心滿意足的心理,一種小生產者的自我陶醉。如果您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它至多不過能使那些已成為歷史的和平安寧的田園生活在您心中偶一閃現罷了。如果是年輕人呢?除了我之外,誰還能從這首歌裡得到一種富有特別意義的哲理性感受呢?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當這歌聲的最後一個音符在劇場富麗堂皇的穹頂上碰撞回折、繞樑不散的一瞬間,當那個儀表不凡的中年男演員優雅地對著觀眾鞠躬致敬時,在觀眾雷鳴般的掌聲中,我的腦袋沉重地伏在前排的椅背上。溫柔的妻子一把握住我的手,驚惶地問:「怎麼了?你?」
「沒什麼……我想起了一個人……」
回家的路上,妻子挽著我的胳膊,悄聲問:「你想起了誰?」
「場長。」
「是個什麼樣的場長,竟使你淚水直轉?」
「回家告訴你。」我輕輕地捏了一下她溫暖的小手。
一九七六年三月的一天,天空佈滿了灰濛濛的烏雲,一輛解放牌卡車沿著渤海灣畔彎彎曲曲的公路飛馳著。我雙手緊緊抓住車幫,這兔子般飛奔的卡車令我這個出身農家的新兵膽戰心驚,然而我又是興奮的。飛馳的卡車把一輛輛手推車、馬車、毛驢車和突突突噴著黑煙的拖拉機甩在後邊。我感到,往昔平淡困頓的生活就像這些落伍的車輛一樣被甩在身後了。一種終於跳出農村的慶幸使我從心裡感到自豪和幸福。
你能體會到一個常年以發黴的紅薯乾果腹的青年農民第一次捧起發得暄騰騰的白麵饅頭、端起熱氣騰騰的大白菜燉豬肉時的心情嗎?
我的妻子搖搖頭。
當時在我們那個地方,當兵像考狀元一樣不容易。我的曾經當過四年兵的表哥遵照父親的吩咐,把他在部隊幾年積累的寶貴經驗一一傳授給我。無非是一要聽話,二要吃苦,三要勤快等等。他們都希望我能成為金鳳凰,飛出這爛泥塘,永遠別再回這窮得穿不上褲子的農村。當時,我可沒有這麼大的野心,能吃上白麵饅頭,吃上大白菜燉豬肉就令人十分滿足了。好好幹,當四年兵沒問題,這就夠了,四年呢!因此,儘管新兵訓練結束後把我分到遠離要塞區司令部的黑沙灘農場,儘管新兵們一聽說分到黑沙灘農場就抹眼淚,儘管黑沙灘農場前來接我們的場長其貌不揚,我的老鄉郝青林還偷偷地罵了一句「狗特務」,我的心裡卻很坦然。黑沙灘農場有什麼可怕?不就是幹活嗎?!只要有我的饅頭吃、有我的衣服穿,我在哪兒都可以幹一輩子。
就這樣,在車上的十個新兵之中,有心思眺望著遠處黛青色的丘陵在烏雲中閃現、傾聽著灰藍色的海潮沖刷沙灘發出有板有眼的聲響的,大概就唯有我一個人了。「能者多勞,智者多憂,無能者無所求」啊。我只讀了四年書,實在不會去為什麼「理想」、「前途」之類的空洞字眼費心勞神。比我多讀六年書的老鄉郝青林小臉陰沉著,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能說會道,會寫文章,會拉二胡。我們一塊參軍時,村裡人的評價就是:樑家小子是個扛炮彈的材料;郝家後生是天生的當官的坯子。我自己也知道郝青林的前途比我光明若干倍。郝青林也滿心以為會把他分配到要塞區大院去幹個體面事。那時候要塞區有個戰士文工團,聽說正缺能拉會唱的人才呢。誰知道怎麼搞的,他竟跟我這個土撥鼠一起被分到了黑沙灘。
黑沙灘在要塞區戰士的心目中,是個可怕的地方。當時戰士們打賭都說:「要是……就讓我到黑沙灘去。」當然,在幹部面前,誰也不這樣說,黑沙灘畢竟是軍隊的農場,不是勞改營、流放所。可是在心裡呢,不光是戰士,就是在那些幹部的心裡,誰願意到黑沙灘去呢?哦,這個遠離縣城一百八十里的黑沙灘喲!從它創建之日起,只有一個場長在那裡扎住了根,他把自己十幾年的生命化成汗水灑在這塊黑色的沙灘上。其他幹部則像走馬燈似的換了一茬又一茬。據說,當時的黑沙灘農場,就像今天的院校一樣,到那兒去的幹部就像進院校進修,是提拔重用的前奏,就像斑斑點點的山楂,放到化開的糖稀里一蘸,掛上一層琥珀色的亮甲,就可以賣大價錢了。
那個在黑沙灘滾了十幾年的場長,就坐在駕駛樓裡。他那又黑又瘦的臉,禿得發亮的腦門,被菸草薰得焦黃的牙齒,刺人的小眼睛,都使我們這些新兵瞧不起他。還有他的那半截因年代久遠變得又黑又亮的牛皮腰帶,總是吊兒郎當地垂在兩腿之間。我的場長,難道你就不能把那半截腰帶塞進褲鼻裡去嗎?
正當我胡思亂想著的時候,卡車突然發出一陣「嘎嘎吱吱」的怪響——急剎車。巨大的慣性使我們這些沒有乘車經驗的新兵蛋子像一堆核桃般朝前滾去,擠成了一堆。司機老葛從駕駛樓裡探出頭來,張開那張被汽車搖把崩掉了一顆門牙的嘴,罵道:「媽的!找死嗎?!」
車頭前兩米處,站著一個頭發蓬鬆滿臉灰土的女人,她背上馱著個約有五六歲的女孩兒。女孩兒的腦袋無力地擱在女人的肩上,兩隻大眼驚恐地盯著老葛那豁牙嘴。
坐在我的被包上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兵劉甲臺睜開眼,低聲告訴我說:「瘋子,黑沙灘的瘋子。」
「解放軍,行行好,捎俺孃兒倆一截路吧……」
「不行,快讓開!」老葛怒衝衝地說。
場長瞪了老葛一眼,跳下了駕駛樓,和顏悅色地說:「大嫂,上車吧。」
司機老葛不高興地說:「到後邊去,快點。」
「讓她坐在駕駛樓裡。」場長把女人和女孩兒讓進駕駛樓,女人連聲道謝。場長推上車門,自己踏著車幫,爬到車廂裡。
卡車像一匹發瘋的牛犢,顛顛簸簸地向前衝去。場長坐在一個被包上,掏出一盒九分錢的「葵花」煙。我偷眼看著這個老頭兒,看著他那捏著菸捲的樹根般粗糙的手指。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是車輛的震動,我看到了那隻手在微微地哆嗦。
大概豁牙司機的心火平息了吧,車子又終於平穩地前進了。路邊張牙舞爪的刺槐樹一排排向後倒去。車輪沙沙地摩擦著地面,發動機歡快地鳴叫著,排氣閥有節奏地哧哧排著氣。老兵劉甲臺閉著眼,腦袋搖晃著,彷彿囈語般地唱起一支調子耳熟、詞兒陌生的歌子。他自稱「老兵」,實際上只比我們早入伍一年,一副浪蕩樣子。歌聲像泥鰍般地從他嘴裡滑出來:
黑沙灘雲滿天
黑沙灘的大兵好心酸
黑沙灘的孩子沒褲子穿
黑沙灘的姑娘往兵營裡鑽
黑沙灘啊……
黑沙灘……
這陰陽怪氣的歌子使我們這些新兵都大睜開眼睛,驚愕地瞅著劉甲臺那一開一合的嘴。連我這個只要有了饅頭白菜就不管天塌地陷的目光短淺者,心裡也泛起一陣涼氣,汗毛都倒豎起來。難道我們要去的黑沙灘就是這樣一個鬼地方嗎?
「劉甲臺,你胡唱些什麼?!」場長髮怒地吼了一聲。
「場長,難道這不是真的嗎?」劉甲臺睜開眼,愛理不理地說。
「你敢擾亂軍心,我崩了你!」
「場長,安穩地坐著吧,您。紙裡包不住火,黑沙灘是個什麼樣,這些小兄弟們一到便知。」
「閉住你那張臭嘴,閉住,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場長嗓子喑啞,眼睛發紅。然而,他的頭卻無力地垂下了,一直垂到了他支起的膝蓋上。
劉甲臺不唱了,卻把適才那曲調用口哨吹了起來。他的口哨吹得相當出色,悠揚、圓滑、清脆、明快。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曲調,適才他唱出的那些詞,卻像冰涼的雨點砸在沙地上一樣,有力地撞擊著我的心。
劉甲臺把我們折磨夠了,黑沙灘也快要到了。大海就在面前,從海上連續不斷地刮來冰涼潮溼的風,使這早春天氣竟然砭人肌膚。我遠遠地望見了幾排暗紅色的瓦房,望見了離開瓦房一箭之地,有幾十排低矮的草屋。方圓幾十裡,沒有一個村莊的影子,只有那一片狹長的沙灘,沿著大海的邊緣無盡地延伸開去。
「為什麼要叫黑沙灘呢?我只見過金黃色的沙灘、暗紅色的沙灘,誇張點說,還有蒼白的沙灘,卻沒見過黑沙灘。」我的妻子這樣問我。
是的,到目前為止,我也沒有見過一片黑色沙灘。黑沙灘的沙灘其實是一種成熟的麥粒般的顏色,在每天的不同時刻,它還會使人發生視覺上的變化。在清晨麗日下,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玫瑰紅;正午的陽光下,它發出耀眼的銀光;傍晚的夕陽又使它蒙上一層紫羅蘭般的色澤。總之,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閃爍著隱隱約約的銀灰色光芒。
我曾帶著我妻子般的疑問,問過我們農場的「百科全書」老兵劉甲臺,他不屑一顧地說:「新兵蛋子,真是個新兵蛋子!沙灘是暗紅、金黃、紫紅、玫瑰紅,就不能叫黑沙灘了嗎?黑的難道不能說成白的,白的難道不能說成綠的、紅的、雜色的、烏七八糟色的嗎?你呀,別管這麼多,既然大家都叫它黑沙灘,你也只管叫它黑沙灘拉倒。」劉甲臺這一番哲學家般的高明解釋使我這個新兵蛋子確如醍醐灌頂一般大徹大悟了。從此,我再也沒有產生過為黑沙灘正名的念頭。
我們黑沙灘農場理所當然地坐落在黑沙灘上,緊傍著農場的是一個雖然緊靠大海卻經營農業的小小村莊,村名也叫黑沙灘。聽說黑沙灘現在已經成了相當富庶的地方,可是在我當兵的那些年頭裡,卻是一片荒涼景象。黑沙灘的老百姓說,部隊裡有的是錢。這話不錯。我們每年都用十輪大卡車跑幾百公里拉來大量的大糞乾子、氨水、化肥,來改造這片貧瘠的沙原。我們不惜用巨大的工本在沙灘上打了一眼又一眼深井。儘管我們種出來的小麥每斤成本費高達五角五分,但我們在沙灘上種出了麥子,政治上的意義是千金也難買到的。我們場長是黑沙灘農場的奠基人。他後來因故被罰勞改,和我一起看水道澆麥田的時候曾經說過,要是用創辦農場的錢在黑沙灘搞一個海水養殖場,那黑沙灘很可能已經成為一個繁華的小城鎮了。
那時候,正在黑沙灘農場接受考驗的是後來成了要塞區政治部宣傳處處長的王隆——最近聽說他很有可能成為要塞區最年輕的副政委哩!啊,這屬於哪種人呢?當時,他是農場的指導員。我的這位首長是工農兵大學生。白白淨淨的麵皮,那年頭,他好像也不敢使用保護皮膚的液體或脂膏,漂亮的臉上也裂著一張張皴皮。
一九七六年春天是中國歷史上一個不平常的春天,我至今仍難以忘記王隆指導員那長篇的、一環扣一環的理論輔導課,也永遠忘不了他那間小屋裡徹夜不熄的燈光。我曾經進過他的辦公室兼宿舍,擺在桌子上的、床頭上的那些打開的、未打開的、夾著紅藍鉛筆的、燙著金字的經典著作,令我這個從泥土裡爬出來的孩子目瞪口呆。天生不怕官的老兵劉甲臺曾開玩笑地對我們說:一定不要碰到指導員的肚子,他肚子裡全是馬列主義詞句,一碰就會嘔出來。這些話,郝青林曾向指導員彙報過,指導員一笑置之,也沒給劉甲臺難堪。
我遵循著堂哥傳授給我的寶貴經驗,開始了兵的生涯。一連兩個月,我每天早起打掃廁所,話不多說,幹活最多。但是當黑沙灘農場團支部從新兵中發展第一批團員時,我竟然「榜上無名」,我的同鄉郝青林卻「名列前茅」。這對我不能不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我把郝青林與自己進行了仔細的對比。論出身,我家三代貧農,根紅苗正,而郝青林的爺爺當過國民黨鄉政權的管賬先生。論模樣,郝青林尖嘴猴腮,演特務不用化裝,而我端正得像根樹樁。我打掃廁所、幫廚、下地勞動每次都流大汗,連場長都拍著我的肩膀誇獎:「好,牛犢子!」郝青林呢?懶得要命,幹活時總戴著那副用熒光增白劑染得雪白的手套。可是郝青林竟先我而入團?他不就是會從報紙上抄文章嗎?他不就是會在黑板上寫幾行粉筆字嗎?就憑這個嗎?媽的。
我躺在床上「烙餅」,床板咯咯吱吱地響。躺在下鋪的老兵劉甲臺不高興地說:「新兵蛋子,怎麼啦?想媳婦了吧?」
「不是,老劉,不是……」
「唉,你呀。」劉甲臺坐起來,悄悄地對我說,「我知道你想啥。我教給你兩種辦法:一是跟我學,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在乎,什麼團員方員,請我入我也不入;二是跟郝青林學,大批判積極發言,不管對不對,不管懂不懂,只管瞎說,這樣,我保你三個月入團,一年之後入黨。」
「我,不會……」
「你太笨,太傻。譬如,前幾天指導員讓你歌頌農村大好形勢,你怎麼說的?你竟說,‘俺爹說,現如今還不如單幹那時好,那時能吃上玉米麵餅子蘿蔔菜,現在天天吃爛地瓜乾子。’」
「這是真的呀。」
「誰不知道這是真的,你以為指導員不知道這是真的?他爹也在家裡吃爛地瓜乾子呢。你要閉著眼把真的說成假的,把假的說成真的,這樣,一切都是小意思。」
啊,我的天!老兵劉甲臺又給我上了一課,這一課與「黑沙灘」問題一脈相承,可是更深刻,更使我心驚肉跳。我堂哥的寶貴經驗過時了,我爹孃從小教給我的做人準則不靈了。劉甲臺還警告我:「要是你還是這樣傻,兩年就會讓你復員。你跟我不能比,我是城市入伍的,巴不得早點回去找個工作。你呀,學聰明點吧……」
是的,我一定要儘快聰明起來,為了這白麵饅頭,為了這大白菜燉豬肉,為了爭取跟地瓜乾子「離婚」……
每逢節日,我的眼睛就要發亮,胃囊就出奇地大。這是在黑沙灘養成的壞毛病。黑沙灘農場每逢節日,都要殺豬宰羊,搞上十幾個菜。這種饕餮般的進食後來使我受到了雙重的懲罰:一是得了胃病,二是受到了我的當護士的妻子的嚴格控制和冷嘲熱諷。她多次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鄉巴佬,雖然也是所謂的「作家」,可見了好吃的,眼珠都不轉了,恨不得把盤子都吞下去。
我這一輩子第一次看到滿桌魚肉,並能以堂堂正正的身份端坐桌旁飽吃一頓,這機會是黑沙灘農場賜給我的,不過那次我的胃口並不好。這個日期——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就像我一生的一個重要紀念日一樣令我終身難忘。那些日子裡,老兵劉甲臺給我開了竅,我再也不早起打掃廁所了,幹活也不甩掉棉衣滿身冒汗了。我向兼任團支部書記的指導員遞交了第二份入團申請書。這份申請書寫了九頁半紙,其中有九頁是從報紙上抄來的。我積極要求參加農場理論小組,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雖然我這個半文盲狗屁不通,但還是被理論組接納為組員。此時,郝青林已經成了理論組的「首席組員」,不時發表一些嚇人的高論。劉甲臺暗中表揚我:「小子,有門了,不出三個月,入不了團我買菸請客。」由於進步有望,心情愉快,再加上從下午兩點鐘起,食堂裡就飄出一陣陣撲鼻的香氣,我的身體就像躺在溫熱的細沙裡一樣舒服。炊事班長讓我到大門外的菜地裡去挖大蔥,我嘴裡哼著小曲,樂顛顛地去了。一出大門,我看到黑沙灘村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營房周圍轉來轉去;我看到白色的浪花一層層湧上沙灘。我看到沙灘上那一片馬尾松林,松林外邊的麥田裡,麥子已經打苞孕穗;一頓豐盛的晚餐竟使一個五尺高的男子漢輕飄飄起來。
「至於嗎?」妻子問我。
「你不相信也得相信,因為我不會騙你。如果我會魔法,把你放到那個年代裡去生活十年,不,一個月,你會連我都不如。」我對妻子說。她不以為然地把靈巧的鼻子皺了皺。
下午四點鐘,飯菜上桌,眾人就座。我早已是飢腸轆轆、躍躍欲試了——從早飯起我就留著肚子。好不容易等到指導員的祝酒辭結束,我迫不及待地咂了一口馬尿味似的啤酒,抄起筷子就下了傢伙。
「慢著點吃!」場長突然低沉而威嚴地說。我的手一哆嗦,夾起來的肉丸子又掉進盤裡。
「大家看看窗外,看看……那些眼睛……」場長對著玻璃窗指了指。
那是十六隻眼睛。十六隻黑沙灘村飢腸轆轆的孩子們的眼睛。這些眼睛有的漆黑髮亮,有的黯淡無光,有的白眼球像鴨蛋青,有的黑眼球如海水藍。他們在眼巴巴地盯著我們的餐桌,盯著桌子上的魚肉。最使我動情的是那兩隻又大又黑、連長長的睫毛都映了出來的眼睛。瘋女人就有這樣兩隻眼睛,這是瘋女人的女兒。在這種像刀子一樣戳人心窩的目光下,無論什麼樣的珍饈美味,你還能吃得下去嗎?
「乾杯?幹個!老百姓都填不飽肚子,這些孩子像餓貓一樣盯著我們,這滿桌的酒肉……」場長的黑臉痛苦地抽搐著,他沙啞著嗓子喊道:「劉甲臺、樑全,去把這些孩子請進來,讓他們坐首席!」
「場長,這不太妥當吧?」指導員委婉地說。
「閉著眼吃才是最大的不妥當!」場長說。
這時,我大吃一頓的慾望沒有了,心窩裡像塞進了一把爛海草,亂糟糟的難受。這些孩子的眼睛使我想起了我遠在千里之外的弟弟妹妹。我和劉甲臺跑到窗外,孩子們一鬨而散,只有那個大眼睛的小女孩被嚇傻了,站在窗外,呆呆地望著我和劉甲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姑娘。她瘦得像棵豆芽菜,見到她就讓人的心像被尖利的爪子撓著似的疼痛。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兩隻孩子的眼睛,像一泓被烏雲遮蓋著的憂傷而純潔的湖水。她定定地望著我們,不說話。我不敢再看她。我生怕自己哭出來。我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她不哭也不鬧,腦袋軟綿綿地伏在我肩上,然後,髒髒的小手向著房子一指,說:「餓……我餓……」我喉嚨裡像堵上了一團棉花,哽哽咽咽地說:「小妹妹……我抱你去吃……」
劉甲臺臉色鐵青地注視著那沿著大海蜿蜒曲折的沙灘,西斜的陽光照得沙灘呈現出濃重的紫紅色。黑沙灘村頭上的高音喇叭裡又響起了口號式的歌曲。他一腳把一棵白菜疙瘩踢出去十幾米遠,徑直走回宿舍。當天下午,他兩眼大睜著躺在床上,連一口水也沒喝。
小姑娘像飢餓的小野獸一樣咻咻地喘著氣,很快吃掉了夠現今同年齡獨生子女吃兩天的食物。之後眼睛還貪婪地盯著菜盤,鮮紅的舌尖舔著嘴脣。農場的衛生員對場長說:「不能再給她吃了,否則要撐壞的。」
「是的,不能再給她吃了,餓壞了的人如果攝入過量的食物,會引起嚴重的後果,甚至死亡!你們這些傻大兵,簡直是荒唐透頂!」我的護士學校畢業的妻子又開始訓斥我了。
要是現在誰把我們的獨生女兒抱去給她塞一肚子大魚大肉,我妻子是會跟他拼命的。但小女孩的母親、那個瘋女人,卻給我們下了跪。她從村子裡淒厲地喊叫著向營房跑來。她聽到跑回去的孩子說,她的女兒被解放軍抓走了。她呼喚著「秀秀!秀秀!我的秀秀!」衝進了我們的營院,闖進了我們的宴席。女人怔住了,雙眼睜得圓圓的,她的嘴脣翕動著,看著正抱著她的女兒的場長,撲通跪倒在地:「解放軍,行行好,把孩子還俺吧,孩子不懂事,是個傻瓜,像她爹一樣,像她爹一樣,是個傻瓜……」她的神經似乎的確有毛病,那雙眼裡閃動著驚恐絕望的光使人感到脊樑陣陣發涼。
場長悄悄地從兜裡掏出一卷票子——那是他剛領到的工資——塞進小女孩兒的口袋,把女孩兒遞給女人。
「謝謝親人解放軍……謝謝親人解放軍……俺孩子她爹是個好人……解放軍是好人……」女人抱著孩子,喃喃地說著,走了。
這場小插曲,搞得滿座不歡。
一個知情的戰士說:「這個女人,也夠可憐的,男人前幾年趕小海搞自發,批鬥了幾次,一繩子上了吊,死了;女的受了刺激,半瘋半傻地抱著個孩子到處告狀,可是誰理她呢?」
「我聽人說……這個女人是……地主的女兒……」郝青林臉憋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郝青林同志說得對,當前階級鬥爭十分複雜,階級敵人會用各種手段向我們進攻,我們要警惕那些凍僵了的蛇和變成美女的蛇,不能喪失警惕,千萬不能忘記啊……」指導員語重心長地說。
「放屁!」場長把杯子重重地拍到桌上。杯子破了,啤酒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場長,請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感情不能代替原則啊。」我的熟讀馬列的指導員確實具有高度的涵養,場長的粗話絲毫沒有改變他循循善誘的語氣。
場長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無力地坐在餐桌旁,他從桌上抓過那唯一的一瓶啤酒,咬開蓋子,咕咚咕咚連喝了幾大口。
晚上是歌詠晚會,我結結巴巴地念了一首「順口溜」。郝青林大展雄才,朗誦了一首長達千言的「詩」。指導員講了幾個法家智鬥儒家的小故事。豁牙司機老葛帶頭起鬨,讓場長出節目。場長想了想,竟眯縫起眼睛,唱起了本文開篇提到的那支民歌。他嗓音嘶啞高亢,像農村的土歌手一樣,不去求那音節的準確,而是隨心所欲地在歌詞的末尾加上一些蒼涼的滑音。他彷彿在回憶往昔的歲月,在沉思緬懷。歌聲漫不經心地從他嘴裡唱出,就像確確實實地坐在那大軲轆車上,沿著平坦乾燥的鄉間土路,被豔陽照得懶洋洋的農夫唱出的歌聲一樣。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民歌《大軲轆車》之所以能使我心靈震顫,眼窩酸辣,並不在於它的旋律和歌詞,而在於我們的場長曾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演唱了它。每一個人的一生中,往往都有一些與平凡的事物連接在一起的不平凡的經歷。這些事物在若干年後出現,也總能勾起他對於往事的回憶和對未來的遐想。所以,當我在劇場裡聆聽這支歌時,心潮如滾水般翻騰就不是不可思議的了。
郝青林確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是個不甘寂寞的好漢。他終究不是一頭能長久地拴在黑沙灘的牛。這傢伙入團之後緊接著又遞上了入黨申請書。據消息靈通的劉甲臺說,黨支部書記——場長曾跟郝青林談過一次話:
場長翻著郝青林厚厚的申請書,皺著眉頭問:「你入黨的目的是什麼?」
「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
「還有別的嗎?」
「做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堅強戰士。」
「你給我說掏心窩子的話!」
「這就是掏心窩子的話。」
「夠了!只要我還當著這黑沙灘的土皇帝,只要你還用這套空話嚇唬我,我永遠不接受你的申請書!」場長把郝青林的申請書摔到桌子上。
劉甲臺告訴我,那一刻郝青林小臉煞白煞白,像一塊蘿蔔皮。
「場長是天生的笨蛋!」劉甲臺對我說,「其實何必把申請書退還他呢?收下申請書,不是照樣卡他於大門之外嗎?等著瞧吧,郝青林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劉甲臺的話不幸言中,場長把郝青林得罪了。一個有著二十多年軍齡的老兵竟被一個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整得連翻幾個筋斗。那時候,部隊正在樹立「反潮流」典型,正在宣揚敢與大人物唱反調的「勇士」。這些都給了郝青林靈感和啟示,他拿場長開刀了,他把場長當成了一塊磚頭,敲開了他要進的大門。
郝青林給要塞區黨委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上說,場長左來福出身富裕中農家庭,他念念不忘的是「一牛一馬一車」式的富農生活,他在歌詠晚會上公然演唱《大軲轆車》,他與駐地地主女人關係曖昧……這一切都說明場長左來福是一個隱藏在軍內的民主派……
郝青林這封信寫好之後,曾找過我一次,他說:「樑全,看在老鄉的面子上,看在你小時候從河裡救過我一命的面子上,給你個進步的機會,喏,籤個名吧。」他把信遞給我,他嘴裡說得好像滿不在乎,手卻在哆嗦,小臉青一道白一道的不是個正經氣色。我接過他遞過來的信看了一遍。說實話,我嚇蒙了。「這……哪有這麼玄乎?」我問。「老兄,這是階級鬥爭。」郝青林掏出一盒高級煙,遞給我一支,我擺擺手。他自己點上一支,從拿煙姿態上一眼就可看出他也不會吸菸。他咳嗽著說:「這是要擔風險的……老兄,我豁出去了,成則王侯敗則賊!」「這封信發出去,場長要蹲監獄嗎?場長這個人挺好的,那天你被石頭把腳砸了,他把你大老遠地揹回來,累得像個大蝦一樣,腰都直不起來……」「別說了!」郝青林又點上了一支菸,陰沉著臉坐在我對面,眼神迷惘、凶狠、惶惑不安,瘦腮上的肌肉像條小海蔘在蠕動,連帶著那只有點招風的耳輪也在微微顫動。他忽地站起來,咬著牙說:「感情不能代替原則。蹲監獄也是他自作自受。我不會害你的,樑全。」「這……」我猶豫不決。「就憑著你這樣,還想和‘地瓜乾子離婚’?」郝青林鄙夷地看著我。「我……籤……」我的手緊張得像雞爪子一樣蜷曲著,哆哆嗦嗦地抓著筆,歪歪扭扭地在信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郝青林走了,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彷彿剛剛去偷了人家的東西。我想,郝青林是不是要拉個墊底的呢?
郝青林的信發出去一個星期,要塞區政治部主任和保衛處長就坐著吉普車來到黑沙灘農場。左場長不但不認「罪」,反而發表了一些更加出格的言論。政治部主任請示要塞區黨委後,宣佈場長停職檢查。郝青林則一下子成了全區聞名的人物。我呢?保衛處長跟我談了一次話,問我是怎樣識別出左場長的「民主派」真面目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郝青林讓我簽名,我就簽了一個……」保衛處長搖搖頭,放我走了。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我是一個不堪造就的笨蛋。不過,很快我就入了團,我想,這很可能是沾了簽名的光了吧。
這一年,黑沙灘農場種了三百畝小麥。場長下野之時,正逢小麥灌漿季節。一陣陣乾燥的西南風吹得黑沙灘上沙塵瀰漫。小麥的葉子都乾巴巴地打著卷。場長的事情一直也沒有個結局。讓他停職檢查,他根本不理茬兒。要塞區黨委好像也不是鐵板一塊,指導員請示過幾次也沒得到個明確的答覆。指導員只好分配他去澆麥田,派我和劉甲臺跟他一起去。
我們在機房門外搭了個窩棚,白天黑夜都待在田野裡。我和劉甲臺輪著班看柴油機,場長一個人看水道。看著潺潺清流淌進麥田,看著澆過水的水麥支楞起鮮亮的葉子,場長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扛著鐵鍬,沿著溝渠踽踽行走。望著他的傴僂背影,我的心裡感到深深的愧疚。因為唱一支歌,罵一句娘,可憐一下令人憐憫的背時女人,就是「民主派」嗎?我確確實實糊塗了。
派我來澆地時,指導員曾跟我個別談過話,他要我監督場長和劉甲臺的行動,注意蒐集他們的反動言論。多少年後,我才猜想出一點指導員派我和劉甲臺監督場長的用意:我是一個傻二愣,劉甲臺是一個牢騷大王。我愣,才最可靠;劉甲臺嘴怪,才能引導場長暴露。何況,劉甲臺還諷刺過指導員,他是想借機把他打成個「小民主派」吧?
農曆五月初的夜晚,被太陽烘烤了一天的黑沙灘溫暖得像一床被窩。我們把連續運轉了十幾個小時、機體灼熱的柴油機停下來,坐在被白天的太陽晒得熱乎乎的細沙上。滿天星斗灼灼,不遠處,沉睡的大海在喁喁低語,場長的菸頭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給支菸抽吧,老頭子。」劉甲臺說。
場長默默地把煙遞給他。劉甲臺抽出一支點上,把煙盒遞到我面前:「來一支吧?新兵蛋子。」
我搖搖頭,拒絕了。
「新兵蛋子,你那個老鄉就要入黨了,已經開始填寫志願書了。」
「我聽說了。」
「奶奶的,這年頭要入個黨也真夠容易的。哎,老頭子,你不再發表幾句反動言論了嗎?再唱唱那個《大軲轆車》,趕明兒我也寫封信,糊弄個黨員噹噹。」
場長沉重地嘆息一聲,仰倒在沙地上。
「你呀,白活了五十多歲!你幹嗎瘦驢拉硬屎,充好漢。睜隻眼,閉隻眼,混混日子得了,這不,弄了個身敗名裂,加夜班澆地……」
「你給我滾,我用不著你個毛孩子來教訓我!」場長折起身,怒吼著。
「老頭子,別發火,別發火。我哪裡敢教訓你?我是開導你哩。來,抽咱支菸,別看咱每月七元錢,抽菸的水平比你這個老志願軍還高。場長,我真不明白,你幹嗎不找個女人?別看你老得乾巴巴的,就憑著每月九十元工資,找個大閨女沒問題。」
「嗨,你才是一個不到兩年的新兵。要是二十年前,碰上你這樣的熊兵,我不踢出你的屎湯子來算你模樣長得端正。」場長無可奈何地接過劉甲臺的一支菸,點上了火。
「算啦,場長,別提你那二十年前了。我知道你那時是個少尉,肩上掛著牌子,腰裡扎著武裝帶,走起路來皮鞋咔咔響。老皇曆,過時了。現在是七十年代,天翻地覆了。我真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唱起那麼一支歌,場長,你說說,為什麼要唱那麼一支歌?」
「我也說不清……」場長又仰在溫暖的細沙上,雙眼望著天上的繁星的那條灰白色的天河,夢幻般地說著。
「我突然想起報名抗美援朝時,第二天就要去區裡集中了,趁著晚上大月亮天,我和我媳婦趕著牛車往地裡送糞,她坐在車轅杆上,含著眼淚唱過這支歌……後來,她死了……難道共產黨革命就是為了把老百姓革得忍飢挨餓嗎?為什麼就不能家家有頭黃牛有匹馬,有輛大軲轆車呢?為什麼就不能讓女人坐在車轅杆上唱唱《大軲轆車》呢?……」
場長狠命地吸了一口煙,一點火星一瞬間照亮了他那張疲憊蒼老的臉。夜色蒼茫凝重,曠遠無邊。遠處傳來海的低鳴。馬尾松林裡棲息的海鳥囈語般地啁啾著。一顆金色的流星像一滴燃燒的淚珠,熠熠有聲地劃開沉沉的夜幕。黑沙灘的夜,真靜啊……
「場長,你唱吧,唱吧……」劉甲臺動情地說。
「你唱吧,場長……」我鼻子不通氣,像患了感冒。
「雪白浪像長長的田埂,一排排湧過來。浪打溼了她的衣服,漫到了她的膝蓋。‘孩子,閉住眼。’她說。‘媽媽,我們到哪兒去?’女孩兒問。‘去找你爸爸。’‘爸爸離這兒遠嗎?’‘不遠,快到了。你別睜眼。’海水已經漫到她的胸膛,浪花抽打著她的臉。她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媽媽,怕……怕……’女孩兒哭起來。‘不怕,秀秀,不怕,就要到了……’她的衣服漂起來了,她的頭髮飄起來了。海水動盪不安,浪潮在嗚咽著……」
「你為什麼不去救她?你眼見著她走向死亡,你的心是鐵打冰鑄的?」妻子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兒搖撼著,她愛動感情,唏噓著說。
「這是我的想象,我想,她應該這樣走向大海……」我對妻子解釋著。
……在我們三個人澆麥子的那些日子裡,瘋女人像個影子一樣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她有時走到我們不遠處,定定地望著我們,嘴脣哆嗦著,彷彿有什麼話要說。我們一抬頭看她,她就匆匆離開,當我們不去注意她時,她又慢慢地靠上來。有一天上午,場長到很遠的地方改畦去了。劉甲臺躺在窩棚外的沙地上晒著鼻孔睡覺。我坐在機房前,修理著一條斷馬力帶。那女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小女孩兒在她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見我,就伸出小手,說:「叔叔,吃肉……」這孩子,竟然還認識我。我趕忙跑進窩棚,把早晨剩下的兩個饅頭遞給女人。她連連後退著說:「不要,俺不要,俺想跟你打聽點事。同志……聽說,場長犯錯誤了?」
「嗯哪。」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是反革命?」
「也許是吧。好了,你快走吧,不要在我們這兒轉來轉去,影響不好。」
「好,好,好,這就好了。」女人把臉貼在女孩兒臉上,半哭半笑地說著,「秀秀,這下咱娘倆有指望了……」
女人走了。望著她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精神病……」
當天晚上,我們在窩棚門口吃飯。黯淡的馬燈光照著場長那張黑黑的臉,幾隻飛蟲把馬燈玻璃罩子撞得噼噼啪啪的。忽然響起刷拉刷拉的腳步聲,一個長長的影子在我們面前定住了。
「誰?」場長甕聲甕氣地問。
那影子急劇地移動著,來到我們面前。啊!是她。她打扮得整整齊齊,胳膊上挎著小包袱,懷裡抱著孩子。一到場長面前,她撲通跪在地上,抽泣著說:「好人,好大哥,你行行好,收留了俺孃兒倆吧……你是反革命,我也是反革命,正好配一對……好大哥,俺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你別嫌俺瘋,俺一點也不瘋……俺給你燒飯、洗衣、生孩子……秀秀,來,給你爸爸磕頭……」
那個叫秀秀的小女孩兒看看場長,小腿一彎,也跪在了場長面前,用稚嫩的嗓子喊:「爸……爸……」
場長像被火燒了似的一下蹦起來,拉起女人和孩子,驚惶失措地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大嫂,你醒醒神,唉,這是哪兒的話喲……」
這女人的舉動不但使場長驚惶失措,連我和劉甲臺也傻了眼,誰見過這種事呀!
「好大哥,你就答應了吧……」
「大嫂,這是絕對不行的,你生活有困難,我可以幫助你……」
「你嫌俺瘋?你們都說俺是瘋子?」女人尖厲地叫起來,「俺不瘋,俺心裡亮堂堂的。‘白疤眼’每天夜裡都去撥俺的門,都被俺罵退了……解放軍,親人,你行行好,帶俺孃兒倆走吧。離開這黑沙灘,咱倆都是反革命……俺剛剛二十八歲,還年輕,什麼都能幹……」
場長求援地對我們說:「小劉,小樑,你們快把她勸走,我受不了……」場長逃命似的鑽到窩棚後邊去了。
我對那女人說:「你知道場長是怎樣成為反革命的嗎?就是因為他可憐你,讓你搭車,給你錢,他才成了反革命!」
那女人胳膊一垂,小包袱吧嗒掉在地上。像被當頭打了一棒,她搖晃了好一陣。突然,她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你的包袱!」我喊了一聲。回答我的是一陣紛沓的腳步聲和憋不住的哭聲。沉沉的黑沙灘上,傳來海水的轟鳴。
「未必不是一樁天賜良緣。」劉甲臺冷漠地說。
「瞎說!」場長從窩棚後邊轉過來。
「她長得不難看,場長,比你強多了。」
「我不准你對我說這種話,劉甲臺,我的軍齡比你的年齡都大!」
「場長,你要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就娶了她;要是一身女人骨頭,那當然就算了。肥豬碰門你不要以為是狗撓的啊,我的場長。」
「我崩了你個二流子!」場長暴怒地罵起來。
劉甲臺不說話了。他又吹起了口哨,在靜靜的初夏之夜裡,這口哨聲像一條條鞭子,在我們頭上揮舞,在我們心上抽打。
……黑沙灘的孩子沒褲子穿,黑沙灘的姑娘往兵營裡鑽,黑沙灘啊……黑沙灘……
「小樑,我求求你,明天回去把我的抽屜打開,那裡邊有八百塊錢,你偷著送給她,讓她投親奔友去吧,我實在是不能夠啊……」
第二天,我回場部去拉柴油,順便想替場長辦了那件事。我看到黑沙灘上圍了一大堆人。一個孩子狂奔過來。我截住他問:「孩子,那是幹什麼的?」
「瘋子……瘋子抱著秀秀跳海了……瘋子淹死了……秀秀倒出肚裡的水,活了……」
我的頭轟的一聲響。我扔下車子跑回窩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她跳海了……她死了……孩子救活了……」
兩行清淚順著場長那枯槁的臉龐流下來:「難道是我的錯嗎?難道是我的錯嗎?……」他喃喃地自語著,蹲在了地上,好半天沒有動一動。
「偽君子!」劉甲臺恨恨地說。
「我娶了她,她不會跳海。可是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你說,劉甲臺,你說,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場長對著劉甲臺吼叫。
「我娶!」劉甲臺毫不示弱地盯著場長。
「小劉,給我一支菸……」場長無力地坐在地上。那根菸連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天上沒有風,初夏的太陽正在暖暖地照射著黑沙灘和明鏡似的海灣。
「小樑,你把錢送給村裡人,讓他們給秀秀……」
我轉身要走,劉甲臺伸手拉住了我。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五元的票子、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兩個硬幣,拍在我的手裡……
澆完最後一遍水不過一週的光景,黑沙灘上的小麥就一片金黃了。而這時,黑沙灘村農民的麥田已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少肥缺水,小麥未及成熟就被西南風嗆死了。又是一個歉收年。黑沙灘的農民們眼饞地瞅著我們這三百畝豐收在望的小麥,半大毛孩子不時地躥進我們田裡,捋幾把麥穗,用掌心搓去糠皮把麥粒填到嘴裡去。場裡把看守麥子的任務交給我們三個,嚴防老百姓偷盜。
關於瘋女人與場長這段令人心酸的「羅曼史」,我沒有向指導員彙報,儘管他再三問我,場長和劉甲臺都有些什麼反動言論和活動。場裡這時正忙著總結與「民主派」作鬥爭的經驗,據說,要塞區要在黑沙灘召開現場會,讓郝青林作經驗介紹。我雖然也在那封信上籤過名,但已經沒有人提起了,這反倒使我心裡安定了不少。
田裡的麥子一天一個成色,應該開鐮收割了。場長派我去場部催指導員,指導員卻說,再等兩天吧,等開完了這個現場會。聽說軍區首長還要來參加呢,這可是馬虎不得的事情。我回來把指導員的話向場長學了一遍,氣得老頭子直搖頭。
「場長,你搖什麼頭?」劉甲臺冷冷地說。
「這是血汗,是人民的錢!」
「有本事你去找指導員說去。」劉甲臺激他。
「你以為我不敢去?」場長轉身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他,勸道:「場長,算了,就拖幾天吧,你別去惹腥臊了。」
當天傍晚時分,海上有大團毛茸茸的灰雲飄來。西邊的天際上,落日像猩紅的血。海風潮溼,空氣裡充滿鹹腥味。天要變了。海邊的天氣變化無常,每當大旱之後,第一場風雨必定勢頭凶猛,並且往往夾帶冰雹。場長是老黑沙灘了,他當然知道這個時節的冰雹意味著什麼。他急躁不安地走動著,嘴裡嘰裡咕嚕地罵著人。
這一夜總算太平,雖然天陰沉沉的,風潮乎乎的。我們幾乎一夜沒眨眼。第二天一大早,場長也不管我們,疾步向場部走去。我和劉甲臺緊緊跟著他,我勸他到了場裡以後態度和緩一些,劉甲臺卻一聲不吭。
場里正在大忙,幾十個戰士在清掃衛生,五六個戰士在食堂裡咋咋呼呼地殺豬。指導員兩邊跑著,嗓子都喊啞了,可戰士們還是無精打採,那頭豬竟從食堂裡帶著刀跑出來,弄得滿院子都是豬血。
「老王,麥子!麥子!你看看這天,一場雹子,什麼都完了!」場長截住氣得發瘋的指導員,急衝衝地說。
「老左,請你回去。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的。」指導員陰沉著臉說。
「你看看這天,看看這天!」
「請你回去,老左!我再說一遍,請你回去!別忘了你目前的處境。」
場長渾身顫抖,幾乎要倒下去,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樑全,劉甲臺,你們趕快回去,嚴防階級敵人偷盜破壞,麥子明天就收割。」指導員命令我們。
場長還想分辯,這時,一輛輛吉普車從遠處的公路上開來了,在車隊中央,還有一輛乳白色的上海牌轎車。指導員有點氣急敗壞地對著我們喊:「快走!」他自己則跑去集合隊伍,準備迎接首長了。我和劉甲臺架著氣得暴跳如雷的場長,幾乎是腳不點地地向我們的窩棚跑去。
「好大的氣派,黑沙灘這下要出大名了。」我說。
「這是場長的功勞。」劉甲臺說。
「呸!」場長啐了一口唾沫。
麥田裡有幾十個人影在晃動,老百姓在偷我們的麥子。我們衝了過去。腿腳靈便的都跑了,只抓住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和幾個小孩子。
「嗨,人一窮就沒了志氣……我六十多歲的人了,也來幹這種事情……羞得慌呀,同志。可是這兒——」老漢指指肚子,「不好受啊!」
「同志,這天就要變,你看那雲彩,五顏六色的,篤定要下雹子。這麥子,還不如讓給老百姓,國家鬆鬆指縫,夠老百姓吃半年啊。」
這時候,從遙遠的海中,有隆隆的滾雷響起。風向忽然不可捉摸,一會兒一變。從西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升騰起一大團一大團花花綠綠的雲來。麥穗在驚恐不安地顫動。場長抬頭看天。他的面部表情在很短的時間內起了複雜的變化,忽而激憤,小眼睛射出火一樣的光;忽而迷惘,眼神遊移不定;忽而悽楚,淚花在眼眶裡閃爍……最後他的臉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塊黑石頭刻成的人頭像。
風在起舞,浪在跳躍,鷗鳥在鳴叫。烏沉沉的天上亮起了一道血紅色的閃電,適才還是隱隱約約的滾雷聲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場長,這天篤定要壞,解放軍沒空收割,我們老百姓幫忙,不能眼看著到手的糧食糟蹋掉……」
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便是一串天崩地裂的雷聲。場長平靜的臉上突然閃過一道堅毅的光,他終於開口了:「鄉親們,你們快回村去叫人,就說,解放軍的麥子不要了,誰割了歸誰,越快越好。就說是解放軍的場長說的,快,快啊!」
「場長,你瘋了?」我驚叫一聲。
「你才瘋了!」劉甲臺推我一把,高喊起來,「老鄉們,快回去,拿傢伙,誰收了歸誰啊!」
人群一鬨而散,向著黑沙灘村跑去。
「場長,你不怕……」
「怕什麼?怕狼怕虎別在山上住!」劉甲臺忿忿地盯著我。
「小劉,小樑,今天的事我自己承擔。我知道,三百畝麥子只能使黑沙灘的老百姓過幾個月好日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知道,這事會帶來什麼後果。事過之後,你們倆全推到我身上。」
「場長,劉甲臺向您致敬!」劉甲臺對著場長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這個像冰塊一樣冷的小夥子,眼裡的淚水在亮晶晶地閃爍。
「場長……我跟您一塊去蹲監獄。」我說。
「小夥子,問題沒那麼嚴重。」場長拍拍我的腦袋說。
黑沙灘的農民們蜂擁而來,男女老幼、紅顏白髮,像一條洶湧的河……走在最後邊的是八十多歲的魚婆婆,她收養著秀秀。那天,我偷偷地把錢給了她……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雷聲中,在鐮刀的刷刷聲中,在粗重的喘息聲中,我又一次聽到了這支歌,那是劉甲臺唱的。
「黑沙灘哄搶事件」被編成《政工簡報》發到了全要塞區連以上單位。不久,要塞區開來一輛小車,把場長拉走了。
那天,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一大早,農場營院大門口就聚集了上百個老百姓,他們在無聲地等待著。當載著場長的汽車緩緩駛出大門口時,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了上去。
「場長!」
「左場長!」
……
人們呼喊著,什麼聲音都有,不要命地攔住了車子。司機只好停住了車,場長彎著腰鑽出車來,身體像狂風中的樹葉一樣抖動不止。他說:「鄉親們……再見了……」
那天參加「哄搶」的一個老漢抓住了場長的一隻手,眼淚汪汪地說:「老兄弟,是俺連累了你……俺吃了你的麥子,心裡都記著賬,日後光景好了,一定還給你……兄弟,你就要走了,沒別的孝敬,鄉親們擀了點麵條,你……吃一點吧,賞給鄉親們個臉……」
十幾個婦女揭開用包袱蒙得嚴嚴實實的盆盆罐罐,雙手捧著,遞到場長面前:
「場長,吃俺的。」
「吃俺的,場長。」
魚婆婆牽著秀秀,分開眾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她什麼也沒說,從秀秀手裡接過一個小碗、一雙筷子,從每個盆裡罐裡夾起幾根麵條放到小碗裡,那些麵條切得又細又長,抖抖顫顫,宛若絲線。「我到年就八十八了,叫你一聲兒子不算賺你的便宜,孩子,你吃了這碗麵吧。這是咱黑沙灘的風俗,親人出遠門,吃碗牽腸掛肚面,省得忘了家,忘了本。」她把碗遞給秀秀,說:「秀秀呀,把面給你爸爸……」
「爸……爸……」秀秀雙手捧著小碗,一點一點舉起來。
場長雙手接過碗,和著淚水把麵條吞了下去。
魚婆婆低下頭,把場長那半截牛皮腰帶給他塞進褲鼻裡:「你呀,往後要拾掇得利利索索的,村裡的姑娘媳婦都笑你邋遢哩……」
「娘!」場長撲跪在魚婆婆面前……
汽車載著場長走遠了,但戰士們、村民們沒有一個離去,大家都淚眼濛濛地望著那沿著大海蜿蜒而去的公路……
……這一年年底,劉甲臺服役期滿,復員了。我由於在「黑沙灘事件」中沒站穩立場,也被提前復員處理了。我的「與紅薯幹離婚」的計劃徹底破產了。我走時,郝青林到車站送我。他忙前忙後地照應我,彷彿是我的勤務兵。最後,他說:「樑全……這裡的事……求你別回家鄉說……」我心裡彷彿打翻了五味瓶,但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家鄉後,村裡人議論紛紛:「早就說了嘛,樑家的小子成不了氣候,這不,一年就捲了鋪蓋。人家郝家小子,入了黨,升了副指導員,這就叫‘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
聽著這些議論,我連頭都不屑回過去。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我在黑沙灘當過兵。
「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我的妻子撇撇嘴,打了一個哈欠。
確實,這故事本身平淡無奇,可是黑沙灘是迷人的。它其實是一種成熟的麥粒般的顏色,在每天的不同時刻,它還會使人發生視覺上的變化。在清晨麗日下,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玫瑰紅;正午的陽光下,它發出耀眼的銀光;傍晚的夕陽又使它蒙上一層紫羅蘭般的色澤。總之,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閃爍著隱隱約約的銀灰色光芒。
島上的風
008島實在小,小得可憐巴巴。要不是某年某月某日島上駐上了一支隊伍,要不是蓬城要塞區某位首長用阿拉伯數字給這個島編了號,那麼它連個名字也不會有。小島面積零點三平方公里,島上荒草沒膝,雜樹叢生,樹上海鳥成群。最近兩年,島上又添了一種動物——家貓變成的野貓。家貓的上島要從要塞區馮司令的上島談起。一九八〇年春,馮司令從新疆大戈壁灘調到蓬城要塞區,為了熟悉情況,他乘上船運大隊的登陸艇,把區內各島轉了一遍。他在008島上發現野草鮮嫩,淡水充足,便忽然生出妙想,回到蓬城後,責令後勤部買了一百隻小兔,一百隻雞雛,送上了008島。馮司令命令島上駐軍只管把雞兔放開,任它們自生自長,反正四面是海跑不了,幾年之後,008島就會雞兔成群,就會成為「天然雞兔場」,島上戰士的生活就會大大改善。但是,富有想象力的馮司令卻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只看到了島上的野草和淡水,卻沒有看到島上那些無窮無盡的石縫裡藏著成群結隊的大老鼠。這些老鼠像海盜一樣凶狠,無法無天,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送上島的二百個小動物消滅殆盡,剩下的幾隻小兔子被島上駐軍戰士蘇扣扣放在自己的床底下,用一隻紙箱子保護起來,也未能逃脫海老鼠那尖利的牙齒。島上又黑又壯的駐軍戰士劉全寶回膠東探家時也忽生奇想,求親拜友,搞了十幾只大小不一的貓,用紙箱子裝上了海島。他想來個一物降一物的戰術,把島上的老鼠消滅乾淨之後再來實行馮司令的大膽設想。誰知道,劉全寶曆盡千辛萬苦,在火車上、輪船上捱了列車員、服務員若干次訓斥,說好說歹才未被罰款——總之是好不容易運上海島來的貓。可是,這貓,竟不敢與海老鼠作對,反而狼狽為奸,專門爬上樹去偷吃海鳥的幼雛。008島上天真爛漫的新戰士蘇扣扣,竟天真爛漫地給馮司令寫了一封天真爛漫的信。他向馮司令報告了「天然雞兔場」的破產和家貓的改行,請求馮司令送二十隻羊羔或兩頭肚皮上帶白花的小奶牛上島。蘇扣扣在信的末尾寫道:馮司令,要是這個計劃實現了的話,那麼,等您下次上島時,我們就可以用牛奶和羊肉包子招待您了。馮司令看了這封信,沒顧上處理就接到緊急通知到軍區開會去了,信隨便地放在書桌上。他的在W城大學讀書的女兒馮琦琦放暑假回來,正愁著在小小的蓬城無法打發漫長的假期,看到蘇扣扣這封信,高興得差點蹦起來。這個生物系動物專業的高材生,達爾文的狂熱崇拜者,立即找到要塞區參謀長,說明瞭要上島考察的意思。參謀長把電話掛到船運大隊,船運大隊的03號登陸艇恰好要往甘泉島守備連送給養,008島是他們的第一站,正好把馮琦琦帶上。
03號登陸艇停在008島那片狹小的海灘前的海面上,放下小艇,把島上駐軍半個月的給養和半個月的報刊書信、連同馮琦琦送上沙灘。03號艇上面孔黝黑、牙齒潔白的小艇長親自跑上沙灘,把島上駐軍最高首長——副班長李丹拉到一邊,鄭重交代道:「老弟,那位是馮司令的千金,芳名馮琦琦,不知哪根神經不正常,要上島考察什麼‘生存競爭’、‘最適者生存’。見鬼!參謀長要我告訴你們,一定要保證她的安全,少她一根汗毛,拔你十根鬍子!」
李丹用眼睛瞥瞥站在沙灘上啪啪按動照相機快門給海島拍照的馮琦琦,問:「她是幹什麼的?」
「W城大學學動物的——瘋丫頭,要塞大院一號種子。當心別讓她愛上你,愛上你倒也好——那你這個守島七年的二茬光棍就有靠山了。——老弟,你是怎麼搞的,連個老婆都看不住?」
「行嘍,老兄,別提這些噁心事了。」李丹與小艇長同年入伍,都是北京人,說起話來也就不顧忌。
「你也天生是笨蛋,要是我,就不同意離,硬給她拖著。」小艇長抽出一根菸,扔給李丹,自己也抽出一根點上,「聽說你連那個‘第三者’的毫毛也沒動一根?要是我,先揍他一頓,然後到法院告他一狀,媽的,老子在海島為你們站崗放哨,你們在後邊拆散我們的家庭,難道這還不犯法?」
「算了吧,艇長先生,本人現在不去為這些事傷腦筋,你們這些兩棲動物閒著沒事,就多給報紙上的道德法庭寫幾篇文章,為當兵的搖旗吶喊。現在最現實的問題是,你給我帶來了麻煩——島上只有三間東倒西歪的屋子,一場颱風就能颳倒,你讓我怎麼安排她睡覺,安排進大石縫裡,讓毒蛇和野貓把她吃掉?」
「隨你的便,反正我把她交給你時不缺胳膊不少腿。」
小艇長拉著李丹來到馮琦琦面前。
「馮琦琦同志,這位是李副班長,008島的酋長,你的吃喝住行由他負責。‘女達爾文’,本人不能奉陪了,半個月後我來接你下島,祝你考察順利。」小艇長像移交一件珍貴文物一樣把馮琦琦交代給李丹,便跳上小艇向大艇劃去。他的03號艇還要趕到甘泉島去。
008島離甘泉島還有三十海里,而這時,七月的太陽已經距離海面不遠,海水已被陽光映照得一片金黃,成群的海鳥也抖動著染著紫紅色光輝的翅膀,啼叫著在小島上空盤旋著。儘管這008島上有幾十隻凶惡的野貓,可它們還是在這兒棲息、做巢,生兒育女。
馮琦琦是個脖頸光滑潔淨,雙腿頎長優雅的漂亮姑娘,此刻,這個健美的胸脯上掛著W城大學白底黑字校徽,頭戴一頂花邊小草帽的姑娘正站在008島的金色沙灘上,在全島駐軍的睽睽目光下受著審查。所謂全島駐軍,其實不過四個大兵:白淨面皮的副班長李丹,黑不溜秋的劉全寶,小鬍子烏黑的向天,滿臉茸毛的蘇扣扣。四個大兵專注的目光使一向潑辣大膽聞名於W大學生物系和要塞區大院的馮琦琦,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她麵皮有點微微發燒,心裡也有些惶恐。但她畢竟是將門虎女,畢竟是最崇拜達爾文並多次用達爾文的生存競爭理論來解釋人類社會,認為人與人之間也是「最強者生存」的未來的動物學家,她向前跨了一步,莞爾一笑之後說:「幹嘛這樣看著我?好像我是從海里爬上來的女特務。」
「歡迎您小島考察,馮琦琦同志。」李丹不卑不亢地說。
「馮——琦——琦——?好美的名字!你是踏上我們008島的第一個女性,你給我們這些孤島魯賓遜帶來了光明。」留著小鬍子的向天油腔滑調地說。
「胡扯淡!俺孩子她娘去年還上島住了兩個多月,連你的臭襪子都洗過,她難道不是女性?」膠東大漢劉全寶憤憤不平地反駁向天。
「她?當然不算。女性,是指那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向天狡辯著。
「那你說,你媽媽要算男性了?」劉全寶悶聲悶氣地問。
「老劉,幹嘛要罵人呢?」向天滿臉發紅,尷尬地說。
「哈哈,謬論家又被莊戶孫打敗了。」蘇扣扣拍著手笑起來。
「得了,得了,蘇扣扣,做你的奶牛夢去吧!明天馮司令就會給你送兩頭奶牛來。」向天嘲弄道,「你怎麼不讓馮司令給你送個媳婦來?」
「老向你不相信?等到馮司令真把奶牛送來,擠了牛奶你別喝。」蘇扣扣說。
「馮司令會管你這些屁事!他老人家早就把008島給忘了,你那封信不知在哪個字紙簍裡睡覺哩。」向天輕蔑地皺皺鼻子,「上次馮司令來島,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為了登報揚名,你沒看到軍區小報登著‘馮司令視察海島,關心戰士生活,解決戰士困難’,狗屁!」
「向天!」李丹慍怒地喝道,「閉住你的嘴巴,把這袋土豆扛到伙房去。」
「副司令,別發火嘛。不讓說咱不說還不行?」他彎下腰,說,「來,老劉,把麻袋給我搭到肩上。」
劉全寶和蘇扣扣把滿滿一麻包土豆抬到向天背上,向天吭吭哧哧地走了。
「馮琦琦同志,請不要見怪,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李丹不冷不熱地對馮琦琦說。
馮琦琦點點頭,她抬頭望望扛著沉重的麻包在前邊歪歪斜斜地走著的向天,心情一時很複雜。她對蘇扣扣說:「小蘇,據我所知,你那封信馮司令看了,也沒扔到字紙簍裡。」
「你是怎麼知道的?」蘇扣扣驚詫地問。
「我,是他的女兒。」
「啊?」蘇扣扣和劉全寶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李丹臉色冷漠,夾起兩袋子麵粉向著營房走去。
李丹率領著三個大兵,在那間儲藏室裡為馮琦琦安了一張床板。008島上沒有招待被褥,李丹摘下了自己的蚊帳,老劉抽出了自己的褥子,蘇扣扣拿出自己的被子,向天拿出自己的棉衣捆成一個枕頭,七拼八湊,總算把這個千金小姐的床給鋪好了。晚飯是在戰士們的宿舍吃的,馮琦琦慷慨地拿出帶來的兩袋牛肉乾讓戰士們吃,但只有向天吃了幾塊。老劉和蘇扣扣看著李丹的臉色,李丹不吃,他們也不吃,這反倒弄得馮琦琦很尷尬。晚飯後,李丹送給馮琦琦一個手電筒,兩支蠟燭,一盒火柴,把她送到儲藏室,轉身就走了。
海島的夜晚冰涼潮溼,海浪衝撞著房子後邊的礁石,發出陣陣轟鳴。馮琦琦在跳動的蠟燭下枯坐了一會兒,覺得寂寞無聊,便吹滅蠟燭拉開被子睡覺。潮溼的被褥使她感到渾身難受,翻來覆去睡不著。海浪轟鳴的間隙裡,傳來一種若有若無的時斷時續之聲,像蛇在草叢中爬,像鋼絲在風裡顫抖,像精靈在黑暗中喁喁低語,馮琦琦不覺有些害怕起來,便翻身下床,又重新點起蠟燭。床板下忽然傳來「吱吱」的怪叫聲,她撳亮手電燈一看,差點嚇昏過去,原來,一條胳膊粗的黑蛇纏住一隻大老鼠。馮琦琦驚叫一聲,奪門而出。
住在隔壁的戰士們聞聲跑來。
「蛇……蛇……」馮琦琦結結巴巴地用手指著儲藏室。李丹捏著手電筒走進去,對著床鋪下照了照,若無其事地說:「蛇為我們除害,很好嘛。哎,你不是上島來考察‘生存競爭’的嗎?就從這裡開始吧!」
「你別怕,蛇根本不會向人主動進攻,我剛來時也怕得要死,後來才不怕了。我們副班長說,他們剛上島時,見蛇就打,結果把老鼠的天敵打光了,老鼠才猖獗起來。現在,蛇是我們島上的重點保護動物哩。」蘇扣扣說。
「我敢跟蛇一個床上睡覺。」向天說。
蘇扣扣說:「老向就會吹牛皮!有本事你把這條黑花蛇拿到床上去,我今天夜裡替你站一班崗。」
「向天,去拿把鐵鍬來。」李丹支派走向天,對馮琦琦笑了笑,「有的人以為小島上除了音樂就是詩,可不知道小島上還有粗話和牢騷。」
「我是研究動物的。」
「你研究人嗎?人也是動物。」
「馬克思說,猴體解剖是人體解剖的一把鑰匙。我想動物之間的關係也是理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一把鑰匙。」
「這是錯誤類比。」
「哈?你還學過邏輯?」
「只要拿出錢走到書店裡,對當兵的和大學生一視同仁。」
「你現在自學的方向是……」
「正前方。」
向天拿來鐵鍬,把那條和老鼠糾纏在一起的蛇剷出去,扔在草叢裡。驚魂未定的馮琦琦撳著電筒,把儲藏室的每個角落都照遍了,唯恐再有一條蛇鑽出來。
第二天早晨,馮琦琦在矇矇矓矓中聽到海灘上有噼噼啪啪的聲響,起初她以為大兵們在放機關槍,連忙爬起來一看,嗬!原來是四個大兵圍在一起放鞭炮。海灘上落了一層花花綠綠的碎紙片,空中瀰漫著硝煙氣味。蘇扣扣那張娃娃臉上滿是笑容,他站在一塊突兀的礁石上,高聲喊道:「媽媽,十七年前您在這個時刻生下了我,現在我站在大海中向您致敬!您的兒子十七歲了,能為您站崗了,身高一米六十二點五了,體重——不知道,反正比剛當兵時長胖了。媽媽,我挺想您,副班長說,站在礁石上高聲喊您就會聽到的——媽媽——!」
馮琦琦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她急忙跑回屋去拿來照相機,想把蘇扣扣站在礁石上喊媽媽的情景攝下來,可是等她回來時,蘇扣扣已經跳下礁石,向著她走來:「老馮同志,今天我過生日,副班長決定放假,全班為我慶祝,你願意參加嗎?」蘇扣扣期待地望著她。
「願意,當然願意。」蘇扣扣站在礁石上那一番真情高喊,好像推開了馮琦琦心靈深處的一扇窗戶,從那裡吹出了一股溫暖的風,傳出了一種委婉的音樂,使她鼻子酸溜溜地難受。她決定推遲自己的考察計劃,先來考察考察這幾個守島兵,尤其是那個謎一般的副班長,也許,這比她原來的計劃有意義得多。
「副班長,老馮同志也要參加我的慶壽大會!」蘇扣扣高興地對李丹說。李丹笑著點點頭。
上午九點鐘,潮水退下去了。沙灘上,四個守島兵和馮琦琦圍圈而坐。
「同志們,今天是小蘇同志的十七誕辰。他基本上還是個小孩,可是他已經在這遠離大陸的小島上過了一年,晚上站崗,白天巡邏,一年四季,風霜雨雪,永遠是那麼歡歡樂樂,無憂無慮。我提議,為我們這個小兄弟的十七大壽,乾杯!」李丹眼眶潮溼地說著,舉起裝滿了白開水的搪瓷杯來。
「乾杯!」四個搪瓷杯和一個鐵碗碰到一起,水濺了出來。
每個人都喝了一口白開水,蘇扣扣提議:「今天是我的生日,每人要出一個節目為我祝壽,行不行啊?」大家都點頭答應。
「第一個節目,請副班長為我作首詩。」蘇扣扣點將了。
「胡扯淡,我哪會作詩?」
「別謙虛了,‘副司令’,誰不知道你是大詩人,軍區報上三天兩頭髮作品。」向天嘴裡嚼著馮琦琦拿來的巧克力說。
「好吧。」李丹雙手摟住膝蓋,默想片刻,低低地吟哦道:
我愛島,
我愛島上的風。
因為它永遠眷戀著海島,
即使去趟大陸,
也總是匆匆地趕回來,
像一個忠誠的守島兵。
「這算什麼詩?簡直是大白話。」向天高叫道,「副司令,來一首有味的,關於愛情的。」
「這一首裡就全是愛情。」李丹說。
「不假,全是愛情,那海風,不就像我老劉嗎?即使去趟大陸,也是匆匆地趕回來。俺孩子他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剛會走路的小兒子扎煞著小手叫爸爸,當時我那心吶,全都是愛情啊!就像那大浪頭淹沒礁石,譁——!千百條小溪從礁石上往下流。我想,何必呢?守島七年了,連兒子的義務都儘夠了,該回去了。可俺孩子他娘說,海生他爸,只管走你的,別記掛俺娘們,我餓不著,凍不著,村裡照顧得挺好,你就在那兒安心幹吧。領導上不攆你走,你自己別要求往家走……咳,俺那口子,真不愧是膠東老根據地的女人吶……」
「嗬,嗬,老劉,今兒是給扣扣祝壽,怎麼又把孩子他娘給扯出來了?」向天不耐煩地說。
「說吧,說吧,老劉,我願意聽!說說大嫂是怎麼愛上你的。」蘇扣扣道。
「算了,不說了,還是給你祝壽。」
「那麼,老劉,唱支歌吧,唱個山東小調‘送情郎’。」蘇扣扣說。
「老劉,你行行好,千萬別唱,你那嗓門殺人不用刀。」向天挖苦道。
「老劉,唱吧。」李丹說。
憨厚的老劉,臉上突然顯得肅穆起來,他把兩隻大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擦著,擦著,臉憋得紅紅的,吭哧了半天,突然抬起頭。他的嗓音醇厚,唱起歌來其實非常好聽:
送情郎送到大門外,
妹妹送郎一雙鞋,
千針萬線一片心,
打不敗老蔣你別回來。
送情郎送到大路邊,
妹妹掏出兩塊大洋錢,
這一塊你拿著路上做盤纏,
這一塊你拿著去買香菸。
……
這些年來,馮琦琦聽過各種各樣的歌唱表演,但那些衣著華麗的歌唱家的歌聲裡,都缺乏老劉的歌聲裡所蘊含著的真情和魅力,老劉的歌聲喚醒了她心靈深處深藏不露的女人的溫情,她感到自己好像在海浪上漂浮,而歌聲就是托住她的浪花……
「老劉,你唱得太好了……」馮琦琦舉起水杯,說,「我提議,為小蘇的十七大壽,也為老劉的那位妹妹,乾杯!」
「乾杯!」
「該你了,老向,出個什麼節目?」蘇扣扣問。
「我?我說個笑話。有一個縣官做壽。」
「不聽,不聽,說過多少遍了。」
「好,另說一個。有一個小夥子對姑娘說:‘你要這要那的,不怕人家說你是個高價姑娘嗎?’姑娘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嘛!’」
「沒勁。」老劉道。
「我再說一個,不信說不笑你們。」
「算了,老向。」蘇扣扣說著,看了一眼李丹。
李丹臉色陰沉,額頭上顯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副班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觸你的傷疤……」向天囁嚅著說。
「副班長,這樣的壞女人不值得留戀,她跟你離了正好,你要是不嫌棄俺膠東姑娘長得腰粗臉黑,就讓俺孩子他娘給你介紹一個,保證貞節可靠。」
「那樣,副班長可就回不了北京了。」向天說。
「回北京幹嗎?北京有什麼好的?滿街筒子是人,汽車來回竄,走個路都提心吊膽的,哪如俺膠東好,俗話說:煙臺蘋果萊陽梨,膠東姑娘不用提……」
「好了,兄弟們,為了小蘇的十七大壽,乾杯!」李丹舉起搪瓷缸把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小蘇,我也要為你出個節目嗎?」馮琦琦低聲問。
「謝謝你,老馮同志,老馮,馮大姐,你就給我講講‘生存競爭’,‘最適者生存’吧……」
「一切生物都有高速率增加的傾向,因此不可避免地就出現了生存鬥爭,這種鬥爭是殘酷的,你死我活的,而尤以同種間的個體鬥爭最為劇烈……而本種同性的個體間的鬥爭更為劇烈,其結果並不是失敗的競爭者死去,而是它少留後代。雄性鱷魚當要佔有雌性的時候,它戰鬥、叫囂、環走……雄孔雀把美麗的尾巴極小心地展開,吸引伴侶……總之,對於兩性分離的動物,在大多數情形下,為了佔有雌者,便在雄者之間發生了鬥爭。最強有力的雄者往往取得勝利。成功取決於雄者具有的特別武器,或者防禦方法,或者魅力,輕微的優勢就會導致勝利……這就是說,在自然界裡,這是一條普遍規律……當然,不一定適用於人類社會……」馮琦琦面紅耳赤地解釋著。她忽然覺得,她奉之為人生信條的理論有著明顯的侷限性,對於人,對於這些兵,如果機械地套用和推論,那將要出現很多的不可解釋的矛盾。
「你總算學聰明瞭一點,馮琦琦同志。有的男人並不一定使用他的‘特別武器’、‘防禦方法’和‘魅力’,有的女人,也不一定去注意這些東西,人是動物,但動物不是人。」李丹說。
三個戰士瞅著他們的副班長和麵色蒼白的馮琦琦,彷彿墜進了十里煙霧。而這時,明麗的太陽竟不知何時變得灰濛濛的了,有大塊大塊的鉛灰色的烏雲從東南方向滾滾飄來。霧濛濛的海面上開始湧起了一排排平滑的長浪,那長浪彷彿長得無邊無沿,像一道道田埂追趕著向這片小小的沙灘湧來。海面上的鳥低低地盤旋著,驚恐不安地叫著。
「向天,今天早晨收聽天氣預報了嗎?」李丹問。
「沒有。」
四個大兵的臉都陰沉起來。眼下正是颱風季節,而這一列列的長浪就是一個最危險的信號。
馮琦琦根本沒來得及進行她的「生存競爭」考察,就被大風關了禁閉。她自小跟隨當兵的爸爸走南闖北,也算得上是個見過世面的姑娘。內蒙古草原的白毛風,新疆戈壁灘的黃沙風,她都見過,可是那些風比起008島的風來,簡直都不值一提了。那天上午,海上起了長浪之後,「蘇扣扣祝壽大會」倉皇而散(這個祝壽會本身就開得不吉利,馮琦琦暗想),劉全寶忙忙碌碌地去做飯,蘇扣扣到島上的山泉那兒去背水,李丹和向天和著水泥堵塞房子裂開的縫隙。馮琦琦從向天的罵罵咧咧中,知道了這排沒有任何防風加固措施的簡陋住房還是六十年代初期第一批駐島兵蓋的,幾十年沒有翻修過,甘泉島守備連向要塞區後勤部連打了幾個關於翻修008島營房的報告,但都如石沉大海沒有消息。「媽的,老子要是在這次大風中被這破房子砸死,一縷冤魂不散,先去把後勤部長掐死。」向天罵道。李丹瞪他一眼,他不說了。
半夜時分,馮琦琦被一種驚天動地的聲響驚醒了。房子外面猶如萬炮齊鳴,瓢潑般的大雨像密集的子彈掃射著房瓦,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閃電,一個個帶著濃烈焦煳味的炸雷,彷彿就在房頂上。馮琦琦透過玻璃窗向外看去,藉著一陣陣耀眼的電光,她看到島上的樹木都幾乎匍匐在地上,瓦簷上的流水像湍急的瀑布飛瀉而下,島上成了一個水世界。她感到房子在哆哆嗦嗦地抖動,房樑也在咯咯吱吱地響。她恐懼地拉過被子矇住了腦袋,儘管那條被子上有一股濃重的汗酸味,她也全然不顧了。
老天保佑,總算熬過了提心吊膽的一夜。第二天清晨,暴雨停歇,但風力沒有削減,馮琦琦站在床板上,望著狂暴的海。她已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了,海天連成一氣,融為一體,變成一鍋沸騰的滾水。遠處海面上那些狼牙般的礁石也看不見了。這情景讓馮琦琦不寒而慄。颱風要把一個瘦長的姑娘捲到大海里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因此,她只能膽戰心驚地在這間陰暗的儲藏室裡徘徊。桌上有老劉親手做的六個大饅頭,足夠她吃三天的;桌子下邊放著兩暖壺開水,夠她喝兩天;一張廢報紙上擺著六條燒熟的鹹巴魚,夠她吃半個月,所以,儘管形勢險惡,孤獨、寂寞,心裡發毛,但畢竟死不了人。
狂風暴雨一直折騰了一天兩夜。早晨,風停了。這突然的安靜竟使馮琦琦更加惶惶不安。她的年輕健美的身軀,竟一陣陣不由自主地顫抖,像在風雨中發抖的樹葉。她沒有勇氣去打開那扇門,然而,大兵們已經把門敲響了。
「老馮,馮大姐,還活著嗎?」蘇扣扣在門外哈哈地笑起來。
馮琦琦不願意將自己的軟弱暴露給別人看,趕忙整衣整容,屏神息氣,平平靜靜地開了門。
「讓你受驚了。」李丹那雙眼裡彷彿有火花跳躍了一下,也不知是嘲諷,還是關切。
「我欣賞了一幅壯麗的油畫。」馮琦琦輕鬆地說。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說不定,我向天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別高興得太早了,先生,這是颱風眼。」劉全寶頂了向天一句。
「颱風還有眼?」生物系高材生對氣象學一竅不通,驚詫地問。
沒有人來向她解釋颱風眼的問題。大家一齊跑到高坡上,張望著憤怒的海。儘管此時覺察不到風的流動,耳邊聽不到風的呼嘯,但海水還在躁動咆哮。海中央好像有無數的惡龍在廝殺,一片片高如屋脊的黑色浪頭,擁擁擠擠地,漫無方向地在海中碰撞,浪頭碰著浪頭,像一群巨人在摔跤,角逐。前邊的倒下去,後邊的站起來。整個海面成了一片奇峰突兀,怪石的山巒。海空中沒有一隻鳥。海鳥正躲在巖縫裡縮著脖子打哆嗦。小島的樹木微微抬起折彎的腰,好像隨時準備趴下去,一些滿身絨毛的鳥雛被摔死在地上。這時,馮琦琦忽然想起了爸爸的關於「天然雞兔場」的設想,要是老頭子經過一番008島暴風雨的洗禮,絕對不會生出這般天真的幻想的。那兔、那雞能經得起這樣激烈的風吹雨打嗎?即使島上沒老鼠。看來,蘇扣扣的「牛羊」設想也許可行,馮琦琦想著,不禁啞然失笑,她已決定,回去後一定要把這裡的情況向老頭子報告,攛掇爸爸給008島,給蘇扣扣送幾隻羊、幾頭牛……而這時,又一個奇特的自然景象令這位未來的女學者馮琦琦眼界大開:只見那厚厚陰沉猶如一塊沉重幕布的灰色天空,忽然裂開一條縫,露出了一線瓦藍的天空,那線晴空藍得刺目耀眼,令人不敢仰視,像蒼天的一隻眼睛,這就是所謂的「天眼開」嗎?誰知道!那「天眼」周圍則是立體的雲,層層高聳,像一道懸崖峭壁。馮琦琦被這瑰麗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面孔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偷偷地看了一下四個大兵,發現他們也都面有惶然之狀,看來,這「天眼開」的景象他們也是初次見到。
「上帝保佑,阿門!」向天滑稽地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天眼」很快就閉上了。天又變得昏暗起來,雲層也越壓越低,在不遠處的海面上雲朵與浪頭連接在一起,一大朵一大朵飛速旋轉的黑雲彷彿在浪間穿行,雲與浪組成一道環形的高牆,在一步步地向裡壓縮,擁擠。小島變成一個井底,井壁是海水,惡浪如張牙舞爪的怪雲。空氣凝重,氣壓越降越低,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怖使島上的生物都像死去了一般鴉雀無聲。馮琦琦看到在一條石縫裡蹲著兩隻渾身精溼的野貓,扎煞著又長又硬的鬍子,眼睛發著綠光,一動也不動。另一條石縫裡,幾十隻海鳥拼命擠在一起,幾十條細長的鳥脖子簇擁起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捏攏著它們……
「我,我給你們講個笑話,有一個地理老師說……月亮大得很,那上邊可以住幾萬萬人……一個小學生突然笑起來,老師問:‘你笑什麼?’學生說:‘老師,月亮變成月牙兒的時候,那上邊的人多麼擁擠啊!’……」
向天舌頭打著嘟嚕說完笑話,馮琦琦、蘇扣扣、劉全寶都笑了。但那笑容宛如一道淡淡的霞光,頃刻就消逝了。唯有李丹朗聲大笑,笑得那麼開朗,那麼真誠:「向天,你這個笑話質量高,等颱風過後,你把它寫下來,寄到《中國青年報》星期刊去,肯定能發表。」
「我就是從那上邊學來的。」
大家又一次忍不住地笑了。向天卻一反常態,抽抽搭搭地像要哭起來:「媽的,這鬼地方……這鬼風……老子要是這次死不了,說啥也要打鋪蓋下島……哪怕到大陸上去蹲監獄,也比待在這鬼地方好……」
「窩囊廢!」劉全寶鄙夷地罵了一句。
「老弟,擦乾眼淚,趕快上伙房燒水做飯。老劉,你也去。小扣扣跟我一起去,把我們的宿舍給馮琦琦騰一間,離得近點,準備萬一。走,去搬床鋪。」李丹拍拍向天的肩頭,又轉過臉來問馮琦琦,「你同意嗎?」
「謝謝……」馮琦琦忽然感到有股熱流哽住嗓子,淚水溢出了眼眶。
「等颱風過後,讓我們一起來考察008島的生物鏈條,我們當兵的對這個也很感興趣。」李丹臉上那種一貫的冰冷譏諷的表情消失了,他真誠地說。
馮琦琦永遠也忘不了李丹這一瞬間所表現出來的細膩感情,這個心靈上烙著巨大創傷的年輕人,那真誠的面孔顯得十分感人。
年輕的人們分頭忙碌起來。李丹和蘇扣扣隨著馮琦琦來到儲藏室幫助馮琦琦搬家。馮琦琦把牙缸、牙刷等雜物歸攏好,又順手從牆上摘下那頂用金黃色麥秸編織而成、俏皮的帽簷上鑲著花邊的遮陽小草帽。這時,她憑著下意識,感到有兩道熾熱的目光盯著她的手。她抬起頭,果然看到李丹的那一瞬間又變得複雜莫測的眼神。
「你喜歡嗎?……這頂草帽……是我同學回北京時從工藝商店排隊買的……」她說,「現在北京姑娘最時興戴這種草帽……如果你喜歡,就送給你……」馮琦琦語無倫次地說著。
「不,不,不喜歡。」李丹搖搖頭,走上前去,把被子搬走了。
馮琦琦一把拉住蘇扣扣,問:「小蘇,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副班長的愛人……不,那個壞女人,就是被人用一頂花邊草帽引去了的……不,我也說不清楚……」蘇扣扣慌慌張張地說,「副班長,這就抬床板嗎?」
如果一場巨大的颱風是一臺戲劇,那麼,如田埂般平滑的浪頭在海上奔湧追逐就是序幕;第一個風浪衝擊波是不同凡響的初潮;令人心靈壓抑張皇失措的「颱風眼」是驚心動魄的過渡;而「颱風眼」之後的風暴就是真正的高潮!馮琦琦上島後第五天下午,這個高潮就鋪天蓋地地展開了。起初,五個年輕人還在一起說說笑笑,可當「颱風眼」匆匆過去,強颱風最瘋狂的第一聲怒吼從大洋裡撲上小島之後,談笑就成為不可能的了。大家按照事先的佈置,把武器、食物放在身邊,隨時準備在房子經受不住暴風雨時衝出去。馮琦琦是劉全寶的重點保護對象,如果一旦發生情況,劉全寶就要不顧一切保護她——這是李丹暗暗交代給劉全寶的命令。
對008島上這幾間簡陋的房屋來說,最大的威脅好像不是風,因為它建築在島子避風的低窪處,它的後邊是一排屏障般的礁石。所以,儘管幾十年來年年臺風不斷,但都未能摧毀它。但這一次卻不同了。這一次的颱風引起了強烈的海嘯,一個個高如山峰的黑色巨浪飛過礁石,像一顆顆重磅炸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劈頭蓋臉地對著房子砸下來。五個年輕人圍成一團,瞅著四壁和搖搖欲墜的房頂,在狂風巨浪中,他們覺得這房屋像紙糊的玩具一樣,隨時都可能坍塌在地上。副班長李丹面有躊躇之色,他正在緊張思索,權衡著撤出房屋與留在屋裡憑僥倖度過這場災難的利弊。但這時,房子裡的人聽到一陣如群狼叫嗥、如鼓角齊鳴、如裂帛、如驚雷、如迪斯科滾石音樂般的巨響,房頂塌陷下來,海水灌進房子,窗玻璃迸成無數碎片。
「快,帶上武器衝出去!」李丹高喊著。在海的嘈雜吼聲中,李丹的喊叫,微弱得就像蚊蟲在遙遠的地方嗡嗡嚶嚶。
劉全寶把衝鋒槍甩上肩頭,拉住嚇得已渾身癱軟、雙眼迷離的馮琦琦,一腳踢開房門,衝了出去,海水嘩啦一聲湧進屋來。向天什麼也沒顧上拿,空手從窗口跳了出去。這時,又一個巨大的浪頭砸下來,海水混雜著房頂上的磚石瓦塊落了下來。一根沉重的水泥預製樑打在正在把班用輕機槍掄上肩頭的蘇扣扣的腰上,蘇扣扣撲倒在水裡。房子的後牆經不起這連續的打擊,像一個疲乏的老人一樣緩緩地倒過來。李丹臉色鐵青,一步衝上前去,用他那瘦削的肩頭頂住了那堵牆壁。「快來救扣扣——!」他竭盡全力喊了一聲。被風吹得緊貼石階小路,拖著馮琦琦向高坡爬行的劉全寶,隱隱約約聽到李丹的喊聲,回頭一看,只見面色慘白的向天跟在他的身後,李丹和蘇扣扣沒有出來。「向天,你媽的!」劉全寶把馮琦琦推到向天那裡,喊道:「緊拉住她!」便團攏身子,一個就地十八滾滾回到已泡在海水中的房子裡。他掀起水泥預製樑,把昏迷不醒的蘇扣扣拖出來。這時,那堵危牆已經壓彎了李丹瘦瘦的身軀。李丹的軍帽已被海水沖走,頭髮零亂地粘在臉上。嘴脣上流出了血。手託著蘇扣扣的劉全寶一步跨出房門,沒及回頭,就聽到背後轟隆一聲悶響,砸起的水花濺了幾丈高……
「副班長——!」被風浪衝擊得左搖右晃的劉全寶大叫一聲,淚水就矇住了雙眼。
「副班長——!」雙手緊緊地抓住一棵小樹的馮琦琦和向天也撕肝裂膽地叫了一聲。
劉全寶揹著蘇扣扣,像一隻海豹一樣,慢慢地往上爬,海水時而淹沒他,時而又露出他。等他來到向天身邊時,回頭一看,他們的營房已無影無蹤,只有在風浪喘息的間隙裡,才可以看到坍在水裡的房頂。馮琦琦兩眼發直地盯著那吞沒了李丹的地方,那裡,有一個金黃色的圓點跳動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啊,是她的那頂漂亮的遮陽小草帽……
「副班長——!」劉全寶、馮琦琦、向天一齊喊叫。然而,回答他們的只有風浪、海水、雷鳴、電閃、鞭子一樣的急雨,一排巨浪滾過,馮琦琦那頂曾使副班長李丹觸景生情的花邊草帽也消逝得無影無蹤。
劉全寶揹著蘇扣扣,向天拉著馮琦琦,一點一點地向小島中心的制高點爬去,那裡,雖然他們的小崗樓早已被颱風掀下大海,但崗樓後邊的岩石上,有一個凹進去的石罅,也許能夠安身。當他們掙扎到那裡時,都已衣衫襤褸,遍身泥濘,劉全寶的兩個膝蓋血肉模糊,蘇扣扣依然昏迷不醒……
站在小島的制高點上,三個年輕人再次認識了颱風這個橫行恣肆的惡魔的猙獰面目。大學生馮琦琦從牙縫裡噝噝地向裡吸著涼氣,心臟像被攥住了的小鳥一樣撲稜亂跳。她甚至無法從她的詞彙倉庫裡挑出幾個語詞來形容這歇斯底里大發作的世界。連劉全寶這個七年的老海島兵也是第一次面對面地見到這駭人的景象,那黑臉上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向天的小臉焦黃髮灰,雙目呆滯無光,看起來,他的心裡也在刮颱風,也許是在為那片刻的怯懦而後悔吧?那挺班用輕機槍,本來是應該由他負責帶出的,副班長有明確的分工。可是,他不但扔下了輕機槍,連自己的半自動步槍也扔掉了。
這場颱風的強烈程度確是罕見的。在他們眼前,海與天連在一起,浪花像節日的禮花在空中成片成片地迸散、飛濺,急雨抽打著浪花,浪花與急雨交織在一起,無情地衝刷著這此刻更加顯小、小得如一粒彈丸的小島。天地之間都是灰色,這顏色隨著怒潮的起落不時發生著變化,時而鐵灰,時而深灰,時而又是拂曉前那種淡雅的銀灰色。那風也是漫無方向地亂撞亂碰,像一條被網住了的鯊魚,恨不得把天地間的一切撕咬得七零八落。
在這個小小的石罅裡,竟然聚集了這麼多的生物。溼毛貼著骨頭、拖著長長的死蛇般的尾巴的野貓,驚嚇得唧唧咕咕亂叫著的海鳥,這些本來是冤家對頭的生物竟然也擠在一起,海鳥們甘願冒著被野貓吞掉的危險而棲身石罅,這又令動物專業大學生馮琦琦那根對動物生存現象最敏感的神經向大腦中樞傳遞了幾個信息,但這信息稍縱即逝,猶如敲打燧石時迸出的火星。
向天發瘋似的從劉全寶肩上摘下衝鋒槍,一下子扣倒了扳機,三十發子彈在幾秒鐘內噴吐出去,彈頭打得石罅裡火星飛迸,亂石飛濺,有一塊尖利的石片貼著馮琦琦的腮邊飛出去,使她的臉上滲出了一層小血珠。十幾只野貓死的死,傷的傷,活著的淒厲地叫著噌噌地躥出去,那些海鳥撲稜稜地飛出去,有的即刻就被狂風像卷著一片枯葉一樣拋了出去,有的則又大著膽子,仄楞著翅膀飛回石罅。
「誰讓你隨便開槍!」劉全寶放下蘇扣扣,踢了向天一腳,奪回衝鋒槍罵道,「媽的,對著畜牲逞英雄!剛才你要不跳窗逃走,副班長能……」
「我該死啊!」向天蹲在地上,雙手狠命地撕扯著亂蓬蓬的頭髮,嘶啞著嗓子哭起來。
馮琦琦和劉全寶把蘇扣扣安置在石罅的最裡邊。蘇扣扣呼吸急促,兩條眉毛在上上下下地跳動。看來他的傷很重。馮琦琦伸手摸摸他的脈搏,脈搏緩慢重濁。馮琦琦仔細端詳著蘇扣扣,忽然發現這個小兵十分漂亮,那小小的雙角上翹的嘴巴,長長的睫毛,凸出的、光滑明淨沒有一絲皺紋的額頭。她真想俯下臉去吻吻這個可愛的小弟弟,但畢竟男女有別,況且對方是個大兵。她不知道狂風還能刮多久,不知道這個小戰士的命運如何,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她心裡發起酸來,便緊緊地咬住嘴脣,把那哽咽之聲強嚥下來,淚水卻汩汩地從她臉上流下。反正,水花時時飛濺過來,誰也分不清她臉上是淚水還是海水雨水的混合物。
四個年輕人從風暴海嘯的魔掌中逃到石罅已經兩個多小時。扣扣醒過來一次,但很快就昏睡過去。馮琦琦的那塊在如此狼狽的遷徙中,竟然沒有丟失而且還滴滴答答走個不停的羅馬女表的時針剛剛指向六點,天地間就拉開了無邊無際的夜幕。石罅裡漆黑無光,只有遠處的海面上,近處的礁石上,因海水激烈震盪、海浪猛烈碰撞而使某些發光浮游生物和發光細菌放出一片片閃閃爍爍的綠色磷光。這是一個真正的飢寒交迫之夜,劉全寶把褲子、褂子全脫下來,蓋在了蘇扣扣身上,自己身上只穿著褲衩背心。馮琦琦穿著一件薄薄的無袖連衣裙,這種衣服只能遮體不能避寒,風雨襲來,馮琦琦感到像赤身跳進冰水之中,渾身麻木,彷彿連舌頭也僵硬了。幸虧向天把自己的軍衣脫下來披到她身上,才使她感到稍微好受了點。
半夜時分,雨停了。那風勢也好像有所減弱,海洋深處那種震耳欲聾毫無間隔的喧囂也變得有了節奏。這時,蘇扣扣又一次醒過來了。
「副班長、副班長,機槍……」這是蘇扣扣醒來的第一句話。
劉全寶、馮琦琦、向天百感交集地圍攏過來。劉全寶握住了蘇扣扣的一隻手,向天握住了蘇扣扣另一隻手,馮琦琦雙手摩挲著蘇扣扣冰涼的下巴,三個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副班長,我們這是到哪兒啦?」蘇扣扣掙扎著要坐起來,但是,被砸折了的脊椎一陣劇痛,使他不得不平躺下去。
「扣扣,我們是在崗樓後邊的石罅裡……」劉全寶低沉地說。
「副班長呢?」
「副班長……還在營房裡……」
「副班長啊……我對不起你……扣扣,我也對不起你,都是因為我貪生怕死……」向天泣不成聲地說。
蘇扣扣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完全像個小男孩,像個失去了兄長的小弟弟,馮琦琦痙攣的手指急劇地撫摸著蘇扣扣的臉,淚水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和蘇扣扣的腮上。
以後的幾個小時,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痛苦的沉默,沉默更增加了痛苦。黎明時分,風勢進一步減弱,夜色漸漸消退,他們已經能彼此看清疲憊不堪的面孔和憂鬱的目光。凌晨五點,陰霾的天空中,竟然鑽出了大半個慘白的月亮,將它那寒冷的光輝灑在海面上,灑在小島上。繼而,又有幾顆綠色的星星試試探探地從雲層裡露出來,驚恐不安地盯著薄霧繚繞動盪不安的海。
「副班長真的死了嗎?他前幾天不是還給我祝壽嗎?他不是還唸了一首詩嗎……老劉,你不是要從膠東給他介紹個對象嗎?……你們騙我,你們騙我……」蘇扣扣又哭起來。
三個年輕人誰也不回答蘇扣扣,各自的心裡卻都在想著那個面色白淨、剛毅冷靜的李丹。在蘇扣扣斷斷續續的哭聲中,傳出一兩聲窒息般的抽泣,那是馮琦琦沒有忍住的悲聲。
「扣扣,別哭了,副班長犧牲了,但我們還要活下去,我們還要高高興興地守海島。向天,你不是會講笑話嗎?來,給大家講一個。」劉全寶笑著說。
「有一個地理老師對學生說:晚上……」向天說不下去了。
「馮琦琦同志,請您再給小扣扣講講‘生存競爭’吧,講講什麼‘孔雀的羽毛’……」
「我沒有資格,我沒有資格……是你們的行動……副班長粉碎了我的‘最適者生存’……他說‘人是動物,但動物不是人’……」
「老劉……唱個《送情郎》吧……唱給副班長聽……」蘇扣扣滿臉淚水,盯著劉全寶的眼睛說。
「我唱,我唱……」劉全寶坐直身子,沙啞著嗓子唱起來:
送情郎送到大道上,
妹妹兩眼淚汪汪。
哥哥你一去多保重,
打完了老蔣快回家鄉。
……
天亮了。東邊的天海相接處,出現了一片血紅色的朝霞,太陽慢慢爬出海面,像一張巨大的剪紙貼在東邊天上。這已是颱風停歇的第二天早晨,也是馮琦琦上島的第六個早晨。昨天,副班長的遺體,他們找到了,丟失的武器,他們找到了,幾口袋粘成一團的麵粉和一麻袋土豆,他們也找到了,可是,他們沒有火,沒有了能把麵粉和土豆變成熟食的火,飢餓在威脅著四個年輕人。馮琦琦學著戰士們的樣子,咔嚓咔嚓地啃了幾個生土豆,腸胃就開始絞痛起來,疼得汗珠直冒,趴在沙灘上打滾。蘇扣扣病情日見嚴重,他開始發高燒,說胡話,整日昏迷不醒了。一大早,他們就站在沙灘上向甘泉島方向遙望,那裡有他們的連部,有他們的連長指導員,有幾艘可以來往於各島之間的機帆船。他們從清晨等到中午,兩眼發酸地盯著大海,海上平靜無風,飄動著乳白色的輕煙。可是,沒有船來,沒有那熟悉的機帆船的影子。
「向天,走,再去找信號槍!」劉全寶對著向天怒吼一聲,搖搖晃晃地朝著那片廢墟走去。連裡跟他們約定過,如有緊急情況,就在晚上打三顆紅色信號彈,可是他們的信號槍、信號彈都不知被風浪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幾個小時後,十指鮮血淋淋的劉全寶和向天又重新坐回到沙灘上。劉全寶捏著一塊拳頭大的溼麵糰,大口大口地吞下去,吞完了,他站起來,平靜地對馮琦琦和向天說:「小馮,小向,情況是這樣,你們都看到了。我們這幾個人要撐到連裡的船或大陸上的船來是不成問題的,可是這樣,小釦子就完了。現在唯有一條路,游到甘泉島去,讓連裡派船來急救。」
「不行,到甘泉島有三十海里,你們遊不過去。」馮琦琦激動地說。
「我能遊過去!」劉全寶脫下衣服摔在沙灘上,說:「小向,這兩天我對你態度不好,你別見怪。我走後,你一定要照顧好小馮和扣扣……」
向天不說話,大口吞著生麵糰。
「我走了。」劉全寶向大海撲去。
「回來,老劉!」向天一把拉住劉全寶的胳膊,聲淚俱下地說,「老劉,好大哥,扣扣受傷、副班長的死,都是我的過錯造成的,你就把這個贖罪的機會留給我吧……」
「我是黨員,是老戰士,身體比你好。」劉全寶甩開向天的手急步向大海走去。
「老劉!你回來!」向天追上劉全寶,死死地拽住他。劉全寶雙眼血紅,一拳把向天打倒在地,縱身跳進海水。
向天跑回到他們存放武器的地方,抓起槍對天連放三槍,尖利的槍聲呼嘯著從空中飛過。
劉全寶水淋淋地走上沙灘,目光灼灼地盯著向天逼過來:「混蛋,你打算幹什麼?」
「老劉,你要是不把這次機會讓給我,我,我就自殺!」向天扔掉槍,一步一步地向著海走去,海水沒了他的腳踝,沒了他的膝蓋,沒了他的胸腹,他忽地俯下身,雙臂一揮一揮地漸漸消逝在那一層層潔白的浪花裡……
「小向,注意保存體力!」劉全寶的嗓音低沉得像一個老人。
「小向……祝你成功……」馮琦琦低聲地說,這聲音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一年之後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008島中央那個石頭砌成的饅頭狀陵墓前,站著四個人。
馮琦琦:李丹同志,我又來看你了。一年前那次008島之行,使我的靈魂得到了淨化。我從你身上,從你的戰友身上,認識到了人生的真正意義。我拋掉了自己視為聖經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寫了入黨申請書……你的那首《島上的風》,我已經工筆謄抄在一個最美麗的筆記本的首頁上,讓我現在默誦一遍,來安慰你的英靈吧……
劉全寶:副班長,俺老劉復員了,回家包了十畝地,日子過得挺好。眼下地裡沒活兒,就趁便來看看你。我回去後把你的事對你嫂子說了,她呀,淚蛋子噼裡啪啦地流。她說,要是你不死,說啥也要把海生的小姨嫁給你。海生他小姨可是個俊姑娘,不像你嫂子傻大黑粗,可惜,沒有等到你……
蘇扣扣:副班長,我親愛的兄長。本來躺在這島上的應該是我,可是,你卻搶去了……我在要塞區醫院住了三個月,治好了傷,馮司令把我留在司令部當公務員,可是我始終眷戀著008島,眷戀著你。今年三月份,我陪著馮司令來看過你一次,「老頭子」站在你面前,為你鞠了三個躬,我看見他眼睛裡滿是淚水……
向天:副班長,「副司令」!我現在也是這島上的「副司令」了。那場颱風之後,我回過頭去看了看自己走過來的腳印,都是那麼七歪八扭的。我慚愧啊!副班長。聊以自慰的是,那天,我終於游上了甘泉島,調來了機帆船,挽救了扣扣年輕的生命,減輕了我一點罪孽……
「副班長,開飯了!」新建成的平頂鋼筋水泥營房裡,有一個穿著白工作服的戰士在叫喊。四個年輕人緩緩地抬起頭來。馮琦琦用矇矓的淚眼看了看那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那墓碑在她眼前漸漸化成一個白淨的掛著幾絲嘲諷之意的面孔……幻化成一個在海水中跳動的金黃色圓點……她把一頂金黃色的、俏皮的帽簷上鑲著花邊的小草帽輕輕地放在墓碑上。然後,掏出手絹擦擦眼睛,大步往下走去。她的耳邊響起了羊羔咩咩的叫聲,兩頭小牛犢追逐著從她眼前躥過,躥到用鋼筋水泥築成的牛棚裡,它們的肚皮上都長著一團潔白的花。
售棉大路
棉花加工廠大門口那盞閃爍著銀白色光芒的水銀燈還像一點磷火那樣跳躍不定,棉花加工廠高大的露天倉庫黑黢黢的輪廓還只像一些巨大的饅頭坐落在山嶺之上,棉花加工廠軋花車間的機器轟鳴聲聽來還像一群蜜蜂在遙遠的地方嗡嗡嚶嚶地飛翔。總之,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口還很遠很遠,杜秋妹就不得不把她的排子車停下。滿帶著棉花的各種車輛已經把大路擠得水洩不通。杜秋妹本來還想把車子儘量向前靠一靠,但剛一使勁,車把就戳在一個正在餵馬的男人身上,惹得那人好不高興地一陣嘟噥。杜秋妹暗中吐吐舌頭,連聲道歉著,無可奈何地將車子退到馬車後邊去。
正是農曆的九月初頭,正是九月初頭的一個標準的秋夜,正是一個標準的秋夜的半夜時分,肅殺的秋氣雖不說冷得厲害,但也儘夠人受的。杜秋妹拉著八百斤棉花走了四十里路,跌跌撞撞趕了幾個小時,沿途汗流浹背,此刻讓冷氣一吹,覺得渾身冰涼,不由自主地發著抖,上下牙咯咯地打著架,便趕緊從車上拽出一條麻袋披在肩上,然後坐在車上靜靜地等待天明。
已是後半夜了,夜色幽遠深沉。但馬路上並不寧靜,不時有車馬人聲在路上響起,杜秋妹的車後邊,又排起了一條長龍。這時,她的前前後後都閃爍著車老闆掛在轅杆上的風雨燈發出的昏黃的光亮,騾馬驢牛都在吃著草料,一片的聲響,使這冰涼的秋夜顯得更加漫長和不可捉摸。
天彷彿越來越冷,杜秋妹跳下車來,披著麻袋在地上跳動,跳一會兒,又爬上車去,苦熬苦挨。時間彷彿凝固了,黑夜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似的,杜秋妹彷彿等了幾年似的。但夜色依然是那麼厚重沉鬱,絕沒有半點喜光出現。她忽發奇想,脫掉鞋襪,把腳放在花包上蹭了幾下,然後使勁伸進一個棉花包裡去,上身往後一仰,就勢躺在車上,拉過麻袋矇住了腦袋。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黎明時分,她被凍醒了。這時,天忽然格外黑起來,暗藍的天幕變成黝黑。天幕上寒星點點,空氣冰冷潮溼。一會兒,黑暗漸漸褪去,天色也變淡了,天空也變高了。半邊天空是海水般的深藍,半邊天空是鴨蛋殼般的淡青。不久,星星隱去了,東邊地平線下彷彿燃起了一堆大火,把半個天空又染成橘紅色,幾條呈輻射狀的長雲則一直伸展到西半邊天空,像幾支橫掃長天的巨筆。太陽雖然還沒出來,但天已經亮了。趕馬車的人們紛紛吹熄燈光,收拾起草料架子,準備趕車向前了。
直到這時候,杜秋妹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這條長蛇般的車馬大隊,而且也搞清楚了自己的排子車在這條長蛇陣中的位置:棉花加工廠坐落在一個小山嶺上,一條砂石路從對面嶺上爬下來又爬上去,一直爬進廠裡去。這兩道嶺,恰似兩個大波浪,杜秋妹的位置正好在雙峰夾峙的波谷。
太陽升起來了,通紅的光線照耀著落在大地上的、車輛上的以及杜秋妹頭上的那層薄薄的白霜,一切都反射出令人感到溫暖的紅色光輝,連杜秋妹周圍的人和騾馬驢牛嘴裡噴出的熱氣也帶著迷人的色彩。杜秋妹吃了一點乾糧,活動了一下冰得麻木了的身軀,便開始和她的車右邊一位拉著排子車的大嫂攀談起來。從攀談中知道這位大嫂名叫臘梅,是一位軍人的妻子,家中尚有一個正在吃奶的女孩。她比杜秋妹晚到一會兒,也是連夜趕了幾十里路。原先以為能排上個頭幾名,上午賣了棉花,下午就可趕回家去,哪曾想到是這等陣勢。大嫂十分憂慮,眉頭緊蹙,臉色蒼白。杜秋妹一個年輕姑娘,家中無牽無掛,早點回去晚點回去無所謂,但她為這位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的臘梅嫂焦心。她雖然沒有結婚,連對象都沒有,但女人的天性使她完全能夠理解臘梅嫂的心情,於是便想辦法安慰臘梅嫂。她說,也許賣起來是很快的,咱們就像一河被閘住了的水,只要一開閘門,就會嘩嘩地淌過去,放寬心,也許下午就能趕回去的……她的話雖是信口說來,但臘梅嫂卻相信了似的,連連點著頭,臉上浮起了健康女人的那種紅暈。
杜秋妹的排子車前是一輛裝得小山般的馬車,馬車主人披著光板子羊皮襖,戴著黑狗皮帽子,看上去像個半老頭,但當他摘掉皮帽子,杜秋妹才發現他是一個挺嫩的小夥子。他的臉平常得像一塊方方正正的磚坯,渾身上下都好像帶稜帶角。他手腕上戴著一塊亮晶晶的電子手錶。此時,他甩掉了皮襖,滿頭冒著熱氣,在那兒將前後左右的馬糞撿到掛在車下的皮桶裡。馬糞還飄著縷縷熱氣,散發著一股並不使莊稼人討厭甚至有一種親切感的氣味。
杜秋妹是第一次來賣棉花,心裡沒底,便向年輕的車把式打聽起來。車把式正忙著撿糞,不願答理似的抬起頭來,但一看到杜秋妹黑紅的臉盤上那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馬上就春風滿面了。杜秋妹問道:「撿糞的大哥,你是車把式,走南闖北見識多,估摸著俺們這塊什麼時候能賣上?」車把式抬腕看看錶,不無炫耀地回答道:「現在是七點二十八分三十一秒,十二點興許差不離兒。」杜秋妹聽罷,心中十分高興,忽然記起夜裡的事,便笑著問:「大哥,昨夜裡俺的車把戳的就是你吧?對不起呀……」車把式咧著嘴笑起來,露出一口淺黃的牙齒:「嘿嘿,沒啥,俺就是那毛病,愛嘟噥,你也別往心裡去。」「哪能怪你呢?」杜秋妹說罷忍不住地格格大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馬車右邊那臺十二馬力拖拉機的主人,一個紫色麵皮,留著小鬍子,穿著喇叭褲,頗有幾分小玩鬧派頭的小夥子。他正在車頂上矇頭大睡,此時爬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狠狠地瞪了杜秋妹一眼,彷彿責怪她的笑聲打斷了他的美夢。他跳下車來,一轉身就往路溝裡撒尿。杜秋妹對著拖拉機啐了一口,紅著臉回到排子車旁。臘梅嫂輕輕地罵著:「臊狗!死不要臉。」車把式看不順眼了,一步闖過去,扯住機手的脖領子使勁搡了一把,喝道:「哎,夥計!狗撒尿還挪挪窩呢,你這麼大個人,怎麼好意思!」機手被車把式一搡,剩下的半泡尿差不多全撒到褲子裡,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心中好不窩火,意欲以老拳相拼,但一打量車把式那樹樁子一樣的身板,自知不是對手,便破口大罵:「孃的,老子又沒把尿撒到你家窩裡,用得著你來管!」「這兒有婦女!」「婦女怎麼著?誰還不認識是怎麼著?」「流氓!老子踹出你的大糞湯子來!」車把式勃然大怒,撲上去,但很快被人們拉住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拍拍拖拉機手的肩頭,淡淡地說:「小夥子,別在這兒丟人了,你想想自己家裡也有女人就行了。」機手面紅耳赤,悻悻地轉到車前,跳到駕駛臺上,再也不出聲了。
車把式疾惡如仇的舉動贏得了杜秋妹極大的好感,她用信任的目光瞅著他,並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微笑。車把式走上前來,剛想張嘴說點什麼,一句話未及出口,就聽到前邊一陣喧譁,回頭一看,只見車馬攘攘,這條像僵死了的長蛇一樣的車馬大隊開始蠕動起來。車把式連忙跑回車旁,抄起了鞭子。杜秋妹也興奮地駕起車來,拉袢套上肩頭。拖拉機手搖起車來,柴油機怪叫著,噴出一團團嗆人的黑煙。一時間,馬路上好像開了鍋,馬嘶、牛叫,趕車人高聲大嗓地吆喝;人們興奮、激動、躍躍欲試,在歡喜中忙碌、等待。大家都一個心眼地凝視著前方,都一個心眼地想著,向前走,向前走,哪怕是一分鐘一步地向前挪,也是對人們的巨大安慰。杜秋妹兩眼圓溜溜地瞪著前方,車袢抻得繃繃緊,殺進了她的肩頭,她結實豐滿的胸脯輕輕地起伏著,隨時準備向前走。她恨不得一下子就飛到棉花加工廠裡去,賣掉棉花,然後,拿著大把的票子去百貨公司,不!先去飯館子裡買上十個滋啦啦冒著熱氣的油煎包,一口氣吃下去,然後去理髮館燙個髮,照相館照張相,最後才去百貨公司,去逛一逛,購三買四,去顯示一下農村大姑娘的出手不凡與闊綽大方……杜秋妹父母早歿,一個哥哥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海角天涯,因此,她是一個可以放心大膽地努力勞動賺錢,並放心大膽地放手花錢的角色。
然而,現實情況卻使杜秋妹大大失望,她的排子車僅僅向前移動了五米的光景,便觸到了馬車的尾巴,再也走不動。車馬大隊又像一根斷了扣的鏈條一樣癱在路上。這是前進中的第一次停頓,對人們的打擊並不重。大家都相信,這是偶然的,是棉花廠剛開大門的緣故。就像一個人吃飯時吃嗆了一樣,咳嗽幾聲就會過去。於是大家就耐心地等待著棉花加工廠「咳嗽」,清理好它的喉嚨,然後,源源不斷的車馬以及車馬滿載著的棉花,就會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淌進去,並從另一頭把拿著票子的人淌出來。
半個小時後,車隊終於又移動了一次,移動了大約有十幾米遠。以後,車隊就以每小時大約四十米的速度前進著。這種擁擁擠擠的、吆二喝三的、動動停停的前進方式,折磨得杜秋妹神經麻痺,煩躁不安。她不停地抬頭看著可以代替時鐘的太陽,不停地回頭看著她夜間停車的地方,那兒有一棵纖弱的小白楊樹,至今依然清晰可辨。事實證明,她的排子車總共前進了不過一百五十米,而從她把車停在那兒算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
到了十二點光景,車馬大隊再一次像死蛇一樣僵在路上。杜秋妹閒得無聊,便與臘梅嫂再度攀談起來。這一次她徹底地瞭解了大嫂各方面的情況,知道了大嫂看上去三十多歲,實則只有二十六歲多一點;知道了大嫂的丈夫在麻栗坡當副連長,一九七九年自衛反擊作戰被越南人的子彈在頭皮上犁開一條溝,至今還留著一道明晃晃的大疤瘌,致使他大熱天也不好意思摘帽子;還知道了她的六十歲的患有氣管炎的婆婆和八個月零三天的左腮上有個酒窩窩的小女兒,等等,等等。什麼話都說完了,口裡的唾沫全耗幹了,可是一切如故,車馬大隊還是一動也不動。
騾馬都焦躁地彈起蹄子來,遠處幾頭拉車的黃牛不顧主人的叱吒臥倒在地上。車把式支撐起草料笸籮喂起牲口來。拖拉機手早已把機子熄了火,鑽到車頂上用花包支起的洞洞裡,打開了收音機,電臺正在播放京劇《打漁殺家》,拖拉機手時而扯著破鑼嗓子跟著瞎唱一氣,時而又捲起舌頭吹口哨,旁若無人,自得其樂。
太陽當頭照耀,一點風也沒有,天氣悶熱。杜秋妹回想起夜裡凍得打牙巴鼓那會兒,恍有隔世之感,頗有幾分留戀之意。十三點左右,形成了這一天當中的一個熱的高潮,白花花的陽光照到雪白的花包上,泛著刺目的白光,砂石路面上,泛起金燦燦的黃光;空氣中充滿了汗臭味、尿臊味和令人噁心的柴油味;騾馬耷拉著腦袋,人垂著頭,忍氣吞聲地受著「秋老虎」的折磨。後來,颳起了時斷時續的東北風,立刻涼爽了不少,人、牲畜都有了些精神。杜秋妹肚子咕咕叫起來,她摸出一塊餅,吞咬了一口,但舌頭乾燥得像張紙,一卷動彷彿刷拉刷拉響,食物難以下嚥。她把餅讓給臘梅嫂吃,臘梅嫂苦笑著搖了搖頭。
車把式走上前來,跟杜秋妹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杜秋妹替他照看著牲口,由他到周圍的溝裡去打點水來,一是潤潤人的喉嚨,二是飲飲牲口。杜秋妹面有難色地說:「萬一前邊走開了怎麼辦?俺一個人顧不了兩輛車啊。」車把式思索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之策。他把杜秋妹的排子車拴在馬車尾巴上,這樣,馬車就拖著排子車前進。車把式還說,即使他找水回來,也可以不把排子車解下來,這樣就能省她一些氣力。杜秋妹還想讓臘梅嫂把排子車再拴到自己的車尾巴上,但車與車首尾相連,很難插進來,臘梅嫂也連聲拒絕,於是隻得作罷。
臘梅嫂的嘴脣上已鼓起了燎泡,溢出的奶水在胸前結成了兩個茶碗口大的嘎巴,她幾次用袖子偷偷擦眼,揩乾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杜秋妹偷眼看著臘梅嫂,心裡酸溜溜的不是個滋味,但又愛莫能助。拖拉機手適才好像被晒截了氣,涼風一起又還了陽,他又擰開了收音機。電臺開始播放廣告,廣播員千篇一律的聲音夾雜在亂七八糟的聲響裡,在斑駁陸離的空間裡打著滾,加重著人們的煩躁。人們再也坐不住了,失去了靜候車旁等待前進的耐心和信心。一部分人提桶四出找水,一部分人互相打聽著車馬大隊停滯不前的原因。這樣一開頭,消息便一個接一個地從前邊傳來。一會兒說,車馬停滯不前的原因,是加工廠裡塞滿了棉花,連人走的路都沒有了,工人進車間要扒開棉花鑽進去,出車間當然只有扒開棉花才能鑽出來。棉農們拉著加工廠廠長不放,要求他想法加快收購速度,廠長急火攻心,一頭栽到地上,人事不省,送到醫院搶救去了……一會兒又有消息說,廠長根本沒去醫院,用涼水拍了拍頭頂就出來了,領著人在趕鋪新垛底,增設新磅秤,連瘸腿縣長都驚動了,正一瘸一顛地在加工廠內調查情況……後來又有消息說,根本沒有廠長昏倒那回事,加工廠裡也沒有滿到那種程度,車隊停滯的原因,是一輛手扶拖拉機被一輛二十五馬力「泰山」拖拉機撞進了道溝,機手砸斷了三根肋條,公安局派來警察保護現場,一會兒拍完了現場照片,大路就會暢通……消息連續不斷地傳來,大概前後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否定否定之否定了十幾個回合的光景,老天保佑,車馬大隊終於又前進了。
杜秋妹一邊手忙腳亂地招呼著牲口,一邊焦灼地張望著車把式走的方向,盼望他能早點回來。車隊雖然還像蚯蚓一樣緩緩蠕動,拖拉機手卻不停地猛踩油門,使沒有充分燃燒的柴油變成一股股黑煙,噴到杜秋妹身邊,把她包圍在骯髒的煙霧裡。這種挑釁性的使奸耍壞,帶著明顯的報復色彩,拖拉機手大概已把杜秋妹和車把式列為「一丘之貉」。
杜秋妹是決不吃啞巴虧的,她揮動著鞭子憤憤地說:「哎!你積點德好不好?」
機手不屑地聳聳鼻子,反脣相譏:「怎麼啦,太太,我把你的孩子扔到井裡去了?你趕你的車,我開我的車,咱們是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井水不犯河水。」
「你加什麼油門?!」
「廢話!不加油門車能動?」
「有你這樣加油門的嗎?像抽羊角風一樣!別以為你大姑沒見過拖拉機,你大姑家裡有兩輛大汽車沒願開來哩!」
周圍的人們友好地笑起來。機手很尷尬,自尋臺階下驢,說:「看你是個老婆,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
「放屁!」杜秋妹大罵一聲,抬手就是一鞭子,機手一閃身,躲了過去。這一鞭子沒打著,杜秋妹緊接著罵道:「你娘才是個老婆!」
機手猛跳下車,衝到杜秋妹面前,但一見杜秋妹橫眉豎目準備拼命的樣子,便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縮了回去。
這時,車把式提著一桶水回來了。杜秋妹搶上前去,把嘴貼到水面,咕咚咕咚灌了一個飽。臘梅嫂也喝了一點水,然後,大家隨便吃了一點乾糧。拖拉機手坐在駕駛座上連頭也不回,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車把式招呼他:「哎,夥計,喝水不?不喝可要飲馬了。」機手聾了似的一聲不吭。杜秋妹低聲說:「理他呢!」渴極了的馬把脖頸伸過來,咴咴亂叫。「不喝真要飲馬了……」車把式話沒說完,馬的嘴巴已經扎進了水桶裡。
一會兒工夫,東北風忽然大了起來。東北方向的地平線上,也滾起了一些毛茸茸的灰雲。陽光已不強烈,路面上刺目的光線變得柔和了,而這時,車隊竟也破天荒地連續前進了大約二百米。行進中,杜秋妹忽然聞到一股燒著棉布或是棉花的氣味兒。她一邊翕動著鼻翼,一邊檢查了臘梅嫂的排子車。臘梅嫂說:「八成是拖拉機上燒著什麼了,剛才他還抽過煙。」杜秋妹騰騰跑上前去,高叫著:「停車!」拖拉機手瞪了她一眼,並不理睬。這時,杜秋妹已經看到了車上那隻冒著白煙的花包,急忙大叫道:「你車上著火了!」機手一回頭,臉煞地白了,急忙剎住車,跳上車鬥,把著了火的棉花包扔下地來。花包一落地,呼啦一下子騰起了半尺高的火苗。杜秋妹一貓腰,拖著棉花包就滾下了道溝。人們一齊擁下溝去,捧土將火壓滅……
這包棉花燒掉了大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經過眾人反覆檢查,確信沒有餘燼時,才又幫助機手抬到車上。早晨替他和車把式勸架的老者走上前去,說:「小夥子,你怎麼盡幹些沒屁眼的事兒呢?幹這活兒怎麼敢動煙火呢?老爺子煙癮比你不大?菸袋都扔在家裡不敢拿哩……」
眾人也紛紛議論起來:「夥計,你今天好大災福!再晚一會兒,這車棉花就算報銷嘍!」
「連我們也要跟著沾光!東北風這麼大,還不鬧個火燒連營!」
「嗨,多虧了姑娘鼻子好使,頂風還能聞得到……」
人們一齊又把讚賞的目光投到杜秋妹身上,看得她不好意思起來。她的手上燙起了幾個大水泡,褲子也燒了一個雞蛋般大的窟窿。
機手紅著臉,囁嚅著:「……大姐,您宰相肚裡跑輪船,剛才……」可杜秋妹扭過身去再也不去理他。
車把式關切地走過來,請她坐到馬車上去,杜秋妹搖搖頭拒絕了。這時,前邊的車輛又紛紛行動,車把式急忙跑回去照料車馬。臘梅嫂執意不肯再讓杜秋妹幫她拉車,但拗不過,只好又遞給她一根拉袢。兩個人彎著腰,跟在拖拉機後一節一節地前進。
東北風愈刮愈大,風裡夾雜著潮氣和泥土腥味,馬路兩旁收穫後的莊稼地袒露著胸膛,蒼茫遼遠,風颳著焦乾的豆葉在道溝裡滾動,刷拉刷拉響個不停。杜秋妹的排子車前進約有一華裡,爬完了這個大漫坡的六分之一,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又近了一些。這時喧鬧的車馬大隊又一次徹底停住了。
臘梅嫂急得嚶嚶地哭起來。她那脹得像石頭一樣硬的乳房,使她想象到家中餓得嚎啕大哭的愛女與倚門而望的老孃。這狼狽不堪的處境,又使她怨恨起在麻栗坡當副連長的男人。因為他的緣故,才使她一個婦道人家像牲畜一樣拉著車連晝帶夜地來賣棉花。杜秋妹也陪著臘梅嫂流了幾滴同情的眼淚,更引逗得臘梅嫂悲聲哽咽。杜秋妹怕她哭壞了身子,便勸慰大嫂說:「大嫂,你不必哭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爬不上去的坡,孩子八個月零三天,不!零四天,已經不小了,你說過家中還有奶粉、麥乳精,還有她爸爸的裝著乳膠奶子頭的奶瓶,家中還有奶奶,會照顧好她的……要不你就回家一趟?來回一百里路,非把你累倒在路上不可……」車把式送過來半包餅乾,又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紅皮大蘿蔔,用刀子割成兩半,逼著杜秋妹和大嫂吃下去。拖拉機手也湊過來說了幾句勸慰的話,並且表示願意把大嫂的排子車拴到他的車尾巴上拖著走;如果大嫂願意的話,賣完棉花後他可以先開車把大嫂送回家,如果杜秋妹也願意,他更樂意效勞……
人們憤憤的牢騷聲四面響起,拖拉機手甚至破口大罵。他罵棉花加工廠裡都是些混蛋,回去後一定要寫封信到報社裡去告他們一狀……機手罵夠了,突然想起了他的收音機,他取出來擰開。電臺正在進行天氣預報:今天夜間到明天,多雲轉陰……局部地區有雷陣雨……
杜秋妹敏感地跳起來,嚷道:「聽到了沒有?有雷陣雨!局部地區有雷陣雨!」聽到這消息,霎時間,人們心裡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全沒了主意。杜秋妹說,「雷陣雨,人倒不怕,權當洗個涼水澡,可是棉花、棉花可就完了。加工廠是不會要溼棉花的,我們還得拉回家去,再晾、再晒;再晾再晒也白搭,棉花讓雨一淋就會發黃、發紅、降級、壓價、少賣錢,我們還得再來排隊,熬夜……」
這將要來臨的秋季少見的雷雨,對車馬大隊的威脅顯然是大大超過了棉花加工廠的夜間關門。車把式毫不猶豫地點亮了他的剩油不多的風雨燈。人越聚越多,暗淡的燈光照著一張張惶惶不安的面孔。大家都抬頭看天,天果然有些不妙,風利颼有勁,潮氣很重,東北方向的天空像有千軍萬馬在集結待命,烏壓壓,黑沉沉,彷彿只要一聲令下,就會衝過來,就會遮天蓋地。沒有被陰雲吞噬的晴空中,還有幾個星星在發抖;西邊林梢上那一勾細眉般的新月,也好像在打著哆嗦。一會兒,鬼使神差似的,就在東北方向遙遠的地方,一道賊亮的閃電劃開了夜幕,很久,才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雷聲。
雷聲一響,人們紛紛跑回到自己的車旁,至於跑回去幹什麼,恐怕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杜秋妹、車把式、拖拉機手、臘梅嫂這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朋友聚在一起,冷靜地分析了情況,大家一致認為:走是不現實的,因為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要想掉轉車頭搶在雷雨之前趕回家,簡直比登天還難。於是,剩下的只有一條路,留在這裡,聽天由命,把希望寄託在僥倖上。不是說局部有雷陣雨嗎?也許我們是在那個局部之外。但還必須採取一些防護措施……
拖拉機手有一塊篷布,車把式車上有一塊塑料薄膜。車把式提議把四輛車上的棉花統統卸下來垛在一邊,上邊用篷布和塑料薄膜矇住,這樣,在一般情況下可保無虞。杜秋妹和臘梅嫂不願給他們添麻煩,尤其是不願給拖拉機手添麻煩,因為他的篷布很大,完全可以把拖斗罩過來。拖拉機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便表現得慷慨大度,說了一些有苦同受有福同享之類的話,杜秋妹和臘梅嫂一時都很感動,於是大家便按計劃行動起來。
棉花蓋好了。人無處躲藏,就一齊坐在馬車上,靜候著雷雨的到來。車把式的風雨燈熬幹了油,不死不活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風也突然停了。一隻雨信鳥尖叫著從空中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原先一直低唱淺吟的秋蟲也歇了歌喉。一切都彷彿在耐心地等待;一切都彷彿進入了超生脫死的涅槃境界。就這樣不知待了多長時間,突然,一種窸窸窣窣、呼呼嚕嚕、轟轟隆隆的聲音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一時間天地之間彷彿有無數只春蠶在野咬桑葉,無數只家貓在打著鼾,無數匹野馬掠過原野。緊接著,一直在東北方橫劈豎砍的閃電亮到了頭頂,震耳的雷聲也在人們耳邊響起。頃刻之間,風聲大作,風裡夾雜著稀疏但極有力的雨點橫掃下來,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人的顏面。杜秋妹和臘梅嫂緊緊地偎在一起,像打擺子一樣渾身戰慄著。車把式把他的光板子皮襖蒙到了兩個女人頭上。風雨雷電像四個互相撕咬著、糾纏著的怪物,打著滾、翻著斤斗向西南方向去了。剩下的只有遒勁冰涼的小東北風,吹拂著驚魂未定的人們。漸漸地,首先是從西北方向露出了一絲深藍的夜空和幾顆耀眼的星辰,很快便晴空如洗滿天星斗了。
真是幸運極了,這場外強中乾、虛張聲勢的雷陣雨並沒落下多少,連光板子皮襖都沒打溼。棉花罩在篷佈下,料想是無妨的,杜秋妹心中輕鬆了一些。大家都不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車把式大睜著眼睛,竭力想看清杜秋妹那兩隻動人的眼睛,努力想象著杜秋妹鮮紅嬌豔的雙脣。拖拉機手又百無聊賴地搗鼓開了他的收音機。臘梅嫂則始終緊緊摟住杜秋妹,將她那充滿奶腥味的胸膛擠在杜秋妹肩頭上。就這樣,他們一直靜坐到半夜時分。秋風無情地掃蕩著大地,寒冷陣陣襲來,打透了人們的單薄衣衫。杜秋妹和臘梅嫂躲在腥羶撲鼻的皮襖下邊還是一個勁發抖。偏偏就是在這時候,那件事又按著自己固有的週期,來到了杜秋妹身上。杜秋妹根本沒曾想到賣車棉花要在外邊耽擱這麼長的時間,所以全無準備。眾多的不方便、不利索所帶來的羞澀、煩惱、痛苦,折磨得這個剛強的大姑娘禁不住地啜泣起來。臘梅嫂以敏感的嗅覺和女人之間共通的心理馬上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但她一時也沒有辦法,手邊連一塊紙頭也沒有,四周全是寒冷和沒法說話的男人,她不免聯想到做一個女人的諸多不便,忍不住又抹淚了。
車把式聽到兩個女人的哭泣,以為她們是給凍的,便又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扣到杜秋妹頭上,機手也把雨衣披到兩個女人身上去,兩個女人說她們不冷,把帽子和雨衣還給車把式和機手,依然抽泣不止。
車把式在黑暗中抓住杜秋妹的手,問她是不是病了,如果病了,他可以揹著她從田野裡斜插到另一條公路上去,到就近的醫院裡去求醫。杜秋妹連連搖頭,車把式又問為什麼?臘梅嫂終於說道:「婦女的事,你打聽什麼?」車把式像扔掉一塊熱鐵一樣放開了杜秋妹的手,這時他才意識到竟然荒唐大膽抓住了一個大姑娘的手。他知趣地搓著雙手,慌忙跳下車轉到棉花包後邊去。還是臘梅嫂急中生智,從自己的棉花包裡抽出一大把棉花給了杜秋妹……
凌晨四點多鐘,杜秋妹被臘梅嫂推醒。她睜開蒙矓的眼睛,看到車把式和機手已經把拖拉機和兩輛排子車全部重新裝好,機手正在用繩子將臘梅嫂的排子車拴到拖拉機的尾巴上。兩人急忙跳下馬車,凍麻了的腿腳使她們行動起來連瘸帶拐,十分滑稽可笑。她們滿腹的感激話一句也說不出,只將一行行熱淚掛到冰冷的腮上。她們幫忙裝上馬車,車把式也把杜秋妹的排子車重新拴好在馬車上。東方已是魚肚白色,從小嶺背後的村莊裡傳來了一兩聲小公雞稚嫩然而卻是一本正經的鳴叫。黎明的清冷又一次來襲擊她們,杜秋妹因有事在身,更兼連日勞累不得溫飽,頗感狼狽。
經過這一夜風雨中的同舟共濟,他們四個現在成了可以相互信賴的好朋友了。從昨天車馬的進度看,他們對今天也不抱太大的希望。這樣,四個人都聚到一起商量,應該到附近買點食品回來,準備在這兒再熬一天。車把式提議要買兩把暖壺,到附近村莊去灌兩壺開水。杜秋妹提議給兩個男子漢買一瓶燒酒,讓他們喝一點,驅驅寒氣,解解困乏。這個提議立刻得到臘梅嫂的贊同。兩個女的沒有帶錢,機手口袋裡只有幾個鋼鏰兒。車把式摸摸口袋,看看腕上的表,忽然說他有錢,一切他包了。但杜秋妹明確表示,賣了棉花她願把賬目全部承擔;其餘三人當然不幹,於是決定暫時不管這件事,到時再說,決定派兩個男的去採購,女的留守原地看管車輛。
早晨七點多鐘,站在車上一直朝西南方向望著的杜秋妹興奮地叫了起來,臘梅嫂也看到了跌跌撞撞地朝這跑著的車把式和機手。她們像迎天神一樣把他們倆接回來,機手把買回的暖壺等物件撂到車上,車把式滿臉是汗,呼呼地喘著粗氣,匆匆拉開皮兜子的拉鍊,一兜子肉包子冒著熱氣,散發出撲鼻的香味。杜秋妹頓時覺得餓得要命,恨不得把兜裡的包子全吞進肚子裡去。周圍的人們也圍攏上來,打聽著包子的來處和價錢。車把式一邊回答,一邊客氣地讓著周圍的人吃一個嚐嚐,人們也都客氣地拒絕。一會兒,就有幾個小夥子一溜煙地向縣城方向奔去。
四個人好一陣狼吞虎嚥。按他們腸胃的感覺還剛剛半飽的時候,臘梅嫂就勸大家適可而止,一是怕撐壞了肚子,二是必須有長期堅持的準備,因為根據昨天的經驗來看,今天能否賣掉棉花還很難預料,因此要細水長流,留下些包子當午飯。
吃過飯,車把式把臘梅嫂拉到一旁,紅著臉遞給她一個紙包,讓她轉交給杜秋妹。臘梅嫂打開一看,馬上明白了。她拉著杜秋妹就向遠處的小樹林走去。臘梅嫂邊走邊誇著說,「這小夥子不錯,心眼好,連這事都想得這麼周到。」
半小時後,她們每人抱著一些青草回來。杜秋妹把青草丟給餓得咴咴叫的騾馬,面孔通紅,雙眼直直地盯著車把式憨厚的臉,低聲說:「好心的大哥,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拖拉機手瞥見了這一幕,臉上出現極為複雜的表情。
又是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了,車馬大隊開始前進。忽然從前面傳過來消息說,縣委書記親臨加工廠解決問題,昨天夜裡清理通道,趕鋪新垛底,增設了新磅秤。開始人們還將信將疑,但過一會兒工夫,果然隊伍前進的速度驚人。不到兩個小時,杜秋妹坐在高高的馬車上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棉花加工廠掛在門口的大牌子以及門口擠成一個蛋的人馬車輛。陽光照耀著杜秋妹欣喜的笑臉,車把式不時回頭向車上看看,問一問杜秋妹的飢飽冷熱。杜秋妹用會說話的眼睛使他得到了滿足和幸福。臘梅嫂坐在拖拉機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臉上不時出現會意的笑容。
中午時分,她們和他們的車湧進工廠的大門,經過扦樣、測水、檢驗、定等級等手續,再到垛前過磅,過完了磅又把棉花包滾到高高的垛上去,最後到結算室算賬領款。領到了錢,杜秋妹要付給車把式買東西的錢,車把式哪裡肯依,說只當是自己請客,其他兩位也只好這樣作罷。
臨分手時,杜秋妹突然想起:一整天沒見車把式捋著袖子看電子錶了。她對這位尚不知姓名的青年,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她用深情的眼睛向車把式發射著無線電波,同時,她的大腦裡最敏感的部位也不斷接收到了從車把式心裡發出的一連串的脈衝信號……
一九八三年一月
民間音樂
古歷四月裡一個溫暖和煦的黃昏,馬桑鎮上,到處都被夕陽塗抹上一層沉重而濃鬱的紫紅色。鎮中心茉莉花酒店的店東兼廚師兼招待花茉莉就著一碟子雞雜碎喝了二兩氣味香醇的黃米酒,就著兩塊臭豆腐吃了一碗撈麵條,然後,端起一個泡了濃茶的保溫杯,提著摺疊椅,爬上了高高的河堤。八隆河從小鎮的面前汩汩流過。登上河堤,整個馬桑鎮盡收眼底,數百家青灰瓦頂連成一片,一條青麻石鋪成的街道從鎮中心穿過;鎮子後邊,縣裡投資興建的榨糖廠、帆布廠正在緊張施工,紅磚牆建築物四圍豎著高高的腳手架;三裡之外,新勘測的八隆公路正在修築,履帶拖拉機牽著沉重的壓路機隆隆地開過,震動得大地微微顫抖。
正是槐花盛開的季節,八隆河堤上密匝匝的槐樹枝頭一片雪白,濃鬱的花香竟使人感到胸口微微發悶。花茉莉慢慢地啜著茶葉,穿著拖鞋的腳來回悠盪著,兩隻稍稍斜視的眼睛嫵媚地睇睃著河堤下的馬桑鎮與鎮子外邊廣袤的原野上鬱鬱蔥蔥的莊稼。
黃昏悄悄逝去,天空變成了淡淡的藍白色,月光清澈明亮,八隆河上升騰起氤氳的薄霧。這時候,花茉莉的鄰居,開茶館兼賣酒菜的瘸腿方六、飯鋪「掌櫃」黃眼也提著馬紮子爬上河堤來。後來,又來了一個小賣部「經理」麻子杜雙和全鎮聞名的潑皮無賴三斜。
堤上聚堆而坐的五個人,是這小小馬桑鎮上的風雲人物,除了三斜以他的好吃懶做喜造流言蜚語被全鎮人另眼相看外,其餘四人則都憑著一技之長或一得之便在最近兩三年裡先後領證辦起了商業和飲食服務業,從此,馬桑鎮有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商業中心」,這個中心為小鎮單調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和談話資料。
由於基本上各幹一行,所以這四個買賣人之間並無競爭,因而一直心平氣和,買賣都做得順手順心,彼此之間和睦融洽。自從春暖花開以來,每晚上到這河堤上坐一會兒是他們固定的節目。潑皮三斜硬摻和進來湊熱鬧多半是為了花茉莉富有魅力的斜眼和豐滿渾圓的腰肢。他在這兒不受歡迎,花茉莉根本不睬他,經常像轟狗一樣叱他,他也死皮賴臉地不肯離去。
四個買賣人各自談了一套生意經,三斜也有一搭無一搭地瞎吹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鬼話。不覺已是晚上九點多鐘,河堤上已略有涼意,禿頂的黃眼連連打著呵欠,花茉莉已經將摺疊椅收拾起來,準備走下河堤。這時,三斜神祕地說:「花大姐,慢著點走,您看,有一個什麼東西從那邊來了。」
花茉莉輕蔑地將嘴脣撅了一下,只顧走她的。她向來不相信從三斜這張臭嘴裡能有什麼真話吐露出來。然而,一向以忠厚老實著稱的麻子杜雙也說:「是有什麼東西走來了。」黃眼搭起眼罩望了一會說:「我看不像是人。」瘸腿方六說:「像個驢駒子。」
走過來的模糊影子還很遠,看不清楚,只聽到一種有節奏的「篤篤」聲隱約傳來。
五個人沉默地等待著,月光照耀著他們和滿堤開著花的槐樹,地上投下了一片朦朧的、扭曲的、斑駁陸離的影子。
「篤篤」聲愈來愈清晰了。
「不是驢駒,是個人。」方六說。
花茉莉放下摺疊椅,雙手抱著肩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漸漸走近的黑影。
一直等到那黑影走到面前時,他們才看清這是個孱弱的男子漢。他渾身上下橫披豎掛著好些布袋,那些布袋有細長的、有扁平的、有一頭大一頭小的,全不知道里邊裝著一些什麼玩意兒。他手裡持著一根長長的竹竿,背上還揹著一個小鋪蓋卷。
三斜劃著一根火柴,照亮了來人那張清癯蒼白的臉和兩隻大大的然而卻是黯淡無光的眼睛。
「我是瞎子。面前的大叔、大哥、大嬸子、大嫂子們,可能行個方便,找間空屋留我住一宿?」
五個人誰也沒有吭氣。他們先是用目光把小瞎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後又彼此把目光投射到其他四個輪廓不清的臉上。
「瞎子,老子倒是想行行善,積點德討個老婆,可惜家中只有一張三條半腿的床。」三斜嘲弄地說。
「那自然只好作罷。」瞎子心平氣和地說,他的聲音深沉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
「黃掌櫃,」瘸子方六道:「你家二閨女才出嫁,不是有間閒房嗎?」
「哎喲我的六哥呀,你難道忘了我的三閨女已經十五歲,她姐前腳出門,她後腳就搬進去了……還是麻子老弟家裡寬敞,新蓋了三間大瓦房。」
「我家寬敞不假,只是今日才去縣裡進了一批貨,擺得沒鼻子沒眼,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啊……方六哥,你家……」
「快甭提俺家,老爺子就差點沒睡到狗窩裡去了……」方六著急地嚷起來。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了。多謝諸位鄉親。」小瞎子揮動竹竿探路,昂然向前走去。
「你們這些臭買賣主,就是他媽的會油嘴滑舌,這會兒要是來一個粉嫩的——像花大姐一樣的女人找宿,有十個也被你們搶走了,三爺我……」
「滾你娘個蛋!」沒等三斜說完,花茉莉就將保溫杯裡的殘茶十分準確地潑到他的臉上。然後,她將摺疊椅夾在胳肢窩裡,幾步趕上去,拉住小瞎子的竹竿,平靜地說:「跟我來吧,慢著點走,這是下堤的路。」
「謝謝大嫂。」
「叫我大姐吧,他們都這樣叫。」
「謝大姐。」
「不必。」
花茉莉再沒說什麼,小心翼翼地牽著小瞎子走下河堤,轉到麻石鋪成的街上。站在堤上的四個人聽到了花茉莉的開門關門聲,看到了從花茉莉住室的蘋果綠窗簾裡邊突然透出了漂亮而柔和的光線。花茉莉晃動的身影投射到薄如蟬翼的窗簾上。
河堤上,三個買賣人互相打量著,交換著迷惘的目光,他們好像要說點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彼此點點頭,便連連打著呵欠,走回家去睡覺。他們都已過中年,對某些事情十分敏感而機警,但對某些事情的反應卻遲鈍起來。花茉莉把一個小瞎漢領回家去寄宿,在他們看來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又畢竟是順理成章,因為他們的家中雖然完全可以安排下一個小瞎子,但比起花茉莉家來就窄巴得多了。花茉莉一人獨住了六間寬敞明亮的瓦房,安排三五個小瞎子都綽綽有餘。因此,當小瞎子蹣跚著跟在花茉莉身後走下大堤時,三個人竟不約而同地舒出了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
唯有潑皮無賴三斜被這件事大大震驚了。花茉莉的舉動如同電火雷鳴猛擊了他的頭頂。他大張著嘴巴,兩眼發直,像木樁子一楔樣在那兒。一直等到三個買賣主也搖搖擺擺走下河堤時,他才真正明白過來。在三斜眼裡,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他心裡充滿醋意與若干邪惡的念頭,他的眼睛貪婪地盯著花茉莉映在窗簾上的倩影與小瞎子那一動不動的身影,嘴裡咕咕嚕嚕吐出一連串骯髒的字眼。
現在該來向讀者介紹一下花茉莉其人了。如果僅從外表上看,那麼這個花茉莉留給我們的印象僅僅是一個嫵媚而帶著幾分佻薄的女人。她的那對稍斜的眼睛使她的臉顯得生動而活潑,嬌豔而溼潤的雙脣往往使人產生很多美妙的聯想。然而,無數經驗告訴我們,僅僅以外貌來判斷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往往要犯許多嚴重的錯誤。人們都要在生活中認識人的靈魂,也認識自己的靈魂。
花茉莉不久前曾以自己的離婚案轟動了、震撼了整個馬桑鎮。那些日子裡,鎮上的人們都在一種亢奮的、躍躍欲試的情緒中生活,誰也猜不透花茉莉為什麼要跟比自己無論各方面都要優越的、面目清秀、年輕有為、在縣政府當副科長的丈夫離婚。人們起初懷疑這是那個小白臉副科長另有新歡,可後來得知小白臉副科長對花茉莉一往情深,花茉莉提出離婚時,他的眼泡都哭腫了。鎮上那些消息靈通人士雖想千方百計地打聽到一些男女隱私桃色新聞一類的東西,但到底是徒勞無功。據說,花茉莉提出離婚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副科長像皇帝愛妃子一樣愛著她」。這句話太深奧了,其中包含的學問馬桑鎮上沒有什麼人能說清楚。潑皮三斜在那些日子裡則充分發揮了他的想象力,把茉莉花酒店女老闆描繪成了民間傳說中的武則天一樣淫蕩的女人,並抱著這種一廂情願的幻想,到茉莉花酒店裡去伸鼻子,但每次除了挨頓臭罵之外,並無別的收穫。
花茉莉一開燈,就被小瞎子那不凡的相貌觸動了靈魂。他有著一個蒼白凸出的前額,使那兩隻沒有光彩的眼睛顯得幽邃靜穆;他有著兩扇大得出奇的耳輪,那兩扇耳輪具有無限蓬勃的生命力,敏感而靈性,以至於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會使它們輕輕顫動。
花茉莉在吃喝上從不虧待自己,她給小瞎子準備的夜餐也是豐富無比,有香嫩的小燒雞和焦黃的炸河蝦,還有一碟子麻醬拌黃瓜條,飯是那種細如銀絲的精粉掛麵。吃飯之前,花茉莉倒了一杯黃酒遞給小瞎子。
「你喝了這杯黃酒吧。」
「大姐,我從來不喝酒。」
「不要緊,這酒能活血舒筋,度數很低。」
小瞎子沉思片刻,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然後便開始吃飯。小瞎子食慾很好,他大嚼大咽,沒有半點矯揉造作,隨便中透出幾分瀟灑的氣派來。花茉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她的心中一時充滿了甜蜜的柔情。
花茉莉把小瞎子安置在東套間裡,自己睡在西套間。臨睡前,她坐在床上沉思了約有一刻鐘,然後「啪」一聲拉滅燈。
這時,河堤上的三斜才一路歪斜地滾下堤去。
第二天,馬桑鎮上正逢集日。早晨,溫暖的紫紅朝霞裡摻著幾抹玫瑰色的光輝。一大早,麻石街上就人流如蟻,高高低低的叫賣聲不絕於耳。瘸子方六、禿子黃眼和麻子杜雙的買賣都早已開張,黃眼在飯鋪門前支上了油條鍋,一股股香氣瀰漫在清晨的麻石街上,撩動著人們的食慾。然而,往日買賣興隆的茉莉花酒店卻大門緊閉,悄然無聲。在以往的集日裡,花茉莉是十分活躍的,她把清脆的嗓子一亮,半條街都能聽到,今日裡缺了她這聲音,麻石街上就顯得有些冷冷清清。炸著油條的黃眼,提壺續水的方六,以及正在給顧客稱著鹽巴的杜雙都不時地將疑問的目光向茉莉花酒店投去。他們都顯得心事重重,焦慮不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噬齧著他們的神經。
三斜腫著眼泡在集市轉了一遭。在黃眼鋪子前,他順手牽走了一根油條,然後詭詐地笑笑,附在黃眼耳朵上說了一通鬼話。黃眼呆呆地瞪著眼,把油條煳在鍋裡。三斜看著他的呆相,趁便又抓了一把油條,溜走了。在方六茶館裡,杜雙小店裡,他又故技重演,獲得了物質與精神上的雙豐收後,便跑到不知哪個角落裡去了,麻石街上一整天沒看到他的影子。
一個驚人的消息在小鎮上迅速傳開。不等集市散場,全鎮人都知道了花茉莉昨天夜裡將一個小瞎子領到家裡留宿。據說,花茉莉與小瞎子睡在一張床上,花茉莉摟著小瞎子「巴唧巴唧」的親嘴聲,站在八隆河大堤都聽得清清楚楚……
已經開始有一些女人鬼鬼祟祟地將臉貼在茉莉花酒店的門縫上向店裡張望。但花茉莉家是六間房分兩排,前三間是酒店的操作間、櫃檯、客座,後排三間是花茉莉的住室。兩排房子用兩道高牆連起來,形成了一個十分嚴密的二合院。因此,趴在酒店大門縫上往裡張望,看到的只是一些板凳桌子,院子裡的情景被牆壁和後門遮掩得嚴嚴實實。不死心的女人又繞到院牆外邊去找機會,但院牆很高,青天白日扒人家牆頭又毫無道理,因而,只有蹲在牆根聽些動靜。院子裡傳出轆轤絞水的「吱喲」聲和涮洗衣服的「咕唧」聲。
整整一天,茉莉花酒店大門緊閉,花茉莉一直沒有露面。黃昏時分,流言蜚語更加氾濫開來,馬桑鎮上的人們精神上遭受著空前的折磨。一個男人住在一個女人家裡,人們並不十分認為這是一件多麼大的醜聞,折磨他們的主要是這件謎一般的事情所撩動起來的強烈好奇心。試想,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把一個骯髒邋遢的小瞎子留在家中已經一天一夜,這件事該有多麼樣的荒誕不經。
後來,有幾個聰明的人恍然大悟地爬上了八隆河大堤往花茉莉院子裡張望,他們看到,在蒼茫的暮色中,花茉莉步伐輕鬆地收著晾晒的衣服,那個小瞎子蹤影不見。
當然,對這席捲全鎮的流言蜚語,也有不少人持懷疑批判態度,他們並不相信在花茉莉和小瞎子之間會發生曖昧的事情。像花茉莉這樣一個心高性傲的女人,一般的男子都被她瞧不起,難以設想一個猥瑣的小瞎子竟會在短短的時間裡喚起她心中的溫情。然而,他們也無法否認,茉莉花小酒店裡也許正在醞釀著一件不平凡的事情,這種預感強烈地攫住了人們的心。
晚風徐徐吹動,夜幕悄然降臨。花茉莉當然不會再來八隆河堤上放風,但大堤上卻彙集了幾十個關心著茉莉花酒店的人。昨晚上的四個人都在,他們已經數十次地講述昨晚的經歷,甚至為一些細節譬如小瞎子身上布袋的數目和形狀、小瞎子個頭的高低以及手中竹竿的長度爭論得面紅耳赤。人們終於聽膩了他們的故事,便一齊沉默起來。這天晚上半陰半晴,天空浮游著一塊塊奇形怪狀的雲團。月亮忽而鑽進雲團,忽而又從雲團裡鑽出來。大堤上時而明朗,時而晦暗,大堤上的人們時而明白,時而糊塗。不時有棲鳥在枝頭「撲稜」幾聲。槐花香也愈加濃烈。堤上的人們彷彿沉入了一個悠長的大夢之中。
時間飛快地流逝著,不覺已是半夜光景。堤上的人們身上發冷,眼皮沉重,已經有人開始往堤下走去。就在這時,花茉莉住室的房門打開了。兩個人影,一高一低——苗條豐滿的花茉莉和小巧玲瓏的小瞎子走到院子裡來,花茉莉擺好了她平常坐的摺疊椅,招呼著小瞎子坐上去,自己則坐在一把低矮的小凳上,雙手支頤,面對著小瞎子。人們都大睜開驚愕的眼睛,注視著兩個男女。大堤上異常安靜,連一直喋喋不休的三斜也閉住了嘴巴。八隆河清脆細微的流水聲從人們耳畔流過,間或有幾隻青蛙「呱呱」叫幾聲,然後又是寂靜。突然,從院子裡響起了一種馬桑鎮居民多少年沒聽過的聲音,這是小瞎子在吹簫!那最初吹出的幾聲像是一個少婦深沉而輕軟的嘆息,接著,嘆息聲變成了委婉曲折的嗚咽,嗚咽聲像八隆河水與天上的流雲一樣舒展從容,這聲音逐漸低落,彷彿沉入了悲哀的無邊大海……忽而,悽楚婉轉一變又為悲壯蒼涼,聲音也愈來愈大,彷彿有滔滔洪水奔湧而來,堤上人的感情在音樂的波浪中起伏。這時,瘸子方六仰著臉,眼睛似閉非閉;黃眼把頭低垂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麻子杜雙手捂著眼睛;三斜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倍……簫聲愈加蒼涼,竟有穿雲裂石之聲。這聲音有力地撥動著最纖細最柔和的人心之弦,使人們沉浸在一種迷離恍惚的感覺之中。
簫聲停止了,嫋嫋餘音縈迴不絕。人們懷著一種甜蜜的惆悵,悄悄地走下堤去,消失在小鎮的四面八方。
第二天,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人們無法下地幹活,便不約而同地聚攏到小鎮的「商業中心」消磨時光。而一大清早,茉莉花酒店就店門大開,花茉莉容光煥發地當壚賣酒,櫃檯裡擺著幾十隻油汪汪的燒雞和幾十盤深紅色的油氽花生米,小酒店裡香氣撲鼻,幾十個座位很快就坐滿了。人們多半懷著鬼胎,買上兩毛錢的酒和二兩花生米慢慢啜著,嚼著,眼睛卻瞥著花茉莉。花茉莉彷彿全無覺察,毫不吝嗇地將她的滿面笑容奉獻給每一個注視著她的人。
終於,有個人熬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吞吞吐吐地說:「花大姐……」
「怎麼?來只燒雞?」
「不,不……」
「怕你老婆罰你跪是不?男子漢大丈夫,連只小燒雞都不敢吃,窩囊!那些票子放久了要發黴的!」
「來只就來只!花大姐,別把人看扁了。」
「好!這才是男子漢的氣魄。」
花茉莉夾過一隻雞往小檯秤上一放,麻利地約約斤兩,隨口報出錢數:「二斤七兩,四塊零五分,五分錢饒你,給四塊錢。」
那人付了錢,卻不拿雞離開,他很硬氣地說道:「花大姐,聽說你家來了個吹簫的,能不能請出來讓俺們見識見識?」
「花大姐,把你的可心人小寶貝請出來讓爺們看看,捂在被窩裡也會發黴的。」不知什麼時候鑽進酒店的三斜陰陽怪氣地說。
花茉莉滿臉通紅,兩道細眉豎了起來,這是她激怒的象徵。人們生怕她衝出櫃檯把三斜用刀劈了,便一齊好言勸解,花茉莉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那買雞漢子又說:「花大姐,俺們被他的簫聲給迷住了,你讓他給鄉親們吹一段,咱請他吃頓燒雞。」
花茉莉慢騰騰地用毛巾擦淨油膩的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便向後屋走去。好大一會兒,她才牽著小瞎子的手,穿過飄落著細雨的小院,來到酒客們面前。
三斜驚異地發現,小瞎子已經完全不是前天晚上那副埋汰樣子了。他渾身上下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展展,頭髮梳理得蓬鬆而不紊亂,好像還塗了一層薄薄的髮蠟。
馬桑鎮上的人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體面的瞎子。
小瞎子優雅地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用悅耳的男中音說:「我是半路眼瞎,學習民樂是瞎眼之後開始的,時間還不長,勉強會幾個曲子,不像樣。不過鄉親們一片盛情難卻,我也就不避譾陋,甘願獻醜。只是那洞簫要在月夜嗚咽,方顯得意境幽遠,情景交融。白天吹簫,當然也可,但意趣就差多了。幸而本人還可拉幾下二胡,就以此謝鄉親們一片真情吧!」
這一番話說得溫文爾雅,更顯得小瞎子來歷不凡。早有人搬過來一隻方凳,小瞎子端坐下來,調了調絃,屏住呼吸默想片刻,便以極其舒緩的動作運起弓來,曲子輕鬆明麗,細膩多情,彷彿春暖花開的三月裡柔媚的輕風吹拂著人們的臉龐。年輕的可以從曲子裡想象到繾綣纏綿的溫存,年老的可以從曲子裡回憶起如夢如煙的往事,總之是有一股甜蜜的感覺在人們心中融化。人們忘了天,忘了地,忘了一切煩惱與憂愁。花茉莉俯身在櫃檯上,雙手捧著腮,眼睛迷離著,面色如桃花般鮮豔。後來,小瞎子眼前幻化出枯樹寒鴉,古寺疏鍾,平沙落雁,殘月似弓,那曲子也就悲愴起來,馬桑鎮的聽眾們突然想起蒼茫的深秋原野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槐樹枯枝……小瞎子的二胡又拉出了幾個波瀾起伏的旋律之後,人們的思維已經被音樂俘虜,他們的心隨著小瞎子的手指與馬尾弓子跳躍……
一曲終了,小瞎子端坐不動,微閉著黯淡無光的眼睛,額頭白得像紙一樣,兩隻大得出奇的耳朵神經質地抖動著。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潮溼起來,花茉莉則將兩滴淚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她面色蒼白,凝目痴望著麻石街上的濛濛細雨。
當小瞎子的二胡拉響時,方六茶館,黃眼飯鋪、杜雙小賣部裡的顧客就像鐵屑尋找磁石一樣跑進了酒店。窄窄的麻石街上闃無人跡。雨絲落到麻石板上,濺起小小的銀色水珠。偶爾有幾隻羽毛蓬鬆的家燕掠著水汪飛過去。間或一陣風起,八隆河堤上開始凋謝的槐花瓣兒紛紛跌落在街道上。方六、黃眼、杜雙都寂寞地坐在門口,目光呆滯地瞅著擠滿人的酒店,誰也猜不透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自從下雨那天小瞎子再次大展奇才後,鎮上那些汙言穢語便銷聲匿跡了。連那些好奇心極重、專以搬弄口舌為樂的娘兒們也不去議論小瞎子與花茉莉之間是否有風流韻事。因為這些娘兒們在最近的日子裡也都有幸聆聽了小瞎子魅力無窮的音樂,小瞎子魔鬼般地撥動著她們的柔情,使她們一個個眼淚汪汪,如怨如慕。一句話,小瞎子已經成了馬桑鎮上一個神祕莫測高不可攀的人物,人們欣賞畸形與缺陷的邪惡感情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淨化了。
在這些日子裡,八隆公路的路胎已被隆隆的壓路機壓得十分堅硬,鋪敷路面的工程開始了。一批從農村臨時抽調的鋪路工駐進了馬桑鎮。馬桑鎮上,整天都可聽到鎮後公路上鋪路工粗獷的笑罵聲,空氣中瀰漫著熔化瀝青的刺鼻臭味。到了晚上,鋪路工們把整個鎮子吵得雞飛狗叫,喧嚷異常。這幫子鋪路工多半是正處在精力過剩階段的毛頭小夥,腰裡又有票子,於是在晚飯後便成群結隊地在街上瞎逛,善於做買賣的「商業中心」主人們,便一改黑天關門的舊俗,把主要精力放到做夜市上來。花茉莉當然不會錯過這賺錢的良機,她買賣不錯,小酒店每晚上都滿座,每天燒二十隻雞,一忽兒就被搶光。
在夜市乍開的一段時間裡,「商業中心」的其他三家主兒生意也是不錯的。方六、黃眼也開始兼營酒菜,酒的質量與菜的味道也不比茉莉花酒店差,因此,每天晚上他們的客座上也幾乎是滿的。後來,局面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原因是在一天晚上,俏麗的茉莉花酒店主人正在明亮的櫃檯裡做著買賣的時候,從幽靜的後院裡石破天驚般地響起了琵琶聲。小瞎子獨坐梧桐樹下,推拉吟揉,劃撥扣掃,奏出了銀瓶乍裂,鐵騎突出,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般的樂章。從此,茉莉花酒店生意空前興隆,花茉莉不得不在後院拉起大燈泡,露天擺起桌子,或者乾脆打地攤,以容納熱心的聽眾兼酒徒。而小瞎子也施展開了他的十八般武藝,將他的洞簫、橫笛、琵琶、二胡、嗩吶通通從布袋裡拿出來,輪番演奏,每夜都要鬧騰到十二點才睡。幾十個有一點音樂細胞的小夥子,就連中午休息那一點時間也要跑到茉莉花酒店來,聽小瞎子講幾段樂理,講幾個譬如《陽春白雪》、《大浪淘沙》之類的古曲。
與此同時,茉莉花酒店的營業額直線上升,麻子杜雙小賣部積壓日久的三百瓶白酒被花茉莉連箱搬過,也不過維持了半個月光景。杜雙趕緊又去縣城進了五百瓶白酒,又被茉莉花一下躉了過來。顧客們對花茉莉的燒雞、油氽花生米也是大加讚賞,花茉莉白日裡馬不停蹄地忙碌一天,到晚上還是供不應求。
鋪路工已經在鎮上住了兩個月,雖然他們的工作點離小鎮越來越遠,很有搬遷的必要了,但他們得拖就拖,寧願多跑點路也心甘情願。
現在該回過頭來說一說愛情這個永恆的主題了。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花茉莉甘冒流言蜚語敗壞聲譽的危險收留下小瞎子的呢?這在當時確實是一個謎,只是當有一天晚上茉莉花酒店關門掛鎖,花茉莉與小瞎子雙雙匿跡之後,馬桑鎮的人們才省悟到這是出於愛情的力量。
像花茉莉這樣一個潑辣漂亮決不肯依附別人的女人,常常會突如其來地做出一些連她自己都會感到吃驚的決定。當然,這些決定更令旁觀者瞠目結舌。譬如她與前夫的離婚就是這樣。那天晚上,當她領著小瞎子走下河堤時,是否就愛上了他呢?這個問題誰也說不清。不過根據常理分析,促使她那樣做的恐怕主要是同情心和惻隱心;假如這個分析是對的,那麼這種同情、惻隱之心是怎樣發展何時發展成為愛情的呢?這個問題我想就不必解釋了。反正,她被一種力量徹底改造了確是無疑的。從前的花茉莉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她風流刻薄,伶牙俐齒,工於心計,常常想出一些刁鑽古怪的主意整治那些得罪了她的人。連她的笑容,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自從小瞎子進店之後,花茉莉的笑容才真正帶出了女人的溫情,她微微斜視的眼睛裡消失了嘲弄人的意味,連說話的調門也經常降低一個八度。對待顧客是這樣,而她對待小瞎子的態度,更是能把三斜之流的人物折磨得神經錯亂。當一天的緊張勞動結束後,她常常和小瞎子在院子裡對面而坐,眼睛緊盯著他,半天也不說一句話。小瞎子的臉尤其是那兩隻充滿感情色彩的大耳朵使她心旌搖盪。小瞎子對花茉莉來說,好像是掛在八月枝頭上一顆成熟的果子,她隨時都可以把它摘下來一口吞掉。然而她不願意這樣做。她更願意看著這顆果子掛在枝頭閃爍誘人的光彩,她欣賞著這顆果子並且耐心地等待著,一直等到這顆熟透的果子散發著撲鼻的清香自動向地面降落時,她再伸手把它接住。那麼,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保護這顆果子,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修築八隆公路的築路工們,終於不得不捲起鋪蓋搬家了。他們的施工點已距馬桑鎮二十華裡,再這樣來回跑勢必大大窩工,因此,築路隊領導下了強制性命令。
築路工走了,但開了頭的馬桑鎮「商業中心」夜市卻繼續了下來。鎮上勞動了一天的人們並不想吃過晚飯倒頭就睡,他們需要精神上的安慰與享受,他們需要音樂。當然,從收音機裡也可以聽到音樂,但那與小瞎子的演奏簡直不能比。雖然小瞎子能夠演奏的樂曲他們都已聽過,但這些曲子他們百聽不厭,每聽一遍都使他們感嘆、唏噓不止。對此,小瞎子開始良心不安起來,演奏前,他總是滿面羞愧地說:「這怎麼好意思,老是這幾個曲子……我的腦子空了,我需要補充,我要去搜集新的東西……」然而,那些他的崇拜者卻安慰道:「兄弟,你別犯傻,到哪兒去?到哪兒去找花大姐這樣一個女菩薩?再說,你會的這些曲子就儘夠俺們享用了,好東西百聽不厭。就像花大姐賣的燒酒,俺們天天喝,從來沒煩過,每一次喝都那麼上勁,一口下去,渾身舒坦,你這些曲子呀,嗨嗨,就跟花大姐的燒酒一樣……」當聽到酒徒們把自己的音樂與花大姐的燒酒相提並論時,小瞎子的臉變得十分難看,他的兩扇大耳朵扭動著,彷彿兩個生命在痛苦地呻吟。那晚上的演奏也極不成功,拉出的曲子像摻了沙子的米飯難以入口一樣難以入耳。
時間飛馳前進,不覺已是農曆八月盡頭。秋風把成熟的氣息從田野裡吹來,馬桑鎮四周的曠野上,青翠的綠色已逐漸被蒼褐的黃色代替。八隆河堤上的槐葉滴零零地打著旋飄落,飄落在河中便起起伏伏地順水流去。自從那次失敗的演出之後,小瞎子彷彿添了心事,他的飯量大減,有時還呆坐著發愣。花茉莉施出全副本領為他改善伙食。為了替他解悶,還經常拉著他的手到八隆河堤上散步。當她和他漫步大堤時,鎮上的一些娘兒們就指指點點地說:「瞧啊,這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兒!小瞎子勝過副科長一百倍哩……」聽到這些議論,花茉莉總是心滿意足地笑著,臉上浮現出痴迷迷的神情;但小瞎子卻往往變得惶惶不安起來,趕緊找上個藉口讓花茉莉領他回家。
九月初頭,馬桑鎮後縣裡興建的榨糖廠、帆布廠廠房建成,不幾天,就有成群的卡車滿載著機器沿著新修的八隆公路開來,隨著機器的到來,大群的工人也來了。這對於馬桑鎮「商業中心」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的喜訊。還有更加驚人的消息呢,據說,馬桑鎮周圍的地層下,蘊藏著豐富的石油,不久就要派鑽井隊來開採,只要這裡變成大油田,那小小的馬桑鎮,很可能就是未來的馬桑市的前身……對於這些,花茉莉做出了快速反應,她到縣木器廠訂購了一批桌椅,又購了一批磚瓦木料,準備在院子裡蓋一個簡易大餐廳,進一步擴大經營規模,她還託人去上海給瞎子買花呢西服黑皮鞋——這是為小瞎子晚上演奏準備的禮服。最後,她請鎮上最有名的書法家寫了一塊「茉莉花音樂酒家」的匾額,高高地掛在了瓦簷之下。宏偉的計劃使花茉莉生動的面孔閃爍著魅人的光彩。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計劃說給小瞎子聽,語言中已經不分你我,一概以我們稱之。小瞎子對花茉莉的計劃感到驚歎不已,認為這個女人確實不簡單。而聽到自己將在這個安樂窩裡永遠充當樂師時,他的臉上出現了躊躇不快的神情。花茉莉推他一把,嬌嗔道:「瞧你這個人,又犯哪家子愁!你說,你還有什麼事不順心……」
關於馬桑鎮光輝前景的傳說,自然也在方、黃、杜三人心中激起了波瀾,他們看到花茉莉一系列轟轟烈烈的舉動,尤其是看到那塊「茉莉花音樂酒家」大匾額,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們自信本事都不在花茉莉之下,而花茉莉能夠如此猖獗,擠得他們生意蕭條,實在是藉助了小瞎子的力量。至此,他們不由得都後悔當初沒把小瞎子領回家中,而讓花茉莉撿了個便宜。據麻子杜雙計算,四個月來,花茉莉少說也淨賺了三千元,而小瞎子僅僅是吃點雞雜碎。這小瞎子簡直就是棵搖錢樹,而一旦馬桑鎮上機器轟鳴起來,這棵搖錢樹更將大顯神通,這個女人不久就會成為十萬元戶主的。
這天下午,方、黃、杜聚在茶館裡談論這件事情。方六建議三人一起去跟花茉莉公開談判。杜雙起初猶豫不決,生怕得罪了花茉莉無法處理積壓白酒,但又一想,去探探口風,伺機行事,料也無妨,也免得得罪方、黃,於是就答應了。
三人商議停當,便跨過麻石街,走進了「茉莉花音樂酒家」。正是農忙季節,店裡沒有顧客。花茉莉正在灶上忙著,為晚上的營業做準備。一看到方、黃、杜到,她連忙停下活兒相迎。她一邊敬菸一邊問:「三位掌櫃屈駕光臨,小店增輝呀!不知三位老哥哥有啥吩咐!」
「花大姐,」方六捻著老鼠鬍子說:「你這四個月,可是大發了!」
「那也比不上您哪,方掌櫃!」
「嘻嘻,花大姐擠對人嘍,俺這三家捆在一起也沒有您粗哪!」
「花大姐,」黃眼道,「您這全沾了小瞎子的光喲!」
「此話不假。」花茉莉撇撇嘴,挑戰似的說。
「花大姐,您看是不是這樣,讓小瞎子在咱們四家輪流坐莊,要不,您這邊絲竹一響,俺那邊空了店堂。」方六說。
「什麼?哈哈哈……真是好主意,虧你們想得出,想把人從我這挖走?明告你們吧,沒門!」
「花大姐,說實話難聽——這小瞎子可是咱四個人一塊發現的,你不能獨佔花魁哪!」
「放屁!」花茉莉柳眉倒豎,罵了一聲,「想起那天晚上,你們三個人支支吾吾,一個個滑得賽過泥鰍,生怕他醃了你們那臭店,連個宿都不留。是我把他領回家中,熱酒熱飯招待。這會兒看他有用處了,又想來爭,怎麼好意思張你們那張臭嘴!呸!」
「花大姐,說話別那麼難聽。俗話說,‘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賺’,好說好商量,撕破了臉子你也不好看。」
「你能怎麼著我姑奶奶?」
「花大姐,你與小瞎子非親非故,留他長住家中,有傷風化。再說,現如今是社會主義,不興剝削勞動力,你讓小瞎子為你賺錢,卻分文不給他,這明明就是剝削,法律不允許……」
「你怎麼知道我跟他非親非故?」
「難道你真想嫁給他不成?」
「我就是要嫁給他!我馬上就去跟他登記結婚。他是我的男人,我們兩口子開個夫妻店,不算剝削了吧?你們還有什麼屁放?」
「我每月出一百元僱他!」
「我出二百!」
「滾你們的蛋吧,一千我也不賣!」
花茉莉乾淨利索地罵走了方、黃、杜,獨自一人站在店堂裡生氣。她萬沒想到,三個老滑頭竟想把熟透的果子摘走。是時候了,該跟小瞎子挑明瞭。
她顧不得幹活了,一把撕下圍裙,推開了虛掩著的後門。
她愣住了。
小瞎子直挺挺地站在門外,像哲學家一樣苦思冥想,明淨光潔的額頭上竟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皺紋。
他那兩隻耳朵、兩隻洞察秋毫之末的耳朵,在可怕地扭動著。
好戲就要開場。
「你全聽到了?」
小瞎子點點頭。
花茉莉一下子把他緊緊摟在懷裡,用火熱的雙脣親吻著那兩隻大耳朵,嘴裡喃喃地說著:「我的好人兒,果子熟了,該摘了……」
小瞎子堅決地從花茉莉懷裡掙脫出來,他的嘴脣哆嗦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好人兒,你把我的心哭碎了,」花茉莉掏出手絹揩著他的淚水,「咱們結婚吧……」
「不、不、不!」小瞎子猛地昂起頭,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
「不知道……」
「難道我配不上你?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我的小瞎子……你看不見我,你可以伸手摸摸我,從頭頂摸到腳後跟,你摸我身上可有半個疤?可有半個麻?自從你進了我的家門,你可曾受了半點委屈?我是一個女人,我想男人,但我不願想那些烏七八糟的男人,我天天找啊,尋啊,終於,你像個夢一樣的來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這就是我的男人,我的親人,你是老天給我的寶貝……我早就想把一切都給了你,可是我又怕強扭的瓜不甜,我怕澆水多了反把小芽芽淹死,我等啊等啊,一點一點地愛著你,可你,竟是這般絕情……」花茉莉哽咽起來。
「花大姐,你很美——這我早就聽出來了,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你對我的一片深情,我永遠刻在心上,可是……我該走了……我一定要走了……我這就走……」
小瞎子摸摸索索地收拾行李去了。花茉莉跟進屋,看著他把大小口袋披掛上身,心裡疼痛難忍,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等花茉莉醒來時,小瞎子已經走了。
當天晚上,茉莉花音樂酒家一片漆黑。藉著朦朧的月光,人們看到酒家大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三斜在人堆裡神祕地說,傍黑時,他親眼看見小瞎子沿著河堤向西走了,不久,又看到花茉莉沿著河堤向西追去。追上了沒有呢?不知道。最後結局呢?
……
八隆公路從馬桑鎮後一直向東延伸著,新鋪敷的路面像鏡子一樣泛著光。如果從馬桑鎮後沿著公路一直往東走出四十里,我們就會重新見到那幫子鋪路工,馬桑鎮的老朋友。他們的瀝青鍋依然散發著刺鼻的臭氣,他們勞動時粗魯的笑罵依然是那麼優美動聽。
這天中午,十月的太陽毫不留情地撫摸著大地,撫摸著躺在八隆公路道溝裡休息的鋪路工們。西南風懶洋洋地吹過來,捲起一股股瀰漫的塵土,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忽然,一個嘶啞的嗓子哼起了一支曲子,這支曲子是那樣耳熟,那樣撩人心絃。過了一會兒,幾十個嗓子一起哼起來。又過了一會兒,所有的嗓子一齊哼起來。在金燦燦的陽光下,他們哼了一支曲子又哼另一支曲子。這些曲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陰鬱,有的明朗。這就是民間的音樂嗎?這民間音樂不斷膨脹著,到後來,聲音已彷彿不是出自鋪路工之口,而是來自無比深厚凝重的莽莽大地。
一九八三年一月
三匹馬
小鎮新近開拓加寬還沒來得及鋪敷瀝青的大街上空空闊闊,沒有一個活物在行走。六月的毒日頭火辣辣地烘烤著大地,黃土路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褐色光芒。空氣又黏又燙,到處都眩目,到處都憋悶。小鎮被酷暑折磨得灰溜溜的,沒有了往常那股子人歡牛叫的生氣。十幾個漢子穿著褲衩子,趿著拖鞋,半躺在新近從城裡興過來的尼龍布躺椅上,在鎮西頭樹陰裡閒聊。一個挺俊俏的小媳婦兒在當街的一個小院裡的一棵馬纓樹下愁眉苦臉地坐著。樹下草蓆上睡著一個女孩。幾隻老母雞趴在牆根下的髒土裡,奓著翅膀喘氣。鎮東幾裡遠有一條小河,河水又渾又熱,十幾個鼻涕英雄在洗澡掏螃蟹。他們剃著清一色的光葫蘆頭,身上糊滿了黃泥巴。大街筆直地從鎮上鑽出來,就變成大路,延伸到遼闊的原野裡。大路兩旁是綠油油的玉米,玉米長得像樹林一樣密不透風。在小鎮與田野的邊緣,有幾十間藍瓦青磚平房,一個綠漆脫落、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大門口直挺挺地立著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隔老遠就能看到他那滿臉汗珠兒。哨兵站的位置極好,向東一望,他看到海洋一樣的青紗帳和土黃色的大路;向南一望,他看到遠處黛青色的山巒;向西一望,就是這條凹凸不平但很是寬闊的大街。
就在鎮子西頭躺在老柳樹下躺椅上的十幾個男人熱得心煩意亂、閒得百無聊賴、不知如何度過這漫長的晌午頭的時候,一輛杏黃色的膠皮軲轆大車,由三匹毛色新鮮、渾身蠟光的高頭大馬拉著「呼呼隆隆」地進了小鎮。趕車的是個三十七八歲的車軸漢子,他滿腮黑胡茬子,頭上斜扣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兒軟不拉塌地耷拉著,遮住了他半邊臉,桀驁不馴的亂髮從破草帽頂上鑽出來。他走起路稍稍有點羅圈,但步伐乾淨利落,腳像鐵抓鉤似的抓著地面。他骨節粗大的手裡捏著一杆扎著紅纓的竹節大挑鞭,鞭梢是用生小牛皮割成的,又細又柔韌。這樣的鞭梢像刀子一樣鋒利,可以齊齊地斬斷一棵直挺挺地立著的玉米呢。這個人邁著羅圈腿快步疾行在車左側,大挑鞭在空中掄個半圓,挫出一個很脆的響,鞭聲一波催一波在小鎮上盪漾開去。十二隻掛著鐵釘的馬蹄刨著路面,騰起一團團灰塵。滿載著日用百貨的馬車引人注目地衝進小鎮,使樹陰下的男人一下來了精神。
「劉起,原來是你小子!火爆爆的大晌午頭兒,幹啥去了?」一箇中年漢子從躺椅上欠起身來,大聲招呼著趕車的漢子。
「黃四哥,好長時間沒瞅著你,自在起來了,躺在這兒晾翅哪。」劉起喝住牲口,回答著發問的中年人。
「大熱天的,過來吃袋煙,喘口氣,涼快涼快再走。」
「可我的馬呢?這新買的三匹馬……」
「這是新買的馬?三匹大馬,還有這掛車?咦,小子,神氣起來嘍。」黃四驚詫地站起來說,「快把車趕過來,讓你的馬歇歇,咱也見識見識這三匹龍駒。」
劉起拖著悠長洪亮的嗓門轟著馬,把車彎到樹陰下。他支起車架,減輕了轅馬的重負,又撐起草料笸籮倒上草料,再到壓水井邊壓上桶涼水,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陣,然後,「譁」,倒進笸籮,拌勻了草料,便走進人堆裡,從破破爛爛的褂子裡摳索出一包帶錫紙的煙來,慷慨大方地散了一圈。幾個男人站起來,圍到馬車前,轉著圈兒端詳那三匹馬。
「好馬!」
「真是好馬!」
劉起眯縫著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圓睜著,左手兩個指頭夾著菸捲兒,右手抓著破草帽向胸膛裡扇著風,滿臉洋洋之氣。他瞅著自己的三匹馬,眼睛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目光迷離恍惚又溫柔。好馬!那還用你們說,要不我這二十年車算白趕了,他想。我劉起十五歲上就挑著杆兒趕車,那時我還沒有鞭杆高。幾十年來,盡使喚了些瘸腿騾子瞎眼馬,想都沒敢想能拴上這樣一掛體面車,車上套著這樣漂亮健壯、看著就讓人長精神頭兒的馬。您看看那匹在裡手拉著梢兒的栗色小兒馬蛋子,渾身沒一根雜毛,顏色像煮熟了的老栗子殼,紫勾勾的亮。那兩隻耳朵,利刀削斷的竹節兒似的。那透著英靈氣的大眼,像兩盞電燈泡兒。還有秤鉤般的腿兒,酒盅般的蹄兒,天生一副龍駒相。這馬才「沒牙」,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夥子,個兒還沒長夠哩。外手那匹拉梢的棗紅小騍馬,油光水滑的膘兒,姑娘似的眉眼兒,連嘴脣都像五月的櫻桃一樣汪汪的鮮紅。黑轅馬還能給我挑出一根刺兒?不是日本馬和伊犁馬的雜種,也是蒙古馬和河南馬的後代,山大柴廣的個頭兒,黑森森的像棵鬆。也說是我劉起的運氣,做夢也不敢想能在集市上買上這樣三匹馬。老天爺成全咱,這三匹寶貝與咱有緣分。三匹馬,一掛車,花了老子八千塊。為了攢錢買這馬,我把老婆都氣跑了。我劉起已經光棍了一年多,衣服破了沒人補,飯涼了沒人熱,我圖的什麼?圖的就是這個氣派。天底下的職業,沒有比咱車把式更氣派的了。車軸般的漢子,黑乎乎的像半截黑鐵塔,腰裡紮根藍包袱皮,敞著半個懷,露出當胸兩塊疙瘩肉,響鞭兒一搖,小曲兒一哼,車轅杆上一坐,馬兒跑得「嗒嗒」的,車輪拖著一溜煙,要多瀟灑有多瀟灑,要多麻溜有多麻溜……娘兒們哪,毛長見識短,就為著這麼點事你就拍拍腚尖抱著女兒牽著兒子跑回孃家,一走就是一年,什麼玩意兒!今兒個老子把車趕回來了,就停在你孃家大門口向西一拐彎兒,不信你不迴心轉意,找著我也算你的福氣。
「行嘍!劉起,這幾年政策好了,你馬是龍馬,車是寶車,你這會兒算是可了心嘍。」
「有什麼可心的?」劉起悲涼地長嘆一聲說,「我老婆不懂我的心,三天兩頭跟我鬧饑荒,我揍了她一頓,她尋死覓活地要跟我離婚,我不答應,她拾掇拾掇,一顛腚跑回孃家,不回來了。自古以來的老規矩,‘老婆是漢子的馬,願意騎就騎,願意打就打’,他媽的她騎也不讓騎,打也不讓打。」
「劉起,你那規矩早過時了,現如今反過來了,她要騎你哪。」黃四逗笑地說。
「劉起哥,你也真是,那麼嫩的娘兒們怎麼捨得打?大嫂子那天在屋裡擦背,我趴著後窗一溜,吸得我眼珠兒都不會轉了。天爺,白生生的,粉團一樣……要是我,天天跪著給她啃腳後跟也行。」鎮裡有名的閒漢金哥擠眉弄眼地說著。
劉起眼裡像要沁出血來。他一步躥到金哥面前,鐵鉗一般的手指卡住他細細的後脖頸,老鷹抓小雞般地提拎起來,一下子摔出幾步遠。金哥打了一個滾兒爬起來,揉著脖頸罵:「劉起,你姥姥的,吃柿子專揀軟的捏。你老婆在孃家偷漢子哩,青天大白日和鎮東頭當兵的鑽玉米地……你當了烏龜王八綠帽子,還在這兒充好漢。」
劉起抄起大鞭子衝上前去,金哥像兔子一樣拐彎抹角地跑了。看看劉起不真追,他又停住腳,齜著牙說:「劉起大哥,兄弟不騙你,自打嫂子跑回孃家,兄弟就瞅著她哩,你要離婚就快點,別佔著茅坑不屙屎。告你說吧,結過婚的娘兒們,就像鬧欄的馬,一拍屁股就翹尾巴呢。」
「金哥!」一個花白鬍子呵斥著,「你也扔了三十數四十啦,嘴巴子髒得像個馬圈,快回家去洗洗那張臭嘴,別在這兒給你爹丟人。」
花白鬍子罵退金哥,走到劉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勸道:「年小的,去給你媳婦認個錯,領回家好好過日子吧,馬再靈性也是馬喲。」
「劉起,弟妹來鎮上也快一年了,一開春你老丈母孃和小姨子就到黑龍江看閨女去了,聽說老太太在那兒病了,回不來了,兩個人的地扔給弟妹種著,一個女人家,帶著倆孩子,天天閒言碎語的,頂著屎盆子過日子,要真是寡婦也罷了,可你們……林子大了,什麼鳥也有啊,兄弟!」黃四同情地說。
劉起像霜打了的瓜秧,無精打采地垂下頭,嘴裡嘮叨著:「這個臭婆娘,還是欠揍,我一頓鞭子抽得你滿地摸草,抽得你跪著叫爹,你才知道我劉起是老虎下山不吃素的。」
「行了,後生,別在這兒嘴硬了。漢子給老婆下跪,現如今不算醜事,大時興咧。我那兒子天天給他媳婦梳頭扎辮子哩。」
眾人一齊大笑起來。黃四說:「車馬放在這兒,我替你照應著,你媳婦興許早就聽到你這破鑼嗓子了,這會兒沒準正把著門縫望你哩。」黃四對著鎮子中央臨街小院努了努嘴。
劉起抓撓了幾下脖子,乾笑了幾聲,臉上一道白一道紅的,躡躡蹭蹭地往老丈人家挪步。
他輕輕地敲那兩扇緊閉著的小門。小院裡鴉雀無聲。他又敲門,屏息細聽,院裡傳來女孩的咿呀聲。「柱子他娘,開門。」他拿捏著半條嗓子叫了一聲,聲音沉悶得像老牛在吼。院裡沒人理他。他把油汗泥汙的臉貼在門縫上往裡瞅,看見自己的女人正坐在馬纓樹下,背對著他,給孩子餵奶。孩子的兩條小腿亂蹬亂撓。「你開門不開?不開我跳牆了!」他怒吼起來。他真的把著牆頭,聳身一跳,躥進小院裡,牆上的泥土簌簌地落下來。
女人「哇」一聲哭了,罵:「你這個野狗,你還沒折磨夠我是不?你看著俺娘兒們活著心裡就不舒坦是不?你打上門來了,你……」懷裡的女孩感到奶頭裡流出來的奶湯變少了,變味了,怒衝衝地哭起來。
劉起手足無措,遍體汗水淋漓,木頭樁子似的戳在女人面前,腮上的肌肉一陣陣抽搐。
「孩子他娘……」他說,他看著女人聳動著的肩頭,白裡透黃的憔悴的面容,那兩彎蹙到一塊顫抖著的柳葉般的眉,和袒露著的被孩子吮著抓撓著的雪白豐滿的乳房,嗑嗑巴巴地說,「你去看看咱的馬,三匹好馬……」
「……你滾,你滾,你別站在這兒膈應我。你要還是個人,還有點人性氣,就痛痛快快跟我離了……」
「你去看看那三匹馬,一匹栗色小兒馬,一匹棗紅色小騍馬,一匹黑騸馬,」說到了馬,他灰黯的臉霎時變得生氣勃勃,霧濛濛的眼睛熠熠發光,「這真是三匹好馬!口嫩,膘肥,頭腦端正,蹄腿結實苗條,走起來像貓兒上樹,叫起來‘咴咴’地吼,底氣兒足著哩。柱他娘,你去看看咱的馬,你就不會罵我了,你就會興沖沖地跟我回家過日子。」
「回去跟你那些馬爹、馬娘、馬老祖過去吧,那些死馬、爛馬、遭瘟馬!」
「你、你他媽的,你敢罵我的馬!你還不如一匹馬!」劉起胸中火苗子升騰,他眼珠子充血,對著女人向前跨了一步,吼了一聲,「你說,是回去還是不回去?」
「只要我活著,就不回你那個臭馬圈!」
「我打死你這個……」
「你打吧,劉起,你不是打我一回了,今兒個讓你打個夠。你打死我吧,不打不是你爹孃養的,是馬日的,驢下的……」女人罵著,嗚嗚地哭起來。
劉起看著女人那滿臉淚水,手軟了,心顫了,舉起的拳頭軟不拉塌地耷拉下來。他摸摸索索地從破褂子裡掏出煙盒,煙盒空了,被他的大手攥成一團,憤憤地扔在地上。他沮喪地蹲在地上,兩隻大手抱住腦袋。你這個鬼婆娘!他想,你怎麼就理解不了男人的心呢?我不偷不賭不遛老婆門子,是咬得動鐵、嚼得動鋼的男子漢,我愛馬想馬買馬,是一個正兒八經的莊稼人本分。不是你太嘎古,戧上我的火,我也不會揍你。揍你的時候,我打的是屁股上的暄肉,疼是疼點,可傷不了筋,動不了骨,落不了殘,破不了相,你他媽的還不知足。今天我低三下四來求你,劉起什麼時候裝過這種熊相?你也不去訪一訪。這些該死的知了,也在這兒湊熱鬧,「吱吱啦啦」地叫,嫌我心裡還不膩味是怎麼著?他仰起臉,仇視地盯著馬纓樹上那些噪叫的知了,知了輕輕地翹起尖屁股,淋了他一臉尿。街上傳來馬的嘶鳴聲。是那匹栗色的小兒馬在叫,他一聽就聽出來了。這是在盼我呢,喚我呢。人不如馬!姥姥,我還在這兒扭著捏著的裝灰孫子,你回就回,不回就拉倒,反正我有馬。他起身想走,但腳下彷彿生了根,他好像變成了一棵樹。他想來幾句夠味的男子漢話,煞一煞這個娘兒們的威風,可話到嘴邊竟變了味,本想釀老酒,釀出來的卻是甜醋,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我不就是拍打了你那麼幾下子嗎?還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這會兒,咱馬也有了,車也有了,你憑什麼不回去?」
「馬,又是馬!自嫁給你就跟著你遭馬瘟。那一年你給馬去堆墳頭,樹牌位,叫人趕著去遊街示眾,那時柱子剛生下二十天,我得了月子病,半死半活的,你不管不問,心裡只想著你那死馬爹。這幾年,我起早摸黑,與你一起養貂,手被貂咬得鮮血直流。我挺著大肚子下地去摘棉花,戴著星出去,頂著月回來,孩子都差點生在地裡,我圖的是什麼?這幾年,誰家的媳婦不是身上鮮亮嘴上油光?人家二林的媳婦大我五歲,比我又顯年輕又顯水靈。你不管家裡破櫥爛櫃,不管老婆孩子破衣爛衫,把一個個小錢串到肋巴骨上,到頭來買了這麼些爛馬。說你不聽,你還打我,打得我渾身青紫紅腫……我和你孬好夫妻一場,才沒到法院去告你,你還不識相,要不你早就進了班房。」
「你沒看看這是三匹什麼馬!你去看看……」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馬畜生,滾!你只要養著這些馬爹馬娘,我就和你離婚。」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和我離!」劉起一腳把一個雞食缽子踢出幾丈遠,陰沉沉地說,「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你……真他媽的丟人!你當我稀罕你?離就離!」劉起氣洶洶地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打開門走出去,又把門摔得「哐當」一聲響。
女人像被當頭擊了一悶棍,兩眼怔怔的,嘴脣哆嗦,嘴角顫抖,牙齒碰得「得得」響。她像尊石像一樣木在那兒。從大門口撲進來的熱風撩撥著她蓬鬆的亂髮,熱風挾帶著原野上的腐草氣息嗆著她的肺,使她一陣陣頭暈目眩。熱風吹拂著院裡這棵娉婷多姿的馬纓樹,馬纓樹枝葉婆娑,迎風抖動,羽狀的淡綠色葉片作響,粉紅色的馬纓花燦若雲霞,閃閃爍爍。女人聽人說馬纓花也叫合歡花。又是馬,又是該死的馬。她感到心裡疼痛難忍。孩子用不愉快的牙齒在她奶頭上咬了一口,她沒感覺到疼。合歡,合歡,有馬就合不起來。合起來也歡不了。她想著,兩行淚水從面頰上滾下來。
那七八個七八、十來歲的光腚猴子在鎮東河溝裡打夠了水仗,掏夠了螃蟹窩黃鱔洞,正帶著渾身泥巴,拎著一隻螃蟹或是兩條黃鱔,東張張,西望望,南瞅瞅,北溜溜,沿路蹲窩下著蛋往鎮子裡走來。
走在隊伍前面的是一個大眼睛闊嘴巴蒜頭鼻子的黑小子。他左手拎著一條蟹子腿——蟹子的其他部分已被生吃掉了。他說,我爹說生吃蟹子活吃蝦,半生不熟吃蛤兒。蟹子腿是留給小妹妹吃的,小妹妹剛長出兩個歪歪扭扭的門牙——右手持著一根細柳條兒,沿途揮舞著,見野草抽野草,見小樹抽小樹。在一片黑油油的玉米田頭,他舉起柳條,對準一棵玉米的一側,用力一揮,只聽「刷」一聲,兩個肥大的玉米葉齊齊地斷了。黑小子興奮得高叫起來:「哎,看我的馬鞭!」他又一揮手,又砍斷了兩個玉米葉。
「這誰不會呀。」一個孩子說著,跑到機井邊上一棵柳樹下,「噌噌」地爬上去,折了幾根柳枝,用口叼著,「哧溜」一下滑下來。粗糙的樹皮把他的小肚子磨得滿是白道道。「嗨嗨,」他拍著肚子說,「上樹不愁,下樹拉肉。柱子,你吹啥?看我的馬刀。」他褪乾淨柳枝上的葉子,對著幾棵玉米「噼噼啪啪」劈起來,扔在地上的幾根柳條被幾個孩子一搶而光,於是,幾條「馬鞭」,幾柄「馬刀」,便橫劈豎砍起來。幾十棵玉米倒了大黴,缺胳膊少腿,愁眉苦臉地立在地頭上,成了幾十根玉米光棍兒。
「別砍了,日你們的娘!這塊玉米是俺姥姥家的。」黑小子舉著短了半截的柳條,對著幾個光屁股抽起來。
「哎喲,柱子,是你帶頭砍的。」
「我砍的是俺姥姥家的,你砍的是你姥姥家的嗎?」柱子的柳條又在那個犟嘴的男孩屁股上狠抽了一下。男孩痛得一咧嘴,哭著罵起來:「柱子,你爹死了,你沒有爹……」
「你說誰沒有爹?」
「你沒有爹!」
「我爹在劉疃。我爹像黑塔那麼高,我爹的拳頭像馬蹄那麼大。我爹是神鞭。我爹能一鞭打倒一匹馬,鞭梢打進馬耳朵眼裡。我爹什麼都跟我說了。我爹那年去縣裡拉油,電線上蹲著一個家雀。我爹說:‘著鞭!’那家雀頭像石頭子兒一樣掉下來,家雀身子還蹲在電線上。我爹說:‘我的兒,用刀子也割不了那麼整齊哩。’過兩年我就找我爹去,我爹給我說了,要買三匹好馬!哼,我爹才是棒爹!」
「你爹死了!你是個野種!」
「我爹活著!」柱子朝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巴掌的男孩子,像匹小狼一樣撲上去。兩個光腚猴子摟在一起,滿地上打著滾。其他的幾個孩子,有拍手加油的,有吶喊助威的,有打太平拳的,有打抱不平的。最後,孩子們全滾到了一起,遠遠看著,像一堆肉蛋子在打滾。螃蟹扔在路旁青草上,半死不活地吐白沫。黃鱔快晒成乾柴棍了。柱子那條蟹子腿正被一群大螞蟻齊心協力拖著向巢穴前進。
「劉起,怎麼樣?答應跟你一塊回去吧?」花白鬍子關切地問。
劉起鐵青著臉,「噼裡咔啦」地收拾起草料笸籮,收起撐車支架。
「老弟,看樣子不順勁,下跪賠情了吧?瞧你那小臉蛋蛋,烏雞冠子似的。」黃四調侃地揶揄著。
劉起右手抄起鞭子,左手攏著連接著梢馬嚼鐵的細麻繩,大吼一聲,猛地掉轉車,車尾巴蹭著樹幹,剝掉了一大塊柳樹皮。
「劉起大哥,嫂子沒讓你親熱親熱?」金哥遠遠地站著,報復地戲謔著。
「我日你姥姥!」劉起怒吼一聲,兩滴渾濁的大淚珠撲簌簌地彈出來,落在灰塵僕僕的面頰上。他的手一直拽緊著那根連著嚼鐵的細繩,堅硬的嚼鐵緊緊勒住栗色小兒馬鮮紅的舌根和細嫩的嘴角,它暴躁不安地低鳴著,頭低下去,又猛地昂起來,最後前蹄凌空,身子直立起來。這威武傲岸的造型使劉起渾身熱血沸騰,心尖兒大顫,他鬆開嚼鐵繩,沒來得及調正車頭,車身與大街成六十度夾角斜橫著。他在兩匹梢馬的頭頂上耍了一個鞭花,只聽到「叭叭」兩聲脆響,栗色馬和棗紅馬脖子上各捱了尖利的一擊,幾乎與此同時,粗大的鞭把子也沉重地捅到黑轅馬的屁股上。這些動作舒展連貫,一氣呵成,人們無法看清車把式怎麼玩弄出了這些花樣,只感到那支鞭子像一個活物在眼前飛動。
三匹馬各受了打擊。尖利的疼痛和震耳的鞭聲使栗色小兒馬和棗紅小騍馬慌不擇路地向前猛一躥,黑轅馬隨著它們一使勁,大車就斜刺裡向著黃土大路衝過去。適才的停車點是一塊小小的空地,空地與大路的連接處是一條兩米多寬的小路。劉起的馬車沒有直對路面,梢馬與轅馬的力量很大,他沒有機會在馬車前進中端正車身方向,一個車輪子滑下了路溝,大車傾斜著窩車了。馬停住了。馬車上為劉疃供銷社拉的白鐵皮水桶、掃帚、葦蓆以及一些雜七拉八的貨物也歪斜起來,好像要把馬車墜翻。
「劉起,你吃了槍藥了?這哪兒是趕車?這是玩命。」花白鬍子說。
「老弟,卸下車上的貨吧,把空車鼓搗上去,再裝上。我們幫你一把手。」黃四說。
「劉起,快讓嫂子去把她相好的喊來,他最願幫人解決‘困難’。」金哥說。
「滾,都他孃的滾!」劉起眼裡像要躥火苗子,對著眾人吼叫,「想看爺們的玩景,耍爺們的狗熊?啊,瞎了眼!」
他把那件汗漬麻花的破褂子脫下來,隨手往車上一撂,吸一口氣,一收腹,把藍包袱皮猛地殺進腰裡,雙手在背後綰了一個結。一挺身,腰卡卡的,膀乍乍的,古銅色的上身扇面般的煞開,肌肉腱子橫一道豎一道,像一塊刀斧不進的老榆樹盤頭根。他的背稍有點羅鍋,脖子後頭一塊拳頭大的肌肉隆起來,兩條胳膊修長矯健,小蒲扇似的兩隻大手。這是標緻的男子漢身板,處處透著又蠻又靈性的勁兒。好身膀骨兒!花白鬍子心裡讚歎不已。金哥忽然感到脖子痠痛得不敢轉動,忙抬起一隻手去揉搓。
劉起在藍包袱皮上擦擦手上的汗,嘴裡「噢噢」地怪叫著,左手抖著嚼口繩,右手搖著鞭子,雙腳叉成八字步,兩目虎虎有生氣,直瞪著兩匹梢馬。那根鞭子在空中風車般旋轉,只聽見激起「嗚嗚」的風響,可並不落下來。栗色小兒馬和棗紅小騍馬眼睜得鈴鐺似的,腰一塌,腿一弓,猛一展勁,車軲轆活動了一下,又退了回來。
「劉起,別逞強了,把車卸了,先把空車拖上去,我們幫你幹。」花白鬍子說。
劉起不答話,一撤身退去三步遠,掄圓鞭子,「啪啪啪」,三個脆生生的響鞭打在三匹馬的屁股上,馬屁股上立時鼓起指頭粗的鞭痕。他重新招呼起來,三匹馬一齊用勁,將車軲轆拖離了溝底,困難地寸寸上挪,但終於還是一下子退回去,車輪陷得更深了。
「奶奶,連你們也欺負老子。」他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一聳身跳上車轅杆,雙腿分開,歪歪地站在兩根車轅杆上,揮起大鞭。左右開弓,打得鞭聲連串兒響,鞭梢上帶著「嗖嗖」的小風,鞭梢上沾著馬身上的細毛。他左手累了換右手,右手累了換左手,哪隻手上的功夫也不弱。兩匹梢馬的屁股上血淋淋的,渾身冒汗,毛皮像緞子明晃晃地耀眼。這是兩個上套不久的小牲口,那匹栗色小兒馬,滿身生性,它被主人蠻不講理的鞭子打火了,先是伴著棗紅色小騍馬東一頭西一頭瞎碰亂撞,繼而鬃毛倒豎,後腿騰空,連連尥起雙蹄來。棗紅馬也受了感染,「咴咴」地鳴著,靈巧地飛動雙蹄,左彈右打,躲避著主人無情的鞭子,反抗著主人的虐待。四隻掛著鐵掌的馬蹄,把地上堅硬的黃土刨起來,空中像落了一陣泥巴雨。圍觀的人遠遠地躲開了。栗色兒馬一個飛蹄打在黑轅馬前胸上,痛得黑轅馬猛地揚起頭。黑轅馬目光洶洶,瞅準一個空子,對著小兒馬的屁股啃了一口。小兒馬瘋了一樣四蹄亂刨,一個小石頭橫飛起來,打在劉起耳輪上。劉起猛一歪脖子,伸手捂住了耳朵,鮮血沾了滿手。
他的臉發了黃,眼珠子發了綠,脖子上的血管子「砰砰」亂蹦。他捂著耳朵跳下車,腳尖踮地,幾步躥到梢馬前邊馬路中央,正對著兩匹馬約有三五米遠。他低低嘟噥了一句什麼話,輕飄飄地揚起鞭來,鞭影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像拍巴掌似的響了兩聲,兩匹活龍駒就癱倒在黃土路面上了。
劉起這一手把這一幫人全給震驚了。有好幾個人伸出了舌頭,半天縮不回去。花白鬍子屏住氣兒,哈著腰走近劉起。雙手一拱,說:「劉師傅,您今兒個算是叫小老兒開了眼了。」他俯下身去要看馬耳,劉起一鞭杆子把他撥拉到一邊,對著兩匹馬的大腿裡摳了兩鞭,馬兒打著滾站起來。都是俯首帖耳,渾身簌簌地打戰。
「兄弟,怪不得你這麼戀馬,怪不得喲!」黃四眼窩兒潮潮地說。
「劉大哥,神鞭!」金哥嚷著。
在眾人的恭維聲中,劉起竟是滿臉悽惶,那張黑黢黢的臉上透出灰白來。他摸著馬的頭,自己的頭低到馬耳上,彷彿與馬在私語。後來,他抬起頭來,大步跨到車旁,鞭子虛晃一晃,高喊一聲:「嗻——」三匹馬就像瘋了一樣,馬頭幾乎拱著地面,腰繃成一張弓,死命拽緊了套繩。六股生牛皮擰成的套繩「噝噝」響著,小土星兒在繩子上跳動,劉起一貓腰,把車轅杆用肩膀扛起來,車輪子開始轉動。栗色小兒馬前腿跪下來,用兩個膝蓋向前爬,十幾個觀景的漢子一擁而上,掀的掀,推的推,馬車「呼隆」一聲上了大道。
劉起再也沒有回頭,花白鬍子喊他重新捆紮一下車上晃晃悠悠的貨物,他也彷彿沒聽到。他腳下是輕捷的小箭步,手中是飛搖的鞭子,嘴裡是「噝噝」的連聲叫。那車那馬那人都像發了狂。那日頭也像發了狂,噴吐著熾熱的白光。車馬「隆隆」向前闖。路面崎嶇不平,車上的貨物被顛得「叮叮噹噹」地響。當馬車從窩車的地方衝出五百步、離鎮子東頭那座小小的軍營還有一千步的時候,車上小山般的貨物終於散了架。鐵桶滾下來,席捆滑下來,杈杆掃帚揚場木杴橫七豎八砸下來……席捆砸在馬背上,鐵桶掛在馬腿上,掃帚戳到馬腚上。三匹馬驚恐萬狀,騰雲駕霧般向前飛奔。此時車已輕了,此時馬已驚了,此時的劉起被一捆掃帚橫掃到路溝裡,那支威風凜凜的大鞭死蛇般躺在泥坑裡。馬車如出膛的炮彈飛走了。他兩眼發黑,口裡發苦,心裡沒了主張。
柳樹下的男人們發了木。
劉起身腰苗條、面容清麗的小媳婦踩翻了凳子,無力地從牆頭那兒滑跌下來,雙目瞅著馬纓樹上燦漫的花朵發呆。
起初,他遠遠地看到一條鞭影在馬頭上晃動,鞭子落下去兩秒鐘之後,清脆的響聲才傳來。後來,響聲連成一片,像大年夜裡放爆竹。他想,噢,窩車了。我才不管哩,誰窩了誰倒黴,甭說窩輛馬車,窩了紅旗牌轎車我也不管。這年頭,好心不得好報,真是他媽的倒黴透了。上星期天,魯排長——山高皇帝遠,猢猻稱大王,你魯排長就是這裡的皇帝爺——你不問青紅皁白,訓了我兩小時,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咋咋呼呼,刷子眉毛仄楞著。「張邦昌!」你他媽的還是秦檜呢,我叫張長。糾正多少次你也不改,滿口別字,照當排長不誤,要是我當了連長,先送你到小學一年級去補習文化,學習漢語拼音字母,省得你給八路軍丟臉。我說,我叫張長!你說:「張邦昌,你乾的好事!」我幹什麼啦?「你自己知道。」我知道什麼?「少給我裝憨!」你這不是折磨人嗎?給出個時間地點,我也好回憶。「上星期天中午十二點到兩點半你幹什麼去了?」我站崗了。「離沒離過崗位?」離過。「到哪兒去了?」玉米地裡。「玉米地裡有什麼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臭流氓!你血口噴人!「我噴不了你,劇團入伍的,唱小生的,男不男,女不女,什麼玩意兒。唱戲的男的是流氓,女的是破鞋,沒個好東西。」排長,不許你侮辱人,唱戲怎麼了?周總理在南開中學也唱過戲,還扮演過大姑娘哩!「好了,好了,不提這個。你擅離崗位,持槍闖入玉米林,欺侮婦女耍流氓!」我抗議你的誣衊!我以團性、人性保證。你可以去問問那位大嫂……
那天在哨位上,我聽到玉米地裡有一個孩子在哭,聲音喑啞,像一個小病貓在叫。我想,難道是棄嬰?難道是……我是軍人,我不能見死不救。再說和平時期,青天大白日,站崗還不是聾子耳朵——擺設。我去看看就回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大揹著衝鋒槍,鑽進了玉米林,循著哭聲向前鑽。我先看到了一塊塑料布,又看到了一條小被子,一個小女孩在被子上蹬著腿哭,女孩旁邊放著一袋化肥、一把水壺、幾件衣服。我高聲喊叫,沒人應聲。順著壟兒向前走,猛見地上躺著一個婦女,露著滿身白肉。我猶豫了半分鐘,還是走上前去,扶起她,用手指掐她的人中。她醒了,滿臉羞色。我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人。我要送她回家。她謝絕了。她走回孩子身邊,給孩子餵奶。她說謝謝我,還說天氣預報有雨,要趁雨前追上化肥。我把口袋裡的人丹給她扔下,轉身鑽出玉米地。這就麼著,熱得我滿身臭汗,衣服像從鹽水裡撈出來的。
「有群眾來信揭發你!」排長說。
我一口咬破中指,鮮血滴滴下落。我說,對天發誓。排長罵我混蛋,找衛生員給我上了藥。他說:「這事沒完,還要調查!」調查個。你去找到那位大嫂一問不就結了。他竟打電話報到連裡,連部在六十里外,連長騎著摩托車往這趕,這老兄,駕駛技術二五眼,差點把摩托開到河裡去。來到這兒窮忙了幾天,還是跟我說的一個樣。連長還夠意思,批評我擅離崗位,表揚我對人民有感情。一分為二辯證法,我在學校裡學過。
今天,哪怕你窩下火車,哪怕你玉米地裡暈倒了省委書記,我也不離崗哨半步。排長這個神經病,中午哨,夜哨,還讓壓子彈。這熊天,熱得邪乎,褲子像尿了一樣粘在腿上。真不該來當這個兵,在京劇團唱小生你還不滿意,還想到部隊來演話劇。美得你,吃飽了撐得你,話劇沒演上,日光下的哨兵先當上了。這叫扒著眼照鏡子——自找難看。這幫猴崽子在糟踏那位大嫂的玉米,喊他們幾聲?算了,練你們的武藝去吧。這邊的車沒拉上來,哈,那兩匹馬怎麼也躺了?大概也是中暑了。我的人丹給那小媳婦吃了一包,還有一包在兜裡裝著。馬吃人丹要多大劑量?不許胡思亂想,集中精力站崗。最好來幾個特務搗亂,我活捉他們,立上個三等五等的功。狗小子們滾成一團了,像他們這麼大小時,我也是這樣,從端午節開始光屁股,一直光到中秋節,連鞋都不穿,赤條條一絲不掛,給家裡省了多少錢。那時也沒中過暑,那時也沒感過冒。好了,不必替別人發愁,不用愁老母雞沒有奶子。我沒去,這輛車也沒窩在那兒過年,瞧,已經上了大路,還放了跑車,嘿,熱鬧……
一隻鐵皮水桶不知掛在馬車的哪個部位了,反正車上是「咚咚咣咣」地亂響。真正高速行駛的馬車是一蹦一蹦地跳躍著前進,遠遠看上去,像是騰雲駕霧。三匹馬高揚著頭,鬃毛直豎著,尾巴像掃帚奓開,口吐著白沫,十二隻鐵蹄刨起煙塵,車輪子捲起煙塵,一捆掛在車尾巴上的掃帚揚起煙塵,車馬後邊交織成一個瀰漫的灰土陣。幾隻雞被驚飛起來,「咯咯」叫著飛上牆頭,有一隻竟暈頭轉向鑽進車輪下,被碾成了一堆肉醬。鎮子西頭那幾個男子漢泥菩薩一樣呆著。劉起從那捆掃帚下邊爬起來,掉了魂一樣站著。劉起媳婦倚在牆上,滿臉都是淚水。光腚猴子們的戰鬥已進入膠著狀態,一個個喘著粗氣流著汗,身上又是泥又是土,只剩下牙齒是白的。
站崗的大兵張長打了一個寒戰,熱汗涔涔的身上爆起一層雞皮疙瘩。他焦躁地在哨位上轉著圈,像一隻被拴住的豹子。他突然亮開京劇小生的嗓門喊著:「孩子們,閃開!」孩子們不理他的茬,在路上照滾不誤。這時,他看到栗色兒馬瘋狂的眼睛和圓張的鼻孔。他想高叫一句什麼,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把衝鋒槍向背後一轉,一縱身,像一隻老鷹一樣撲到栗色兒馬頭上,抱住了馬脖子。慣性和栗色兒馬瘋狂的衝撞使他滑脫了手。他憑著本能,也許是靠著運氣就地打了一個滾,車輪擦著他的身邊飛過去。完了!他想。馬車離孩子們還有一百米。還有九十米。八十米……
孩子們終於從酣戰中醒過來,他們被汗水和泥土糊住了眼,被勞累和驚恐麻痺了神經。他們呆呆地站在路上。甚至有幾分好奇地迷迷懵懵地望著飛馳而來的馬車。「三匹馬!是我爹的三匹馬!」柱子想。他很想把這想法傳達給夥伴們,可小嘴脣緊張得發抖,心裡像有隻小兔子在碰撞,他說不出話來。
還有七十米。我到底是離開了哨位,我又犯了紀律。我盡了良心,我沒有辦法了。他想,再有十秒鐘,根本不用十秒鐘,這車快得像一顆飛趲的子彈。他的腦袋裡忽然像亮起了一道火光,他興奮得手哆嗦。他不知道衝鋒槍是怎樣從背後轉到胸前的,好像槍一直就在胸前掛著。他幸虧沒有忘記拉動槍機把子彈送上膛,幸虧保險機定在連發位置上,他連準都沒瞄,以無師自通的抵近射擊動作打了半梭子彈。他眼見著那匹栗色馬一頭扎倒在路上,棗紅馬緩慢側歪在路上,黑轅馬凌空躍起,在空中轉體九十度,馬車翻過來扣在地上,兩個車軲轆朝了天,「吱吱嘎嘎」轉著。黑轅馬奇蹟般地從轅杆下鑽出來,一動不動地站在兩匹倒地的梢馬面前。灰土煙塵繼續向前衝了一段距離,把那七八個男孩遮住了。
槍聲震動了被溽暑折磨得混混沌沌的小鎮,也驚醒了鎮西頭那幾條漢子。他們,劉起,都跌跌撞撞地衝上前來。槍聲也驚醒了駐軍最高首長魯排長和全體戰士。戰士們穿著大褲衩子衝出營院,魯排長一見正往這兒匯攏著的大男小女,急忙下令統統回去穿軍裝,他自己也是赤膊上陣,所以一邊往回跑,一邊怒吼,「張邦昌,你這個混蛋,你等著!」
張菶長好像沒聽到排長的話,端著槍走到馬跟前,他感到疲倦得要命,腳下彷彿踩著白雲。
栗色小兒馬肚子被打開了花,半個身子浸在血泊裡。它的腦袋僵硬地平伸著,灰白的眼珠子死盯著藍得發白的天,棗紅馬腹部中了一彈,脖子中了一彈,正在痛苦地掙扎著,脖子拗起來,摔下去,又拗起來,又摔下去。那雙碧玉般的眼睛裡流著淚,哀怨地望著張菶長,黑轅馬渾身血跡斑斑,像匹石馬一樣站在路邊,垂著頭,低沉地嘶鳴著。
他一陣噁心,腔子裡湧上一股血腥味,他想起適才攔車時胸口被兒馬猛撞了一下子。他看到排長已經跑過來。他看到一大群老鄉正蜂擁過來。他再次端起槍,背過臉,槍口對準棗紅馬的腦袋,咬著牙扣動了扳機,隨著幾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隨著槍口嫋嫋飄散的淡藍色硝煙,他的眼裡流下了兩行淚水。
「下掉他的槍!」他聽到排長在對戰友們下命令。
「我的馬!我的馬……」他聽到那個高大漢子哭喊著。
「這是我爹!爹!」他聽到那個泥猴一樣的小男孩對著夥伴們炫耀。
他還聽到遠遠地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這哭聲十分婉轉,在他耳邊縈繞不絕,嫋嫋如同音樂。他還聽到人們七嘴八舌的、七粗八細的、七長八短的、一驚一乍一板一眼一揚一抑的呵斥、辯解、敘述、補正之聲。這一切也許他都沒有聽到,他的槍沒用「下」就從手裡鬆脫了,他口吐鮮血,倒在地上,他恍惚覺得躺在一團霓虹燈色的雲朵上,正忽悠悠地向高遠無邊的蒼穹飄揚……
黑馬長嘶一聲,抖抖尾巴,沿著玉米林夾峙著的黃土大道慢慢地極不情願地戀戀不捨地向前走去。黃的土,綠的禾,黑的馬,漸漸融為一體,人們都看著,誰也不開口說話。
一九八三年十月
大風
學校裡放了暑假,我匆匆忙忙地收拾收拾,便乘上火車,趕回故鄉去。路上,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前些天家裡來信說,我八十六歲的爺爺去世了。寒假我在家時,老人家還很硬朗,耳不聾眼不花,想不到僅僅半年多工夫,他竟溘然逝去了。
爺爺是個乾瘦的小老頭兒,膚色黝黑,眼白是灰色,人極慈祥,對我很疼愛。我很小時,父親就病故了,本來已經「交權」的爺爺,重新挑起了家庭的重擔,率領著母親和我,度過了艱難的歲月。爺爺是村裡數一數二的莊稼人,推車打擔、使鋤耍鐮都是好手。經他的手幹出的活兒和旁人明顯的兩樣。初夏五月天,麥子黃熟了,全隊的男勞力都提著鐮刀下了地。爺爺割出的麥茬又矮又齊,捆出來的麥箇中,中間卡,兩頭奓,麥穗兒齊齊的,連一個倒穗也沒有。生產隊的馬車把幾十個人割出的麥個拉到場裡,娘兒們鍘場時,能從小山一樣的麥個垛裡把爺爺的活兒挑出來。
「瞧啊,這又是‘蹦蹦’爺的活兒!」
娘兒們懷裡抱的麥個子一定是緊腰齊頭根子,像宣傳畫上經常畫著的那個扎著頭巾的小媳婦懷裡抱的麥個子一樣好看,她們才這樣喊。
「除了‘蹦蹦’爺誰也幹不出這手活兒。」娘兒們把麥子往鍘刀下一送,按鍘的娘兒們一手叉腰,單手握著鍘刀柄,手腕一抖,屁股一翹,大奶子像小白兔一樣跳了兩下,「嚓」,麥個子攔腰切斷,根是根,穗是穗。要是碰上埋汰主兒捆的麥個子,娘兒們就蒐羅著最生動形象的話兒罵,按鍘的娘兒們雙手按鍘刀,奶子顛得像要插翅飛走,才能把麥個子鍘斷。而麥根部分裡往往還夾帶麥穗。
幹什麼都要幹好,幹什麼都要專心,不能幹著東想著西,這是爺爺的準則。爺爺使用的工具是全村最順手的工具。他的鋤鐮钁鍬都是擦得亮亮的,半點鏽跡也沒有。他不抽菸,幹活幹累了,就蹲下來,或是找塊碎瓦片,或是攏把乾草,擦磨那閃亮的工具……
我帶著很悒鬱的心情跨進家門,母親在家。母親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多年的操心勞神使她的面貌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母親說,爺爺沒得什麼病,去世前一天還推著小車到東北窪轉了一圈,割回了一棵草。母親從一本我扔在家裡的雜誌裡把那株草翻出來,小心地捏著,給我看。「他兩手捧回這棵草來,對我說,‘星兒他娘,你看看,這是棵什麼草?’說著,人興頭得了不得。夜裡,聽到他屋裡響了一聲,起來過去一看,人已經不行了……老人臨死沒遭一點罪,這也是前世修的。」母親款款地說著,「只是沒能侍候他,心裡愧得慌。他出了一輩子的力,不容易啊……」
我眼窩酸酸地聽著母親的話,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家房後有一條彎彎曲曲的膠河,沿著高高的窄窄的河堤向東北方向走七裡左右路,就到了一片方圓數千畝的荒草甸子。每年夏天,爺爺都去那兒割草。離我們村二十里有部隊一個馬場,每年冬季都收購幹青草餵馬,價錢視草的質量而定。我爺爺的鐮刀磨得快,割草技術高,割下來的草乾淨,不拖泥帶水。晒草時又攤得薄,翻得勤,乾草都是很新鮮的淡綠色,像植物標本一樣鮮活,爺爺的乾草向來賣最高的價錢。我至今還留戀在乾草堆裡打滾的快樂——尤其是秋天,夜晚涼涼爽爽,天上的顏色是墨綠,星星像寶石一樣閃閃爍爍,鬆軟的乾草堆暖暖和和,幹青草散發出沁人心脾的甜香味……
最早跟爺爺去荒草甸子割草,是剛過了七歲生日不久的一天。我們動身很早,河堤上沒有行人。堤頂也就是一條灰白的小路,路的兩邊長滿了野草,行人的腳壓迫得它們很瑟縮,但依然是生氣勃勃的。河上有霧,霧很重,但不均勻,一塊白,一塊灰,有時像炊煙,有時又像落下來的雲朵。看不見河水,河水在霧下無聲無息地流淌,間或有潑剌的響聲,也許是因為魚兒在水裡動作吧。爺爺和我都不說話。爺爺的步子輕悄悄的,走得不緊不慢,聽不到腳步聲。小車輪子沙沙地響。有時候,車上沒收拾乾淨的一根草梗會落在輻條之間,草梗輕輕地撥弄著車輻條,發出很細微的「劈劈劈劈,叮叮叮叮」的響聲。我有時把臉朝著前方(爺爺用小車推著我),看著河堤兩邊的景緻。高粱田、玉米田、穀子田。霧淡了些,仍然高高低低地纏繞著田野和田野裡的莊稼。絲線流蘇般的玉米纓兒,刀劍般的玉米葉兒,剛秀出的高粱穗兒,很結實的穀子尾巴,都在霧中時隱時現。很遠,很近。清楚又模糊。河堤上的綠草葉兒上掛著亮晶晶的露水珠兒,在微微顫抖著,對我打著招呼。車子過去,露珠便落下來,河堤上留下很明顯的痕跡,草的顏色也加深了。
霧越來越淡薄。河水露出了臉兒,是銀白色的,彷彿不流動。灰藍的天空也慢慢地明亮起來,東方漸漸發紅,雲彩邊兒是粉紅色的。太陽從掛滿露珠的田野邊緣上升起來,一點一點的。先是血一樣紅,沒有光線,不耀眼。雲彩也紅得像雞冠子。
天變得像水一樣,無色,透明。後來太陽一下子彈出來,還是沒有光線,也不耀眼,很大的橢圓形。這時候能看到它很快地往上爬,爬著爬著,像拉了一下開關似的,萬道紅光突然射出來,照亮了天,照亮了地,天地間頓時十分輝煌,草葉子的露珠像珍珠一樣閃爍著。河面上躺著一根金色的光柱,一個拉長了的太陽。我們走到哪兒,光柱就退到哪兒。田野裡還是很寂靜,爺爺漫不經心地哼起歌子來。
一匹馬踏破了鐵甲連環
一杆槍殺敗了天下好漢
曲調很古老。節拍很緩慢。歌聲悲壯蒼涼。坦蕩蕩的曠野上緩慢地爬行著爺爺的歌聲,空氣因歌聲而起伏,沒散盡的霧也在動。
一碗酒消解了三代的冤情
一文錢難住了蓋世的英雄
從爺爺唱出第一個音節時,我就把頭擰回來,面對著爺爺,雙眼緊盯著他。他的頭禿了,禿頂的地方又光滑又亮,連一絲細皺紋也沒有。瘦得沒有腮的臉是木木的,沒有表情。眼睛是茫然的,但茫然的眼睛中間還有兩個很亮的光點,我緊盯著這兩個光點,似乎感到溫暖。我想,他大概把我、把他自己、把車子、把這還沒甦醒的田野全忘卻了吧?他的走路、推車、歌唱都與他無關吧?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像很遠很遠的樹上有一個啄木鳥在鑿樹洞……
一聲笑顛倒了滿朝文武
一句話失去了半壁江山
爺爺唱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從爺爺的歌唱中感受到一種很新奇很惶惑的情緒,「小雞兒」慢慢地翹起來,很幸福又很痛苦。我感到陡然間長大了不少,童年時代就像消逝在這條灰白的鑲著野草的河堤上。爺爺用他的手臂推著我的肉體,用他的歌聲推著我的靈魂,一直向前走。
「爺爺,你唱的什麼?」我捕捉著爺爺唱出的最後一個尾音,一直等到它變成一種感覺消逝在茵茵綠草葉梢上時,才迷惘地問。
「瞎唱唄,誰知道它是什麼……」爺爺說。
夜宿的鳥兒從草叢中飛起來,在半空中嘹亮地叫著。田野頃刻變得生氣勃勃。十幾只百靈在草甸子上空盤旋著鳴囀。禿尾巴鵪鶉在草叢中「哞——哞——」地鳴叫著。爺爺停下車子,說:「孩子,下來吧。」
「到了嗎?爺爺?」
「噢。」
爺爺把車子推到草地上,豎起來,脫下褂子蒙在車軲轆上,帶著我向草甸子深處走去。爺爺帶著我去找老茅草,老茅草含水少,幹得快,牲口也愛吃。
爺爺提著一把大鐮刀,我提著一柄小鐮刀,在一片茅草前蹲下來。「看我怎麼割。」爺爺做著示範給我看。他並不認真教我,比劃了幾下子就低頭割他的草去了。他割草的姿勢很美,動作富有節奏。我試著割了幾下,很累,厭煩了,扔下鐮刀,追鳥捉螞蚱去了。草甸子裡螞蚱很多,我割草沒成績,捉螞蚱很有成績。中午,爺爺點起一把火,把乾糧烤了烤,又燒熟了我捉的螞蚱,螞蚱滿肚子籽兒,好香。
迷濛中感到爺爺在推我,睜眼爬起來一看,已是半下午了。吃過螞蚱後,爺爺支起一個涼棚讓我鑽進去,我睡了一大覺,草甸子裡夾雜著野花香氣的熱風吹得我滿身是汗。爺爺已經把草捆成四大捆,全背到了河堤上,小車也推上了河堤。
「星兒,快起來,天不好,得快點兒走。」爺爺對我說。
不知何時——在我睡夢中茶色的天上佈滿了大塊的黑雲,太陽已掛到西半邊,光線是橘紅色,很短,好像射不到草甸子就沒勁了。
「要下雨嗎?爺爺。」
「灰雲主雨,黑雲主風。」
我幫著爺爺把草裝上車,小車像座小山包一樣。爺爺在車前橫木上拴上一根細繩子,說,「小駒,該抻抻你的懶筋了,拉車。」
爺爺彎腰上袢,把車子扶起來,我抻緊了拉繩,小車晃晃悠悠地前進了。河堤很高,坡也陡,我有點頭暈。
「爺爺,您可要推好,別軲轆到河裡去。」
「使勁兒拉吧,爺爺推了一輩子車,還沒翻過一回呢。」
我相信爺爺說的是實話。爺爺的腿好,村裡人都叫他「蹦蹦」。
大堤彎彎曲曲,像條大蛇躺在地上。我們踩著蛇揹走。這時是綠色的光線照耀著我,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也可以看到自己的肚臍。我偶爾回過頭,從草捆縫隙裡望望爺爺。爺爺眼淚汪汪地盯著我,我趕緊回過頭,下死勁拉車。
走出裡把路,黑雲把太陽完全遮住了。天地之間沒有了界限,一切都不發聲,各種鳥兒貼著草梢飛,但不敢叫喚。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回頭看爺爺,爺爺的臉,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河堤下的莊稼葉子忽然動起來了,但沒有聲音。河裡也有平滑的波浪湧起,同樣沒有響聲。很高很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世上沒有的聲音,跟著這聲音而來的是天地之間變成紫色,還有撲鼻的乾草氣息,野蒿子的苦味和野菊花幽幽的藥香。
我回頭看爺爺,爺爺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的小心兒縮得很緊,不敢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一隻長長的螞蚱蹦到我的肚皮上,兩隻五色的複眼仇視地瞪著我。一隻拳頭大的野兔在堤下的穀子地裡出沒著。
「爺爺!」我驚叫一聲。
在我們的前方,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頂天立地的圓柱,圓柱飛速旋轉著,向我們逼過來。緊接著傳來沉悶如雷鳴的呼嚕聲。
「爺爺,那是什麼?」
「風。」爺爺淡淡地說,「使勁拉車吧,孩子。」說著,他彎下了腰。
我身體前傾,雙腳蹬地,把細繩拽得緊緊的。
我們鑽進了風裡。我聽不到什麼聲音,只感到有兩個大巴掌在使勁扇著耳門子,鼓膜嗡嗡地響。風託著我的肚子,像要把我扔出去。堤下的莊稼像接到命令的士兵,一齊倒伏下去。河裡的水飛起來,紅翅膀的鯉魚像一道道閃電在空中飛。
「爺爺——!」我拼命地喊著。喊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沒聽到。肩頭的繩子還是緊緊地繃著,這使我意識到爺爺的存在。爺爺在我就不怕,我把身體儘量伏下去,一隻胳膊低下去,連結著胳膊的手死死抓住路邊草墩。我覺得自己沒有體重,只要一鬆手,就會化成風消失掉。
爺爺讓我拉車,本來是象徵性的事兒。那根拉車繩很細,它一下子崩斷了。我撲倒在堤上。風把我推得翻斤斗。翻到河堤半腰上,我終於又伸出雙手抓住了救命的草墩,把自己固定住了。我抬起頭來看爺爺和車子。車子還挺在河堤上,車子後邊是爺爺。爺爺雙手攥著車把,脊背繃得像一張弓。他的雙腿像釘子一樣釘在堤上,腿上的肌肉像樹根一樣條條稜稜地凸起來。風把車子半乾不溼的茅草揪出來,揚起來,小車在哆嗦。
我揪著野草向著爺爺跟前爬。我看到爺爺的雙腿開始顫抖了,汗水從他背上流下來。
「爺爺,把車子扔掉吧!」我趴在地上喊。
爺爺倒退了一步,小車猛然往後一衝,他腳忙亂起來,連連倒退著。
「爺爺!」我驚叫著,急忙向前爬。小車倒推著爺爺從我面前滑過去。我靈機一動,聳身撲到小車上。藉著這股勁,爺爺又把腰煞下去,雙腿又像生了根似的定住了。我趴在車樑上,激動地望著爺爺。爺爺的臉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刮過去的是大風。風過後,天地間靜了一小會兒。夕陽不動聲色地露出來,河裡通紅通紅,像流動著冷冷的鐵水。莊稼慢慢地直腰。爺爺像一尊青銅塑像一樣保持著用力的姿勢。
我從車上跳下來,高呼著:「爺爺,風過去了!」
爺爺眼裡突然盈出了淚水。他慢慢地放下車子,費勁地直起腰。我看到他的手指都蜷曲著不能伸直了。
「爺爺,你累了吧?」
「不累,孩子。」
「這風真大。」
「唔。」
風把我們車上的草全捲走了,不,還有一棵草夾在車樑的榫縫裡。我把那棵草舉著給爺爺看,一根普通的老茅草,也不知是紅色還是綠色。
「爺爺,就剩下一棵草了。」我有點懊喪地說。
「天黑了,走吧。」爺爺說著,彎腰推起了小車。
我舉著那棵草,跟著爺爺走了一會兒,就把它隨手扔在堤下淡黃色的暮色中了。
「人老了,就像孩子一樣,」母親說,「大老遠跑到東北窪,弄回來這麼一棵草,還說,‘等星兒回來讓他認認,這是棵什麼草,他學問大。’你認得出嗎?」母親說著把草遞給我。
我把這棵草接過來,珍重地夾在相冊裡。夾草的那一頁,正好鑲著我的比我大六歲的未婚妻的照片。
一九八四年九月
石磨
我家的廂房裡,安著一盤很大的石磨。娘說,這是村裡最大的一盤磨。聽到「最大」兩個字,我感到很驕傲。據說,這盤磨原是劉財主家的,土改時當作勝利果實分給了我家。這是盤「驢磨」——是由毛驢拉的磨,不是小戶人家那種一個半大孩子也能推得團團轉的「人磨」。
我最早的記憶是和這盤磨聯繫在一起的。我記得我坐在磨道外邊的草蓆上,呆呆地望著娘和鄰居四大娘每人抱著一根磨棍沿著磨道不停地轉著圈。磨聲隆隆,又單調又緩慢,黃的或是褐的面兒從兩扇磨盤的中間縫兒均勻地撒下來,石磨下的木託上,很快便堆成一個黃的或是褐的圓圈。偶爾也有磨麥子的時候,那必是逢年過節。磨麥子時落下的面是雪白的。我坐在草蓆上一動不動。孃的臉,孃的背,四大娘的臉,四大娘的背,連續不斷地從我眼前消逝、出現,出現、消逝。磨聲隆隆地響著,磨盤緩緩地轉著,眼前的一切像霧中的花兒一樣,忽而很遠,忽而很近,我歪在草蓆上睡著了。
一九七〇年,我九歲。聽說鄰村裡安裝了一盤用柴油機拉著轉的鋼磨,皮帶一掛嗡嗡響,一個鐘頭能磨幾百斤麥子。村裡有不少人家把石磨掀掉了,要磨面就拿著錢到鋼磨上去磨。我們家的石磨還沒有掀,我們沒有錢。
四大娘有一個女兒叫珠子,小我兩歲。我們兩家斜對門住著,大人們關係好,小孩更近乎。我和珠子天天廝混在一起,好得像長著一個頭。鄰村的鋼磨聲有時能夠很清晰地傳到我們村裡來,神祕得要命,我和珠子偷偷去看鋼磨。我闖了一個大禍。我要求珠子為我保密,珠子一直沒給人講過。當然我們也有翻臉的時候。我小時長得乾巴,珠子卻圓滾滾的像只小豹子一樣,打起架來我不是她的對手。常常是她把我狠揍一頓,卻哭著跑到我娘面前去告狀,說我欺負她。
我和珠子在本村小學校讀書,老師是個半老頭子,姓朱,腰弓著,我們叫他「豬尾巴棍」,他也不敢生氣。聽說他從前管教學生特別嚴厲,「文化大革命」一起,捱過他的教鞭的學生反過來把他揍得滿褲襠屎尿,這一下他算是學「好」了。給我們上課時,半閉著眼,眼睛瞅著房頂,學生們鬧翻了天也不管。我們不等他講完課,就揹著書包大搖大擺地走了。書包裡只有兩本畫有扛著紅纓槍的小孩的書,還有一管禿了尖就用牙啃的鉛筆。有一天下午,我和珠子早早地逃了學。我們說好了要到我家院子裡彈玻璃球玩兒,說好了贏家在輸家額頭上「敲栗子」,珠子輸了,被我連敲了幾個栗子。她惱了,撲到我身上,雙手摟著我的腰,頭頂著我的下巴,把我掀倒在地上。她騎著我的肚子,對著我的臉吐唾沫。我惱了,拉住她一隻手,咬了一口。我們都哭了。
娘和四大娘正在廂房推磨,聞聲出來,娘說:「祖宗,又怎麼啦?」
「他咬我。」珠子擎著滲出血絲的手,哭著說。
「她打我。」我也哭著說。
娘對準我的屁股打了兩巴掌。四大娘也拍了珠子兩下。這其實都是象徵性的懲罰,連汗毛都傷不了一根的,可我們哭得更歡了。
娘心煩了,說:「你還真哭?寵壞你了,來推磨!」
四大娘當然也沒放過珠子。
我和珠子像兩匹小驢駒子被套到磨上。上扇石磨上有兩個洞眼,洞眼裡插著兩根磨棍。娘和四大娘在磨棍上拴了兩根繩子,我一根,珠子一根。我的前邊是四大娘,四大娘前邊是珠子。珠子前邊是我娘,娘前邊是我。
「不使勁拉,我就踢你!」娘推著磨棍,在我身後說。
「不使勁,我就打你。」四大娘嚇唬著珠子。
我一邊拉著磨,一邊歪著頭看旋轉的磨盤。隆隆隆響著磨,刷刷刷落著面。我覺得又新鮮又好玩。磨盤上邊有兩個磨眼,一個眼裡堆著紅高粱,一個眼裡插著兩根掃帚苗兒。
「娘,插掃帚苗兒幹麼?」我問。
「把磨膛裡的面掃出來。」
「那不把掃帚苗研到面裡了?」
「是研到面裡了。」
「那不吃到肚子裡了?」
「是吃到肚子裡了。」
「人怎麼能吃掃帚苗呢?」
「祖祖輩輩都這麼著。別問了,煩死人了。」娘不耐煩了。
「娘,什麼時候有的石磨?」珠子問四大娘。
「古來就有。」
「誰先鑿出第一盤磨?」
「魯班他媳婦。」
「誰是魯班他媳婦?」
「魯班他媳婦就是魯班他媳婦。」
「魯班他媳婦怎麼會想到鑿磨呢?」
「魯班他媳婦牙不好,嚼不動囫圇糧食粒兒,就找來兩塊石頭,鑿了鑿,呼呼隆隆推起來。」
在娘和四大娘嘴裡,世界上的一切都很簡單,什麼答案都是現成的,沒有不能解釋的事物。
我們都不說話了,磨屋裡靜下來。一縷陽光從西邊的窗櫺裡射進來,東牆上印著明亮的窗格子。屋裡斜著幾道筆直的光柱,光柱裡滿是小纖塵,像閃亮的針尖一樣飛快遊動著。牆角上落滿灰塵的破蛛網在輕輕地抖動著。一隻壁虎一動不動地趴在牆壁上。初上磨時的新鮮感很快就消逝了,靈魂和肉體都在麻木。磨聲,腳步聲,沉重的呼吸聲,一圈一圈無盡頭的路,連一點變化都沒有。我總想追上四大娘,但總是追不上。四大娘很苗條的腰肢在我面前晃動著。那道斜射的光柱週期性地照著她的臉,光柱照著她的臉時,她便眯起細長的眼睛,嘴角兒一抽一抽的,很好看。走出光柱,她的臉便晦暗了,我願意看她輝煌的臉不願意看她晦暗的臉,但輝煌和晦暗總是交替著出現,晦暗又總是長於輝煌,輝煌總是一剎那的事,一下子就過去了。
「娘,我拉不動了。」珠子叫了起來。
「拉,你哥哥還沒說拉不動呢,你這麼胖。」四大娘說著,把腰彎得更低一些,使勁推著磨棍。
「娘,我也拉不動了。」我說,是珠子提醒了我。
「還打架不打了?」
「不打了。」
「玩去吧。」
我和珠子雀躍著逃走了。走出磨屋,就像跳出牢籠,感覺到天寬地闊。娘和四大娘還在轉著無窮無盡的圓圈,磨聲隆隆隆,磨轉響聲就不停。
這次懲罰,說明瞭我和珠子已經具有了勞動能力,無憂無慮的童年就此結束了。我和珠子成了推磨的正式成員,儘管我們再也沒有打架。娘和四大娘都是那種半大腳兒,走起路來腳後跟搗著地,很吃力。我已經十歲,不是小孩了,看到娘推磨累得臉兒發白,汗水溻溼了衣服,心裡十分難過。所以,儘管我討厭推磨,但從來也沒有反抗過孃的吩咐。珠子滑頭得很,上了磨每隔十分鐘就跑一次廁所,四大娘罵她:「懶驢上磨屎尿多。」娘輕輕地笑著說:「她還小哩。」
娘和四大娘並不是天天推磨,她們還要到生產隊去幹活兒。後來,她們把推磨時間選擇在晌午頭、晚飯後,這時候學校裡不上課,逃不了我們的差。
在這走不完的圓圈上,我和珠子長大了。我們都算是初中畢了業,方圓幾十裡只有一所高中,我們沒有錢去上學,便很痛快地成了公社的小社員了。我十六歲,珠子十四歲,還沒列入生產隊的正勞力名冊。隊裡分派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割草喂牛,願去就去,不願去拉倒,反正是論斤數算工分。
我和珠子已經能將大磨推得團團轉了,推磨的任務就轉移到我倆肩上。娘和四大娘很高興。從十五歲那年開始,我開始長個了,一個冬春,躥出來一頭,嘴上也長出了一層黑乎乎的茸毛。珠子也長高了,但比我矮一點。記得那是陰曆六月的一天,天上落著纏纏綿綿的雨。娘吩咐我:「去問問你四大娘,看她推磨不推。」我戴上斗笠,懶懶地走到四大娘家。父親坐在四大娘的炕沿上抽菸。四大娘坐在炕頭上,就著窗口的光亮,噌噌地納鞋底子。「四大娘,俺娘問你,推磨嗎?」我問。四大娘抬起頭,明亮的眼睛閃了閃,說:「推吧。」接著她就喊:「珠子,盛上十斤玉米,跟你哥哥推磨去。」珠子在她屋裡很脆地應了一聲。我撩開門簾進了她的屋,她坐在炕上,只穿一件緊身小衫兒,露著兩條雪白的胳膊,剛發育的乳房像花骨朵一樣很美地向前挺著。我忽然吃了一驚,少年時代就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歷史,我的一隻腳跨進了青春的大門。我驚惶地退出來,臉上發著燒,跑到院子裡,高聲喊:「珠子,我在磨房裡等著你,快點,別磨磨蹭蹭。」雨點敲打著斗笠,啪啪地響,我心裡忽然煩惱起來,不知是生了誰的氣。
珠子來了。她很麻利地收拾好磨,把糧食倒進磨眼裡,插好了掃帚苗。我們抱起磨棍,轉起了圈圈。磨房裡發出潮溼發黴的味兒,磨膛裡散出粉碎玉米的香味兒。外邊的雨急一陣慢一陣地下著,房簷下倒扣著的水桶被簷上的滴水敲打出很有節奏的樂聲。簷下的燕窩裡新添了兒女,小燕子夢囈般地啁啾著。珠子忽然停住腳,回過頭來看著我,臉兒一紅,細長的眼睛瞪著我說:「你壞!」
我想起了剛才的事,心頭像有匹小鹿在碰撞。我的眼前又浮現出她那蓓蕾般的小胸脯兒,我說:「珠子,你……真好看……」
「瞎說!」
「珠子,咱倆好吧……」
「我打你!」她滿臉緋紅,舉起拳頭威脅我。
我放下磨棍,撲上去將她抱住,顫抖著說:「打吧,你打吧,你快打,你這個小珠兒,小壞珠兒……」
她急促地喘息著,雙手撫摸著我的脖子,我們緊緊擁抱著,忘記了世界上的一切……
我家的廂房是三間,裡邊兩間安著磨,外邊一間實際上起著大門樓的作用。父親推開大門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我和珠子摟抱在一起。
「畜生!」他怒罵一聲。
我和珠子急忙分開,垂著頭,打著哆嗦站在磨道里。磨道被腳底踩凹了,像一條環形的小溝。
父親揪住我的頭髮,狠狠地抽了我兩個嘴巴。我的腦瓜子嗡嗡響,鼻子裡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珠子撲上來護住我,怒衝衝地盯著父親:「你憑什麼打他?你這個老黑心,興你倆好,就不興俺倆好?」
父親憤怒的胳膊沉重地耷拉下去,臉上的憤怒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
從我初省人事時,我就感覺到,爹不喜歡娘。娘比爹大六歲。爹在家裡,臉上很少有笑容,對娘總是冷冷的,淡淡的。娘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爹,爹也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娘,兩個人從沒有吵過一句嘴,更甭說打架了。但娘卻經常偷偷地抹眼淚。小時候見到娘哭,我也跟著哭。娘把我摟在懷裡,使勁地親我,淚水把我的臉都弄溼了。「娘,誰欺負你了?」「沒有,孩子,誰也沒欺負娘……」「那你為什麼哭?」「就是,娘不爭氣,就知道哭。」後來,漸漸地大了,我在街上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知道了爹和四大娘相好。珠子一歲那年,她爹在集上喝醉了酒,掉到冰河裡淹死了,四大娘一直沒再嫁。我小時,爹常抱我去四大娘家。四大娘喜歡我,從爹手裡把我接過去,親我咬我胳肢我。「叫親孃,我拿花生豆給你吃。」她細長的眼睛親切地望著我,逗著我說。小孩子是沒有立場的,我放開喉嚨叫「親孃!」四大娘先是高興地咧著嘴笑,但馬上又很悲哀了。她把盛花生豆的小口袋遞給我,長長地嘆一口氣,說:「吃吧。」
娘也抱我去四大娘家,但似乎沒有話說。兩個人常常是乾坐著。誰也不吱聲,只有當我和珠子歡笑起來或者打惱了哭起來,她們才淡淡地笑幾聲或者淡淡地罵我們幾句。有這麼一天,娘又和四大娘對坐著。娘說:「嫂子……你不打算尋個主兒,這樣下去……」娘其實比四大娘大七八歲,但四大娘的丈夫比爹大,所以娘叫四大娘「嫂子」。聽了孃的話,四大娘怔怔地望著窗戶,臉紅一陣白一陣。趴在疊起的被子上,她「嗚嗚」地哭起來。孃的眼圈也紅了。後來,娘不再到四大娘家去了。娘和四大娘的關係也像和爹的關係一樣,相敬如賓,冷冷的,淡淡的,一塊兒推磨,一塊兒到隊裡幹活兒,但誰也不跨進誰的房屋了,有事就靠我和珠子通風報信。
哭叫聲把娘驚動了。娘冒著雨穿過院子跑到磨房,一看到我腫著的臉和鼻子裡流著的血,衝上來護住我,用她粗糙的手擦著我鼻子上的血,一邊擦,一邊哭,一邊罵起來:「狠心的鬼!知道俺娘兒們是你眼裡的釘子,你先把我打死吧……」娘放聲大哭起來。
四大娘也聞聲趕來了。珠子一見她娘,竟然也嘴一咧,鼻子一皺,淚珠子撲簌簌地落下來。「苦命的娘啊,女兒好命苦啊……」珠子抱著四大娘,像個出過嫁的女人一樣嘮叨著哭。四大娘本來就愛流眼淚,這一下可算找到了機會,她摟著女兒,哭了個天昏地暗。
爹急忙把大門關了,壓低了喉嚨說:「別哭了,求求你們。都是我不好,要殺要砍由著你們。我有罪,我給你們下跪了……」身高馬大的父親像半堵牆壁一樣跪倒在石磨面前,淚水沿著他清癯的面頰流下來。父親鼻樑高高的,眼睛很大,據說早年間鬧社戲,他還扮過姑娘呢。
父親的下跪具有很大的震撼力。娘和四大娘的哭聲戛然而止,我和珠子緊跟著閉了嘴。磨房裡非常安靜,褐色的石磨像個嚴肅的老人一樣蹲著。雨已經停了,院子裡嗖嗖地刮過一陣小風,那棵老梨樹輕輕地搖動幾下,樹葉聲中,夾雜著水珠擊地的撲哧聲。磨房的房樑上,一穗受了潮的灰掛慢慢地落下來,掉在父親的肩頭上。
娘鬆開我,挪動著小腳,走到爹的面前,伸出指頭捏走了爹肩頭那穗灰掛,慢慢地跪在爹面前,說:「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的那顆被初戀的歡樂衝擊過的心,被父親毒打委屈過的心,像撕裂了般痛苦,一種比歡樂和委屈更復雜更強烈的感情的潮頭在我胸臆間急劇翻騰起來,我站立不穩,趔趔趄趄地靠在石磨上……
我們再也不用石磨磨面了。家裡日月儘管還是艱難,但畢竟是進入新階段了,到鋼磨上去推面的錢漸漸地不成問題了。磨房裡很少進入,成了耗子的樂園,大白天也可以看到它們在那裡折騰。蝙蝠也住了進去,黃昏時便從窗櫺間飛進飛出。
我長成一個真正的青年了。有人給我提親,女方是南疃一個老中醫的女兒,在家幫她爹搓搓藥丸子。我死活不答應。
爹說:「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這是萬萬不行的。」
「不要,我不要!我打一輩子光棍!」
「不要也得要!六月六就定親。」爹嚴厲地說。
「孩子,聽你爹的話吧。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中午,把麥子送到鋼磨去推了,定親要蒸四十個大餑餑哩……」
六月的田野裡,高高低低全是綠色的莊稼。
我到底還是推上三百斤小麥,沿著綠色海洋中的黃色土路,向鋼磨坊走去。我慢吞吞地走著,鋼磨轉動的嗡嗡聲越來越近。那一年的那一天,我和珠子一起去看鋼磨,也是走的這條小路。鋼磨房裡,有兩個連睫毛上都掛著白麵粉的姑娘,把糧食倒進鐵喇叭,那根與鋼磨底部連結在一起的長口袋脹得滾圓。我看鋼磨都看痴了,站在那兒像根直棍。珠子打了我一下,讓我去看馬力帶,馬力帶在機房與磨房之間磚砌的溝裡飛跑,我看了一會兒,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往飛跑的皮帶上撒了一泡尿,皮帶嗞嗞地發出聲響,隨即滑落在地溝裡,鋼磨聲漸漸弱下去。兩個姑娘從磨房裡跑出來,她們喊:「抓!」珠子拖著我,說:「快跑!」我們跑出村莊,跑進野地,跑得氣喘吁吁,滿身是汗。
我說:「珠子,求求你,別回家說。」
她說:「你長大了娶我做老婆不?」
我說:「娶!」
「那我就不說。」她說,果然,她沒對任何人說過我尿落馬力帶的事。
我飽含著哀愁一步步向前走,挺想哭幾聲,大哭幾聲。猛地,一個穿紅格衫的女子從高粱地裡閃出來。是珠子!
「站住!」她狠狠地對我說。
「你在這幹什麼?」我站住了。
「你別裝糊塗。要和那個搓藥丸子的定親了是不?」她尖刻地問。
「你知道了還問什麼。」我垂頭喪氣地說。
「我怎麼辦?你心裡一點都沒有我?」
「珠子……你難道沒聽說?有人說我們是兄妹……」我心裡充滿了惱怒,一下子把車子掀翻,頹然蹲下去,雙手捂住頭。
「我問過俺娘了,我們不是兄妹。」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爹愛俺娘,你爺爺和奶奶給你爹娶了你娘,俺娘嫁給了俺爹——就是死掉的那個二流子。就這麼回事。」
「咱倆怎麼辦?」我遲疑地問。
「登記,結婚!」
「就怕俺爹不答應。」
「是你娶我還是你爹娶我?解放三十多年了!走,我去跟他們說。」
我跟珠子結了婚。
結婚第二年,珠子生了一個女孩,很可愛,村裡人誰見了就要抱抱她。
連著幾年風調雨順,莊戶人家都攢了一大把錢。珠子有心計,跟我辦起一個小麵粉加工廠。我們騰出廂房來安機器。廂房裡滿是灰塵,那盤石磨上拉滿了耗子屎、蝙蝠糞。我,珠子,爹,四大娘,把兩扇石磨抬出來,扔到牆旮旯裡。娘揹著我的小女兒看我們幹活。
「奶奶,這是什麼?」
「石磨。」
「什麼石磨?」
「磨面的石磨。」
「什麼磨面的石磨?」
「就是磨面的石磨。」
陽光好明媚。我對著門外喊:「珠子,你去弄點石灰水;要把磨房消消毒!」
我們幹得歡暢,幹得認真,像完成了什麼重大的歷史使命。
一九八四年十月
五個餑餑
除夕日大雪沒停,傍黑時,地上已積了幾尺厚。我踩著雪去井邊打水,水桶貼著雪面,劃開了兩道淺淺的溝。站在井邊上打水,我腳下一滑,「財神」伸手扶了我一把。
「財神」名叫張大田,四十多歲了,窮愁潦倒,光棍一條,由於他每年都裝「財神」——除夕夜裡,辭舊迎新的餃子下鍋之時,就有一個叫花子站在門外高聲歌唱,吉利話一套連著一套。人們把煮好的餃子端出來,倒在「叫花子」的瓦罐裡。「叫花子」把一個草紙疊成的小元寶放到空碗裡。紙元寶端回家去,供在祖先牌位下,這就算接回「財神」了——人們就叫他「財神」,大人孩子都這麼叫,他也不生氣。
「財神」伸手扶住了我,我衝著他感激地笑了笑。
「挑水嗎?大侄子!」他的聲音沙沙的,很悲涼。
「嗯。」我答應著,看著他把瓦罐順到井裡,提上來一罐水。我說:「提水煮餃子嗎?‘財神’!」他古怪地笑笑,說:「我的餃子鄉親們都給煮著哩,打罐水燒燒,請人給剃個新頭。」我說:「‘財神’,今年多在我家門口唸幾套。」「好吧,金斗大侄子,你是咱村裡的大秀才,早晚要發達的,老叔早著點巴結你。」他提著水,歪著肩膀走了。
傍黑天時,下了兩天的雪終於停了。由於雪的映襯,夜並不黑。爺爺囑咐我把兩個陳年的爆竹放了,那正是自然災害時期,煤油要憑票供應,蠟燭有錢也難買到,通宵掛燈的事只好免了。
這晚,爺爺又去了飼養室,說等到半夜時分回來跟我們一起過年。自從父親去世後,生產隊看我家沒壯勞力,我又在離家二十里的鎮上唸書,就把看牛的美差交給了我家。母親白天喂牛,爺爺夜裡去飼養室值班。我和母親、奶奶摸黑坐著,盼著爺爺快回家過年。
好不容易盼到三星當頭,爺爺回來了,母親把家裡的兩盞油燈全點亮了,燈芯剔得很大,屋子裡十分明亮。母親在灶下燒火,幹豆秸燒得噼噼啪啪響。火苗映著母親清癯的臉,映著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映著被炊煙薰得黝黑髮亮的牆壁,一種酸楚的莊嚴神聖感攫住了我的心……
年啊年!是誰把這普普通通的日子賦予了這樣神祕的色彩?為什麼要把這個日子賦予一種神祕的色彩?面對著這樣玄奧的問題,我一個小小的中學生只能感到迷惘。
奶奶把一個包袱鄭重地遞給爺爺,輕輕地說:「供出去吧。」爺爺把包袱接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聖物。包袱裡放著五個餑餑,準備供過路的天地眾神享用。這是村裡的老習俗,五個餑餑從大年夜擺出去,要一直襬到初二晚上才能收回來。
我跟著爺爺到了院子裡,院子當中已放了一條方凳,爺爺蹲下去,用袖子拂拂凳上的雪。小心翼翼地先把三個餑餑呈三角形擺好,在三個餑餑中央,反著放上一個餑餑,又在這個反放的餑餑上,正著放上一個餑餑。五個餑餑壘成一個很漂亮的寶塔。
「來吧,孩子,給天地磕頭吧!」爺爺跪下去,向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磕了頭。我這個自稱不信鬼神的中學生也跪下,將我的頭顱低垂下去,一直觸到冰涼的雪。天神地鬼,各路大仙,請你們來享用這五個餑餑吧!……這蒸餑餑的白麵是從包餃子的白麵裡摳出來的,這一年,我們家的錢只夠買八斤白麵,它寄託著我們一家對來年的美好願望。不知怎的,我的嗓子發哽、鼻子發酸,要不是過年圖吉利,我真想放聲大哭。就在這時候,柴門外邊的衚衕裡,響起了響亮的歌聲:
財神爺,站門前,
看著你家過新年;
大門口,好亮堂,
石頭獅子蹲兩旁;
大門上,鑲金磚,
狀元旗杆豎兩邊。
進了大門朝裡望,
迎面是堵影壁牆;
斗大福字牆上掛,
你家子女有造化。
轉過牆,是正房,
大紅燈籠掛兩旁;
照見你家人興旺,
金銀財寶放光芒。
我從地上爬起來,愣愣地站在院子裡,聽著「財神」的祝福。他都快要把我家說成劉文彩家的大莊院了。「財神」的嗓門寬寬的,與其說是唱,還不如說他念。他就這樣溫柔而悒鬱地半念半唱著,彷彿使天地萬物都變了模樣。
財神爺,年年來,
你家招寶又進財;
金滿囤,銀滿缸,
十元大票麻袋裝。
一袋一袋摞起來,
摞成嶺,堆成山,
十元大票頂著天。
我笑了,但沒出聲。
有了錢,不發愁,
買白菜,打香油,
殺豬鋪裡提豬頭。
還有雞,還有蛋,
還有鮮魚和白麵。
香的香,甜的甜,
大人孩子肚兒圓。
多好的精神會餐!我被「財神爺」描繪的美景陶醉了。
大侄兒,別發愣,
快把餃子往外送;
快點送,快點送,
金子銀子滿了甕。
我恍然大悟,「財神爺」要吃的了。急忙跑進屋裡,端起了母親早就準備好了的飯碗。我看碗裡只有四個餃子,就祈求地看著母親的臉,囁嚅著:「娘,再給他加兩個吧!……」母親嘆了一口氣,又用笊籬撈了兩個餃子放到碗裡。我端著碗走到衚衕裡,「財神」急步迎上來,抓起餃子就往嘴裡塞。
「財神,你別嫌少……」我很慚愧地說。他為我們家進行了這樣美好的祝福,只換來六個餃子,我感到很對不起他。
「不少,不少。大侄子,快快回家過年,明年考中狀元。」
「財神」一路唱著向前走了,我端著空碗回家過年。「財神」沒有往我家的飯碗裡放元寶,大概連買紙做元寶的錢都沒有了吧!
過年的真正意義是吃餃子。餃子是母親和奶奶數著個兒包的,一個個小巧玲瓏,像精緻的藝術品。餃子裡包著四個銅錢,奶奶說,誰吃著誰來年有錢花。我吃了兩個,奶奶爺爺各吃了一個。
母親笑著說:「看來我是個窮神。」
「你兒子有了錢,你也就有了。」奶奶說。
「娘。咱家要是真像財神爺說的有一麻袋錢就好了。那樣,你不用去喂牛,奶奶不用摸黑紡線,爺爺也不用去割草了。」
「哪裡還用一麻袋。」母親苦笑著說。
「會有的,會有的,今年的年過得好,天地裡供了餑餑。」——奶奶忽然想起來了,問:「金斗他娘,餑餑收回來了嗎?」
「沒有,光聽‘財神’窮唱,忘了。」母親對我說,「去把餑餑收回來吧。」
我來到院子裡,伸手往凳子上一摸,心一下子緊縮起來。再一看,凳子上還是空空的。「餑餑沒了!」我叫起來。爺爺和母親跑出來,跟我一起滿院裡亂摸。「找到了嗎?」奶奶下不了炕,臉貼在窗戶上焦急地問。
爺爺找出紙燈籠,把油燈放進去。我擎著燈籠滿院裡找,燈籠照著積雪,凌亂的腳印,沉默的老杏樹,堡壘似的小草垛……
我們一家四口圍著燈坐著。奶奶開始嘮叨起來,一會兒嫌母親辦事不牢靠,一會兒罵自己老糊塗,她面色灰白,兩行淚水流了下來。已是後半夜了,村裡靜極了。一陣淒涼的聲音在村西頭響起來,「財神」在進行著最後的工作,他在這一夜裡,要把他的祝福送至全村。就在這祝福聲中,我家丟失了五個餑餑。
「弄不好是被‘財神’這個雜種偷去了。」爺爺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沉著臉站起來。
「爹,您歇著吧,讓我和斗子去……」母親拉住了爺爺。
「這個雜種,也是可憐……你們去看看吧,有就有,沒有就拉倒,到底是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爺爺說。
我和母親踩著雪向村西頭跑去。積雪在腳下吱吱地響。「財神」還在唱著,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聽來更加淒涼:
快點拿,快點拿,
金子銀子往家爬;
快點搶,快點搶,
金子銀子往家淌。
……
我身體冷得發抖,心中卻充滿怒火。「財神」,你真毒辣,你真貪婪,你真可惡……我像只小狼一樣撲到他身邊,伸手奪過了他拎著的瓦罐。
「誰?誰?土匪!動了搶了,我咧著嗓子嚎了一夜,才要了這麼幾個餃子,手凍木了,腳凍爛了……」「財神」叫著來搶瓦罐。
「大田,你別吵吵,是我。」母親平靜地說。
「是大嫂子,你們這是幹啥?給我幾個餃子後悔了?大侄子,你從罐裡拿吧,給了我幾個拿回幾個吧。」
瓦罐裡只有幾十個凍得梆梆硬的餃子,沒有餑餑。
餑餑上不了天,餑餑入不了地,村裡人都在過年,就你「財神」到我家門口去過。我堅信爺爺的判斷是準確的。我把瓦罐放在雪地上,又撲到「財神」身上,搜遍了他的全身。「財神」一動也不動,任我搜查。
「我沒偷,我沒偷……」「財神」喃喃地說著。
「大田,對不住你,俺孤兒寡婦的,弄點東西也不容易,才……金斗,跪下,給你大叔磕頭。」
「不!」我說。
「跪下!」母親嚴厲地說。
我跪在「財神」面前,熱淚奪眶而出。
「起來,大侄子,快起來,你折死我了……」「財神」伸手拉起我。
屈辱之心使我扭頭跑回家去,在老人們的嘆息聲中久久不能入睡……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五個餑餑沒有丟,三個在下,兩個在上,呈寶塔狀擺在方凳上。
我起身跑到院裡,驚得目瞪口呆,我使勁地揉著眼睛,又扯了一下耳朵,很痛,不是在做夢!五個餑餑兩個在上三個在下,擺在方凳上呈寶塔狀……
這件事一晃就過去了二十多年,我由一個小青年變成一箇中年人了。去年,我被任命為市人民法院副院長後,曾回過一次老家,在村頭上碰到「財神」,他還那個樣,沒顯老。
一九八四年十月
枯河
一輪巨大的水淋淋的鮮紅月亮從村莊東邊暮色蒼茫的原野上升起來時,村子裡瀰漫的煙霧愈加厚重,並且似乎都染上了月亮的那種悽豔的紅色。這時太陽剛剛落下來,地平線上還殘留著一大道長長的紫雲。幾顆瘦小的星斗在日月之間暫時地放出蒼白的光芒。村子裡朦朧著一種神祕的氣氛,狗不叫,貓不叫,鵝鴨全是啞巴。月亮升著,太陽落著,星光熄滅著的時候,一個孩子從一扇半掩的柴門中鑽出來,一鑽出柴門,他立刻化成一個幽靈般的灰影子,輕輕地飄浮起來。他沿著村後的河堤舒緩地飄動著,河堤下枯萎的蓑草和焦黃的楊柳落葉喘息般地響著。他走得很慢,在枯草折腰枯葉破裂的細微聲響中,一跳一跳地上了河堤。在河堤上,他蹲下來,籠罩著他的陰影比他的形體大得多。直到明天早晨他像只青蛙一樣蜷伏在河底的紅薯蔓中長眠不醒時,村裡的人們圍成團看著他,多數人不知道他的歲數,少數人知道他的名字。而那時,他的父母全都目光呆滯,猶如魚類的眼睛,無法準確地回答鄉親們提出的關於孩子的問題。他是個黑黑瘦瘦,嘴巴很大,鼻樑短促,目光彈性豐富的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生病的男孩子。他攀樹的技能高超。明天早晨,他要用屁股迎著初升的太陽,臉深深地埋在烏黑的瓜秧裡。一群百姓面如荒涼的沙漠,看著他的比身體其他部位的顏色略微淺一些的屁股。這個屁股上佈滿傷痕,也佈滿陽光,百姓們看著它,好像看著一張明媚的面孔,好像看著我自己。
他蹲在河堤上,把雙手夾在兩個腿彎子裡,下巴放在尖削的膝蓋上。他感到自己的心像只水耗子一樣在身體內哧溜哧溜地跑著,有時在喉嚨裡,有時在肚子裡,有時又跑到四肢上去,體內彷彿有四通八達的鼠洞,像耗子一樣的心臟,可以隨便又輕鬆地滑動。月亮持續上升,依然水淋淋的,村莊裡向外膨脹著非煙非霧的氣體,氣體一直上升,把所有的房屋罩進下邊,村中央那棵高大的白楊樹把頂梢插進迷濛的氣體裡,挺拔的樹幹如同傘柄,氣體如傘如笠,也如華蓋如毒蘑菇。村莊裡的所有樹木都瑟縮著,不敢超過白楊樹的高度,白楊樹驕傲地向天裡鑽,離地二十米高的枝丫間,有一團亂糟糟的柴棍。柴棍間雜居著喜鵲和烏鴉,它們每天都爭吵不休,如果月光明亮,它們會跟著月亮噪叫。
或許,他在一團陰影的包圍中蹲在河堤上時,曾經有抽泣般的聲音從他乾渴的喉嚨裡冒出來,他也許是在回憶剛剛過去的事情。那時候,他穿著一件肥大的褂子,赤著腳,站在白楊樹下。白楊樹前是五間全村唯一的瓦房,瓦房裡的孩子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漆黑的眼睛像兩粒黑棋子。女孩子對他說:「小虎,你能爬上這棵白楊樹嗎?」
他怔怔地看著女孩,嘴巴咧了咧,短促的鼻子上佈滿皺紋。
「你爬不上去,我敢說你爬不上去!」
他用牙齒咬住了厚厚的嘴脣。
「你能上樹給我折根樹杈嗎?就要那根,看到了沒有?那根直溜的,我要用它削一管槍,削好了咱倆一塊耍,你演特務,我演解放軍。」
他用力搖搖頭。
「我知道你上不去,你不是小虎,是隻小老母豬!」女孩憤憤地說,「往後我不跟你耍了。」
他用很亮的黑眼睛看著女孩,嘴咧著,像是要哭的樣子。他把腳放在地上搓著,終於乾巴巴地說:「我能上去。」
「你真能?」女孩驚喜地問。
他使勁點點頭,把大褂子脫下來,露出青色的肚皮。他說:「你給我望著人,俺家裡的人不准我上樹。」
女孩接過衣裳,忠實地點了點頭。
他雙腳抱住樹幹。他的腳上生著一層很厚的胼胝,在銀灰色的樹幹上把得牢牢的,一點都不打滑。他爬起樹來像一隻貓,動作敏捷自如,帶著一種天生的素質。女孩抱著他的衣服,仰著臉,看著白楊樹慢慢地傾斜,慢慢地對著自己倒過來。恍惚中,她又看到光背赤腳的男孩把粗大的白楊樹幹墜得像弓一樣彎曲著,白楊樹好像隨時都會把他彈射出去。女孩在樹下一陣陣發顫。後來,她看到白楊樹又倏忽挺直。在漸漸西斜的深秋陽光裡,白花花的楊樹枝聚攏上指,瑟瑟地彈撥著淺藍色的空氣。冰一樣澄澈的天空中,一綹綹的細密楊枝飛舞著;殘存在枝梢上的個把楊葉,似乎已經枯萎,但暗藍的顏色依舊不褪;隨著枝條的擺動,枯葉在作響。白楊樹奇妙的動作繚亂了女孩的眼睛,她看到越爬越高的男孩的黑色般的脊樑上,閃爍著鴉翅般的光。
「你快下來,小虎,樹要倒了!」女孩對著樹上的男孩喊起來。男孩已經爬進稀疏的白楊樹冠裡去了,樹枝間有鴉鵲穿梭飛動,像一群碩大的蜜蜂,像一群陰鬱的蝴蝶。
「樹要斷啦!」女孩的喊聲像火苗子一樣燒著他的屁股,他更快地往上爬。鴉鵲翅膀扇起的腥風直吹到他的脖頸子裡,使他感到脊樑溝裡一陣陣發涼。女孩的喊叫提醒了他,他也覺得樹幹纖細柔弱,彎曲得非常厲害,冰塊一樣的天空在傾斜著旋轉。他的腿上有一塊肉突突地跳起來,他低頭看著這塊跳動的肌肉,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這時候,他又聽到了女孩的叫聲。女孩說:「小虎,你下來吧,樹歪倒了,樹就要歪到俺家的瓦屋上去了,砸碎俺家的瓦,俺娘要揍你的!」他打了一個愣怔,把身體貼在樹幹上,低眼往下看。這時他猛然一陣頭暈眼花,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爬得這樣高。白楊樹把全村的樹都給蓋住了,猶如鶴立雞群。他爬上白楊樹,心底裡湧起一種幸福感。所有的房屋都在他的屁股下,太陽也在他的屁股下。太陽落得很快,不圓,像一個大鴨蛋。他看到遠遠近近的草屋上,朽爛的麥秸草被雨水抽打得平平的,留著一層夏天生長的青苔,青苔上落滿斑斑點點的雀屎。街上塵土很厚,一輛綠色的汽車駛過去,攪起一股沖天的灰土,好久才消散。灰塵散後,他看到有一條被汽車輪子碾出了腸子的黃色小狗蹣跚在街上,狗腸子在塵土中拖著,像一條長長的繩索,小狗一聲也不叫,心平氣和地走著,狗毛上泛起的溫暖漸漸遠去,黃狗走成黃兔,走成黃鼠,終於走得不見蹤影。四處如有空瓶的鳴聲,遠近不定,人世的冷暖都一塊塊塗在物上,樹上半冷半熱,他如抱葉的寒蟬一樣觳觫著,見一粒鳥糞直奔房瓦而去。女孩又在下邊喊他,他沒有聽。他戰戰兢兢地看著瓦房前的院子,他要不是爬上白楊樹,是永遠也看不到這個院子的,儘管樹下這個眼睛烏黑的小女孩經常找他玩,但爹孃卻反覆叮嚀他,不準去小珍家玩。女孩就是小珍嗎?他很疑惑地問著自己。他總是迷迷瞪瞪的,村裡人都說他少個心眼。他看著院子,院子裡砌著很寬的甬道,有一道影壁牆,牆邊的刺兒梅花葉凋零,只剩下紫紅色的藤條,院裡還立著兩輛自行車,車圈上的鍍鎳一閃一閃地刺著他的眼。一個高大漢子從屋裡出來,在牆根下大大咧咧地撒尿,男孩接著看到這個人紫紅色的臉,嚇得緊貼住樹幹,連氣兒都不敢喘。這個人曾經擰著他的耳朵,當著許多人的面問:「小虎,一條狗幾條腿?」他把嘴巴使勁朝一邊咧著,說:「三條!」眾人便哈哈大笑。他記得當時父親和哥哥也都在人群裡,哥哥臉憋得通紅,父親尷尬地陪著眾人笑。哥哥為此揍他,父親拉住哥哥,說:「書記願意逗他,說明跟咱能合得來,說明眼裡有咱。」哥哥鬆開他,拿過一塊烏黑髮亮的紅薯麵餅子杵到他嘴邊,惱怒地問:「這是什麼?」他咬牙切齒地說:
「狗屎!」
「小虎,你快點呀!」女孩在樹下喊。
他又慢慢地往上爬。這時他的雙腿哆嗦得很厲害。樹下瓦屋上的煙筒裡,突然冒出了白色的濃煙,濃煙一縷縷地從枝條縫隙中,從鴉鵲巢裡往上躥。鴉鵲巢中滾動著骯髒的羽毛,染著赤色陽光的黑鳥圍著他飛動,噪叫。他用一隻手攀住了那根一把粗細的樹杈,用力往下扳了一下,整棵樹都晃動了,樹杈沒有斷。
「使勁扳,」女孩喊,「樹倒下了,它歪來歪去原來是嚇唬人的。」
他用力扳著樹杈,樹杈彎曲著,彎曲著,真正像一張弓。他的胳膊麻酥酥的,手指尖兒發脹。樹杈不肯斷,又猛地彈回去。雙腿抖得更厲害了,腦袋沉重地垂下去。女孩在仰著臉看他。樹下的煙霧像浪花一樣向上翻騰。他渾身發冷,腦後有兩根頭髮很響地直立了起來,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爬得是這樣的高。那根直溜溜光滑滑的樹杈還在驕傲地直立著,好像對他挑戰。他把兩條腿盤起來,伸出兩隻手拉住樹杈,用力往下拉,樹杈兒噝噝地叫著,頂梢的細條和其他細條碰撞著,噼噼啪啪地響。他把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用到樹杈上,雙腿雖然還攀在樹枝幹上,但已被忘得乾乾淨淨。樹杈愈彎曲,他心裡愈是充滿仇恨,他低低地吼叫了一聲,騰躍過去,樹杈斷了。樹杈斷裂時發出很脆的響聲,他頭顱裡有一根筋愉快地跳動了一下,全身沉浸在一種愉悅感裡。他的身體輕盈地飛起來,那根很長的樹杈伴著他飛行,清冽的大氣,白色的炊煙,橙色的霞光,在身體周圍翻來滾去。匆忙中,他看到從忽然變扁了的瓦房裡,跑出了一個身穿大花襖的女人,她的嘴巴里發出馬一樣的叫聲。
女孩正眼睜睜地往樹上望著,忽然發現男孩掛在那根樹杈上,像一顆肥碩的果實。她猜想他一定非常舒服,她羨慕得要命,也想掛到樹杈上去。但很快就起了變化,男孩伴著樹枝慢悠悠地落下來,她看到他的身體拉得很長,似一匹抖開了的棕綢緞,從樹梢上直掛下來,那根她選中的樹杈抽打著綢緞,索然有聲。她捧著男孩的衣服往前走了一步,猛然覺得一根柔韌的枝條猛抽著腮幫子,那匹棕色綢緞也落到了身上。她覺得這匹綢緞像石頭一樣堅硬,碰一下都會發出敲打鐵皮般的轟鳴。
他莫名其妙地從地上爬起來,身上有個別部位略感痠麻,其他一切都很好。但他馬上就看到了女孩躺在樹枝下,黑黑的眼睛半睜半閉,一縷藍色的血順著她的嘴角慢慢地往下流。他跪下去,從樹枝縫裡伸進手,輕輕地戳了一下女孩的臉。她的臉很硬,像充足了氣的皮球。
穿花襖的女人飛一般來到房後,罵道:「小壞種,你能上了天?你爹和你娘怎麼弄出你這麼個野種來?折我一根樹杈我掰斷你一根肋條!」
她氣洶洶地衝到跪在地上的男孩面前,踢出的腳剛剛接觸到男孩的脊樑,便無力地落下了。她的雙眼發直,嘴巴歪擰著,撲到女孩身上,哭叫著:「小珍子,小珍子,我的孩子,你這是怎麼啦……」
……一隻渾身虎紋斑駁的貓踏著河堤上的枯草上了堤頂,肉墊子腳爪踩著枯草,幾乎沒有聲音。它吃驚地站在男孩面前,雙眼放綠光,嗚嗚地發著威,尾巴像桅杆一樣直豎起來。他膽怯地望著它。它不走,聞著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濃重的血腥味,他無法忍受它那兩隻磷光閃爍的眼睛的逼視,困難地站立起來。
月亮已升起很高了,但依然水淋淋的不甚明亮。西半天的星辰射出金剛石一樣的光芒。村子完全被似煙似霧的氣體籠罩了,他不回頭也知道,村裡的樹木只有那棵白楊樹能從霧中露出一節頂梢,像洪水中的樹。想到白楊樹,他鼻子眼裡都酸溜溜的。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隻威風凜凜的野貓,趔趔趄趄地下了河。河裡是一片影影綽綽的銀灰色,不是水,是暄騰騰的沙土。已經連續三年大旱,河裡垛著乾燥的柴草,貓在背後衝著他叫,但他已無心去理它了。他的赤腳踩著熱乎乎的沙土,一步一個腳印。沙土的熱從腳心一寸寸地上行,先是很粗很盛,最後僅僅如一條蛛絲,好像沿著骨髓,一直鑽到腦袋裡。他搞不清自己的身體在哪兒,整個人變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團,像個捉摸不定的暗影,到處都是熱熱辣辣的感覺。
他摔倒在沙窩裡時,月亮顫抖不止,把血水一樣的微光淋在他赤裸的背上。他趴著,無力再動,感覺到月光像熱烙鐵一樣燙著背,鼻子裡充溢著燒豬皮的味道。
大花襖女人並沒有打他,她只顧哭她的心肝肉兒去了。他聽著女人驚險的哭聲,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他看到高大的紅臉漢子躥了過來,耳朵裡嗡了一聲,接著便風平浪靜。他好像被扣在一個穹隆般的玻璃罩裡,一群群的人隔著玻璃跑動著,急匆匆,亂哄哄,一窩蜂,如救火,如衝鋒,張著嘴喊叫卻聽不到聲。他看到兩條粗壯的腿在移動,兩隻磨得發了光的翻毛皮鞋直對著他的胸口來了。接著他聽到自己肚子裡有隻青蛙叫了一聲,身體又一次輕盈地飛了起來,一股甜腥的液體湧到喉嚨。他只哭了一聲,馬上就想到了那條在大街上的塵土中拖著腸子行進的黃色小狗。小狗為什麼一聲不叫呢?他反反覆覆地想著。翻毛皮鞋不斷地使他翻斤斗。他恍然覺得自己的腸子也像那條小狗一樣拖出來了,腸子上沾滿了金黃色的泥土。那根他費了很大力量才扳下來的白楊樹杈也飛動起來了,柔韌如皮條的枝條狂風一樣呼嘯著,枝條一截截地飛濺著,一股清新的楊樹漿汁的味道在他脣邊漾開去,他起初還在地上翻滾著,後來就嘴啃著泥土,一動也不動了。
沙土漸漸地涼下來了,他身上的溫度與沙土一起降著。他面朝下趴著,細小的沙塵不斷被吸到鼻孔裡去。他很想動一下,但不知身體在哪兒,他努力思索著四肢的位置,終於首先想到了胳膊。他用力把胳膊撐起來,脖子似乎折斷了,頸椎骨在咯嘣著響。他沉重地再次趴下,滿嘴裡都是沙土,舌頭僵硬得不能打彎。連吃了三口沙土後,他終於翻了一個身。這時,他非常辛酸地仰望著夜空,月亮已經在正南方,而且褪盡了血色,變得明晃晃的,晦暗的天空也成了漂漂亮亮的銀灰色,河沙裡有黃金般的光輝在閃耀,那光輝很冷,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像小刀子一樣刺著他。他求援地盯著孤獨的月亮。月亮照著他,月亮臉色蒼白,月亮裡的暗影異常清晰。他還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月亮,月亮裡的暗影使他驚訝極了。他感到它非常陌生,閉上眼睛就忘了它的模樣。他用力想著月亮,父親的臉從蒼白的月亮中顯出來了。
他今天才知道父親的模樣。父親有兩隻腫眼睛,眼珠子像浸泡在鹽水裡的地梨。父親跪在地上也很高。翻毛皮鞋也許踢過父親,也許沒踢。父親跪著哀求:「書記,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這個狗崽子,我一定狠揍。他十條狗命也不值小珍子一條命,只要小珍子平安無事,要我身上的肉我也割……」書記對著父親笑。書記眼裡噴著一圈圈藍煙。
哥哥拖著他往家走。他的腳後跟劃著堅硬的地面。走了很久,還沒有走出白楊樹的影子。鴉鵲飛掠而過的陰影像絨毛一樣掃著他的臉。
哥哥把他扔在院子裡,對準他的屁股用力踢了一腳,喊道:「起來!你專門給家裡闖禍!」他躺在地上不肯動,哥哥很有力地連續踢著他的屁股,說:「滾起來!你作了孽還有了功啦是不?」
他奇蹟般地站了起來,一步步倒退到牆角下,站定後,驚恐地看著瘦長的哥哥。
哥哥憤怒地對母親說:「砸死他算了,留著也是個禍害。本來我今年還有希望去當個兵,這下子全完了。」
他悲哀地看著母親,母親從來沒有打過他。母親流著淚走過來,他委屈地叫了一聲娘,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
母親卻凶狠地罵:「鱉蛋!你還哭?還挺冤?打死你也不解恨!」
母親戴著銅頂針的手狠狠地抽到他的耳門子上。他乾嚎了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使母親愣了一下,她彎腰從草垛上抽出一根幹棉花柴,對著他沒鼻子沒眼地抽著,棉花柴譁啷譁啷地響著,嚇得牆頭上的麻雀像子彈一樣射進暮色裡去。他把身體使勁倚在牆下,看著棉花柴在眼前劃出的紅色弧線……
村子裡一聲瘦弱的雞鳴,把他從迷濛中喚醒。他的肚子好像凝成一個冰坨子,周身都冷透了,月亮偏到西邊去了,天河裡佈滿了房瓦般的浪塊。他想翻身,居然很輕鬆地翻了一個身,身體像根圓木一樣滾動著。他當然不知道他正在滾下一個小斜坡,斜坡下有一個可憐巴巴的紅薯蔓垛。紫勾勾的薯蔓發著淡淡的苦澀味兒,一群群棗核大的螢火蟲在薯蔓上爬著,在他眼睛裡和耳朵裡飛著。
父親搖搖晃晃地來了,母親舉著那棵打成光桿的棉花柴,慢慢地退到一邊去。
「滾起來!」父親怒吼一聲。他把身體用力往後縮著。
他把身體用力往後縮著,紅薯蔓刷拉拉響著。月亮遍地,河裡凝結著一層冰霜,一個個草垛如同碉堡,凌亂擺佈在河上。甜腥的液體又衝在喉頭,他不由自主地大張開嘴巴,把一個個麵疙瘩一樣的凝塊吐出來。吐出來的凝塊擺在嘴邊,像他曾經見過的貓屎。他怕極了,一種隱隱約約的預感出現了。
那是一個眉毛細長的媳婦,她躺在一張葦蓆上,臉如紫色花瓣。旁邊有幾個人像唱歌一樣哭著。這個小媳婦真好看,活著像花,死去更像花。他是跟著一群人擠進去看熱鬧的,那是一間空屋,一根紅色的褲腰帶還掛在房樑上。死者的臉平靜安詳,把所有的人都不放進眼裡。大隊裡的紅臉膛的支部書記眼淚汪汪地來看望死者,眾人迅速地為他讓開道路。支部書記站在小媳婦屍身前,眼淚盈眶,小媳婦臉上突然綻開了明媚的微笑。眉毛如同燕尾一樣剪動著。支部書記一下子化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流出了透明的液體。人們都說小媳婦死得太可惜啦。活著默默無聞的人,死後竟能引起這麼多人的注意,連支部書記都來了,可見死不是件壞事。他當時就覺得死是件很誘人的事情。隨著雜亂的人群走出空屋,他很快就把小媳婦,把死,忘了。現在,小媳婦,死,依稀還有那條黃色小狗,都沿著遍佈銀輝的河底,無怨無怒地對著他來了。他已經聽到了她們的雜沓的腳步聲,看到了她們的黑色的巨大翅膀。
在看到翅膀之後,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來龍去脈,他看到自己踏著冰冷的霜花,在河水中走來又走去,一群群的鰻魚像粉條一樣在水中滑來滑去。他用力擠開鰻魚,落在一間黑釉亮堂堂的房子裡。小北風從鼠洞裡、煙筒裡、牆縫裡不客氣地刮進來。他憤怒地看著這個金色的世界,寒冬裡的陽光透過窗紙射進來,照耀著炕上的一堆細沙土。他溼漉漉地落在沙土上,身上滾滿了細沙。他努力哭著,為了人世的寒冷。父親說:「嚎,嚎,一生下來就窮嚎!」聽了父親的話,他更感到徹骨的寒冷,身體像吐絲的蠶一樣,越縮越小,佈滿了皺紋。
昨天下午那個時刻,他發著抖倚在自家的土牆上,看著父親一步步走上來。夕陽照著父親高大的身軀,照著父親愁苦的面孔。他看到父親一腳赤裸,一腳穿鞋,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過來。父親左手提著一隻鞋子,右手拎著他的脖子,輕輕提起來,用力一摔。他第三次感到自己在空中飛行。他暈頭轉向地爬起來,發現父親身體更加高大,長長的影子鋪滿了整個院子。父親和哥哥像用紙殼剪成的紙人,在血紅的夕陽中抖動著。父親那隻厚底老鞋第一下打在他的腦袋上,把他的脖子幾乎釘進腔子裡去。那隻老鞋更多的是落在他的背上,急一陣,慢一陣,鞋底越來越薄,一片片泥土飛散著。
「打死你也不解恨!雜種。真是無冤無仇不結父子。」父親悲哀地說著。說話時手也不停,打薄了的鞋底子與他的黏糊糊的脊背接觸著,發出越來越響亮的聲音。他憤怒得不可忍受,心臟像鐵砣子一樣僵硬。他產生了一種說話的慾望,這慾望隨著父親的敲擊,變得愈加強烈,他聽到自己聲嘶力竭地喊道:「狗屎!」
父親怔住了,鞋子無聲地落在地上。他看到父親滿眼都是綠色的眼淚,脖子上的血管像綠蟲子一樣蠕動著。他咬牙切齒地對著父親又喊叫:「臭狗屎!」父親低沉地嗚嚕了一聲,從房簷下摘下一根僵硬的麻繩子,放進鹹菜缸裡的鹽水裡泡了泡,小心翼翼地提出來,胳膊撐開去,繩子淅淅瀝瀝地滴著濁水。「把他的褲子剝下來!」父親對著哥哥說。哥哥渾身顫抖著,從一大道蒼黃的陽光中游了過來。在他面前,哥哥站定,不敢看他的眼睛卻看著父親的眼睛,喃喃地說:「爹,還是不剝吧……」父親果斷地一揮手,說:「剝,別打破褲子。」哥哥的目光迅速地掠過他凝固了的臉和魚刺般的胸脯,直直地盯著他那條褲頭。哥哥彎下腰。他覺得大腿間一陣冰冷,褲頭像雲朵樣落下去,墊在了腳底下。哥哥捏住他的左腳脖子,把褲頭的一半扯出來,又捏住他的右腳脖子,把整個褲頭扯走。他感到自己的一層皮被剝走了,望著哥哥畏畏縮縮地倒退著的影子,他又一次高喊:「臭狗屎!」
父親揮起繩子。繩子在空中彎彎曲曲地飛舞著,接近他屁股時,則猛然繃直,同時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哼了一聲,那句罵慣了的話又從牙縫裡擠出來。父親連續抽了他四十繩子,他連叫四十句。最後一下,繩子落在他的屁股上時,沒有繃直,彎彎曲曲,有氣無力;他的叫聲也彎彎曲曲,有氣無力,很像痛苦的呻吟。父親把變了色的繩子扔在地上,氣喘吁吁地進了屋。母親和哥哥也進了屋。母親惱怒地對父親說:「你把我也打死算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把俺娘們全打死算了,活著還趕不上死去利索。都是你那個老糊塗的爹,明知道共產黨要來了,還去買了二十畝兔子不拉屎的澇窪地。劃成一個上中農,一輩兩輩三輩子啦,都這麼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哥哥說:「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嫁給老中農?有多少貧下中農你不能嫁?」母親放聲慟哭起來,父親也「嗐嗐嗐哈,嗐嗐嗐哈」地哭起來。在父母的哭聲中,那條繩子像蚯蚓一樣扭動著,一會兒扭成麻花,一會兒捲成螺旋圈。他猛一乍汗毛,肌肉縮成塊塊條條,藉著這股勁,他站起來,在暮色蒼茫的院子裡沉思了幾秒鐘,便跳躍著奔向柴門,從縫隙中鑽了出來……
天亮前,他又一次醒過來,他已沒有力量把頭抬起來,看看蒼白的月亮,看看蒼白的河道。河堤上響著母親的慘叫聲:虎——虎——虎——虎兒啦啦啦啦——我的苦命的孩呀呀呀呀……這叫聲刺得他尚有知覺的地方發痛發癢,他心裡充滿了報仇雪恨後的歡娛。他竭盡全力喊了一聲,胸口一陣灼熱,有乾燥的紙片破裂聲在他的感覺中響了一聲,緊接著是難以忍受的寒冷襲來。他甚至聽到自己落進冰窟窿裡的響聲,半凝固的冰水僅僅濺起七八塊冰屑,便把他給固定住了。
鮮紅太陽即將升起那一剎那,他被一陣沉重野蠻的歌聲吵醒了。這歌聲如太古森林中呼嘯的狂風,挾帶著枯枝敗葉汙泥濁水從乾涸的河道中滾滾而過。狂風過後,是一陣古怪的、緊張的沉默。在這沉默中,太陽冉冉出山,砉然奏起溫暖的音樂,音樂撫摸著他傷痕斑斑的屁股,引燃他腦袋裡的火苗,黃黃的,紅紅的,終於變綠變小,明明暗闇跳動幾下,熄滅。
人們找到他時,他已經死了……他的父母目光呆滯,猶如魚類的眼睛……百姓們面如荒涼的沙漠,看著他佈滿陽光的屁股……好像看著一張明媚的面孔,好像看著自己……
一九八五年三月
秋水
我爺爺八十八歲那年春天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村裡人都見他坐著大馬紮子倚在我家臨街的菜園子牆上閉目養神。天晌午,母親讓我去叫爺爺回家吃飯。我跑到他身邊,大聲喊叫也不見應,用手推去,才發現他已不會動。飛快報告家裡人,一齊湧出來,圍上去,推拿呼叫,也終究不濟事。爺爺死得非常體面,面色紅潤,栩栩如生,令人敬仰不止。村裡人紛紛說我爺爺生前積下善功,才得這等仙死。我們全家都為爺爺的死感到榮耀。
據說,爺爺年輕時,殺死三個人,放起一把火,拐著一個姑娘,從河北保定府逃到這裡,成了高密東北鄉最早的開拓者。那時候,高密東北鄉還是蠻荒之地,方圓數十里,一片大澇窪,荒草沒膝,水汪子相連,棕兔子紅狐狸,斑鴨子白鷺鷥,還有諸多不識名的動物充斥窪地,尋常難有人來。我爺爺帶著那姑娘來了。
那個姑娘很自然地就成了我的奶奶。他們是春天跑到這裡來的,在草窩子裡滾過幾天後,我奶奶從頭上拔下金釵,腕上褪下玉鐲,讓爺爺拿到老遠的地方賣了,換來農具和日用傢什,到窪子中央一座莫名其妙的小土山上搭了一個窩棚。從此後就爺爺開荒,奶奶捕魚,把一個大澇窪子的平靜攪碎了。消息慢慢傳出去,神話般談論著大澇窪裡有一對年輕夫妻,男的黑,魁梧,女的白,標緻,還有一個不白不黑的小子……陸續便有匪種寇族遷來,設莊立屯,自成一方世界——這是後話。
我懂人事時,那座莫名其妙的小土山已被十八鄉的貧下中農搬走了,窪地似乎長高,天雨日少,很難見到水,隔五六裡就是一個村子。聽爺爺輩的老人講起這裡的過去,從地理環境到奇聞軼事,總感到橫生出鬼雨神風,星星點點如磷火閃爍,不知真耶?假耶?
……我爺爺和我奶奶開荒地種五穀,捕魚蝦獵狐兔,起初還有些提心吊膽,夢裡常憶起那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日子一多,便淡忘了。我爺爺說,大窪裡無兵無官,天高皇帝遠,就是蚊蟲多得要命。陰雨天前,常常可見到一團團黑煙壓著草梢和水面飛翔,伸手過去,能抓下一小把。為避蚊蟲,爺爺和奶奶有時跳進水裡去,只露出兩個鼻孔出氣。爺爺還說,潮溼的草中,每到晚間就放出幽幽綠光,連成一片,好像水在流動。泥沼裡的螃蟹總是趁著磷光覓食,天明你去淤泥上看,密密麻麻全是蟹爪印。這些蟹子,長成了都如馬蹄大。我甭說吃,連見也沒見過這些大蟹。聽爺爺講過去的大澇窪子,令人神往神壯,悔不早生六十年。
夏去秋來,爺爺種的高粱晒紅了米,穀子垂下了頭,玉米幹了纓,一個好年景綁到了手上。我父親也在我奶奶腹中長得全毛全翅,就等著好日子飛出來闖蕩世界。臨收穫前幾天,突然燠熱起來。花花綠綠的雲罩在大澇窪子上,雲團像炸群的牲口一樣胡亂竄,水窪子裡映出一團團匆匆移動的暗影。大雨滂沱,旬日不絕,整個澇窪子都被雨泡漲了,羅羅索索的雨聲,猶猶豫豫的白霧,晝夜不絕不散。爺爺急躁得罵天罵地。奶奶一陣陣腹痛。奶奶對爺爺說:「我怕是要生了。」爺爺說:「生就生吧。這熊攮的天氣,我恨不得捅它個窟窿。」爺爺正罵著,就見那太陽從雲縫中鑽出來,初時略有些朦朧,立即就射出兩三束極強的白光,掃出了幾道白天。爺爺跑出窩棚,興奮地看著天,聽澇窪裡的雨聲漸漸稀少起來,空中尚有少許銀亮雨絲斜著飛。大窪子裡積水成片,黃草綠草在水中疲勞地擎著頭。雨聲斷絕,大窪子裡一陣陣沉重的風響。我爺爺高高地望著他的莊稼,見高粱玉米尚好,臉上有了喜色。隨著風響,無數的青蛙一齊鳴叫起來,整個窪子都在哆嗦。爺爺走進窩棚,跟奶奶說雲開日出的事,奶奶說她肚子痛得一陣急似一陣,心裡害怕。爺爺勸她:「怕什麼?瓜熟蒂落。」正說著話,聽到四野裡響起一陣怪聲,隆隆如滾雷,把蛙鳴聲擠到中間來。爺爺鑽出棚去,見有黃色的浪湧如馬頭高,從四面撲過來,浪頭一路響著,齊齊地觸上了土山,窪子裡頓時水深數米。青蛙好像全給灌死了。荒草沒了頂,只有爺爺的高粱和玉米還沒被淹沒。又一會兒工夫,玉米和高粱也沒了頂,八方望出去,滿眼都是黃黃的水,再也見不到別的什麼。爺爺長嘆一聲,鑽進棚裡。奶奶裸著身子,在草鋪上呼呼叫叫,頭髮上滾滿了草屑,白臉上透出灰色。「洪水漫上來了!」爺爺憂心忡忡地說。奶奶於是不再叫,爬起來,挪出棚子望望,立即鑽進來,臉上失了色,五官有些挪位。半晌沒說話,一張嘴,先放出兩根哭聲:「噢——噢——完了,老三,咱活不出去了。」爺爺扶她躺在鋪上,說:「你是怎麼啦?咱人也殺了,火也放了,還有什麼好怕的?當初就說,能在一起過一天,死了也情願,咱在一起過了多少個一天啦?水大沒不了山,樹高戳不破天,好好生你的孩子,我去看看水。」
我爺爺折了一根樹枝,斜著往下走了幾十步,把樹枝插在亂伸舌頭的水邊上,又返回土山高頂看水。迎著陽光的一面只能望出去幾箭遠,便被水面泛起的耀眼的光芒擋住了;背光的一面,卻可以望到眼的盡頭。眼中全是濁汙的黃水,不知從哪兒來,不知往哪兒去,一股一股的,撞上了土山,扭在一起,弄出一些大大小小的黑旋渦,時時可見一兩隻笨拙的蛤蟆直奔旋渦而去,進去了,就再也見不到出來。我爺爺插的那根樹枝又被淹沒了,這說明水還在急漲。望著這浩浩蕩蕩的世界,我爺爺也有些惶然。一會兒心裡空隙極大,像一片寂寞的荒原;一會兒又滿登登的,五臟六腑彷彿凝成一團。發著愣怔的工夫,水又漲了幾寸,小土山越來越小,對比著一看,爺爺心裡冷了。他仰天長嘆一聲,見著瓦藍的天從雲縫中大塊大塊地露出來,掛色的破雲被流風驅趕著匆匆奔命。爺爺又在水邊上插了一根樹枝,鬆弛著臉回了窩棚,對雙腿亂撲騰的奶奶說:「你能給我生個兒子嗎?」
傍晚時,爺爺又出棚看水。一天彩雲照著水,紅的紅,黃的黃,雲彩模糊地在渾水中漂。水位停在原來的地方,爺爺頓時鬆了心。這時,繞著小山周圍的水面上,忽閃忽閃飛舞著成群結隊的銀灰色大鳥。爺爺不認識這種鳥。鳥的鳴叫聲刁鑽古怪,翅羽上塗著霞光。爺爺看到它們從水中銜上一條條白色的魚,便感到肚裡有些空,走進窩棚去升火做飯。奶奶滿臉是汗,但也沒忘了問水勢。爺爺說水位開始下跌,讓她安心生孩子。奶奶立即哭了,說:「老三,我年紀大了,骨縫閉了,怕是生不下這個孩子來啦。」爺爺說:「沒有的事,你不要著急。」
柴草發潮,燒出滿棚黑煙。暮色漸漸上來,暮色如煙,緩緩去籠罩水世界,水鳥齊著噪,一批批在小山上降落。奶奶顧不上吃飯,爺爺草草吃了幾口,滿肚裡如塞了爛草,熬了半鍋燕麥魚片粥,終於冷成了團。是夜,奶奶仍不時發陣痛,呻吟聲斷斷續續,我父親有些固執,遲遲不肯落草。急得奶奶對我父親說:「孩子,你出來吧,別讓娘受洋罪啦。」爺爺坐在草鋪前,乾著急幫不上忙,心裡打著別種主意,說話總難成句,斷斷續續如同打嗝,乾脆就不說話。淺黃的月色怯怯地上滿了棚,染著我爺爺青青的頭皮,染著我奶奶白白的身體。蟋蟀正在棚草上伏著,把翅膀摩得嚓嚓響。四處水聲喧譁,像瘋馬群,如野狗幫,似馬非馬,似水非水,遠了,近了,稀了,密了,變化無窮。我爺爺從草棚裡望出去,見月光中亮出滿山野鳥,白得有些耀眼。山上生著一些毛栗子樹,東一棵西一棵,不像人工所為。樹不大,尚未到結果的年齡,白天已見到葉子上落滿了秋色,月下不見樹葉,恍惚間覺得樹上掛滿了異果,枝枝杈杈都彎曲下墜,把葉子搖得響,細看才知樹上也全是大鳥。爺爺和奶奶都有些麻木,不知何時入睡。
翌日清晨,見半鍋冷粥已被老鼠舔得精光,棚內還有數十匹盈尺的餓鼠在穿梭般跑動。奶奶無心去顧群鼠,在鋪上輾轉反側,臉上汗稀了,留下一道道痕跡。爺爺拿著棍子趕鼠,群鼠霸道凶惡,俱有跳梁之意,打死十幾匹後,才悻悻地退出棚去,散到小山各處覓食。水鳥們已飛去水面捕魚,山上樹上留下了它們的羽毛糞便,白白黑黑斑駁一片。日頭從黃水中初冒出來時,血紅的一個大柿子,似乎戳一下就會流癟。後來東半邊水天一色,中間夾著個翻轉的徹底紅球。一會兒顯出金色來,顯出銀色來,形狀也由狼亢肥碩變得規矩玲瓏。日小水天闊。我爺爺查看了一下水勢,見昨天插下的樹枝依然齊著水邊,水已平頭,不再見漲。四周也沒有了那些張狂的大浪,水如平鏡,旋渦尚有,但都淺了。水上漂來許多雜物,一層層繞著土山。爺爺拿來一支長柄鐵抓鉤,脫了光膀子,挺著一坨坨肉,沿著水邊打撈漂浮物。箱、櫃、房樑、木架、浮樹、鐵桶,各色雜物在爺爺身後排成了隊。奶奶的叫聲已不響亮,一陣陣傳來。爺爺苦著臉,加緊幹活,好像是要藉此把心移開去。有些慄樹被洪水淹了,參差不齊地露出大大小小的冠,葉子全是死色了。在慄樹附近,爺爺看到一團黑白不甚分明的東西在起伏,便鉚足了勁,一抓鉤扔過去,聽到水裡噗噗響兩聲,水面上洇開兩片暗紅的顏色,用力拖過來,我爺爺腸胃抽搐成團,吐出一口口黃水來。
爺爺用抓鉤拖上來一個死人。衣服縷縷片片地連著,露出脹鼓鼓的身體。死人挺直雙腿,十個腳趾頭用力張開,肚子已脹成氣球狀,臍眼深陷進去。再往下看,見死人右手握拳,左手歪扭,只餘拇指和食指,其他三指齊根沒了。死人脖子細長,肩胛處被爺爺的抓鉤鑿上兩個黑洞,洞裡流出的汙水把脖子弄髒了。死人下巴上有一圈花白的鬍鬚,凌亂地糾葛在一起。嘴裡兩排結實的黑牙齜出來,上脣和下脣好像被水族吃掉了。鼻子還挺挺的似尖筍。左眼眶變成了一個深深的窟窿,裡邊沉澱著淤泥,右眼球由一根雪白的筋絡掛到耳邊,黑白分明地看著世界。雙眉之間有一個圓圓的洞。頭髮灰白相雜,頭皮皺得如吐盡絲的柞蠶。死人立刻招來了成群的蒼蠅並散發出撲鼻的惡臭。我爺爺閉著眼睛把死人捅下水去,不忍心再去打撈浮物,用力涮淨抓鉤,拄著,一路吐著,挨回了草棚。
奶奶已經精疲力竭,躺著,如一條出水的大魚,時時做痙攣的一跳。見到爺爺進棚,她慘淡一笑,說:「老三,你行行好,殺了我吧,我沒了勁,生不下你的孩子啦。」
我爺爺攥住我奶奶的手用力一握,兩個人眼裡都盈出了淚水。爺爺說:「二小姐,是我把你害了。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裡來。」奶奶的淚水流到臉上。奶奶說:「你別叫我二小姐。」爺爺看著奶奶,想起了往事。奶奶又發作起來,一聲聲哭叫:「老三……行行好……給我一刀吧……」爺爺說:「二小姐,你不要往壞處想。你想想,我們能過到一塊兒,是多麼樣地艱難。殺人時你給我遞刀,放火時你給我抱草,千萬里路程,你一雙小腳也走了過來,貓大個孩子你就生不下來他?」奶奶說:「我實在是一絲絲勁也沒有了。」爺爺說:「你等等,我弄飯給你吃。」
爺爺粗手大腳地煮了半鍋飯,盛滿了兩碗,一碗自己端著,一碗遞給奶奶。奶奶躺著有氣無力地搖頭。爺爺惱起來,把一碗飯用力摔出棚去,吼道:「好吧,要死大家一齊死!你死,孩子死,我也死!」說完,不再看奶奶,見飢鼠在棚外如餓狼般爭鬥。奶奶用力一躍,坐起來,奪過一碗飯,用力吃起來,一邊吃,一邊任淚水在腮上流。爺爺伸出大手,感動地撫摸著奶奶的背。
這一天我奶奶發了三個昏,傍晚時,像死去一樣直挺挺仰在鋪上。爺爺守著奶奶,一身汗,滿臉淚,傍晚時,深了眼窩長了鬍子,心裡是一個混沌世界。
暮色漸漸滿了棚。土山上又飛來無數大鳥。
昨晚那樣蟋蟀振翅發聲,聲聲如泣如訴。
群鼠在棚外探頭探腦,小眼睛光亮如炭。
一大道淒涼月光射進棚來,罩住了我的爺爺和奶奶。我爺爺是個剽悍的男子漢,在陽光裡眯起那兩隻鷹隼樣的黑眼,下巴落在雙手裡,身體彎曲成餓鷹狀,端的一個窮途英雄。我奶奶長頸豐乳,修臂尖足,腹部高聳,腹中裝著我父親。我父親出生時很有些氣象,長成後卻是個善良敦厚的農民。陽光從西邊下去,月光從東邊上來,包著我的爺爺和奶奶,他們像洗過一樣的乾淨。老鼠們試試探探地進棚來,見我爺爺無動靜,隨即猖獗起來。棚中的一切,在我爺爺眼裡,都模糊矇矓。月光中的奶奶,舉手投足,似受傷的大鳥。水聲與水鳥的啁啾聲一浪浪襲來。交酉時了,我爺爺感到一陣涼氣襲背,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定睛看時,只見從那道月光裡,蠢蠢地爬進一個大物來。爺爺剛要發喊,就聽得那物發出人聲。女人聲:「大哥……救救我吧……」
爺爺慌忙起身,把一支寶貴的蠟燭點亮,跳動的火苗下,那個女人正趴著喘氣。爺爺扶起她,讓她坐在一個草墩上,那女人像泡軟的泥巴,坐著,雙肩耷拉,脖子向兩邊歪,一頭黑髮,披散開蓋了肩,發間雜有亂草。她穿一身紫衣,緊貼住皮肉,兩個饅頭似的奶子僵冷光滑地挺著。長眉吊眼,高鼻闊嘴,雙目分得很開。
「你是從哪裡來的?」問過,爺爺立即知道問得糊塗,渾身透溼,自然是水上來的。女人也不回答,腦袋枕在肩上,側身便倒。爺爺扶住她,聽到她喃喃地說:「……大哥,給我點東西吃……」
奶奶見到有人來,暫時忘了自己,將身子收攏一下,讓爺爺把女人扶上鋪,換了溼衣,披上件奶奶的衣服,躺在奶奶身旁。爺爺去鍋裡舀來一碗飯,用筷子挑著,一塊塊往那女人嘴裡喂。那女人也不嚼,只管囫圇著咽,她的肚子裡咕嚕嚕響,一碗飯,片刻就喂進去。爺爺又盛來一碗飯。女人折身坐起來,把衣服拉拉遮住身,接過碗筷,自己吃起來。爺爺和奶奶久未見人,初見如此虎狼般進飯,心裡暗暗生怕,不知這女人是人是鬼。吃過第二碗,女人用眼懇求地盯著爺爺。爺爺又為她端來一碗飯。吃相漸見和善。吃完三碗,我奶奶喊:「你不能再吃了!」女人吃驚地側目看著我奶奶,這才發現棚中尚有女人,便放下碗不再吃。眼裡黑黑地放出光彩,怔了一會,連聲道著謝。爺爺又問了女人幾句話,她支支吾吾不想回答,也就不再問。
奶奶又折騰開來。那女人一見奶奶的樣子,立刻就明白了。她站起來,活動了幾下腰腿,俯下身去摸了摸奶奶的肚子,那女人對著奶奶笑笑,也不說話,從草鋪上抽出一把草,零零散散地撒在地上。接著像閃電一樣,女人彎腰從溼衣包裡掏出一支烏黑的擼子槍,一下子觸在我爺爺的胸脯上。女人對著我奶奶厲聲大喊:「站起來!要不我就打死他!」我奶奶一骨碌從草鋪上滾下來,赤身裸體站在女人面前。
「彎下腰,把我撒到地下的草撿起來,單棵單棵撿,撿一棵直一次腰。」女人命令道。我奶奶猶豫不決。女人說:「撿不撿?不撿我就開槍啦。」她橫眉立目,話出口如鋼豆落進銅盆裡,嘎嘣利落脆。擼子槍在燭光下一蹦一蹦地放光芒。
當時,我爺爺和我奶奶都像丟了魂魄,心裡並不怎麼害怕,鶻突蒙怔,猶如進夢。我奶奶彎下身子,一棵棵撿草,撿一棵送到鍋臺上,又撿一棵送到鍋臺上,起伏了四五十次,就見透明的羊水從腿間流下來。我爺爺漸漸醒神,炯炯地逼著女人,胸腔間出氣粗重。女人側目對我爺爺嫣然一笑,半個腮花紅月圓,低聲對我爺爺說:「別動!」高聲對我奶奶說:「快撿!」
我奶奶終於把草撿完,哭著罵一句:「妖精!」
女人把擼子槍收起來,高笑幾聲,說:「別誤會,我是醫生。大哥,你找來刀剪淨布,我給大嫂接生。」
我爺爺話都不會說了,以為女人是仙女下凡。急急忙忙找來刀剪雜物,又遵囑刷鍋燒水,鍋蓋上冒出騰騰蒸氣。那女人出去涮淨自己衣褲。用力擰乾,就在月光中換衣,我爺爺確確看見女人的身體素白如練,一片虔誠,如睹圖騰。水燒開,女人換好衣進棚,對我爺爺說:「你出去吧。」
我爺爺在月下站著,見半月下銀光水面,時有透明嵐煙浮游天地間,聽著輕清水聲,更生出虔誠心來,竟屈膝跪倒,仰頭拜祝明月。
呱呱幾聲叫,從草棚中傳出來。我父親出世了,我爺爺滿臉掛淚衝進草棚,見那女人正洗著手上血汙。
「是個什麼?」我爺爺問。
「男孩。」女人說。
我爺爺撲地跪倒,對女人說:「大姐,我今生報不了您的恩情,甘願來世變狗變馬為您驅使。」
女人淡淡一笑,身子一歪,已經睡成一個死人。爺爺把她搬上鋪,摸摸我奶奶,瞅瞅我父親,輕飄飄走出窩棚。月亮已上到中天,水裡傳出大魚的聲音。
我爺爺循著水聲去找大魚,卻見一個橙黃色的漂浮物,正一聳一聳地對著土山撲過來。爺爺嚇了一跳,蹲下去,仔細地打量,見那物圓圓滑滑,嘩嘩啦啦撞得水響。愈來愈近,爺爺看到羊羔一樣的白色和炭一樣的黑色,黑推著白,把水面攪成銀鱗玉屑。
我父親降生後的第一個早晨,秋水包圍的土山上很是熱鬧。草棚裡站著我爺爺,躺著我奶奶,睡著我父親,倚著女醫生,蹭著一個黑衣人,坐著一個白衣姑娘。
我爺爺夜裡看到的漂浮物是一個釉彩大甕,甕裡盛著白衣姑娘,黑衣人推著甕。
黑衣人個子短小,臉上少肉多骨,眼窩很深,白眼如瓷,雙耳像扇子一樣支稜著。他蹲著,鼻音重濁地說:「老弟,有煙嗎?我的煙全泡了湯了。」我爺爺搖搖頭說:「我有半年未聞到煙味了。」黑衣人打了一個呵欠,把脖子伸得很長,如一段黑木樁。在他黑木樁似的脖子上,套著兩根黑黑的線繩子,順著繩子往下看,便見腰裡硬硬地彆著傢伙。黑衣人站起來,伸了個大懶腰,我爺爺眼珠發硬,不轉地盯住黑衣人腰裡那兩支盒子炮,手心裡黏黏地滲出汗水。黑衣人低頭看看腰,齜出一嘴牙,很凶地一笑,說:「兄弟,弄點飯給吃吧,四海之內,都是兄弟朋友。我在水裡泡了兩夜兩天,都是為了她。」
黑衣人指指那個端坐的白衣姑娘。她身軀挺大,卻是一張孩子的臉,五官生得靠,鼻樑如一條線,雙脣紅潤小巧,雙眼大大的,毫無光彩,從摸摸索索的手上,才知道她是盲人。盲姑娘穿一身白綢衣,懷抱著一個三絃琴,動作遲緩,悠悠飄飄,似夢幻中人。
我爺爺往鍋裡下了二升米、十條魚,點上火,讓白煙紅火從灶口衝出來。黑衣人咳嗽一聲,直著腰出了棚,從大甕裡拎出一條口袋,倒出一堆黃銅殼子彈,擦著子彈屁股,一粒粒往梭子裡壓。
那個自稱醫生的紫衣女人年紀不會過二十五,她死睡了一夜,這會兒神清氣爽,兩隻手把黑髮扭成辮,倚在棚邊,冷冷地看著黑衣人的把戲。我爺爺忘不了她那支擼子槍的厲害,眼睛在她腰間巡睃,竟不見一點鼓囊凸出之狀。一夜之間,山上出現這樣三個人物,殺過人的我爺爺也難免一顆心七上八下,燒著飯,猜著謎。奶奶體軟無力,看一會兒,索性閉上眼睛。
紫衣女人款款地走到盲女面前,蹲下去,細聲問:「妹妹,你從哪裡來?」
「你從哪裡來……你從哪裡來……」盲女重複著紫衣女人的話,忽然開顏一笑,腮上顯出兩個大大的酒渦來。
「你叫什麼名字?」紫衣女人又細聲問。
盲女依然不答,臉上顯出甜透了的笑容來,彷彿進入了一個幸福美滿的遙遠世界。
我父親響亮地哭起來,沒有眼淚,也並不睜眼。奶奶把一個棕色奶頭塞進他嘴裡,哭聲隨即憋了。偶爾響一聲柴草燃燒的噼啪,更使遠處的水聲深沉神祕。黑衣人全身沐著霞光,臉上脖子上如生了一層紅鏽。金黃的子彈閃閃爍爍,不時把棚里人的視線吸出去。
紫衣女人姍姍地走出去,到黑衣人身邊,臉上露出似乎是羞怯之色,期期艾艾地問:「大叔,這是什麼?」
黑衣人抬頭掃她一眼,獰笑著說:「燒火棍。」
「通氣嗎?」她傻乎乎地問。
黑衣人手停頷揚,目光灼灼如雲中電,尖縮的下巴上漾出野獸般的笑紋,說:「你吹吹看!」
紫衣女人怯生生地說:「俺可不敢,吹到嘴裡就拔不出來了。」
黑衣人滿臉狐疑地看著她,匆匆收好槍彈,站起來,羅圈著腿,慢慢踱回棚裡。棚裡已溢出魚飯的香氣。
只有兩隻碗。盛滿兩碗飯,我爺爺雙手端起一碗,敬到紫衣女人面前。我爺爺說:「大姐,請用飯。窮家野居,沒有好的給您吃。等洪水下去,我再想法謝您。」女人眯起眼,笑著把碗接過去,遞給我奶奶,說:「大嫂才是最辛苦的,你該去抓些魚來,煨湯給她吃,鯉魚補陽,鯽魚發奶。」我奶奶淚眼婆娑地接過碗,嘴脣抖著,卻說不出話,低下頭時,將一顆淚珠落在我父親臉上。我父親睜開了兩隻黑眼,懶洋洋地看著光線中浮游的纖塵。
爺爺又端起一碗飯,看了一眼黑衣人,道著歉:「大哥,委屈您等一會兒。」爺爺把碗往紫衣女人面前送。黑衣人從半空中伸出一隻手,把飯碗託了過去,臉上透出冷笑來。爺爺壓住不快,把懊惱變成咳嗽,一頓一頓地吐出來。
黑衣人搶過飯碗,自己並不吃。他蹲在盲女面前,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挑起飯來,一坨一坨地往盲女嘴裡搗。盲女雙手接著三絃琴,脖子伸得舒展,下巴微揚,像待哺的雛燕。她一邊吃,一邊用手指撥弄著琴絃布冷冬布冷冬地響。
連餵了盲女兩碗飯,黑衣人微微氣喘。舉起衣袖給盲女擦淨嘴,他轉過身,把碗扔到紫衣女人面前,說:「小姐,該您啦。」紫衣女人說:「也許該讓你先吃。」黑衣人說:「無功無德,後吃也罷。」紫衣女人說:「你當心走了火。」
爺爺對黑衣人講紫衣女人昨晚的事,意在讓他明白些事理。黑衣人冷笑不止。爺爺問:「你笑什麼?你以為我在騙你?」黑衣人斂容答道:「怎麼敢!不過,也沒有什麼稀奇,人來世上走一遭,多多少少都有些絕活。」爺爺說:「我就沒絕活。」黑衣人說:「有的,你會有的。沒有絕活,你何必在這莽蕩草窪裡混世。」
黑衣人說著話,見有幾匹大鼠聞到飯味,在棚外探頭探腦。他嘴不停話,手伸進腰間,拖出一支盒子炮,叭叭兩聲脆響,槍口冒出藍煙,棚內溢開火藥味,有兩匹鼠塗在棚口,白的紅的濺了一圈。我奶奶驚得把碗扔了,我爺爺也瞠目。紫衣女人青眼逼視黑衣人。我父親正在睡覺。盲女布冷冬布冷冬地彈著弦子。我爺爺發作起來,吼道:「你這人好沒道理!」黑衣人大笑起來,搖搖晃晃起身,站在鍋前,用一柄鍋鏟子挖著飯,旁若無人地吃起來。吃飽,半句客氣話也沒有,彎腰拍拍盲女的頭,牽了她一隻手,踉蹌著出門去。把盲女安頓在陽光下晒著,從腰裡拖出雙槍,玩笑般射著土山周圍水面上那些嬉戲覓食的大鳥。他每發必中,水面上很快浮起十幾具鳥屍,紅血一圈圈地散漫。群鳥驚飛,飛到極高極遠處,仍有中彈者直直地墜落,砸紅一塊水面。
紫衣女人臉色灰白,漸漸地逼近了黑衣人。黑衣人不睬她,黑臉對著陽光,泛出鋼鐵顏色。他似念似唱,和著白衣盲女布冷冬布冷冬的弦子:「綠螞蚱。紫蟋蟀。紅蜻蜓。白老鴰。藍燕子。黃。」「你一定是大名鼎鼎的老七!」紫衣女人說。「我不是老七。」黑衣人瞥她一眼,說。「不是老七哪有這等神槍?」黑衣人把雙槍插進腰間,舉起十指健全的雙手說:「你看看,我是老七嗎?」他往水裡射去一口痰,有小魚兒飛快圍上去。「乾女兒,接著我唱的往下唱呀,」他對白衣盲女說,「唱呀,白老鴰。藍燕子。黃——」
盲女微微笑,唱起來,童音猶存,天真動人:「綠螞蚱吃綠草梗。紅蜻蜓吃紅蟲蟲。紫蟋蟀吃紫蕎麥。」
「你是說,老七七個指頭?」紫衣女人問。
黑衣人說:「七個指頭是老七,十個指頭不是老七。」
「白老鴰吃紫蟋蟀。藍燕子吃綠螞蚱。黃吃紅蜻蜓。」
「你這樣好槍法,在高密縣要數第一。」「我不如老七,老七能槍打飛蠅,我不能。」「老七呢?」「被我除了。」
「綠螞蚱吃白老鴰。紫蟋蟀吃藍燕子。紅蜻蜓吃黃。」
陽光落滿了土山。水鳥逃竄後,水面輝煌寧靜,那些半淹的小慄樹一動不動。紫衣女人搓搓手,不知從什麼地方閃電般跳進手裡一支擼子槍,對準黑衣人就摟了火,子彈打進黑衣人的胸膛。他一頭栽倒,慢慢地翻過身,露出一個愉快的笑臉:「……侄女……好樣的……你跟你娘像一個模子脫的……」紫衣女人哭叫著:「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爹?」黑衣人用力抬起一個手指,指著白衣盲女,喉嚨裡響了一聲,便垂手撲地,腦袋側在地上。
來了一隻黑毛大公雞,伸著脖子叫:「哽哽哽——噢——」盲女還在彈著弦子唱。
洪水開始落了。
我很小的時候,爺爺教給我一支兒歌:
綠螞蚱。紫蟋蟀。紅蜻蜓。
白老鴰。藍燕子。黃。
綠螞蚱吃綠草梗。紅蜻蜓吃紅蟲蟲。
紫蟋蟀吃紫蕎麥。
白老鴰吃紫蟋蟀。藍燕子吃綠螞蚱。
黃吃紅蜻蜓。
綠螞蚱吃白老鴰。紫蟋蟀吃藍燕子。
紅蜻蜓吃黃。
來了一隻大公雞,伸著脖子叫「哽哽哽——
噢——」
一九八五年四月
白狗鞦韆架
高密東北鄉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綿延數代之後,很難再見一匹純種。現在,那兒家家養的多是一些雜狗,偶有一隻白色的,也總是在身體的某一部位生出雜毛,顯出混血的痕跡來。但只要這雜毛的面積在整個狗體的面積中佔得比例不大,又不是在特別顯眼的部位,大家也就習慣地以「白狗」稱之,並不去循名求實,過分地挑毛病。有一匹全身皆白、只黑了兩隻前爪的白狗,垂頭喪氣地從故鄉小河上那座頹敗的石橋上走過來時,我正在橋頭下的石階上捧著清清的河水洗臉。農曆七月末,低窪的高密東北鄉燠熱難捱。我從縣城通往鄉鎮的公共汽車裡鑽出來,汗水已浸透衣服,脖子和臉上落滿了黃黃的塵土。洗完脖子和臉,又很想脫得一絲不掛跳進河裡去,但看到與石橋連接的褐色田間路上,遠遠地有人在走動,也就罷了這念頭,站起來,用未婚妻贈送的系列手絹中的一條揩著臉和頸。時間已過午,太陽略偏西,一陣陣東南風吹過來。涼爽溫和的東南風讓人極舒服,讓高粱梢頭輕輕搖擺,颯颯作響,讓一條越走越大的白狗毛兒聳起,尾巴輕搖。它近了,我看到了它的兩個黑爪子。
那條黑爪子白狗走到橋頭,停住腳,回頭望望土路,又抬起下巴望望我,用那兩隻渾濁的狗眼。狗眼裡的神色遙遠荒涼,含有一種模糊的暗示,這遙遠荒涼的暗示喚起內心深處一種迷濛的感受。
求學離開家鄉後,父母親也搬遷到外省我哥哥處居住,故鄉無親人,我也就不再回來。一晃就是十年,距離不短也不長。暑假前,父親到我任教的學院來看我,說起故鄉事,不由感慨系之。他希望我能回去看看,我說工作忙,脫不開身,父親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父親走了,我心裡總覺不安。終於下了決心,割斷絲絲縷縷,回來了。
白狗又回頭望褐色的土路,又仰臉看我,狗眼依然渾濁。我看著它那兩個黑爪子,驚訝地要回憶點什麼時,它卻縮進鮮紅的舌頭,對著我叫了兩聲。接著,它蹲在橋頭的石樁上,蹺起一條後腿,習慣性地撒尿。完事後,竟也沿著我下橋頭的路,慢慢地挪下來,站在我身邊,尾巴耷拉進腿間,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舐著水。
它似乎在等人,顯出一副喝水並非因為口渴的消閒樣子。河水中映出狗臉上那種漠然的表情,水底的遊魚不斷從狗臉上穿過。狗和魚都不怕我,我確鑿地嗅到狗腥氣和魚腥氣,甚至產生一腳踢它進水中抓魚的惡劣想法。又想還是「狗道」些吧,而這時,狗捲起尾巴,抬起臉,冷冷地瞅我一眼,一步步走上橋頭去。我看到它把頸上的毛聳了聳,激動不安地向來路跑去。土路兩邊是大片的穗子灰綠的高粱。飄著純白雲朵的小小藍天,罩著板塊相連的原野。我走上橋頭,拎起旅行袋,想急急過橋去,這兒離我的村莊還有十二里路吧,來前沒給村裡的人們打招呼,早早趕進去,也好讓人家方便食宿。正想著,就看到白狗小跑步開路,從路邊的高粱地裡,領出一個揹著大捆高粱葉子的人來。
我在農村滾了近二十年,自然曉得這高粱葉子是牛馬的上等飼料,也知道褪掉晒米時高粱的老葉子,不大影響高粱的產量。遠遠地看著一大捆高粱葉子蹣跚地移過來,心裡為之沉重。我很清楚暑天裡鑽進密不透風的高粱地裡打葉子的滋味,汗水遍身胸口發悶是不必說了,最苦的還是葉子上的細毛與你汗淋淋的皮膚接觸。我為自己輕鬆地嘆了一口氣。漸漸地看清了馱著高粱葉子彎曲著走過來的人。藍褂子,黑褲子,烏腳杆子黃膠鞋,要不是垂著的發,我是不大可能看出她是個女人的,儘管她一出現就離我很近。她的頭與地面平行著,脖子探出很長。是為了減輕肩頭的痛苦吧?她用一隻手按著搭在肩頭的背棍的下頭,另一隻手從頸後繞過去,把著背棍的上頭。陽光照著她的頸子上和頭皮上亮晶晶的汗水。高粱葉子蔥綠,新鮮。她一步步挪著,終於上了橋。橋的寬度跟她背上的草捆差不多,我退到白狗適才停下記號的橋頭石旁站定,看著它和她過橋。
我恍然覺得白狗和她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白狗緊一步慢一步地顛著,這條線也鬆鬆緊緊地牽著。走到我面前時,它又瞥著我,用那雙遙遠的狗眼。狗眼裡那種模糊的暗示在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晰,它那兩隻黑爪子一下子撕破了我心頭的迷霧,讓我馬上想到她。她的低垂的頭從我身邊滑過去,短促的喘息聲和撲鼻的汗酸永留在我的感覺裡。猛地把背上沉重的高粱葉子摔掉,她把身體緩緩舒展開。那一大捆葉子在她身後,差不多齊著她的胸乳。我看到葉子捆與她身體接觸的地方,明顯地凹進去,特別著力的部位,是溼漉漉揉爛了的葉子。我知道,她身體上揉爛了高粱葉子的那些部位,現在一定非常舒服;站在漾著清涼水氣的橋頭上,讓田野裡的風吹拂著,她一定體會到了輕鬆和滿足。輕鬆,滿足,是構成幸福的要素,對此,在逝去的歲月裡,我是有體會的。
她挺直腰板後,暫時地像失去了知覺。臉上的灰垢顯出了汗水的道道。生動的嘴巴張著,吐出一口口長長的氣。鼻樑挺秀如一管蔥。臉色黝黑。牙齒潔白。
故鄉出漂亮女人,歷代都有選進宮廷的。現在也有幾個在京城裡演電影的,這幾個人我見過,也就是那麼個樣,比她強不了許多。如果她不是破了相,沒準兒早成了大演員。十幾年前,她婷婷如一枝花,雙目皎皎如星。
「暖!」我喊了一聲。
她用左眼盯著我看,眼白上佈滿血絲,看起來很惡。
「暖,小姑!」我註解性地又喊了一聲。
我今年二十九,她小我兩歲,分別十年,變化很大,要不是鞦韆架上的失誤給她留下的殘疾,我不會敢認她。白狗也專注地打量著我,算一算,它竟有十二歲,應該是匹老狗了。我沒想到它居然還活著,看起來還蠻健康。那年端午節,它只有籃球般大,父親從縣城裡我舅爺家把它抱來。十二年前,純種白狗已近絕跡,連這種有小缺陷,大致還可以稱為白狗的也很難求了。舅爺是以養狗謀利的人,父親把它抱回來,不會不依仗著老外甥對舅舅放無賴的招數。在雜種花狗充斥鄉村的時候,父親抱回來它,引起眾人的稱羨,也有出三十塊錢高價來買的,當然被婉言回絕了。即便是那時的農村,在我們高密東北鄉這種荒僻地方,還是有不少樂趣,養狗當如是解。只要不逢大天災,一般都能足食,所以狗類得以繁衍。
我十九歲,暖十七歲那一年,白狗四個月的時候,一隊隊解放軍,一輛輛軍車,從北邊過來,絡繹不絕過石橋。我們中學在橋頭旁邊紮起蓆棚給解放軍燒茶水,學生宣傳隊在蓆棚邊上敲鑼打鼓,唱歌跳舞。橋很窄,第一輛大卡車懸著半邊輪子,小心翼翼開過去了。第二輛的後輪壓斷了一塊橋石,翻到了河裡,車上載的鍋碗瓢盆砸碎了不少,滿河裡漂著油花子。一群戰士跳下河,把司機從駕駛樓裡拖出來,水淋淋地抬到岸上。幾個穿白大褂的軍人圍上去。一個戴白手套的人,手舉著耳機子,大聲地喊叫。我和暖是宣傳隊的骨幹,忘了歌唱鼓譟,直著眼看熱鬧。後來,過來幾個很大的首長,跟我們學校裡的貧下中農代表郭麻子大爺握手,跟我們校革委劉主任握手,戴好手套,又對著我們揮揮手。然後,一溜兒站在那兒,看著隊伍繼續過河。郭麻子大爺讓我吹笛,劉主任讓暖唱歌。暖問:「唱什麼?」劉主任說:「唱《看到你們格外親》。」於是,就吹就唱。戰士們一行行踏著橋過河,汽車一輛輛涉水過河。(小河裡的水呀清悠悠,莊稼蓋滿了溝)車頭激起雪白的浪花,車後留下黃色的濁流。(解放軍進山來,幫助咱們鬧秋收)大卡車過完後,兩輛小吉普車也呆頭呆腦下了河。一輛飛速過河,濺起五六米高的雪浪花;一輛一頭鑽進水裡,嗡嗡怪叫著被淹死了,從河水中冒出一股青煙。(拉起了家常話,多少往事湧上心頭)「糟糕!」一個首長說。另一個首長說:「他媽的笨蛋!讓王猴子派人把車抬上去。」(吃的是一鍋飯,點的是一燈油)很快的就有幾十個解放軍在河水中推那輛撒了氣的吉普車,解放軍都是穿著軍裝下了河,河水僅僅沒膝,但他們都溼到胸口,溼後變深了顏色的軍衣緊貼在身上,顯出了肥的瘦的腿和臀。(你們是俺們的親骨肉,你們是俺們的貼心人)那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把那個水淋淋的司機抬上一輛塗著紅十字的汽車。(黨的恩情說不盡,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首長們轉過身來,看樣子準備過橋去,我提著笛子,暖張著口,怔怔地看著首長。一個戴著黑邊眼鏡的首長對著我們點點頭,說:「唱得不錯,吹得也不錯。」郭麻子大爺說:「首長們辛苦了。孩子們胡吹瞎咧咧,別見笑。」他摸出一包煙,拆開,很恭敬地敬過去,首長們客氣地謝絕了。一輛軲轆很多的車停在河對岸,幾個戰士跳上去,扔下幾盤粗大的鋼絲繩和一些白色的木棒。戴黑邊眼鏡的首長對身邊一個年輕英俊的軍官說:「蔡隊長,你們宣傳隊送一些樂器呀之類的給他們。」
隊伍過了河,分散到各村去。師部住在我們村。那些日子就像過年一樣,全村人都激動。從我家廂房裡扯出了幾十根電話線,伸展到四面八方去。英俊的蔡隊長帶著一群吹拉彈唱的文藝兵住在暖家。我天天去玩,和蔡隊長混得很熟。蔡隊長讓暖唱歌給他聽。他是個高大的青年,頭髮蓬鬆著,眉毛高挑著。暖唱歌時,他低著頭拼命抽菸,我看到他的耳朵輕輕地抖動著。他說暖條件不錯,很不錯,可惜缺乏名師指導。他說我也很有發展前途。他很喜歡我家那隻黑爪子小白狗,父親知道後,馬上要送給他,他沒要。隊伍要開拔那天,我爹和暖的爹一塊來了,央求蔡隊長把我和暖帶走,蔡隊長說,回去跟首長彙報一下,年底徵兵時就把我們徵去。臨別時,蔡隊長送我一本《笛子演奏法》,送暖一本《怎樣演唱革命歌曲》。
「小姑,」我發窘地說,「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們村是雜姓莊子,張王李杜,四面八方湊起來的,各種輩分的排列,有點亂七八糟,姑姑嫁給侄子,侄子拐跑嬸嬸的事時有發生,只要年齡相仿,也就沒人嗤笑。我稱暖為小姑是從小慣成的叫法,並無一點血緣骨肉的情分在內。十幾年前,當把「暖」與「小姑」含混著亂叫一通時,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的。這一別十年,都老大不小,雖還是那樣叫著,但已經無滋味了。
「小姑,難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說完這句話,我馬上譴責了自己的遲鈍。她的臉上,早已是淒涼的景色了。汗水依然浸洇著,將一綹乾枯的頭髮粘到腮邊。黝黑的臉上透出灰白來。左眼裡有明亮的水光閃爍。右邊沒有眼,沒有淚,深深凹進去的眼眶裡,栽著一排亂紛紛的黑睫毛。我的心拳拳著,實在不忍看那凹陷,便故意把目光散了,瞄著她委婉的眉毛和在半天陽光下因汗溼而閃亮的頭髮。她左腮上的肌肉聯動著眼眶的睫毛和眶上的眉毛,微微地抽搐著,造成了一種淒涼古怪的表情。別人看見她不會動心,我看見她無法不動心……
十幾年前那個晚上,我跑到你家對你說:「小姑,打鞦韆的人都散了,走,我們去打個痛快。」你說:「我打盹呢。」我說:「別拿一把啦!寒食節過了八天啦,隊裡明天就要拆鞦韆架用木頭。今早晨車把式對隊長嘟噥,嫌把大車繩當鞦韆繩用,都快磨斷了。」你打了一個呵欠,說:「那就去吧。」白狗長成一個半大狗了,細筋細骨,比小時候難看。它跟在我們身後,月亮照著它的毛,它的毛閃爍銀光,鞦韆架豎在場院邊上,兩根立木,一根橫木,兩個鐵吊環,兩根粗繩,一個木踏板。鞦韆架,默立在月光下,陰森森,像個鬼門關。架後不遠是場院溝,溝裡生著綿亙不斷的刺槐樹叢,尖尖又堅硬的刺針上,挑著青灰色的月亮。
「我坐著,你蕩我。」你說。
「我把你盪到天上去。」
「帶上白狗。」
「你別想花花點子了。」
你把白狗叫過來,你說:「白狗,讓你也恣悠恣悠。」
你一隻手扶住繩子,一隻手攬住白狗,它委屈地嚶嚶著。我站在跳板上,用雙腿夾住你和狗,一下一下用力,鞦韆漸漸有了慣性。我們漸漸升高,月光動盪如水,耳邊習習生風,我有點頭暈。你格格地笑著,白狗嗚嗚地叫著,終於悠平了橫樑。我眼前交替出現田野和河流,房屋和墳丘,涼風拂面來,涼風拂面去。我低頭看著你的眼睛,問:「小姑,好不好?」
你說:「好,上了天啦。」
繩子斷了。我落在鞦韆架下,你和白狗飛到刺槐叢中去,一根槐針扎進了你的右眼。白狗從樹叢中鑽出來,在鞦韆架下醉酒般地轉著圈,鞦韆把它晃暈了……
「這些年……過得還不錯吧?」我囁嚅著。
我看到她聳起的雙肩塌了下來,臉上緊張的肌肉也一下子鬆弛了。也許是因為生理補償或是因為努力勞作而變得極大的左眼裡,突然射出了冷冰冰的光線,刺得我渾身不自在。
「怎麼會錯呢?有飯吃,有衣穿,有男人,有孩子,除了缺一隻眼,什麼都不缺,這不就是‘不錯’嗎?」她很潑地說著。
我一時語塞了,想了半天,竟說:「我留在母校任教了,據說,就要提我為講師了……我很想家,不但想家鄉的人,還想家鄉的小河,石橋,田野,田野裡的紅高粱,清新的空氣,婉轉的鳥啼……趁著放暑假,我就回來啦。」
「有什麼好想的,這破地方。想這破橋?高粱地裡像他媽×的蒸籠一樣,快把人蒸熟了。」她說著,沿著漫坡走下橋,站著把那件泛著白鹼花的男式藍制服褂子脫下來,扔在身邊石頭上,彎下腰去洗臉洗脖子。她上身只穿一件肥大的圓領汗衫,衫上已爛出密麻麻的小洞。它曾經是白色的,現在是灰色的。汗衫扎進褲腰裡,一根打著卷的白繃帶束著她的褲子,她再也不看我,撩著水洗臉洗脖子洗胳膊。最後,她旁若無人地把汗衫下襬從褲腰裡拽出來,撩起來,掬水洗胸膛。汗衫很快就溼了,緊貼在肥大下垂的乳房上。看著那兩個物件,我很淡地想,這個那個的,也不過是這麼回事。正像鄉下孩子們唱的:沒結婚是金奶子,結了婚是銀奶子,生了孩子是狗奶子。我於是問:「幾個孩子了?」
「三個。」她攏攏頭髮,扯著汗衫抖了抖,又重新塞進褲腰裡去。
「不是說只准生一胎嗎?」
「我也沒生二胎。」見我不解,她又冷冷地解釋,「一胎生了三個,吐嚕吐嚕,像下狗一樣。」
我缺乏誠實地笑著。她拎起藍上衣,在膝蓋上抽打幾下,穿到身上去,從下往上扣著鈕釦。趴在草捆旁邊的白狗也站起來,抖擻著毛,伸著懶腰。
我說:「你可真能幹。」
「不能幹有什麼法子?該遭多少罪都是一定的,想躲也躲不開。」
「男孩女孩都有吧?」
「全是公的。」
「你可真是好福氣,多子多福。」
「豆腐!」
「這還是那條狗吧?」
「活不了幾天啦。」
「一晃就是十幾年。」
「再一晃就該死啦。」
「可不,」我漸漸有些煩惱起來,對坐在草捆旁的白狗說,「這條老狗,還挺能活!」
「噢,興你們活就不興我們活?吃米的要活,吃糠的也要活;高級的要活,低級的也要活。」
「你怎麼成了這樣?」我說,「誰是高級?誰是低級?」
「你不就挺高級的嗎?大學講師!」
我面紅耳熱,訥訥無言,一時覺得難以忍受這窩囊氣,搜尋著刻薄詞兒想反譏,又一想,罷了。我提起旅行袋,乾癟地笑著,說:「我可能住到我八叔家,你有空就來耍吧。」
「我嫁到了王家丘子,你知道嗎?」
「你不說我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沒有大景色了。」她平平地說:「要是不嫌你小姑人模狗樣的,就抽空來耍吧,進村打聽‘個眼暖’家,沒有不知道的。」
「小姑,真想不到成了這樣……」
「這就是命,人的命,天管定,胡思亂想不中用。」她款款地從橋下上來,站在草捆前說,「行行好吧,幫我把草掀到肩上。」
我心裡立刻熱得不行,勇敢地說:「我幫你揹回去吧!」
「不敢用!」說著,她在草捆前跪下,把背棍放在肩頭,說:「起吧。」
我轉到她背後,抓住捆繩,用力上提,藉著這股勁兒,她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又彎曲起來,為了背得舒適一點,她用力地顛了幾下背上的草捆,高粱葉子沙沙啦啦地響著。從很低的地方傳上來她甕聲甕氣的話:「來耍吧。」
白狗對我吠叫幾聲,跑到前邊去了。我久久地立在橋頭上,看著這一大捆高粱葉子在緩慢地往北移動,一直到白狗變成了白點,人和草捆變成了比白點大的黑點,我才轉身往南走。
從橋頭到王家丘子七里路。
從橋頭到我們村十二里路。
從我們村到王家丘子十九里路,八叔讓我騎車去。我說算了吧,十幾里路走著去就行。八叔說:現在富了,自行車家家有,不是前幾年啦,全村只有一輛半輛車子,要借也不容易,稀罕物兒誰願借呢。我說我知道富了,看到了自行車滿街筒子亂躥,但我不想騎車,當了幾年知識分子,當出幾套痔瘡,還是走路好。八叔說:唸書可見也不是件太好的事,七病八災不說,人還瘋瘋癲癲的。你說你去她家幹麼子,瞎的瞎,啞的啞,也不怕村裡人笑話你。魚找魚,蝦找蝦,不要低了自己的身份啊!我說八叔我不和您爭執,我扔了二十數三十的人啦,心裡有數。八叔悻悻地忙自己的事去了,不來管我。
我很希望能在橋頭上再碰到她和白狗,如果再有那麼一大捆高粱葉子,我豁出命去也要幫她揹回家;白狗和她,都會成為可能的嚮導,把我引導到她家裡去。城裡都到了人人關注時裝、個個追趕時髦的時代了,故鄉的人,卻對我的牛仔褲投過鄙夷的目光,弄得我很狼狽。於是解釋:處理貨,三塊六毛錢一條——其實我花了二十五塊錢,既然便宜,村裡的人們也就原諒了我。王家丘子的村民們是不知道我的褲子便宜的,碰不到她和狗,只好進村再問路,難免招人注意。如此想著,就更加希望碰到她,或者白狗。但畢竟落了空。一過石橋,看到太陽很紅地從高粱棵裡冒出來,河裡躺著一根粗大的紅光柱,鮮豔地染遍了河水。太陽紅得有些古怪,周圍似乎還環繞著一些黑氣,大概是要落雨了吧。
我撐著摺疊傘,在一陣傾斜的疏雨中進了村。一個仄楞著肩膀的老女人正在橫穿街道,風翻動著長大的衣襟,風使她搖搖擺擺。我收起傘,提著,迎上去問路。「大娘,暖家在哪兒住?」她斜斜地站定,困惑地轉動著昏暗的眼。風通過花白的頭髮,翻動的衣襟,柔軟的樹木,表現出自己來;雨點大如銅錢,疏可跑馬,間或有一滴打到她的臉上。「暖家在哪住?」我又問。「哪個暖家?」她問,我只好說:「個眼暖家。」老女人陰沉地瞥我一眼,抬起胳膊,指著街道旁邊一排藍瓦房。
站在甬道上我大聲喊:「暖姑在家嗎?」
最先應了我的喊叫的,是那條黑爪子老白狗。它不像那些圍著你騰躍咆哮,仗著人勢在窩裡橫咬不死你,也要嚇死你的惡狗,它安安穩穩地趴在簷下鋪了乾草的狗窩裡,眯縫著狗眼,象徵性地叫著,充分顯示出良種白狗溫良寬厚的品質來。
我又喊,暖在屋裡很脆地答應了一聲,出來迎接我的卻是一個滿腮黃鬍子兩隻黃眼珠的剽悍男子。他用土黃色的眼珠子惡狠狠地打量著我,在我那條牛仔褲上停住目光,嘴巴歪歪地撇起,臉上顯出瘋狂的表情。他向前跨一步——我慌忙退一步——翹起右手的小拇指頭,在我眼前急遽地晃動著,口裡發出一大串斷斷續續的音節。我雖然從八叔的口裡,知道了暖姑的丈夫是個啞巴,但見了真人狂狀,心裡仍然立刻沉甸甸的。獨眼嫁啞巴,彎刀對著瓢切菜,按說也並不委屈著哪一個,可我心裡仍然立刻就沉甸甸的。
暖姑,那時我們想得美。蔡隊長走了,把很大的希望留給我們。他走那天,你直視著他,流出的淚水都是給他的。蔡隊長臉色灰白,從衣袋裡摸出一把牛角小梳子遞給你。我也哭了,我說:「蔡隊長,我們等你來招我們。」蔡隊長說:「等著吧。」等到高粱通紅了的深秋,聽說縣城裡有招兵的解放軍,咱倆興奮得覺都睡不穩了。學校裡有老師進縣城辦事,我們託他去人武部打聽一下,看看蔡隊長來沒來。老師去了。老師回來了。老師對我們說:今年來招兵的解放軍一律黃褂藍褲,空軍地勤兵,不是蔡隊長那部分。我失望了,你充滿信心地對我說:「蔡隊長不會騙我們!」我說:「人家早就把這碼事忘了。」你爹也說:「給你們個棒槌,你們就當了針。他是把你們當小孩哄慫著玩哩,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混混畢了業,回家來拉彎彎鐵,別淨想俏事兒。」你說:「他可沒把我當小孩子。他決不把我當小孩子。」說著,你的臉上浮起濃豔的紅色。你爹說:「能得你。」我驚詫地看著你變色的臉,看著你臉上那種隱隱約約的特異表情,語無倫次地說:「也許,他今年不來後年來,後年不來大後年來。」蔡隊長可真是個儀表堂堂的美男子啊!他四肢修長,面部線條冷峭,胡茬子總颳得青白。後來,你坦率地對我說,他在臨走前一個晚上,抱著你的頭,輕輕地親了一下。你說他親完後呻吟著說:小妹妹,你真純潔……為此我心中有過無名的惱怒。你說:「當了兵,我就嫁給他。」我說:「別做美夢了!倒貼上二百斤豬肉,蔡隊長也不會要你。」「他不要我,我再嫁給你。」「我不要!」我大聲叫著。你白我一眼,說:「燒得你不輕!」現在回想起來,你那時就很有點樣子了,你那花蕾般的胸脯,經常讓我心跳。
啞巴顯然瞧不起我,他用翹起的小拇指表示著對我的輕蔑和憎惡。我堆起滿臉笑,想爭取他的友誼,他卻把雙手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弄出很怪的形狀,舉到我的面前。我從少年時代的惡作劇中積累起來的知識裡,找到了這種手勢的低級下流的答案,心裡頓時產生了手捧癩蛤蟆的感覺。我甚至都想抽身逃走了,卻見三個同樣相貌、同樣裝束的光頭小男孩從屋裡滾出來,站在門口,用同樣的土黃色小眼珠瞅著我,頭一律往右傾,像三隻羽毛未豐、性情暴躁的小公雞。孩子的臉顯得很老相,額上都有抬頭紋,下顎骨闊大結實,全都微微地顫抖著。我急忙掏出糖來,對他們說:「請吃糖。」啞巴立即對他們揮揮手,嘴裡蹦出幾個簡單的音節。男孩們眼巴巴地瞅著我手中花花綠綠的糖塊,不敢動一動。我想走過去,啞巴擋在我面前,蠻橫地揮舞著胳膊,口裡發著令人發怵的怪叫。
暖把雙手交疊在腹部,步履略有些踉蹌地走出屋來。我很快明白了她遲遲不出屋的原因,乾淨的陰丹士林藍布褂子,褶兒很挺的灰的確良褲子,顯然都是剛換的。士林藍布和用士林藍布縫成的李鐵梅式褂子久不見了,乍一見心中便有一種懷舊的情緒怏怏而生。穿這種褂子的胸部豐碩的少婦別有風韻。暖是脖子挺拔的女人,臉型也很清雅。她右眼眶裡裝進了假眼,面部恢復了平衡。我的心為她良苦的心感到憂傷,我用低調觀察著人生,心絃纖細如絲,明察秋毫,並自然地戰慄。不能細看那眼睛,它沒有生命,它渾濁地閃著磁光。她發現了我在注視她,便低了頭,繞過啞巴走到我面前,摘下我肩上的挎包,說:「進屋去吧。」
啞巴猛地把她拽開,怒氣衝衝的樣子,眼睛裡像要出電。他指指我的褲子,又翹起小拇指,晃動著,嘴裡嗷嗷叫著,五官都在動作,忽而擠成一撮,忽而大開大裂,臉上表情生動可怖。最後,他把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用骨節很大的腳踩了踩。啞巴對我的憎惡看來是與牛仔褲有直接關係的,我後悔穿這條褲子回故鄉,我決心回村就找八叔要一條肥腰褲子換上。
「小姑,你看,大哥不認識我。」我尷尬地說。
她推了啞巴一把,指指我,翹翹大拇指,又指指我們村莊的方向,指指我的手,指指我口袋裡的鋼筆和我胸前的校徽,比劃出寫字的動作,又比劃出一本方方正正的書,又伸出大拇指,指指天空。她臉上的表情豐富多彩。啞巴稍一愣,馬上消失了全身的鋒芒,目光溫順得像個大孩子。他犬吠般地笑著,張著大嘴,露出一口黃色的板牙。他用手掌拍拍我的心窩,然後,跺腳,吼叫,臉憋得通紅。我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感動得不行。我為自己贏得了啞兄弟的信任感到渾身的輕鬆。那三個男孩子躲躲閃閃地湊上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手中的糖。
我說:「來呀!」
男孩們抬起眼看看他們的父親。啞巴嘿嘿一笑,孩子們就敏捷地躥上來,把我手中的糖搶走了。為爭奪掉在地上的一塊糖,三顆光腦袋擠在一起攢動著。啞巴看著他們笑。暖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她說:
「你什麼都看到了,笑話死俺吧。」
「小姑……我怎麼敢……他們都很可愛……」
啞巴敏感地看著我,笑笑,轉過身去,用大腳板幾下子就把廝纏在一起的三個男孩踢開。男孩們咻咻地喘著氣,洶洶地對視著。我摸出所有的糖,均勻地分成三份,遞給他們,啞巴嗷嗷地叫著,對著男孩打手勢。男孩都把手藏到背後去,一步步往後退。啞巴更響地嗷了一陣,男孩便抽搐著臉,每人拿出一塊糖,放在父親關節粗大的手裡,然後呼號一聲,消逝得無影無蹤。啞巴把三塊糖託著,笨拙地看了一會兒,就轉眼對著我。嘴裡啊啊手比劃。我不懂,求援地看著暖。暖說:「他說他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你從北京帶來的高級糖,他要吃塊嚐嚐。」我做了一個往嘴裡扔食物的姿勢。他笑了,仔細地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口裡去,嚼著,歪著頭,彷彿在聆聽什麼。他又一次伸出大拇指,我這次完全明白他是在誇獎糖的高級了。很快地他又吃了第二塊糖。我對暖說,下次回來,一定帶些真正的高級糖給大哥吃。暖說:「你還能再來嗎?」我說一定來。
啞巴吃完第二塊糖,略一想,把手中那塊糖遞到暖的面前。暖閉眼,「嗷——」啞巴吼了一聲。我心裡抖著,見他又把手往暖眼前伸,暖閉眼,搖了搖頭。「嗷——嗷——」啞巴憤怒地吼叫著,左手揪住暖的頭髮,往後扯著,使她的臉仰起來,右手把那塊糖送到自己嘴邊,用牙齒撕掉糖紙,兩個手指捏著那塊沾著他黏黏的口涎的糖,硬塞進她的嘴裡去。她的嘴不算小,但被他那兩根小黃瓜一樣的手指比得很小。他烏黑的粗手指使她的雙脣顯得玲瓏妖嫩。在他的大手下,那張臉變得單薄脆弱。
她含著那塊糖,不吐也不嚼,臉上表情平淡如死水。啞巴為了自己的勝利,對著我得意地笑。
她含混地說:「進屋吧,我們多傻,就這麼在風裡站著。」我目光巡睃著院子,她說:「你看什麼?那是頭大草驢,又踢又咬,生人不敢近身,在他手裡老老實實的。春上他又去買那頭牛,才下了犢一個月。」
她家院子裡有個大敞棚,敞棚裡養著驢和牛。牛極瘦,腿下有一頭肥滾滾的牛犢在吃奶,它蹬著後腿、搖著尾巴,不時用頭撞擊母牛的乳房,母牛痛苦地弓起背,眼睛裡閃著幽幽的藍光。
啞巴是海量,一瓶濃烈的「諸城白乾」,他喝了十分之九,我喝了十分之一。他面不改色,我頭暈乎乎。他又開了一瓶酒,為我斟滿杯,雙手舉杯過頭敬我。我生怕傷了這個朋友的心,便抱著電燈泡搗蒜的決心,接過酒來幹了。怕他再敬,便裝出不能支持的樣子,歪在被子上。他興奮得臉通紅,對著暖比劃,暖和他對著比劃一陣,輕聲對我說:「你別和他比,你十個也醉不過他一個。你千萬不要喝醉。」她用力盯了我一眼。我翹起大拇指,指指他,翹起小拇指,指指自己。於是撤去酒,端上餃子來。我說:「小姑,一起吃吧。」暖徵得啞巴同意,三個男孩便爬上炕,擠在一簇,狼吞虎嚥。暖站在炕下,端飯倒水伺候我們,讓她吃,她說肚子難受,不想吃。
飯後,風停雲散,狠毒的日頭灼灼地在正南掛著。暖從櫃子裡拿出一塊黃布,指指三個孩子,對啞巴比劃著東北方向。啞巴點點頭。暖對我說:「你歇一會兒吧,我到鄉鎮去給孩子們裁幾件衣服。不要等我,過了晌你就走。」她狠狠地看我一眼,挾起包袱,一溜風走出院子,白狗伸著舌頭跟在她身後。
啞巴與我對面坐著,只要一碰上我的目光,他就咧開嘴笑。三個小男孩鬧了一陣,側歪在炕上睡了,他們幾乎是同時入睡。太陽一出來,立刻便感到熱,蟬在外面樹上聒噪著。啞巴脫掉褂子,裸出上身發達的肌肉,聞著他身上揮發出來的野獸般的氣息,我害怕,我無聊。啞巴緊密地眨巴著眼,雙手搓著胸膛,搓下一條條鼠屎般的灰泥。他還不時地伸出蜥蜴般靈活的舌頭舔著厚厚的嘴脣。我感到噁心,燥熱,心裡想起橋下粼粼的綠水。陽光透過窗戶,晒著我穿牛仔褲的腿。我抬腕看錶。「噢噢噢!」啞巴喊著,跳下炕,從抽屜裡摸出一塊電子手錶給我看。我看著他臉上祈望的神情,便不誠實地用小拇指點點我腕上的表,用大拇指點點他的電子錶。他果然非常地高興起來,把電子手錶套在右手腕子上,我指指他的左手腕子,他迷惘地搖搖頭。我笑了一下。
「好熱的天。今年莊稼長得挺好。秋天收晚田。你養那頭驢很有氣度。三中全會後,農民生活大大提高了。大哥富起來了,該去買臺電視機。‘諸城白乾’到底是老牌子,勁衝。」
「噢噢,噢噢。」他臉上充滿幸福感,用併攏的手摸摸頭皮,比比脖子。我驚愕地想,他要砍掉誰的腦袋嗎?他見我不解,很著急,手哆嗦著,「噢噢噢,噢噢噢!」他用手指著自己的右眼,又摸頭皮,手順著頭皮往下滑,到脖頸處,停住。我明白了。他要說暖什麼事給我知道。我點點頭。他摸摸自己兩個黑乎乎的乳頭,指指孩子,又摸摸肚子。我似懂非懂,搖搖頭。他焦急地蹲起來,調動起幾乎全部的形體向我傳達信息,我用力地點著頭,我想應該學學啞語。最後,我滿臉掛汗向他告辭,這沒有什麼難理解的,他臉上顯出孩子般的真情來,拍拍我的心,又拍拍自己的心。我乾脆大聲說:「大哥,我們是好兄弟!」他三巴掌打起三個男孩來,讓他們帶著眵目糊給我送行。在門口,我從挎包裡摸出那把自動摺疊傘送他,並教他使用方法。他如獲至寶,舉著傘,彈開,收攏,收攏,彈開,翻來覆去地弄。三個男孩仰臉看著忽開忽合的傘,顎骨又索索地抖起來。我戳了他一下,指指南去的路。「噢噢。」他叫著,擺擺手,飛步跑回家去。他拿出一把拃多長的刀子,撥開牛角刀鞘,舉到我的面前。刀刃上寒光閃閃,看得出來是件利物。他踮起腳,拽下門口楊樹上一根拇指粗細的樹枝來,用刀去削,樹枝一節節落在地上。
他把刀子塞到我的挎包裡。
走著路,我想,他雖然啞,但仍不失為一條有性格的男子漢,暖姑嫁給他,想必也不會有太多的苦頭吃,不能說話,日久天長習慣之後,憑藉手勢和眼神,也可以拆除生理缺陷造成的交流障礙。我種種軟弱的想法,也許是犯著杞人憂天傾的毛病了。走到橋頭間,已不去想她的事,只想跳進河裡洗個澡。路上清靜無人。上午下那點雨,早就蒸發掉了,地上是一層灰黃的塵土。路兩邊晃動著油亮的高粱葉子,蝗蟲在蓬草間飛動,閃爍著粉紅的內翅,翅膀剪動空氣,發出「喀達喀達」的響聲。橋下水聲潑剌,白狗蹲在橋頭。
白狗見到我便鳴叫起來。齜著一嘴雪白的狗牙。我預感到事情的微妙。白狗站起來,向高粱地裡走,一邊走,一邊頻頻回頭鳴叫,好像是召喚著我。腦子裡浮現出偵探小說裡的一些情節,橫著心跟狗走,並把手伸進挎包裡,緊緊地握著啞巴送我的利刃。分開茂密的高粱鑽進去,看到她坐在那兒,小包袱放在身邊。她壓倒了一邊高粱,闢出了一塊空間,四周的高粱壁立著,如同屏風。看我進來,她從包袱裡抽出黃布,展開在壓倒的高粱上。一大片斑駁的暗影在她臉上晃動著。白狗趴到一邊去,把頭伏在平伸的前爪上,「哈達哈達」地喘氣。
我渾身發緊發冷,牙齒打戰,下顎僵硬,嘴巴笨拙:「你……不是去鄉鎮了嗎?怎麼跑到這裡來……」
「我信了命。」一道明亮的眼淚在她的腮上汩汩地流著,她說,「我對白狗說,‘狗呀,狗,你要是懂我的心,就去橋頭上給我領來他,他要是能來就是我們的緣分未斷’,它把你給我領來啦。」
「你快回家去吧。」我從挎包裡摸出刀,說:「他把刀都給了我。」
「你一走就是十年,尋思著這輩子見不著你了。你還沒結婚?還沒結婚。……你也看到他啦,就那樣,要親能把你親死,要揍能把你揍死……我隨便和哪個男人說句話,就招他懷疑,也恨不得用繩拴起我來。悶得我整天和白狗說話,狗呀,自從我瞎了眼,你就跟著我,你比我老得還要快。嫁給他第二年上,懷了孕,肚子像吹氣球一樣脹起來,臨分娩時,路都走不動了,站著望不到自己的腳尖。一胎生了三個兒子,四斤多重一個,瘦得像一堆貓。要哭一齊哭,要吃一齊吃,只有兩個奶子,輪著班吃,吃不到的就哭。那二年,我差點癱了。孩子落了草,就一直懸著心,老天,別讓他們像他爹,讓他們一個個開口說話……他們七八個月時,我心就涼了。那情景不對呀,一個個又呆又聾,哭起來像擀餅柱子不會拐彎。我禱告著,天啊,天!別讓俺一窩都啞了呀,哪怕有一個響巴,和我作伴說說話……到底還是全啞巴了……」
我深深地垂下頭,囁嚅著:「姑……小姑……都怨我,那年,要不是我拉你去打鞦韆……」
「沒有你的事,想來想去還是怨我自己。那年,我對你說,蔡隊長親過我的頭……要是我膽兒大,硬去隊伍上找他,他就會收留我,他是真心實意地喜歡我。後來就在鞦韆架上出了事。你上學後給我寫信,我故意不回信。我想,我已經破了相,配不上你了,只叫一人寒,不叫二人單,想想我真傻。你說實話,要是我當時提出要嫁給你,你會要我嗎?」
我看著她狂放的臉,感動地說:「一定會要的,一定會。」
「好你……你也該明白……怕你厭惡,我裝上了假眼。我正在期上……我要個會說話的孩子……你答應了就是救了我了,你不答應就是害死了我了。有一千條理由,有一萬個藉口,你都不要對我說。」
……
一九八五年四月
老槍
他用失去食指的右手把槍從右肩上摘下來時,一片金色的陽光罩住了他。太陽沿著一道平滑的弧線飛快地下落,田野裡迴盪著間歇錯落的落潮般聲響和時疏時密的荒涼氣息。他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在生著斑駁銅錢綠苔的地上。落槍時看著潮溼的地面,心裡感到很難受。這支長苗子紫木託土槍,彎彎曲曲地躺在溼漉漉的地上,夕陽照著槍旁一穗失落的高粱。高粱生出一大簇細密柔軟的嫩黃色苗芽子。高粱苗芽把自己的影子投到幽黑的槍管和紫紅的槍託上,槍管和槍託都變了顏色。他在解下腰間卡腰火藥葫蘆的同時,脫下了那件黑色的夾襖,露出了上身粗大的骨骼。他用夾襖把槍和火藥葫蘆包起來,放好,走上前三步,傾著身,伸出沐著沉重陽光的雙臂,去搬動那一大叢高粱秸稈中的一捆。
秋天發了大水,數萬畝澇窪地如海洋,高粱在水中擎著暗紅色的頭,一隊隊老鼠在高粱頭上躥跳著,如同靈活的飛鳥。收穫高粱時,水齊到胸口,人們趟著水,用筏子把高粱穗子運出去,從天而降的紅翅鯉魚和黑脊草魚在生著綠色氣根的高粱秸稈間橫衝直撞,翠綠的魚狗不時鑽到水裡去,又叼著銀亮的小魚從水裡鑽出來。八月,大水漸漸退了,露出了佈滿爛泥的道路,低凹處仍有水,形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水汪子。砍下的高粱秸運不回去,就從水中拖出來,放在道路上或是水汪子邊緣的高地上。美麗的陽光照著低窪原野,方圓幾十裡很少有村莊,一個個水汪子閃著亮,高粱叢好像炮樓群。
他揹著明亮溫暖的太陽和一個瀦水的大窪子,把一捆捆高粱秸拖出來,在水汪子邊緣上,壘成了一個四四方方半人高的掩體。他抱著槍跳進掩體坐下來,頭頂齊著掩體的上沿,外邊看不到他,但他從留下的洞眼裡能清楚地看到這水汪子和水汪子中間那一塊孤島般的泥渚,也能看到玫瑰色的天空和棕色的大地。天顯得很低,陽光紅紅地塗滿水面,水汪子明亮輝煌地伸展進朦朧的暮色裡去,邊緣跳動著針刺樣的光芒,像一圈溫暖的睫毛。汪子中間那塊現在變成了淺藍色的泥渚上,一蓬蓬水草蒼黃地肅立著。這塊在四周流光包圍中的泥渚似乎在輕輕漂動,四周越曚曨,積水越明亮,泥渚的漂動感越強,他感到它漂過來了,漂過來了,離他只有幾步路,縱身就可跳過去。泥渚上還沒有它們,他惶惑不安地再次望望天,想,是時候了,它們該來了。
他也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那天,拖了一下午高粱秸,隊長說放工,幾十個人便搖曳著長長的影子往家走,他跑到這兒來方便,突然看到了它們。當時,他感到好像被人打了一個窩心拳,心臟歇了一會兒才重跳。一大片落在泥渚上的野鴨子晃花了他的眼。一連十幾個晚上,他都躲在高粱叢中觀察它們,他看到它們總是在傍晚這時辰,嘎嘎地叫著,彷彿從天外飛來。降落前,它們很優雅地在汪子上空盤旋著,像一大團忽舒忽卷的灰綠雲。它們撥弄著氣流向泥渚降落時,每次都讓他激動不已。他還從來沒有發現這麼多的野鴨子集中在這麼小的土地上,從來沒有。
它們該來了還不來,還不來呢還是就不來了呢?他感到緊張,他甚至懷疑自己過去看到的是幻影,他一直不太相信這裡竟會有這樣一大群野鴨子。他聽村裡老人們多次講過神鴨的故事,故事裡的神鴨都是純白的,但這群野鴨不是純白的。頭和頸上有著明麗的綠羽,脖子上圍著白環,翅膀像兩面藍鏡子,它們是公鴨子吧?遍體黃褐色,並點綴著暗褐色的斑點,它們是母鴨子吧?它們絕不是神鴨,它們在泥渚上留下了一片又一片綠色和褐色的小羽毛。看著羽毛,他沉沉地放下心,坐下,拎起包著槍和藥葫蘆的褂子,抖抖披起,立刻又暴露出彎彎曲曲的槍和油汪汪的卡腰葫蘆。槍安穩平靜地躺在秫秸上,槍身泛著暗紅色的油光,這顏色很像鐵鏽,它曾經幾度佈滿紅鏽,紅鏽把槍身咬得坑坑凹凹。但現在它沒有鏽,他用了兩張砂紙把紅鏽打磨光了。它彎彎曲曲地躺著,如同一條冬眠的青蛇,他覺得它隨時都會醒過來,飛起來,用鋼鐵的尾巴抽打得高粱秸稈噼噼地響。他伸手去摸槍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指尖冰冷,冷感上侵至胸肋,使他良久觳觫。太陽更快地下沉著,一邊下沉一邊變形,它變扁變平,好像一個半流質的球體落在平滑鋼板上似的彎曲變形。它的下面是平面,那些呈球弧的表面異常緊張,終於躥了稀,洶湧的冰冷的紅色流質曲曲折折地向四面八方流淌。水窪子寧靜入玄,豔紅的汁液從水面上慢慢下滲,水的下層紅稠如湯汁,表面卻是一層無色透明水,極亮極眩目。他忽然看到的竟是一隻吊在一棵挺拔枯草上的金環蜻蜓,蜻蜓的巨大眼睛如兩顆紫珍珠,左一轉右一轉地折射著光線。
他抓過槍,平放在腿上,槍身沿著腿與腹形成的直角伸到後面去,槍口在他的下巴下斜睨著南方淺薄灰白的天空。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細長的量管,揭開藥葫蘆的蓋,往量管裡裝藥。他把量管裡的藥倒進槍筒裡,立刻就有很流暢的聲音從槍口裡發出來,接著,他從一個小鐵盒裡捏著一撮鐵砂子塞進槍口,槍筒裡有清脆的聲音發出來。這時他從槍管下抽出長長的槍探子,用那疙瘩狀的圓頭,搗著槍筒裡的火藥和鐵砂。他的心不規則地跳著,他戰戰兢兢,好像給一隻睡眼矇矓的老虎搔癢。把三管火藥三撮鐵砂裝進槍筒後,心裡感到冷冰冰,額上有密密的冷汗滲出來。手哆嗦著,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棉絮團,把槍口堵了。這時他感到非常餓,渾身鬆軟。順手從地上撕擼出一條草根來,捋捋泥土,放進嘴裡嚼著。嚼著草,感到更餓,這時,就聽到水汪子上方的天空中,響起了翅膀扇動空氣的呼嘯聲。他必須立即完成最後一項準備工作,給槍裝上一個引火帽。他把那翹著尾巴的槍機扳得仰起頭來,露出了一個與槍筒相連的乳頭狀凸出物。凸出物的上部是一個圓圓的凹槽,凹槽中間有一個細細的洞眼。他仔細地剝開幾層紙,把一個金黃色的引火帽按進凹槽裡。引火帽裡是黃色火藥,只要槍機啄一下火帽,火帽就會爆炸,引燃槍筒裡的火藥。那時候,就會有一條火蛇從槍口奔出去,火蛇先細後粗,最後如一把鐵掃帚。一切都是因為這支槍那麼長久地掛在他家那堵像塗了黑釉子一樣的山牆上,他無師自通地頓悟了這支槍的奧祕,他前天把紅鏽斑斑的槍摘下來擦洗時,竟感到十分熟練。
野鴨子來了。起初它們在百米高的空中撲撲稜稜地旋轉著,忽高忽低,聚成一團,後來卻一鬨而散,從不同的方向扎到下邊來,緊貼著通紅透亮的水面飛翔。他跪起來,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一圈圈紫絳色光暈。他輕輕地把槍筒從高粱秸的縫隙中探出去,心怦怦地狂跳著。野鴨群還在團團旋轉,圈子忽大忽小,彷彿連水汪子都跟著它們旋轉。有時候,幾隻綠毛公鴨幾乎要碰到他的槍口,他看到了它們明亮狡猾的黑眼睛和嫩綠色的嘴巴。太陽更大更扁,邊緣發了黑,中間一點卻如燒化了的鐵,在地迸濺著火花。
鴨子忽然大叫起來,公鴨「嘎嘎嘎」,母鴨「嘎嘎嘎」,連成一大片。他興奮得嘴脣都抖起來,他知道,它們就要降落了。連續十幾天來,他仔細地觀察著它們,知道它們鳴叫之後就要降落。從天空中出現它們的影子到現在,也不過是幾分鐘的光景,但他感覺到已過去很長很長時間,他的腸胃劇烈痙攣,他又一次感到餓。它們到底落下了,接近地面上,突然伸出絳紫色的腿,翅膀平伸開,雪白的尾巴像張開的羽扇,急促落地後,慣性使它們踉蹌兩三步。棕色的泥渚突然間變了顏色,花花綠綠的鴨羽上閃爍著無數個變色的太陽,鴨群載著陽光,穿梭般蹣跚著。
他悄悄地抬起槍來,槍託抵到肩頭,槍口對準了那一群越聚越緊的野鴨。太陽又缺了一塊,已經歪七扭八不成模樣。野鴨子有的趴下去,有的站著,有的低飛一下又落下來。他想,是時候,該開槍了,但他沒有開槍。他用手去摸索扳機時,突然感到極大的不方便,他痛苦地想到了自己的食指。它缺了兩節,只剩下最後一節,像一根樹樁子一樣疤扭著蹲在中指和拇指之間。
那時候,他只有六歲,娘給爹送殯回來,穿一件白布大褂,腰裡扎一根麻辮子,披散著頭髮,眼皮腫得透明,眼睛變得又細又長,射出了兩道水汪汪陰森森的目光。娘叫著他的名字說:「大鎖,你過來。」他畏畏縮縮地走過去。娘一把抓住他的手,哽咽了兩聲,像吞嚥硬物似的抻了抻脖子,說:「大鎖,你爹死了,你知道嗎?」他點點頭,聽著娘又說:「你爹死了,死了就活不了了,你知道嗎?」他迷惘地看著娘,用力點著頭。「你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嗎?」娘說:「你爹是讓這支槍打死的,這支槍是你奶奶傳下來的。你再也不要動它,我把它掛在牆上,你要天天看著它,看著它你就要想著你爹,你要好好唸書,混出個人樣來,給祖宗爭口氣。」他聽著孃的話,感到似懂非懂,只是用力點著頭。
那支槍就掛在屋裡的山牆上,山牆被幾十年的煙燻得烏黑髮亮。他天天看到那支槍。後來他從一年級升到二年級,每天晚上,娘都在山牆上掛一盞煤油燈,照著他,讓他看書。他一看到書上的黑字就頭暈,他一直想著這支槍,一直想著這支槍的故事。荒涼原野裡的風從窗櫺裡灌進來,推拉著毛筆頭兒一樣的油燈火苗,火苗上端搖曳著一股黑煙。他似乎在盯著書,卻一直感覺到這支槍的靈性,他甚至聽到了槍在咯咯吱吱響。他像見到蛇一樣,既想看它又怕看它。它掛在那兒,槍苗子衝下槍托子衝上,槍身上發出陰鬱的黑色光芒。那個裝火藥的卡腰葫蘆掛在槍的一側,與槍交疊在一起,葫蘆的細腰壓著槍機,葫蘆是金紅色的,大頭朝下小頭朝上。槍和葫蘆掛得那樣高,掛得那樣漂亮。古老的山牆上掛著古老的槍和古老的葫蘆,攪得他心神不寧。有一天晚上,他踩著高板凳把槍和葫蘆摘下來,放在燈下端詳著。提著沉重的槍,他感到心裡痛楚難忍。就在這時候,娘從另一間屋裡走過來。娘還不到四十歲,頭髮已經花白,娘說:「鎖兒,你在幹什麼?」他一手提槍一手提葫蘆愣在那兒。娘問:「你在學校裡考第幾?」他說:「倒數第二。」娘說:「你好不爭氣!你把槍掛起來!」他執拗地說:「不,我要去殺——」娘對準他的嘴打了一巴掌,說:「掛起它來。你只有好好唸書,記著吧。」他掛好槍,娘到灶上去拿來一把菜刀,平靜地說:「你伸出食指來。」他順從地伸出食指。娘把他的食指按到炕沿上,他驚恐不安地扭動著身子,娘說:「別動。」娘說:「你要記住,不要動那槍。」她舉起菜刀,菜刀閃著寒光落下來,他感到一陣猛烈的震顫從指尖傳導到肩頭,脊椎緊張地弓起來。鮮血緩慢地從斷指上滲出來。娘哭著,用一把生石灰給他止住了血……
看著半節殘指,他鼻子發酸。有多少日子沒吃過肉了?記不清啦。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吃過的肉。好像從來沒有吃夠過一次肉。那天看到肥胖的野鴨,馬上又想到肉。馬上又想到槍,娘為了槍剁掉他一截手指,想起來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到底是摘下了槍,在昨天下午。槍身上落著銅錢厚的灰塵,四面八方連結著蛛網。牛皮的槍帶已被蟲子咬爛了,一動就斷了。葫蘆裡還有很多火藥,他倒出藥來晒,發現了金黃色的一顆引火帽。興奮得手抖,拿著引火帽,唯一的一顆,馬上想到爹,感到運氣好,現在到哪裡去弄這種引火帽呢……我沒錢,我有錢也弄不到肉票;我笨,我不笨也撈不到上學,上了學又有什麼用?看著斷指,他安慰著自己。娘只剁去了他一個指尖,後來傷口化膿,又爛去了一節,才成了這個樣子。想著往事,他對這群羽毛豐滿的野鴨充滿了仇恨,我要打死你們,非把你們全打死不可!我要吃你們,連你們的骨頭都嚼爛嚥下去。他想,它們的骨頭一定又脆又香。他把中指伸進扳機圈。
他還是沒扣扳機。因為,又一群野鴨從空中盤旋著落下來,也如一團旋轉的彩雲。泥渚上的野鴨全亂了,有的在地上跺腳,有的飛起來,不知是對同類的到來表示歡迎還是表示憤怒。他懊惱地看著亂紛紛的鴨群,輕輕地把槍抽了回來。太陽變成了尖尖的紅薯形狀,射出綠幽幽和紫燦燦的光線。那隻金環蜻蜓被野鴨驚動,貼著水面飛過來,落在了他的掩體上。它用六隻足抱住一個高粱葉,把長長的箍著金環的尾巴垂下來。他看到蜻蜓眼睛上那兩個明亮的光點。鴨群漸漸收攏,平靜,被鴨足點破的水面漸漸向四周擴散著同心圓,圓與圓碰撞,擠起一道道皺褶。
兩群鴨合成了一群。他想,要是有一張大網,迅疾地罩過去……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網,他只有槍。他小心地摘下引火帽,撥開堵槍的棉絮團,又往槍口裡倒了三次火藥三次鐵砂……又一次瞄著鴨群,他心裡充滿著古老的嗜血慾望,是這樣一大群鴨,是這樣一根細細的槍管……他再次悄悄退回,又將兩筒藥裝進槍口,槍管差一點就要滿了,他堵了槍口,托起槍來時,感到了槍的重量。抖抖的中指按住扳機,擊發的一瞬間,他閉了一下眼。
槍機響了一聲,機頭啄在金黃色的引火帽上,槍未響。水汪子的圈子似乎在逐漸收縮,遊蕩於天地間的紫氣愈來愈濃,紅色愈來愈淡,水面亮度不減,但逐漸深邃起來。鴨子擁擠在一起,顯得那麼厚實、漂亮、溫暖。鴨毛平軟光潔絢麗,它們似乎都在用狡黠的眼睛輕蔑地盯著他的槍口,似乎在嘲笑他的無能。他取下引火帽,看了一下機頭在火帽上留下的痕跡。鴨群裡漾出了腥熱的氣息,鴨身相摩發出光滑柔軟的聲音。他把引火帽重新安進去,他不相信竟然有這等事,爹,奶奶,不都是一次擊發成了功嗎?爹死去有十幾年了,但爹的故事還在村裡流傳著。他依稀記得爹個子很高,臉上凸凸凹凹,腮上有黃色的鬍子。
爹的故事已被村裡人傳神了,他一閉眼就能看到一幅幅畫面。起初是在一條通往田野的灰白土路上,爹扛著一架沉重的木耬去播種高粱,前前後後走著頭顱沉重的農民。路旁有桑樹,桑葉長得如銅錢大。有鳥鳴聲。路邊的草很綠。路溝裡水不淺,淺黃色的水草上漂著青蛙卵塊。耬杆壓著爹的脖子,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斜刺裡鑽出一輛自行車撞在爹身上,爹趔趄了幾步沒有倒,那輛自行車卻倒了。爹慌忙放下耬,把自行車扶起來,又扶起騎車人。那人五短身材,走起路來膝蓋處吱吱悠悠地響。爹恭敬地說:柳公安員。柳公安員說:瞎了你的狗眼。爹說:是瞎了狗眼,您別生氣。柳:你敢罵我?狗孃養的王八蛋!爹:公安員,是您撞到了我身上。柳:放你孃的狗臭屁!爹:您別罵人,是您撞到我身上的。柳:××××。爹:您不講理。舊社會有些好官也是講理的。柳:噢,你是說新社會不如舊社會?爹:我沒這樣說。柳:反革命!響馬種!我崩了你!柳公安員從腰裡掏出一杆盒子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爹的胸口。爹:我不夠死罪。柳:四捨五入,夠了。爹:那你就崩吧。柳:我沒帶子彈。爹:滾你媽的蛋!柳:我不敢崩你還不敢揍你?
柳公安員飛快地向前一縱身,膝蓋咯吱吱響著,那杆盒子槍長長的槍苗子直戳到爹的鼻樑上。慢慢地從爹的鼻子裡滲出了黑血。農民們上前拉走爹,年紀大的給柳公安員賠著不是。柳公安員悻悻地說:饒你這一次。爹站在一邊,用指頭擦下鼻血,舉起來,仔細地看著。柳:叫你知道老子的厲害。爹:鄉親們,大家都看到了,要為我作證。(用力擦兩把臉,滿臉是血)老柳,我操你八輩子祖宗。
爹一步步逼上前去,老柳舉著槍,高聲叫:再走我就開槍啦。爹:你那槍不通氣。爹用力抓住老柳的手腕,把槍奪出來,狠狠地扔進溝裡去,濺起很高的浪花。爹捏著老柳的脖頸子,前後搡了幾下,對準他的屁股輕輕地踹了一腳,柳公安員一頭扎進水溝裡,屁股沖天,頭鑽進淤泥裡,雙腿響亮地拍打著水。眾人臉上失色,有的慢慢後退,有的下溝把公安員拽上來。一老人對爹說:大侄子,快跑了吧!爹說:四叔,咱爺們黃泉路上再相見。爹大搖大擺地回家去了。
柳公安員被人拔出來,像個孩子一樣嚶嚶地哭,哭著,央告著眾人給他摸槍,十幾個人下了溝,把一溝水都摸渾了,也沒摸上槍來。
爹從落滿灰塵的樑頭上摸下一個長長的油紙包,從包裡解出一支彎彎曲曲的長槍。他的眼裡盈滿明亮的淚水。娘吃驚地問:家裡還有槍?爹說:你不是聽說過俺娘打死俺爹的事嗎?就是用這支槍。娘嚇得眼神都散了,說:快把它扔了。爹說:不。娘說:你要幹什麼?爹說:殺人。爹又找出一個卡腰葫蘆和一個鐵皮盒,熟練地往槍裡裝藥裝鐵砂。爹說:你要讓大鎖好好唸書。讓他天天看著這槍,只興看不興動。你記住了嗎?娘說:你瘋了嗎?爹用槍指著娘:回去!
爹走進梨園。梨花如雪。爹把槍口衝下掛在樹上,又用一根細麻繩縛住槍機,然後仰在地上,用嘴含住槍口。他睜著眼,看著金黃色的蜜蜂,用力一拉麻繩。梨花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幾隻蜜蜂掉下來,死了。
他又擊發了一次,槍依然不響。他沮喪地坐下來。太陽像根油條一樣橫躺在地平線上,顏色也如油條的焦黃。水汪子縮得更小了,原野的邊緣越來越模糊,已經看見了半塊白色的月亮。在遠處一蓬水草的莖上,有幾個蟲子在閃爍著綠色的光芒。鴨子把嘴插進翅膀裡,嘲笑地望著他。它們離他是這樣近,天愈暗它們離得愈近。他的肚子裡熱辣辣地難受,無數流油的熟鴨在他眼前飛動。他又連續扣動了十幾次扳機,引火帽被機頭啄得變了形,嵌在凹槽裡拿不出來。他絕望了,像被剔了骨頭一樣歪在掩體上,高粱秸稈嘩嘩地響著。野鴨對他發出的聲響不理不睬,不飛不叫,像一堆斑駁的卵石。太陽消失了,天地間的紅絲綠線也跟著消失,顯出灰白的原色來。蟋蟀和油鈴子啟動翅膀,發出持續不斷互相滲透的叫聲。他仰望著苜蓿花色的天穹,幾乎要哭起來。他側目看著槍,對它也充滿了仇恨。就是這支破槍嗎?這支醜陋不堪的破槍真有那麼玄乎的經歷嗎?
王老卡起古來可真是活龍活現,全村的老老少少都願意聽他。王老卡說:
民國年間,咱這兒三縣都不管,土匪多如牛毛,男男女女都好強使氣,殺人好似切個西瓜。你們聽說過大鎖他奶奶的事嗎?大鎖的爺爺是個賭錢鬼,全仗著老婆過日子,那小媳婦——大鎖他奶奶能耐大著呢,一個婦道人家白手起家,撲騰了三年,就置了幾十畝地,買了兩匹大馬。大鎖他奶奶長得俊呀,號稱「蓋八莊」哩。她一雙小腳尖溜溜,齊額劉海像一道青絲門簾兒。為了看家護院,她花了一石二斗麥子換了一支槍。這支槍,長長的苗子,紫紅色的木託兒。聽說,半夜三更槍機子吱吱地叫呢。她揹著這杆槍,騎著高頭大馬,到荒地裡去打狐狸,那槍法準著哩,專打狐狸的屁股眼。後來,她生了一場大病,發燒七七四十九天,趁著這機會,大鎖他爺狂嫖濫賭,輸光了地,又輸了兩匹大馬。贏家去拉馬時,鎖他奶奶正在炕上緊一口慢一口地喘氣。鎖他爹那會兒五六歲的光景,看著有人來牽馬,就喊:娘,有人拉馬!聽了這話,鎖他奶奶一個滾下了炕,從牆上摘下槍,一步步捱到院子當中,喊一聲:無端拉馬為哪樁?兩個拉馬的漢子早知道這女人的厲害,就說:你男人把馬輸給我家掌櫃的了。她說:既是這麼樣,那就麻煩兩個弟兄把我男人找來,我跟他說句話。鎖他爺爺名「三濤」,怕老婆,躲在門外不敢進來,聽到喊,也草雞不了了,就硬著頭皮充好漢,進了院,挺著胸說:好熱的天。鎖他奶奶笑著說:你把馬輸了?三濤說:輸了。她說:輸了馬還輸什麼?三濤說:輸你。她說:好一個三濤!咱無冤無仇不結夫妻,嫁給你也是我的福氣。你輸了我的馬,輸了我的地,我大病四十九天,你連水也沒給我倒一碗。你還要輸我,與其讓你輸我,不如讓我先輸了你。三濤,明年今日,我領著孩子給你去燒紙圓墳。只聽得咕咚一聲響,院子裡通紅一片火光……爺爺死了……
他聽到這故事時,爹還活著。他向爹打聽槍的下落,爹怒吼一聲:「滾到一邊去!」
那半塊月亮放出光明來,螢火蟲悠閒地飛舞著,在他臉上畫出一道道綠色的弧線。水汪子呈現出幽暗晦澀的鋼灰色。天還沒有黑透,他還能看到金環蜻蜓微綠的大眼。蟲鳴聲一陣緊似一陣,凝滯著溼氣一團團升起來。他不再看那群鴨子了,他想著鴨子,又一次感到腸胃痙攣得厲害。那個全身捆紮死鴨的獵人形象和騎馬挎槍的女豪傑重疊在一起,也和那個被梨花埋住了的剛骨男人重疊在一起。
太陽總算熄滅了。西天邊上只留下了一抹淺黃的溫暖。半塊月亮在西南仰角,灑下水一樣的柔情來。水汪裡升騰起的霧如一叢叢灌木,在霧的間隙裡,忽隱忽現著野鴨,汪子裡有大魚潑水的聲音。他如醉如痴地站起來,活動著麻木僵硬的關節。繫上葫蘆,背起槍,跨出掩體。為什麼會打不響呢?他把槍甩下來,用手託著看,月亮照著槍,泛起藍光。你怎麼就不響呢?他想著,把槍機扳起,隨隨便便勾了一下。
沉悶鈍重的爆炸聲使秋天的原野上滾動起波浪,一團紅光照亮了水汪子,照亮了野鴨子。鐵塊木屑四處飛濺著,野鴨子驚飛起來。他緩緩倒地,用著極大的勁想睜開眼,他似乎看到鴨子如石塊般飄飄地墜在身邊,墜在身上,堆成大丘,直壓得他呼吸不暢。
一九八五年四月
斷手
槐花大放,通鄉鎮的十里土路北側那數千畝河灘林子裡,撲出來一團團沉重的悶香。林子裡除了槐就是桑,老春初夏,槐綠桑青,桑肥槐瘦。太陽剛冒紅時,林子裡很靜,一隻孤獨的布穀鳥叫起來,聲音傳得遠而長。林子背後是條河,河裡流水擁擠流動時發出的響聲穿過疏林土路,漫到路外揚花授粉的麥田裡。一個穿軍衣的黝黑青年站在土路上,對著那河灘林子裡的一片槐樹喊了一聲:
「小媞!」
立刻就有一個紅褂綠褲的大閨女從雪白的槐林中鑽出來,黝黑青年用左手抻抻去了領章的軍衣,又正正摘了帽徽的軍帽,看著出現在面前的紅綠大閨女。她把一頭烏油油的發用一條白色小手絹繫著,飄飄灑灑洋溢著風情,柳眼梅腮上凝著星星點點的羞澀。
「你躲躲閃閃地幹什麼呀?」他大聲說著,用手摸摸胸前那兩個紅黃的徽章。閨女往後退一步,將身子半掩在槐林裡,紅了臉,說:「你別大聲嚷嚷好不好?」「怕誰呢?」「不怕誰,不願意讓人看見,你也不是不知道村裡人那些臭嘴。」「讓他們說去,早晚也得讓人知道。」「蘇社,咱倆可是什麼事也沒有!」她吊著眼說。「有什麼事呢?今日登記,明日結婚,後日生孩子,有什麼事呢?」他瀟灑地說著。「誰跟你去登記?你這樣胡說我就不跟你一道兒走了。」「我不說了還不行?你還挺能拿架。」他用左手從口袋裡提出一支菸,插進嘴裡。用左手摸出一盒火柴,夾在右胳膊彎子裡。用左手食指捅開火柴盒。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根火柴——小媞上前兩步,右手從他左手裡拔出火柴,左手從他右胳膊彎裡抓過火柴盒。她點著火,燒著他嘴裡的煙,水汪汪的眼看著他的臉說:「非要抽?」他舉起右胳膊,衣袖匆匆滑下去,露出了——他的手沒了——疤結的手腕。他陰沉沉地說:「當兵的,靠口煙撐著架子,那次打穿插,跑了兩天兩夜,乾糧袋、水壺,全他媽的丟光了,到了集合點,一個個都癱了。連長指導員副連長副指導員,還有一排長二排長三排長四排長,一人拿出一盒煙,全連分遍了,點上抽著,山坡上像燒窯一樣,這才緩過勁兒來。緊接著眼見著敵人就上來了,綠壓壓的像蒼蠅一樣,我端著一挺輕機槍,來回掃著扇子面,越南鬼子像麥個子一樣,橫七豎八倒滿了山坡……」「你說的跟電影上演的一模一樣。」「電影,電影全是演屁,光壞人死,不死好人,打仗可不一樣,我們一連人只剩下七個,還是缺胳膊少腿,打仗,打仗可不是鬧著玩的。」「別說了,上了路再說。我馱著你。」她從槐林裡推出一輛自行車,車上纏滿了花花綠綠的塑料紙,「上來吧。」「還是我馱著你。」他把菸頭吐在地上說。「俺可不敢,你是戰鬥英雄哩!」她說著,看著他淡淡地笑。他咧咧嘴,也笑了。
土路追著陽光前伸,甦醒的田野裡充斥著生機勃勃的聲響,一樹樹槐花從他臉前滑過去。從槐樹的褐色樹幹裡,他不時看到桑樹的銀灰色樹幹,桑林裡響著小女孩和大女人的對話聲,也如參差錯落的桑槐,一閃就過去了。他漸漸地注意到了她的呼吸,注意到撐出去的雙臂和從她腋下望得見的衣服皺褶。她的腰渾圓。槐林裡溢出的香氣濃濃淡淡,延伸出去斷手的右胳膊,攬住了她的腰,他感到她哆嗦了一下。她用力蹬著車子,悄悄地說:「你把手拿開。」車子嗖嗖地向前跑著,他用胳膊箍了她一下,說:「不。」「拿開手。」她扭著腰說。「我沒有手!」他說著。「……沒有手……也得拿開……求求你……」她帶著哭腔說,車把子在她手下歪來扭去,終於鑽進槐林裡。車前輪撞在槐樹上,車子猛一跳,歪倒。從地上爬起來,他和她對望著。他激動得臉色發綠,對著倚在槐樹上的她說:「動動你怎麼啦?封建腦瓜子,你到城裡去看看。」「蘇社,你別逼人……你是英雄,你為國有功,俺知道你好……可你知道人家怎麼議論你?」「議論我什麼?」「人家說你是個牛皮匠,說你連前線都沒上。」他的臉色隨即變灰了,手瑟瑟地抖著,說:「誰說的?誰說的?我沒上前線?我的手是被狗咬去的?」「人家說你用手榴彈砸核桃,砸響了,把手炸掉了。」「胡說!那裡有核桃嗎?那裡沒核桃。手榴彈放在火裡都燒不響,砸核桃能砸響?就算是砸核桃砸響了,那我這些功勞牌子不是我自己鑄的吧?」「人家說你只得了一塊三等的小功勞牌子,那一塊是個紀念章。」「紀念章你們誰有?誰有?拿出來我看看!」
他又重複著複雜的手續點火抽菸,她沒幫他,卻用肩頭一下一下地往後撞著那棵槐樹。樹葉子和花串兒抖動著,響著。煙從他嘴裡憤怒地噴出來。她說:「你用不著生氣,村裡人的話,都是望風捕影地瞎傳。我還忘了,你還沒吃飯吧?」她把車子扶起來,從車兜裡摸出一個小手絹包,他一眼看出包著的雞蛋,立刻想到餓,聽到她說:「給你。」
「小媞,你相信他們說的?」他接過手巾包,怯怯地問。
「我當然不信,不過,你也得把尾巴夾一夾。今日去縣城。我瞞著俺爹哩。俺爹說,‘蘇社不是正經人,你要離他遠著點。’」
「好啊!你爹!」
「俺爹還說你擎著只斷手,吃了東家吃西家,回家兩個月了,連地也不下,像個兵痞子。」
「那麼你呢,你也這樣看我?」
「我對俺爹說,他為國為民落了殘廢,又是孤身一人,吃幾頓飯算什麼?」
「你爹怎麼回你?」
「他說,‘不是那幾頓飯!’」
「你爹還說我什麼?」
「就這些。」
「小媞,」他想了一下說,「今天我們就去縣委,讓他們給我安排個工作,你只要同意跟我好,我讓他們也給你安排個工作,咱搬到縣城裡去住,躲著這些人遠遠的。」
「他們能安排你嗎?」
「他們敢不安排!老子連手都丟在前線了。」
「我們就走吧。」她眼淚汪汪地說,「你不要動我,好好坐著,我求求你。」
「好吧,我不動你。」他輕蔑地說,「都八十年代啦。當兵的,什麼世面沒見過呀。人都會裝正經,打起仗來,什麼羞不羞的,在醫院裡,女護士給我係腰帶,有個粉紅臉兒叫小曹的,是地委書記的女兒呢,人家那個大方勁兒,哪像你。」
「你怎麼不去找她!」
「你以為我搞不到她?我不願意呢。我們凱旋著回來,給我們寫信的女大學生成百成千,都把彩色照片寄來,那信寫的,一口一個‘最親愛的人’。」
小媞不說話了,自行車鏈條打著鏈瓦,噹啷噹啷響。那隻不知疲倦的布穀鳥的叫聲,漸漸地化在大氣裡。
又矇矇矓矓地聽到了布穀鳥的叫聲。越來越清晰,單調,離它越來越近。它好像一直沒動窩兒,就這麼叫著,太陽高掛東南,田野裡暖烘烘的。小麻木地蹬著車子,聽著飄浮不定的布穀聲,她感到渾身鬆懈。跳下車,腿腳軟得像沒了筋骨。槐花的悶香漫上來,她的頭微微發暈,支起車子,一手扶樹,一手輕提著胸襟抖了幾下,她出了一身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她踅著,進了槐林深處。槐樹大多是茶碗口粗細,杆莖人頭多高,樹皮還光滑發亮,樹冠不高也不太大,一片又一片的綠葉子承著陽光,閃閃爍爍地跳,槐花串串掛著,家蜂伴著野蜂飛,陽光下交匯著蜂鳴聲……她在槐林深處蹲了一會兒,看見與槐林相接的桑林,看見桑林外河中流水泛起的亮光……她往外走,踩著溼潤的沙地,沙地上生著一圈圈瘦弱的茅草,還有葛蔓蘿藤,黃花地丁。四隻拳頭大小的褐色野兔,靈活地啃著野菜,見到她來,一鬨兒散了,站在半箭之外,斑斑點點地望著她。灰山鵲拖著長長的尾巴,一起一伏地向前躍進。她眼裡像蒙著一層霧,南風從樹縫裡歪歪曲曲地吹過來,鑽進了她的身體。她摸出手帕揉揉眼,掐下一串齊著她額頭的槐花,用牙齒摘著吃。槐花初入口是甜的,一會兒就變了味。她心裡有點迷糊,便用削肩倚了樹,慢慢地下滑,坐下,雙腿平伸開,眯著眼,從花葉縫隙裡看太陽。太陽是黑的。太陽是白的。太陽是綠的。太陽是紅的。幾個花瓣從她眼前落下來,老春槐花謝,想著剛才的事,想哭,一低頭,就有兩顆淚珠落在紅褂子上……
路過鄉鎮時,看到街上熱熱鬧鬧,人們走來走去,臉上都帶著笑。太陽光下坐著一位面如絲瓜的幹老頭,守著一個翠綠色的柳條筐,筐裡是鮮紅的大櫻桃,不滿。看到大櫻桃,蘇社用斷腕搗了她一下,說:「停車。」
櫻桃老頭半閉著左眼,大睜著右眼,看著蘇社。蘇社蹲在筐前,問老頭:「櫻桃怎麼賣?」
她扶著車子站在一邊,看著他的脖子,看著老人的幹臉。鮮紅的櫻桃好像在筐裡跳。
「五毛一斤。」老頭說。
蘇社提起一個櫻桃,舉著看一會兒,一仰脖子,讓櫻桃掉進嘴裡。他說:「真甜。就是太貴了,老頭,我是從前線回來的。雲南省昆明市櫻桃紅了半條街,個兒大,水兒旺,才兩毛錢一斤。」
「那是雲南。」老人說。
「便宜點兒賣不賣?」他又提起一個櫻桃,扔進嘴裡。
老人用力看著他。
「一毛錢一斤賣不賣?」蘇社往口裡扔著櫻桃說。
「走你的路吧!」
「一毛錢一斤,我全要了你的。」蘇社往嘴裡扔著櫻桃說。
「走吧,蘇社。」她在一邊說。
櫻桃老人臉上漸漸掛了顏色,兩隻眼全瞪圓。蘇社又往櫻桃筐裡伸手,老人抓住了他的手。
「你幹什麼?老頭,」蘇社說,「噢,還不興嘗一嘗嗎?」
「你爹從來沒有教育你。」老人說。
「你怎麼開口罵人?」
「你拿一毛錢。」
「我不買。」
「拿一毛錢。」
「老頭,真摳門呀!吃你幾個破櫻桃是瞧得起你。」
「拿一毛錢。」
行人一圈圈圍上來,都不說話,表情各異地看著蘇社和老人。也有用斜眼瞥一下小的,她的臉上泛熱,輕輕說:「走吧。」
「好吧,算我倒黴!」蘇社從兜裡摳搜了半天,夾出幾個硬幣來,扔在地上,「老財迷!」
他站起來。老人一探身,揪住了他的衣角。
「你想動打的嗎?老頭,我告訴你,動打的你可不是個兒,越南特工隊都是練過飛簷走壁的,照樣躺在我的槍口下。」
老人揪著他的衣角,不鬆手也不抬頭。
有人說:「算了,老人,放他走吧,他剛打仗回來呢。」
有人說:「年輕人,你彎彎腰,拾起錢,遞到他手裡,給他個面子,藉著坡,好下驢,他也好做買賣,你也好趕路。」
他彎腰撿起硬幣,拍到老頭手裡,說:「老子在前方為你們賣命,身上鑽了這多窟窿,吃幾個破爛櫻桃還要錢。」
「小子,你別走!」老人說著,挽起褲腿來,把一條假腿從膝蓋上摘下來,扔在蘇社面前,吼一聲,「小子,老子在朝鮮吃雪時,你還在你爹腿肚子裡轉筋呢!」
她從人縫裡推車擠出來,上了車,逃命似的回來。
布穀聲又響,她不知道是她的耳朵歇了一會兒還是布穀鳥歇了一會兒。
「娘——小野兔!」
她聽到桑林裡傳出一個女孩清脆的喊叫聲,便移動著眼往發聲處看。她看到紫色的槐樹幹和灰色的桑樹幹,高抬眼,又看到滿眼婆娑搖風的綠葉白花。
「樂樂,好好走,別讓樹撞著頭。」一個女人的聲音。
「娘,掉下一個小蜜蜂。」
「別動啊,被它蜇著!」
「它死了。」
「蜂死啟子不死哩。」
「螞蟻要拖它。」
「別動它。」
「螞蟻拖著它走了。」
「別動它們。」
她終於看到柔韌的桑枝在空中晃動,幾片拳大的桑葉飄然落地,桑枝桑葉間,鑲進藍藍黑黑的顏色,一個通紅的孩子,像小鹿一樣跳過去又跳過來。
「後生,你別狂,家去摘下那兩塊牌牌,找塊破布包包擱起來,」櫻桃老頭指著蘇社胸前的徽章說,「這種東西我家裡有半斤。」
蘇社咧咧嘴,不明哭笑。一直看著老人安裝上假腿,拐起櫻桃筐子,咯吱咯吱響著腿走了,眾人面面相覷,都沒得話說,羞答答地走散。撇下蘇社一人戳著,在陽光下晒著滿臉白汗珠。好半天才醒過神,轉著圈喊小,聲音又急又賴,像貓叫一樣,滿街都驚動了,走散的人又定住腳,從四面八方一齊回頭看他,使他感到無趣,趕緊溜到牆邊,背靠牆站住,心裡頓時安定了不少,閉住嘴,騰出眼來找小。滿街急匆匆走著人,也有自行車在人縫裡鑽,但都不是小。櫻桃老頭遠遠地坐在涼粉攤旁柳陰下,沙啞著嗓子喊:「櫻桃——櫻桃——櫻桃——」
反覆想了還是決定先回村,想必小媞是早回了村。走著與槐林相傍的土路,見無邊的麥浪從路南湧上來,到了路邊卻陡然消失,像馬失了前蹄,像潮撞著堤岸。有一家人正給小麥噴藥粉,一人揹著汽油機,一人拉著長長的蛇皮形噴粉管,像拉魚一樣從麥穗上掠過去,在他們身後,留下一道道煙樹。田野遼闊了就顯著人少,看不到有多少人幹活,莊稼卻長得出奇的好。
一輛手扶拖拉機噗噗噗響著,從路上馳來,他想截車,便站到了路邊,高高地舉起無手的右胳膊。開車的是個戴墨鏡的小夥子,坐得梆硬,像焊在拖拉機上的鐵鑄件,對他的示意連一點反應也沒有。拖拉機飛快地開過去,黑煙和塵土把他逼進槐樹林裡去。
拖拉機走了好遠,他才敢從林子裡鑽出來,沉重的受辱感使他的心一陣陣抽搐,斷手的疤也隱隱作痛。也許是今年的第一隻蛁在林裡幹噪地叫起來,他對蛁充滿了仇恨,心裡想著把它砸成肉醬的情況,人卻在路上疲憊不堪地走。路上不斷有自行車騎過去,騎車人連多看他一眼也不。他心裡陰鬱得沒有一個亮點,不時地停下,按照動作順序點火吸菸,終於吸光了煙,捏癟煙盒,用力擲進樹叢裡。
從樹叢裡跳出一個紅色的女孩,高舉著一根桑條,像舉著一面旗幟,滿頭綴著白花,渾身都是香氣,「娘,解放軍,一個解放軍。」女孩喊。
「樂樂,慢著點跑,別摔倒磕破鼻子。」一個女人,揹著一筐桑葉,從槐林裡走出來,直到她放下筐子直起腰時,蘇社才看清了她的臉。
「這不是蘇社大兄弟嗎?」女人問,「進城了嗎?」
「……留姐,」頓了一會兒才想起她的名字,他吭吭哧哧地說,「你採桑葉喂蠶?」
留臉紅紅的,說:「樂樂,這是你叔叔,你叔叔是英雄,快叫呀!」
女孩怯生生地叫了他一聲,就縮到娘背後,偷偷打量著蘇社。
留用右手摸了一下女孩的頭,笑著對蘇社說:「她見了生人就像見了貓的小耗子。」
女孩用兩隻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他心裡莫名其妙地感傷起來,他幾乎把這個女人忘記了。兩個月裡,他差不多吃遍了全村,好像也沒人提過她的事。正胡亂想著,就聽到她說:「我早就知道你回來了。你回來全村都高興,都請你吃飯,你這個窮姐姐不敢去湊熱鬧,也實在沒有什麼能拿上桌的東西給你吃。」
他狼狽地笑著,說:「我真不好意思,鄉親們尊重錯了人。」
「那就是你謙虛了。」
「你嫁到哪村了?」他看著女孩問。
她平靜地說:「哪兒也沒嫁。」
他不再問,指著桑葉筐說:「我幫你揹著吧。」
「不用。」她說。
她揹著桑葉,彎著腰跟他一起走,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走在一側。他看著她那條如同虛設的左胳膊,回憶起少年時一些殘忍的行為。留生來畸形,她的左臂短、小,像一條絲瓜掛在肩膀上。留上過一年級,他和一些男孩子們經常欺負她,扯著她的殘胳膊使勁擰。後來她就不上學。
「兄弟,該成親了吧?」她問。
「跟誰成親?」他苦笑一聲,說,「瘸爪子,沒人要嫁給我。」
「你這個瘸爪子跟我這個瘸爪子可是不一樣,」她愉快地笑著說,「你是光榮的瘸爪子,會有人嫁給你的。」
路很長,越走越累,便一齊住了聲,大一步小一步地向前走。終於走到村頭,天已正午,滿街泛起黃光,她舉起頭來說:「我家就在那兒,老地方。」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排緊靠河堤被滿村新建青磚紅瓦房甩出去的草屋。它孤孤單單地坐在那兒。蘇社回憶著在草屋周圍曾有過的那一排排同樣模樣的草屋,心裡亂糟糟的。她說:「今日正好碰上你,大家都請你吃飯,我也該請。你別嫌棄,跟我走吧,家裡正好還有一隻被人打壞了脊樑的母雞,就慰勞了你吧。」兩道渾濁的汗水很滯地在她頰上流,她的嘴略有點歪斜,鼻子兩側生著雀斑。女孩晒得黑黑的,雙眼不大但非常明亮。
「留姐,……我還有事,就不去了吧……」
「隨你的方便,一個村住著,早晚會請到你。」她爽快地說著,拉著女孩往草屋走,他一直望見她們進了院子。
「小媞!」站在小家院門外,他大聲喊。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他把眼貼在門縫上,看到了小那輛花花綠綠的自行車支在院子裡。想走,卻又張嘴喊小,從門縫裡,看到小的爹板著臉走過來。
坐在她家炕下的長條凳上,看著她爹緊著嘴抽菸,身上似生了疥瘡,坐不安穩,一提一提地聳肩仄屁股。沒話找話地說:「大伯,小還沒回來?」老頭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叩著,死聲喪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蘇社像打嗝似的頓了一下喉嚨,心裡頓時冷了。
「媞她娘,拾掇飯吃!」老頭喊。
媞她娘從另一間屋裡出來,說:「急什麼,媞出去還沒回來。」
「吃了飯要幹活!麥子要澆水,要噴藥,玉米要除草定苗,你當我是二流子,甩著袖子大鞋呀!」
「你看這熊脾氣!」她娘對蘇社說,「你可別見怪。」
媞她娘端上來一盤暄騰騰的饅頭,一碗醬醃帶魚,一碟黃醬,一把嫩蔥。「大侄子,一塊兒吃吧。」她對蘇社說。
「你大侄子早在縣裡吃飽了大魚大肉,用得著你孝敬!」老頭說。
蘇社猛地站起來,手伸著,嘴張著,眼瞪著,一副嚇人模樣,然後他垂臂合嘴耷拉眼皮,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慢慢又坐下,手在大腿上摸著,一會兒,緩緩站起來,咬著牙根,一字一頓地說:「大伯,吃了你家幾頓飯,我牢牢地記住了,你也牢牢地記著吧,我遲早會還你的。」轉身他就走了,也不聽老頭老婆在背後說些什麼。走著街,委屈浸洇上來,眼裡簌簌地滾出兩行淚,怕人看見,想擦,舉起右手——馬上火氣填胸,不擦淚,飛跑回家,仰在炕上,哭著,死死活活地亂想。
哭了一陣,委屈和憤怒漸漸平息,心裡恍恍惚惚,宛若在夢中,睜眼看著牆角上輕動著的小蛛網,耳邊傳來毛驢的叫聲,窗外生動著大千世界,並沒有什麼變亂。於是爬起來,滿意地看看村裡給蓋的新房和備齊的傢俱,心裡又有些感動,飢餓和乾渴襲上來,便挑了水桶去井邊擔水,見著街上的行人,覺得一陣陣臉熱,懷著轟轟烈烈的念頭與人打招呼,但都是極隨便地應一聲,並無驚訝之語,於是也就明白了自己。
井臺上汪著些渾濁的水,兩隻黃色的白鴨用黑嘴攪著水,見到有人來,便搖搖擺擺地走到一邊去。他從小慣用右手,左手笨拙軟弱,連提個空桶都感到吃力。用扁擔鉤子鉤著桶,慢慢往井裡順,整根扁擔都進了井,他又大彎著腰,才看到水桶底觸破了平靜的井水,他的臉隨著變成無數碎片,在井裡盪漾著。
他彆彆扭扭地晃動著扁擔,他總也打不到水,眼珠子都擠得發了脹,只好把空桶上上下下地提上來,直起腰,手扶著扁擔,雙眼望著極遠的天。
「戰鬥英雄,打水呀!」一個不比小難看的姑娘挑著兩隻鐵皮水桶輕盈地走過來。
他冷冷地瞅她一眼,沒有說話,姑娘看著他那隻斷手,笑容立即從臉上褪去。她放下自己的扁擔和桶,走上來拿他的扁擔,她說:「蘇社哥,我來給你打。」
「滾開!」他突然發了怒,大聲說,「不用來假充好人。我欠你們的情夠多的了,欠不起了。」
姑娘被他搶白得眼泡裡汪著淚,說:「蘇社,俺可是一片好心。」
「好心?他媽的,老子在前方——」他忽然住了嘴,雙肩垂下,拄著扁擔,面色漠然,好像對著墳墓。
那姑娘匆匆打滿兩桶水,擔起來,一溜歪斜地走了。她再也沒有回來。他知道話說過了頭,但也不後悔,對著井他垂下頭,仔細端詳著自己陰暗的臉……
他看到自己頭朝下栽到井裡,井水沉悶地響著,濺起四散的浪花去沖刷井壁,他掙扎著,身體慢慢下沉,井底冒上來一串串氣泡……他漂到了水面上,仰著臉,望著圓圓的藍天。藍天裡突然鑲進了小美麗的臉,他笑嘻嘻地面對著她,聽到她驚叫起來……全村人都圍到了他身邊,他躺在那兒,雖然死了,心裡卻充滿了報復後的快感……幾顆淚珠悄然無聲地落到井裡,砸破了水面,金黃的太陽照著他的臉,他的臉照亮了井水。
「兄弟。」
他聽到有人喊,慌忙直起腰,用衣袖沾沾眼睛。
「家裡沒鏡子嗎?」留笑著說,「你要跳井嗎?」
「也許會跳呢!」他笑著回答。
「跳下去我可不撈你,」她說,「你挑水?」
「想挑,但挑不了,瘸爪子,不中用啦。」他直率地對她說。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咱這種人,要想咱這種人的辦法,你看著我怎麼幹。」她走到井邊,跪下,用右手握著繩子,把一隻瓦罐緩緩地順進井裡去,晃了兩下繩子,井裡傳上來瓦罐進水的咕嚕聲。她用力把繩子往上提,提到胳膊不能上舉為止,然後,把頭伸過去,用嘴咬住了繩子。在很短暫的時間裡,一瓦罐水是掛在她的嘴上的,趁著這機會,她把右手迅速地伸到井裡抓住繩子,鬆了口,再把胳膊用力上舉,再用嘴去咬住井繩……她那條像絲瓜一樣的左胳膊隨著身體起伏悠來蕩去……她把滿滿一瓦罐水叼到井臺上,站起來,喘著粗氣說,「就得這樣幹。」
他看著她那兩片薄薄的嘴脣和細小的牙齒,問:「你一直就是這樣打水嗎?」
她說:「要不怎麼辦?前幾年俺娘活著,她打水,她死了,我就打,人怕逼,逼著,沒有過不了的河,沒有吃不了的苦。」
「沒人幫你打水?」
「一次兩次行啊,可天長日久,即便人家無怨言,自己心裡也不踏實,欠人一分情,十年不安生,能不求人就不求人。」
「娘,你怎麼還不走呀!」女孩在遠處急躁地喊。
「噢,樂樂,你先走,抓些桑葉給蠶寶寶撒上,娘幫叔叔提兩罐水。」
「你可快些呀!」女孩喊一聲,跳著走了。
留提起那罐水,用膝蓋幫著手,把水倒進蘇社桶裡。他伸手抓住繩子,看著她的臉,說:「留姐,讓我來試試。」
「你要試試?也好,待幾天我幫你紡根線繩子。」她把手鬆開。
他跪在井沿上,把瓦罐順下井,打滿水。當他把胳膊高舉起來時,也學著她的樣,伸出頭,狠狠地咬住了繩子,在一瞬間,沉重的瓦罐掛在他的嘴上,他的牙根痠麻,臉上肌肉緊張,舌頭嚐到了繩子上又苦又澀的味兒。
他默默地坐著,看著她用一隻手靈巧地擀麵條。她家裡有五間屋,一間灶房,一間臥房,三間蠶房。蠶都有虎口長了,滿屋裡響著蠶吃桑葉的聲音。
「你打算怎麼辦?是種地還是去當幹部?」她問。
「到哪裡去當幹部?我都不想活下去啦。」
「說得怪嚇人的。」她咯咯地笑起來。
「娘,你笑什麼?」女孩問。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她說,「就為斷了隻手?我也是一隻手不是照樣活嗎?比比那些兩隻手都沒了的,我們還是要知足。」
「話是這麼說,可我總覺得不仗義。」
「想開點吧。」
她走到灶邊燒火。女孩摟著脖子往她背上爬,她說:「淘人蟲,去找你叔叔玩去。」
女孩踅到他面前,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樂樂。」
「噢,樂樂。」
「叔叔,你打死二百個鬼子?」
「……沒有,樂樂,叔叔連一個鬼子也沒打死。」
「娘說你打死二百個鬼子。」
「沒有……」他避開了女孩的眼睛。
「叔叔,你的牌子。」女孩指著他胸前的徽章說。
「送給你了。」他把徽章摘下來給了女孩。
月亮升起來不久,女孩睡著了。留把孩子塞進被窩,從她手裡剝出徽章遞給他。他說:「不要了,留著給孩子耍吧。」她把徽章放到窗臺上,說:「你也不容易呀,動刀動槍的,還打死那麼多人。」他吶吶半晌才說:「你包了幾畝地?」「我沒包地。我養蠶。這幾年,全胳膊全腿的都跑出去撈大錢了,沒人養蠶,滿林的桑葉。去年我養了五張,今年養了六張。」
她起身去喂蠶,月光從窗櫺間透進來,照著一張張銀灰色的蠶箔。她撒了一層桑葉,屋子裡立刻響起急雨般的聲音。「今年蠶出得齊,我一個人,又要採桑又要喂,真夠嗆的,要僱人吧,又不方便,只好苦一點,熬到蠶上了簇就好了。」月光照著她的臉,顯得清麗和婉,她覺察到他在注視她,便低眉順目,說:「我的樂樂眼見著就大了。」
他嗓子發哽,說不出話來。
留說:「兄弟,不是我攆你走,今晚上大月亮天,我要去採葉子,家裡的葉子吃不到天亮呢。」
「我幫你去採。」
「不用,半夜三更的,叫人碰到說閒話——我倒不怕,怕壞了你的名譽呢。」
「不是有月亮嗎?」
槐花像一簇簇粉蝶在月光下抖翅。桑葉子黑亮黑亮。河水流動聲比白天大。
兩人兩隻手,一會兒就採滿了筐。從桑林到槐林,都被月亮照徹了。人在樹下晃動著,好似笨拙的大鳥。
一九八五年四月於魏公村
草鞋窨子
隔著十幾根柳樹槐樹的樹幹、一層厚厚的玉米秸子和一層厚厚的黃土,在我們頭上,是臘月二十八日烏鴉般的夜色。我踩著結了一層冰殼的積雪從家裡往這裡走時,天色已經黑得很徹底,地面上的積雪映亮了大約有三五尺高的黑暗,只要是樹下,必定落有一節節的枯枝,像奇異的花紋一樣凸起在雪上。我說的「這裡」是草鞋匠工作的地方,我們把這地方叫「草鞋窨子」。我們這個窨子是我跟父親、袁家的五叔、六叔挖成的,窨子是「凸」字形的,凸出那地方是進出窨子的通道,那兒用秫秸搭成一個三角形的棚子,棚子罩著窨子口,窨子口上蓋著蒲草編成的厚席。窨子頂上留了一個天窗,天窗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塑料紙。我們的窨子很大,招了一些閒漢來取暖。閒漢中有一個叫於大身的,當年曾在青島拉過洋車,練出兩條飛毛腿,能追上飛跑的牛犢子。還有一個張球,是個會鋦鍋鋦盆的小爐匠,外號「軲轆子」——我們這兒把鋦鍋鋦盆的小爐匠統統叫做「軲轆子」,前面冠以姓氏什麼的,張球個兒小,大家都叫他「小軲轆子」,「軲轆」二字是否對,我不知道,我剛上到四年級就被老師攆了。我那個老師是個大流氓,人稱「大公雞」,我在他床單下撒過一把蒺藜,他就為這點小事把我攆了,後來我看過一本小人書,知道該往老師的茶壺裡撒尿,可惜沒有這種機會了。我從家裡往地窨子走,踩得積雪嘎嘎吱吱響。
在地窨子背後,我淅淅瀝瀝地小便,模模糊糊地看到焦黃的水落到雪上,把積雪砸出一些烏黑的大洞小洞。紮好腰帶時,我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的星斗綠得像鬼火一樣,我沒見過鬼火,小軲轆子說他見過,他串街走巷回來晚了,走到野地裡,一群群鬼火就圍著他轉。想要追上它們?小軲轆子說,人必須脫下鞋來,鞋跟朝前用腳尖頂著跑,鬼火上當,迎著你飄來,你一腳把它踩住了。是什麼呢?破布、爛棉花、死人骨頭什麼的。小軲轆子長年串四鄉,見多識廣。他說他還見過「話皮子」,形狀比黃鼠狼略小一點,嘴巴是黑的,尾巴是白的,會說人話,聲音不大,像個小喇叭一樣。後來,我讓他詳細講講「話皮子」的事,他又說沒親眼見過。但他爹親眼見過,他爹有一年去趕集,碰上一個知己,下酒館喝醉了,晃晃悠悠往家走,走到村頭時,已是掌燈時分,遠遠地看著那截要倒不倒的土牆上有一個小「話皮子」,身披一件蠟那麼紅的小棉襖,在牆頭上像人一樣站起來,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喊:張老三、張老三,我會走了,我會走了!小軲轆子的爹名叫張老三。張老三人醉心不醉,他知道這是「話皮子」掛號(由人做鑑定的意思,人說:你會走了。它就真會走了),就彎腰撿了一塊半截磚,猛地摔過去,罵道:會走你孃的×!一磚頭把那堵牆給打倒了。「話皮子」叫一聲親孃,四條腿著地跑了。後來每逢傍晚,那個「話皮子」就帶著一群「話皮子」在斷牆那兒喊:「哎喲地,哎喲天,從西來了張老三;哎喲爹,哎喲娘,一磚打倒一堵牆……」袁家五叔說,他小時候好像唱過這個歌。
我下了窨子,袁家五叔、六叔都來了。五叔在打草鞋底,扒了棉襖,穿一件夾襖,腰裡紮根繩子,雙腳蹬著木棍,結紮著草辮。六叔耳聾,跟人說話愛起高聲,有時候別人作弄他,見了面對他把嘴脣張幾下,他就連連說:「吃啦吃啦!」他以為別人問他吃過飯沒有呢。六叔在把一捆蒲草疏成細蒲絲,準備編鞋臉子。
袁家五叔六叔,是鄉裡有名的草鞋匠,當然是編得又快又好。他們能編各種各樣的鞋,還能在鞋面上編出「江山千古秀」的字樣來。他們編草鞋賺了一點錢,幾年前娶了一個女人,起初好像說是給六叔娶的,可是後來聽說五叔也在女人炕上睡,生了一個女孩,見到年輕一點的男人就追著叫爹。我叫過這個女人一段六嬸,又叫過一段五嬸。小軲轆子說五六三十。村裡人嘴壞,因女人姓年,就叫她年三十了。我呼她三十嬸,三十嬸長得身高馬大,扁扁的一張大臉,扁扁的兩扇大腚,村裡的年輕人都說她心腸好。她家的炕上炕下每到晚上就坐滿年輕人,三十嬸在他們中間像個火爐子一樣,年輕人圍著她烤火。五叔六叔也習慣了,吃過晚飯就下窨子編草鞋,一直編得雞叫頭遍才回家,五叔回六叔就睡在窨子裡,六叔回五叔就睡在窨子裡,兄弟兩個幾乎不說一句話。
我父親編草鞋的手藝不行,就讓我跟五叔和六叔學。我的位置在五叔六叔對面,一抬頭就能看到他們善良的臉,稍低頭就看到他們密密麻麻的手指飛動。我上學不認字,學編草鞋卻靈,只一個冬天,就超過了父親,無論是在速度上還是在質量上。父親準備改行蘸糖葫蘆或是捏泥孩子泥老虎,他好像不願意敗在兒子手下。我剛剛十一歲。
一線寒光從窨子頂上那塊塑料薄膜上透下來,一滴滴晶亮的水滴掛在白黴斑斑的玉米秸子上,永遠也不下落。父親白天去集上探了探行情,發現蘸糖葫蘆和捏泥孩都比編草鞋賺錢更容易。他決定我們爺倆一起改行,不編草鞋了。我捨不得離開溫暖的地窨子,捨不得地窨子裡的熱鬧勁兒。但父親已決定了,我沒有說話的權利。父親去集上遭了風寒,發熱頭痛。奶奶用白麵生薑大蔥熬了一盆疙瘩湯,讓他喝了發汗。湯上漂著綠蔥葉和銅錢大的油花。我盼望著父親胃口不好,不要把湯喝光。父親胃口好極了,喝得呼嚕呼嚕響。父親喝完了湯,還用舌尖舔光了盆。他滿臉通紅,讓我下窨子去把那雙尖腳鞋拾掇完,明兒個逢馬店集,讓我把已有的三十雙草鞋背到集上賣了。我一聲不吭出了家門。
我坐在我坐慣了的位置上,背倚著潮溼的土壁,看著一縷縷黑煙從燈火上直衝上去,五叔六叔瘦瘦的臉上都塗了一層蠟黃。我拿起那隻編了一半的草鞋,感到手拙笨得很。這是最後一夜在窨子裡編草鞋了。明天之後,我就要挑著鮮紅的糖葫蘆或是揹著花花綠綠的泥玩具跟著父親串街走巷高聲叫賣了。我認為這新的職業下賤卑鄙,是靠心眼子掙飯吃,不是像草鞋匠一樣靠手藝掙飯吃。父親因為無能才改行,我本來有希望成為最優秀的草鞋編織家,卻被父親這個絕對權威給毀了。
窨子口的草簾子響動,我知道一定是小軲轆子來了。隔了一會兒簾子又響,我知道是於大身來了。
小軲轆子是個光棍,有人說他快四十歲了,他自己說二十八歲。有人說他掙的錢有一半花在西村一個寡婦身上,他也不反駁。有人勸他把那寡婦娶了,他說:偷來的果兒才香呢。一入冬,他不出遠門,白日裡挑著傢什在周圍的村裡轉轉,夜裡就來蹲窨子。他沒有窨子不能活,窨子裡沒他也難過。我真怕白天,白天窨子裡只有嚴肅的爹、羞怯的五叔、聾子六叔,有時也許有幾個閒漢來,都不如小軲轆子和於大身精彩。我盼望著天黑。
於大身是個蝦醬販子,身上總帶著一股腥味。他有一條扁擔,又長又寬,暗紅的顏色,光滑得能照人影。於大身販蝦醬全靠著拉洋車練出來的好腿和這條好扁擔。他身個兒中等,人也不是太結實的樣子,但傳說他挑著二百斤蝦醬一夜能走一百五十里路。好漢追不上挑擔的。於大身的扁擔顫得好,顫得像翅膀一樣,扁擔帶著人走不快也得快。於大身下窨子不如小軲轆子經常,他賣完一擔蝦醬,必須趕夜路再去北海挑。他的蝦醬從不賣給本鄉人,有人要買,他就說:「別吃這些髒東西,屎呀尿呀都有。」有人說他一百斤蝦醬能賣出二百斤來,一是加水,二是加鹽。本鄉人吃不到他的蝦醬,大概是他不願坑騙鄉親吧?其實一樣,他不在本鄉賣,本鄉人就買外鄉蝦醬販子照樣加水加鹽的蝦醬吃。
於大身五十多歲了,年輕時在青島碼頭上混,什麼花花事兒都經過。他有時在窨子裡講在青島逛窯子的事,講得有滋味,小軲轆子聽得入神,口水一線線地流出來。我低著頭聽,生怕漏掉一個字,生怕別人知道我也在聽,而且還聽得很懂。父親有時也加入這種花事的議論中去,出語粗穢;我心中又愧又噁心,好像病重要死一樣。我不敢承認某些嚴酷的事實。想象別家的女人時,有時是美妙的,但突然想到自家的女人時,想到所有的人都是按著同樣的步驟孕育產生,就感到神聖和尊嚴都是裝出來的。
我想得出神入化的時候,父親在我身旁就會厲聲喝道:「心到哪裡去了?快編!」
於大身還說過一件趣事呢,他說他有一年去夏莊鎮賣蝦醬,從木貨市南頭宋家巷子裡,出來一個吊眼睛高身條的半大腳女人,臉上搽胭脂抹粉,衣裳上灰塵不染,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物。那女人要買蝦醬,他把挑子挑過去。女人揭開桶,舀了點蝦醬聞了聞,說:「賣蝦醬的,你往桶裡撒尿了吧?怎麼臊乎乎的?」旁邊幾個人哧哧地笑。於大身不知厲害,罵道:「臭娘兒們,我往你嘴裡撒了尿。」女人白粉裡漲出張紫臉來,紫臉上鑲著藍眼,破了口大罵。巷子裡湧出一群群看熱鬧的人,沒人敢上去勸那女人。於大身知道碰上難纏的角色了,想軟下來又怕丟面子,就緊一句慢一句地與那女人對罵。看客愈多那女人愈精神。精神到熱火頭上,於大身說,可了不得了!只見那女人把雙手往腰裡抄去,刷地抽出褲腰帶,搭在肩膀上,把褲子往下一褪,世上的人都不敢睜眼。女人翹著屁股,在兩個蝦醬桶裡各撒了半泡尿。女人走了,於大身傻了眼。後來,過來一個人,拍拍他的肩頭,說:「小夥子,你闖下大禍了!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有名的‘大白鵝’啊,這個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上她的炕,她要是想毀你,歪歪嘴巴就行了。」於大身大驚失色,那人說:「夥計,不要慌,我這裡有一條計,只要你豁出去麵皮,保你平安無事,還要交上好運。」那人把嘴附到於大身耳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
那天於大身說到這裡時,就像猛醒似的說:「喲,光顧了說話了,忘了時辰,我今天夜裡還要去北海挑蝦醬哩!」
眾人拉著他不讓走。
小軲轆子說:「老於頭,你別賣關子,快說快說。」
五叔不緊不慢地說:「老於,說完吧,一條什麼計?」
於大身掙脫小軲轆子扯著他的衣服的手,求饒似的說:「小軲轆子,行行好,放了我吧,這件事麻纏多著呢,沒有半夜說不完,走晚了我就趕不上時辰了,你不知道北海那邊的規矩,販蝦醬的人多著呢,日頭冒紅時我要是攆不進去,就得在北海待三天。那邊,可不是人能多待的地方。」
六叔停下手中的活,用震破天的嗓門問:「你們,爭什麼?跟我說說。」
大家都被驚住了,以為他發了火,但一看他臉上那表情,馬上就明白了,於是都懶手懶腳地笑笑。聾六叔不甘心,把耳朵送到我嘴邊,大聲問:「你們爭什麼呢?」我大聲喊:「往蝦醬裡撒尿!」不知他聽清了沒有,大概是聽清了,我把嘴從他耳朵上摘下來,他連連點頭,滿臉是笑,土黃色的眼珠子在燈火下發出金子般柔和的光芒。他說:「老於這傢伙,一肚子壞水,這傢伙……」
小軲轆子說:「老於,放你走,下次回來可要接著說。」
老於說:「一定一定。」
老於彎著腰往窨子口走,走幾步又回頭說:「小軲轆子,把你跟西村小寡婦那些玩景說給老五他們聽聽,長長的大冬夜。」
小軲轆子說:「老臊棍子,到北海去找你的相好的吧。」
爹咳嗽著說:「軲轆子,那小寡婦家產不少,你可緊著點去,別讓別人把她弄了去。」
小軲轆子長嘆一聲,說:「老爹,你侄子我尖嘴猴腮,不是個擔福氣的鬼,人家要改嫁了。」
「嫁給誰?」爹問。
「還不是老柴那個狗雜種!」
「老柴五十多歲啦,能娶二十五歲的小寡婦?」爹有些疑惑。
「這有什麼稀罕。她也是被她那些大伯小叔子欺負怕了,嫁給老柴就沒人再敢動她,老柴的兒子升了縣長了。」小軲轆子說。
爹說:「她也有她的主意。兒子升了縣長,老柴就是縣長的爹,她嫁給老柴,就是縣長的娘,不管親不親,都在那個份上。」
五叔說:「就是。女人就是狗,誰喂得好她就跟誰走。」
爹說:「軲轆子,老輩子說‘勸賭不勸嫖’,但還是要提你個醒。你跟那女人有交情,一個被窩裡打過滾,乍一離了,心裡不會死。要是她嫁了個平頭百姓,你儘可以去吃點偷食,她嫁了縣長的爹,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你去偷她就是偷縣長的娘,縣長知道了……你加著點小心,小夥子!」
小軲轆子低了頭。
五叔安慰他:「你才二十八呢,總有合適的女人,這種事兒著急是不行的,這種事兒不是編雙草鞋,要是編草鞋,手下緊著點,熬點夜也就編完了。」
小軲轆子說:「沒有女人也好,無牽無掛,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
爹說:「都像你這樣,世界不就完了麼!」
小軲轆子說:「完了還不好?我盼著天和地合在一起研磨,把無論什麼都研碎了。」
五叔說:「那我們在窨子裡就活下來了。」
小軲轆子說:「活?想得好!天上對著窨子這兒正好凸出一塊來,正好榫在窨子裡,叫你活!」
五叔說:「也是,天真要你死,你跑到哪兒也逃脫不了。」
爹笑了。六叔見大家笑也跟著笑了。
後來小軲轆子情緒上來,又給我們說鬼說怪,說高密南鄉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婆,去年伏天裡,帶著兩個十七歲的閨女在河堤上乘涼。這對閨女是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雙眼皮大眼睛,小嘴插不進根蔥白去。兩個閨女累了一天,躺在河堤上,鋪著涼蓆子,小風吹得舒坦,娘用扇子給趕著蚊子,兩個閨女呼呼地睡著了。老婆扇扇子的手也越來越慢,馬馬虎虎的似睡不睡。這時候,就聽到半空裡有兩個男人說話。一個說:「有兩朵好花!」一個說:「採了吧。」一個說:「先去辦事,回來再採。」老婆聽到兩陣風從空中往正北去了。她嚇壞了,急忙把兩個閨女搖醒領回家。那老婆鬼著呢,她找了兩把掃帚放在涼蓆上,掃帚上蒙一床被單子。老婆就躲在遠處偷偷看著,過了一個時辰,聽到半空中「啦啦」兩聲響,然後,什麼動靜也沒有了。到了第二天早晨那老婆去河堤一看,我的親天老爺!那床被單子上,兩大攤像米粒那麼大的小蜘蛛。要不是那老婆機靈,這兩個閨女就毀了……
小軲轆子和於大身一下窨子,我馬上就有了精神,五叔也停下手,掏出紙、煙荷包捲菸。卷好了一支,他戳了戳六叔,六叔愣愣怔怔地抬起頭,感激地對哥哥點一下頭,接了煙,用嘴叼著,湊到燈上吸著。六叔依次對於大身和小軲轆子點頭。五叔自己也卷好一支菸點著吸。小軲轆子和於大身也各自捲菸吸。我跟五叔要煙吸。五叔說:「一離開你爹的眼你就不學好。」我說:「吸菸就是不學好嗎?那你們不是都不好了嗎?」五叔說:「小孩吸菸就嗆得不長個兒了。」小軲轆子說:「聽他胡說,越嗆越長,吸吧!」五叔把紙和煙荷包遞給我。我不會卷,煙末撒了一地。五叔說:「有多少煙夠你撒的?」他奪過煙和紙,替我捲了一支。我就著燈吸了一口,一聲咳嗽就把燈噴滅了。五叔把燈點亮。六叔大聲說:「使勁兒往肚裡咽就不咳了。」我把煙猛勁往肚裡吸,果然不咳了,但立刻就頭暈了。一盞燈在煙霧中晃動,人的臉都大了。
父親不在,我感到像鬆了綁一樣,大聲喊:「大身爺,你那條妙計還沒講呢!」
大身說:「這孩子,你爹不在身邊就敢大聲吵吵,你爹在這兒,你老實得像懶貓一樣,你爹呢?」
五叔說:「他爹要去發大財啦!」
大身說:「噢呀,發什麼大財?」
我說:「俺爹要去蘸糖葫蘆球,不編草鞋了。」
我感到挺丟人的,我認為爹不是個好樣的。
大身說:「也好,一個人一輩子不能死丘在一個行當上,就得常換著。樹挪死,人挪活。」
我說:「你快說你的妙計吧,那女人在你桶裡撒了尿後又怎麼著了?她往蝦醬裡撒尿,不怕把蝦醬濺到腚上?」
大身說:「小雜種,不敢把你放在炕上睏覺了。」
小軲轆子說:「他問的也是,女人尿粗,真要濺到那玩意兒裡,那可就鮮了。」
「鮮個×!」大身罵道。
「就是要那兒鮮呢!」小軲轆子眼珠骨碌碌地說。
五叔說:「當著孩子的面,別太下道了。你快接著那天的茬口往下說吧!」
大身說:「那天說到一個人對我面授妙計,其實簡單著呢,那個人說:‘小夥子,你把蝦醬挑子找個地方先放放,去店裡買上兩斤點心提著,到了她家,你跪下就磕頭叫乾孃。她就願意認小夥子做乾兒呢!’我一想,叫句乾孃也少不了一塊肉,就去店裡買了兩斤點心,提著,打聽到‘大白鵝’的家。一進門,把點心往桌上一放,我撲通下了跪,脆生生地叫了一句乾孃。她正在那兒抽水煙,一見我跪地叫乾孃,咯咯咯一陣笑,扔了水菸袋,雙手扶起我來,在我下巴上摸了一把,說:‘親兒,快起來,等會兒乾孃包餃子給你吃。’吃完了餃子,她就讓我去把那兩桶蝦醬挑來,她說,‘兒,不用愁,乾孃幫你去賣蝦醬。’她領著我,在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轉,到一家她就喊,‘快點找傢什,我乾兒從北海送來了新鮮蝦醬,分給你們點嚐嚐。’哪個敢不買?兩大桶蝦醬,一會兒就分光了。賣完蝦醬她說,‘兒,有什麼事只管來找娘。’那天我可是發了個小財。」
「完了?」小軲轆子問。
「沒呢,後來,她見了那些買蝦醬的就問:‘蝦醬滋味怎麼樣?’被問的人都說好,都說鮮,她就笑著說:‘都喝了老孃的尿啦!’」
大家都怪模怪樣地笑了。
小軲轆子說:「吃完了餃子就去賣蝦醬了?不對不對,這中間一定還有西洋景。說說,老於說說,你乾孃沒拉你上炕?」
於大身說:「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嘛!」
五叔說:「老於,這趟去北海又碰上什麼稀罕事兒沒有?」
老於說:「有啊,渤海里有一條大船翻了,死了無數的人。海灘上有一條大鯨魚擱了淺,是一個撿小海的小閨女先看到的,她回家去叫來人,人們就用刀、斧、鋸把那條大魚給搶了,剩下一條大骨架子,像五間房子那麼高,那麼長。」
五叔驚歎地伸伸舌頭,說:「真不小。」
小軲轆子說:「你沒掰根魚刺回來?」
老於說:「我想掰,可是等我去時,骨頭架子旁邊已經派上了崗哨,四個兵站著個四角,槍裡都上了頂門火兒。」
「當兵的要那魚骨幹什麼?」五叔問。
「用處大著呢!」於大身說,「飛機上有一個零件,必須得用鯨魚骨頭做,換了金子也不轉,全世界都在搶呢!」
「噢,怪不得哩!」五叔恍然大悟地說。
「得了,你別瞎吹了!」小軲轆子站起身來說。
五叔問:「還沒多大工夫呢,這就要走?」
小軲轆子說:「不走,去撒尿呢。」
小軲轆子出窨子時,一股冷風從窨子口灌進來,推得燈火前俯後仰。我已把半隻草鞋編好了。在父親的座位後,放著我們爺倆半個月來的勞動成果,三十幾雙大大小小的草鞋。父親讓我明兒去趕馬店集,不知五叔去不去,我心裡不願跟五叔一塊去,我一個人去,可以「貪汙」幾毛賣鞋錢。今年過年,我一定要買一些大「炸炮」,這種炮摔、擠、壓、砸都會響,插在熟地瓜裡扔給狗,狗一咬,啪一聲就炸了,就把狗牙全炸掉了。李老師家的兒子李東,家裡有錢,口袋裡滿滿的都是炸炮。去年冬天,我還在學校裡,下了課冷啊,我們幾十個男孩都貼在牆邊,排成一行「擠大兒」,從兩頭往中間拼著命擠,一邊擠一邊叫:「擠擠擠,擠擠擠,擠出大兒要飯吃,」擠得滿身是汗。中間的人被擠出來,趕緊跑到兩頭再往裡擠。破棉襖在磚牆上磨得稜稜響。大人們最反對小孩「擠大兒」啦。擠呀擠,擠呀擠,只聽得中間呼通一聲響,李老師的兒子李東的衣袋裡先冒煙後冒火,李東被炸翻在地。擠完了大兒再接著上課,教室裡像冰一樣涼,我們的棉襖上都快出霜了。
又一陣冷風灌進來,燈火照樣動亂一陣。小軲轆子結紮著腰帶走進來,嘴裡哧哧地響著,說:「冷,真冷。」
蓋窨子口的草簾子又響了,冷氣又灌進窨子,老於喊:「是誰?快蓋好簾子,就這麼點兒熱乎氣,全跑光了。」
彎著腰走進來一個人,兩隻小眼像黑豆似的,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著十幾根黃鬍子。
「老薛,又來刮我們?」五叔說。
是賣花生、菸捲的薛不善,他提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有半籃炸花生,三五盒皺巴巴的煙。籃子裡放著一杆小秤。他說:「給你們送點點心來,光賺不花,活著還有什麼勁?五哥六哥軲轆子老於,每人稱上半斤,香香口,再有一天就過年了,該吃點了。」他說話尖聲尖氣,像個女人。
薛不善把花生用手抓起,又讓花生慢慢地往籃裡落,花生打得花生噼噼地響。
「多少錢一斤?」五叔問。
「老價,五毛。」薛不善說,「今夜裡劉家的窨子裡、二馬家的窨子裡都買了不少,連王大爪子那個鐵公雞都買了半斤花生一盒煙,要是信著賣,早就賣光了。這半籃花生幾盒煙,我是給你們留的。全村的窨子裡,都比不上這窨子裡有錢,五哥六哥是快手,一個頂一個半,老於錢來得順,小軲轆子更甭說了。」
於大身說:「你甭油嘴滑舌啦,壓壓價,就買你點。」
薛不善說了半天,終於同意四毛五一斤花生。老於掏出五毛錢,薛不善稱出一斤花生,倒在老於的帽子裡。薛不善說沒零錢找,找給五根菸卷,每人一根。我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心裡感到興奮,吸著煙,強忍著咳嗽。老於端著帽子頭,把花生分了,大家珍惜地吃著,不知說點什麼好。
老於說:「薛不善,你老婆的雀盲眼還沒治好嗎?」
老薛說:「四十歲的人啦,治什麼。」
小軲轆子問:「老薛,雀盲眼到了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嗎?」
老薛說:「影影綽綽地能看清人影,分不清楚就是了。」
五叔說:「那夜裡也做不成針線活了?」
老薛說:「有什麼針線活做!」
老於說:「薛不善,你夜裡出來放心?要是有人摸進去,學著你這女人嗓子,還不把你老婆給弄了?」
老薛說:「弄了?我老婆隔十里就能聞出我的味來。」
五叔說:「你去買兩套羊肝給她吃吃看,羊肝養眼。」
老薛說:「那是莊戶人吃的東西嗎?」
五叔說:「你別不信,偏方治大病。我聽俺爹說,那一年郭家官莊郭莊主腳背上生了一個瘡,百藥無效,後來來了一個串街郎中,那郎中說,你去抓十隻螞蚱來,搗成醬,糊到瘡上,包你好。郭莊主半信不信的,去草裡抓來十隻螞蚱,用兩塊石片搗爛了,糊到瘡上,第二天就消了腫,第三天就收了口。第四天那郎中又來了,郭莊主請郎中到家裡喝酒,喝著酒,那郎中說,這是個百草瘡,螞蚱吃百草,一物降一物,所以靈了。」
我從前還聽五叔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說一個人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奇癢難捱,百藥無效,後來來了個郎中,抓了一攤熱牛屎糊到那人脖子上,從瘡裡立刻鑽出了成百上千的小「屎殼郎」,那是個「屎殼郎瘡」。五叔是輕易不講故事的,除非特別高興的時候。
薛不善尖聲尖氣地說:「你們忙著,忙著,我去別家的窨子裡轉轉去。」
花生還沒吃完,大家都緊著吃。一會兒就吃完了,大家用手捏著花生皮,用眼瞅著花生皮,久久不願離開。餘香滿口。燈火直挺挺的,格外明亮地照著溼漉漉的洞壁。秫秸上的水珠像眼淚一樣掛著,總也不落下來。從頭上傳來冬夜靜寂的風聲,一陣大一陣小,河裡冰層給凍裂了,喀喇喇一片響聲。
小軲轆子說:「我剛才上去撒尿時,碰見一隻白貉子……」
碰到過白貉子的人在我們鄉裡是那麼多,它大概是小綿羊或小白兔樣子的動物,行蹤神祕,法力很大,在暗夜裡往往白得耀眼。你如果要想追它,你就追吧,你跑快它也跑快,你跑慢它也跑慢,永遠也追不上。
小軲轆子開了頭,五叔也破天荒地講了個故事,我猜測著五叔這故事是講給出錢買花生的於大身聽的。五叔說,我們村裡剛死去的老光棍門聖武家住著「陰宅」,門聖武膽大極了,他每天夜裡喝醉酒回家,就看到有一個穿一身紅緞子的女人在門口站著等他,還能聽到女人的喘氣聲,門聖武想撲上去摟她,一撲,必定撞到門上。那女人就在他身後嘰嘰嘎嘎地笑。門聖武睡下後,還能看到一個小黑孩趕著匹小毛驢在屋裡格登格登地走。五叔說,前幾年我們這裡邪魔鬼祟多啦,後河堤上有一個大奶子鬼,常常在半夜三更嘿嘿地冷笑。
於大身說:「我倒是親身經歷過一件事,有一年我劈木頭把中拇指弄破了,就把血抹在一個笤帚疙瘩上,隨手扔了。過了幾個月,有一次夜裡我出去撒尿,是個月明天,地上像下霜一樣,看到有個小東西在牆根上跳,我尋思著是個黃耗子,幾步撲上去,一腳踩住,你猜是什麼?是那個抹過我中指血的笤帚疙瘩!我點起火來燒它,燒得它吱吱啦啦地冒血沫子。記住吧,中指上的血千萬不能亂抹,它著了日精月華,過七七四十九天,就成了精了。」
於大身講了好幾件親身經歷的事,他講完,一看小軲轆子沒了。我說:「軲轆子被邪邪去了吧?」
於大身說:「這鱉羔子,什麼時候溜走的?」
五叔:「也該他倒黴,他滿可以把寡婦娶來的,老柴又從中插了一槓子。」
於大身說:「走啦。明日去趕馬店集?老五!」
五叔說:「去趟吧,明日會發市的,這麼冷的天。」
「還不走?」於大身問。
五叔看了六叔一眼,收拾好身邊的東西,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六叔埋著頭幹活,一氣也不吭。我知道六叔今夜要在窨子裡睡啦。
我說:「五叔,我在這兒跟六叔一塊睡,你明早趕集時叫我一聲,俺爹讓我去賣鞋。」
五叔答應著和於大身一塊走了。
窨子裡的天地一下子大了,我和六叔對面坐著,燈光照進六叔眼裡,六叔的眼珠子又黃得像金子一樣了。
六叔大聲說:「困吧!我日他姥姥!」
六叔說完就站起來,大聲唱道:「罵一聲劉表你好大的頭,你爹十五你娘十六,一宿熬了半燈油,弄出了你這塊窮骨頭……」
我憋了一大泡尿,小肚子脹得發痛,但就是不敢出去尿。六叔唱完戲就鑽進了被裡去。我壯著膽子,腦瓜子嗡嗡響著往出口走。咬著牙掀起簾子鑽出窨子,就像光屁股跳進冰水裡一樣,頭皮一奓一奓的,眼睛不敢往四外看,耳邊卻聽到小毛驢的蹄聲,大奶子女人的冷笑聲,笤帚疙瘩的蹦聲,「話皮子」的說話聲……我掏出來撒尿,脖子後冰冷的風直吹過來。我用盡力氣撒尿,偶一抬頭,就見一個烏黑的大影子滾過來,雪地上響起一片踢踏之聲。我驚叫一聲,轉身就跑,不知道怎麼跌進窨子裡,油燈被我扇得掙扎著才沒熄。我大聲叫六叔,六叔像死了一樣,我拼命喊:「六叔,鬼來了!」
鬼真的來了。從黑暗出口那兒,那個大東西撲了進來,他滿頭滿臉都是血,一進窨子就跌倒了,我的驚叫終於把六叔弄醒了。六叔起來,端燈照著窨子裡跌倒的東西,雖然蒙了一臉血,但還是認出來了,是小軲轆子。
後來才聽說,小軲轆子冒充薛不善鑽進了雀盲女人的被窩,剛動作了幾下,那女人就猛省了。她伸手從炕蓆下抄起剪刀,沒鼻子沒眼就是一下子,正戳在小軲轆子額頭上。
一九八五年十月
蒼蠅·門牙
蒼蠅
代管我們的守備區四十三團的徐團長在我們工作站的飯堂裡對著我們站全體戰士怒火沖天地說:「我當兵三十年,轉了七個團九個連——我可是從戰士、副班長、班長、排長、連長一步步升上來的,五十三歲熬成四十三團團長,不是容易的,所以你們儘管是上級領導機關的兵,我還是不怕犯上作亂地說——軍人見了千千萬萬,還從來沒有見過你們單位這種兵。你們一個小戰士到了我們團部裡就像到了你們家裡一樣,自己動手倒水喝,在我們冬青樹後小便。有一天早晨我起來散步,發現馬路上有一泡屎,我研究了半點鐘,堅決認為那不是狗屎是人屎,頭天晚上你們開車到我們團部看電影——還有你們的車!那是人開的嗎?進了我們團部跑得比野兔子還快!那泡屎也一定是你們‘七九一’的人拉的,我們四十三團的戰士沒有那麼粗的肛門!(我們一齊大笑,我真喜歡徐團長這個老頭,他跟我是一個縣的)笑什麼,親愛的同志們!你們‘七九一’直屬北京,架大氣粗,肛門才粗。當前全國全軍形勢大好,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如火如荼,就是如火如荼麼!你們不去如火如荼,反而到我們團裡去蹲屎橛子,像話不像話!還有,你們的群眾紀律問題——」
徐團長手扶著我們飯堂裡一張油膩膩臭烘烘的飯桌邊緣訓話,他的頭上是一根從南窗拉到北窗的鐵絲,鐵絲上伏著連篇累牘的蒼蠅,鐵絲變得像根頂花帶刺的小黃瓜那麼粗。今天天氣陰沉,蒼蠅情緒不是太好,都伏在鐵絲上休息,窗外久已堵塞的下水管道泛上來無窮無盡的綠水,臭氣濃得像滿天的烏雲。營院外唐家埠生產大隊的養狗場裡的臭味是黃色的,營院外唐家埠生產大隊的綠豆粉絲作坊裡的臭味是藍色的,還有廁所、漚肥池、馬圈等等臭味。五彩繽紛的臭氣包圍著我們這座小小的兵營。徐團長一面講話一面抽搐鼻子:「你們學不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會唱不會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我們站的禿得腦袋光明的主任肩上搭著一條蔥綠色的白毛巾,左手託著一個水淋淋的西瓜,右手提著一把菜刀,從伙房裡顛顛地跑出來,說:「徐團長,徐團長,吃瓜,吃瓜。」
徐團長驚訝地叫了一聲,半張著嘴不說話,老老實實地看著我們主任。
我們主任面帶笑容,放下菜刀,從肩上扯下毛巾,揩乾西瓜,放在桌上,把毛巾往肩上搭,搭了一下沒搭住,便揚手把毛巾扔在頭上的鐵絲上,蒼蠅們一哄而起,滿飯堂烏雲翻滾,蒼蠅們憤怒地叫著,衝撞著,玻璃窗子和牆壁嘭嘭啪啪地響,鐵絲驚恐不安地跳動,我們的耳朵都被蒼蠅的尖嘯聲給震聾了。我們主任大聲喊:「團長,蹲下!」徐團長慌忙蹲下。主任又對我們喊:「都別動,安靜,安靜,安靜。」蒼蠅的騷動逐漸減弱,飛行動作變得舒展大方,刺耳的尖嘯被輕柔但沉重的嗡嗡聲代替。我們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著蒼蠅。我的濃稠的意識隨著蒼蠅的飛行舒展地流動,碰到牆壁上,碰到玻璃上,同樣嘭嘭啪啪地響。同樣如明亮的人造衛星在四四方方的宇宙裡飛行,劃著一道道淡綠色的弧線……後來我從飯桌的腿空裡,看到守備四十三團徐團長金黃色的臉,我想他也許想起了一九五一年在朝鮮戰場上趴在戰壕裡挨轟炸的情景,美國人的飛機也不一定比得上我們工作站飯堂裡的蒼蠅厲害,要不這個老戰鬥英雄怎麼會把一張黑裡透紅的臉膛弄得像黃金一樣輝煌呢?蒼蠅的飛行更加舒緩了,滿天星斗般的紛繁狀開始變得簡潔,變得有條理,蒼蠅彙集成了七八股蟒蛇般的帶子,在飯堂空間的上半部分蜿蜒扭動,有時互不干涉,有時纏繞在一起,像盤蛇般翻滾。徐團長要站起來,被我們主任按住了肩頭,我們主任說:「動不得!團長,不能動,要讓它們落下。」團長那麼委屈地蹲著,我看到他的腿在哆嗦,我想他一定是累了,因為他把左腿跪在了地上,右腿還在哆嗦,我看到他嘴巴動了幾下。我聽到他罵:「我操它媽!」他仰著臉看著蒼蠅,下巴上幾十根一釐米多高的黃白間雜的胡茬子十分粗壯,生著粗壯黃白間雜胡茬子的徐團長的下巴像一個加工粗糙的蒜錘子。我們主任說:「再等一會兒,一會兒,它們就要落下。」
蒼蠅像我們工作站院子裡那個臭水池水裡的沉渣一樣,攪動起來後,需要時間沉澱,時間就是耐心,耐心是一種人格力量,我們都久經考驗,我們都有點麻木,因此時間也是一種麻木的催化劑,麻木是時間的結晶。
蒼蠅們開始有秩序地往鐵絲上下落了,鐵絲的震顫幅度減小。徐團長把左腿抬起來,把右腿跪下去。我還在被他的下巴吸引著,他的鬍子有點像我們警衛班班長的鬍子。團長的鬍子裡白色的多一些,我們班長的鬍子裡黃色多一些。但團長的下巴形狀與我們班長的下巴形狀是一樣的,都像加工粗糙的蒜錘子。
我們警衛班長肖萬藝就坐在我的前邊,他用兩隻手捧著下巴,我看不到他的臉,能看到他那兩隻帶著極端狡猾表情的小耳朵,能看到他的長方形的頭,好像有三個腦子裝在他的鐵砧子一樣形狀的腦殼裡,前凸的部分一個,後凸的部分一個,中間一個。所以我們班長智力過人是有理由的。我們班長是河南焦作人,二十六歲,一九六九年入伍,一九七○年加入中國共產黨。他還是我們工作站的黨支部委員,是我們工作站的團支部書記,未婚。據說我們部隊駐地生產隊會計的老婆外號「航空母艦」是我們班長的相好,因為「母艦」的第三個小男孩也有一個長方形的頭顱。有人跟我們班長開玩笑說這個男孩是他的兒子,我們班長爽快地承認,並說這是為祖國繁殖優良的三腦人種。
我經過十三天訓練從新兵連分配到工作站那天,班長幫我從車上把揹包提拎下來,我那麼標準地給他敬禮,他抬起手來,像擼鼻涕似的還我一個禮。我當時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但是想到自己是「新兵蛋子」,只好忍辱負重。班長的頭把一頂油膩膩的軍帽撐得像一艘烏篷船也像一隻東北棉鞋,我對這件怪物畏若神明,不敢想象這個奇特頭顱的製造過程,更不敢想象如此出色扁長的腦袋當初是怎樣從狹窄的產道里鑽出來的。我入伍前當過一年「赤腳醫生」。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曾經用土洋結合的方法為一個大姑娘接過一次生,那個嬰孩腦袋圓溜得像個小皮球一樣還生得那般艱難,我們班長是個長方形的砧子頭!
已經有二十幾只碩大的蒼蠅落在微微顫抖著的鐵絲上。鐵絲上沾滿暗綠色的蒼蠅分泌物。落下的蒼蠅們高支著腿,轉動著碧綠的眼睛、轉動著鮮紅的眼睛、轉動著明亮的半透明的眼睛,用棒狀的沾著纖細黑毛的前腿蹭著透明的脈絡清楚的翅膀,我聽到這二十多個蒼蠅嚶嚶細語召喚著它們的同伴,它們的同伴卻像失去控制似的絞在一起滑翔著旋轉。終於有那麼一股蒼蠅停止旋轉,噼裡啪啦地掉到鐵絲上。這時鐵絲上落上了一行蒼蠅。蒼蠅們一齊轉動眼睛刷翅膀,鐵絲開始旋轉。不久又落下兩股蒼蠅,鐵絲沒有了。有了一根南窗戶聯結著北窗戶的手指頭那麼粗的蒼蠅棍子。一線陽光從南窗戶裡射進來,蒼蠅們的彩色眼睛愉快地閃爍著,散發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的溫暖柔軟的波紋。蒼蠅擁擁擠擠,蒼蠅聯結著蒼蠅,鐵絲為核的蒼蠅棍子下垂著,輕輕悠動。還有兩股蒼蠅在鐵絲上方滑翔著,盤旋著,它們發出的聲音單調刺耳,透著一股無聊、乏味、耐不得煩的情緒。
我們主任說:「團長,起來吧。」我們主任先站起來,順手又把麻木了雙腿的四十三團徐團長拖起來。我們主任一鬆手,徐團長的雙腿便嘟嚕一下矮了一截,好像雙腿是兩根彈簧,耐不得上身的壓迫,我們主任慌忙扶他一把,兩扶三扶,徐團長才恢復到蒼蠅騷亂前那麼高。
我們主任從地上撿起毛巾,又揚起胳膊來。徐團長一把攥住我們主任的手腕說:「哎喲祖宗,您可千萬別惹它們啦,俺是真草雞啦。當年挨美國炸彈也沒有這滋味難受。」
主任說:「不搭了不搭了,團長放心。」主任把毛巾放到桌子上,拿起菜刀,從瓜腚上旋下一塊皮來擦擦菜刀的兩面,擦得那塊瓜皮上暗紅一片鏽,然後,高高地舉起刀,喀嚓一聲把西瓜切成兩半,又喀嚓成三瓣,又喀嚓成四瓣,喀嚓,六瓣,喀嚓喀嚓七瓣八瓣。我們主任雙手端著一瓣瓜,恭恭敬敬地獻到徐團長面前,說:
「團長,請吃瓜!」
西瓜不是紅瓤是蜜黃色瓤,我們警衛班的戰士都知道這西瓜比紅瓤西瓜甜。前四天夜裡零點,我們班長把我捅醒,說:「小管,起來上崗。」我懵懵懂懂地爬起來,拖著半自動步槍到大門口崗樓換他。我說:「班長,您回去睡吧。」我打了一個呵欠,嗓子裡還像雄雞打過鳴後噢了一聲。黑暗中我們班長那兩隻美麗的杏核眼賊亮賊亮的,他問我:「困嗎?」我說:「困極了,班長,你把我送到戰場上去打一仗,我寧願讓炮彈炸死也不願站崗。」他說:「哪裡有他媽的戰場,當兵撈不上次打仗的機會,窩囊透了。」我說:「戰爭年代可是靠本事吃飯,一仗打好了,就能弄個團長營長的乾乾。現在是靠後門,靠舔腚。」班長說:「打起仗來老子準是偵察英雄!」我說:「班長,不會提你當幹部吧?」他說:「當!」我說:「我想學開汽車,回家好找個工作。」他說:「就他媽的一輛汽車,有兩個司機,輪不到你。」我說:「班長,你回家能找到工作嗎?」「找個!」他說,「別嘮叨了,你想不想吃瓜?」我說:「哪兒有?」他說:「你想吃不想吃?」我說:「想吃。」他說:「跟我走。」我看看從機要工作房裡射出來的燦爛光線,聽著啾啾亂叫的電子訊號,猶豫道:「這崗……」班長說:「和平年代,事沒有,走吧走吧!」
班長讓我別害怕,出了事他兜著,我就跟他走。他大揹著衝鋒槍,我拖著上了頂門火的半自動步槍。我們沿著營院牆邊的小路溜到唐家埠大隊的蘋果園裡。蘋果園外是沙地,沙地外邊是海灘,海灘連結著大海。我們想穿過蘋果園到沙地上去,沙地上種著西瓜。
我們在蘋果園裡穿行著就聽到大海的夢囈,一定是非常平滑的長浪從海的深處爬過來,舔一下沙灘又退回去。看園屋子裡有條小狗汪汪了兩聲,便不再理我們,我們也不理它。蘋果樹冠黑魆魆的,近前可看到毛茸茸的葉片,和葉片間閃閃爍爍的蘋果。一股福爾馬林藥液的味道從蘋果樹上清淡地散出來。在蘋果樹間穿行還可以聞到海里的螃蟹味。我想起了包圍著營院的五彩繽紛的臭氣,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我非常慶幸跟著班長來。我們其實是在蘋果園裡大搖大擺地走,班長大揹著衝鋒槍,我拖了上了頂門火的半自動步槍,蘋果樹下套種的落花生圓圓的硬幣般的葉子被我們的褲子蹭得嘩啦嘩啦響,或者是我們的褲子被硬幣般的圓圓的花生葉子蹭得響。班長順手從樹上撕下一個乒乓球般大小的綠蘋果,啃了一口,立刻吐掉。班長說它奶奶的又酸又澀小管你這個小子別睡著啊再有半個月「秋花皮」就熟了有點甜味也酸得厲害還是「金帥」甜再有一個月就熟了「國光」分大小「青香蕉」「紅香蕉」「大紅袍」「印度青」熟得晚甜得像蜂蜜黏糊嘴脣我一頭撞到一棵幹粗葉茂的蘋果樹上。半自動步槍在我手裡跳了一下,槍口裡迸出一溜火星子,迸出一個響,子彈打著唿哨上了天,又落下海。海聲像輕柔的喁喁情語,非常動人。我們班長一個前臥鑽進花生棵子裡。我心裡格登一聲,毀了!我想,我把班長斃了。斃了班長我也完了,我被人斃還不如自己斃了簡化。
「班長——」
我扔下半自動步槍撲到我們班長身上,嗚嗚地哭起來。班長啊班長,你的三個腦子還沒發揮作用就給我斃了,你長了一顆風格鮮明的頭顱竟死在我的槍口之下,你還沒結婚,班長,雖說「母艦」的三小子的頭像你的頭但鬼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兒子……
「你他奶奶的嚎什麼!」班長爬起來,對著我的大腿踢了一腳。槍聲遠去,海里濤聲明亮,蘋果園裡的小狗汪汪汪地叫著。
我驚喜地說:「班長,你沒死?」
班長抬起袖子揩揩額頭,說:「別咋唬啦,你這個兔崽子,不是班長我躲得快,早就犧牲啦!」
我笑起來。
班長低聲吼:「還笑!」
我不笑。
我們蹲在花生棵子裡,靜聽了一會兒。狗不叫了,夜色深沉,星斗璀璨,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班長,」我低聲說,「回去嗎?」
「回去幹什麼?還沒弄到瓜呢!」
「要是主任聽到槍聲來查崗呢?」
「他聽不到,聽到他也不會起來,他老婆厲害著呢。」
「我少了一顆子彈怎麼辦?」
「你別吱聲,等下次打靶時弄發補上。」
我們站起來。班長讓我把槍膛裡的子彈退出來。我把槍膛裡的子彈退出來。我們走到蘋果園與沙地相接的地方。班長示意我蹲下,他也蹲下。這時出來一顆明星,蘋果樹模糊不清的影子遮掩著我們。我看到琥珀色沙地上種著一大片西瓜,西瓜油亮油亮的,遍地都是。西瓜地外邊是霧濛濛的大海,只能聽到愈到近前愈覺遙遠的海聲,卻看不清海的面孔。也許是因為我緊張地喘息吧,我聽到海也在喘息。
班長說:「地邊上沒有好瓜,要吃好瓜必須到地中間裡去。」
我覷著西瓜地中央那個碉堡狀的看瓜屋子,膽怯地說:「叫人抓著怎麼辦?」我的聲音有點哆嗦。
「害怕了?」班長問我。
我點點頭。
「連偷瓜都怕,上了戰場還不把你嚇死!」班長鄙夷地說,「膽小鬼是上不了戰場的。告訴你沒事,把槍大背起來,跟著我匍匐前進。」
我大揹著半自動步槍,跟著班長向瓜地中央匍匐前進。班長爬得很快,像條大蜥蜴。只是他的後腦勺子太高影響了他匍匐前進的質量。我必須在匍匐前進裡摻假才能跟上班長的速度。西瓜的藤蔓不是纏住我的手就是纏住我的腳。我聽到我弄出來的響聲很大,我確實心裡發慌,又怕被班長拉下,匍匐前進實際上變成了跪地爬進,這樣我聽到我弄出來的聲音更大。西瓜藤蔓更頻繁地找我的麻煩,我憤怒地抖擻著它們。
我後來才知道踏住了我的脊樑的是一隻沉重的大腳。貧農老大爺王順兒踩著我的脊樑,雙手攥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魚叉,大吼一聲:「反革命分子,你往哪裡跑!」
我感到我的心臟急促地敲打了兩下沙土,然後就不跳了。我聞到了沙土裡的豆餅味兒和揉爛的西瓜藤葉的味道。王順兒扯著我的脖領子把我提拎起來,說:「反革命,還帶著槍!」我這時才看到了魚叉尖上的寒光。
我們班長從地上一躍而起,笑嘻嘻地說:「王大爺,我們在執行任務呢!您老真是老貧農,心紅眼亮骨頭硬,手握魚叉幹革命,階級鬥爭的弦繃得緊。」
「是肖班長啊,哎呀呀!我還以為是偷瓜賊呢!」
「你沒聽到槍響?」班長壓低聲音,嚴肅地說。
「聽到了。」王順兒也降低了調門。
「這不是說話的地方,」班長說,「到你瓜棚裡去。」
王順兒把我們帶進瓜棚,要尋火點燈。班長低聲說:「不許點燈。」
班長美麗的杏核子眼在黑暗的瓜棚裡明亮如星,他說:「老王同志,你知道嗎?不久前天安門廣場發生了反革命武裝暴動,哎,你是黨員嗎?是就好,無事不可對黨言嘛!國內的階級敵人一活動,國際上的帝修反遙相呼應,據可靠情報,臺灣蔣匪幫近日內可能派遣特務在我沿海登陸,聽到適才那聲槍響,我們趕快到海邊來偵察,我們從西瓜地裡爬行,是為了縮小目標,誰知被您這一陣吼——」
我咬牙切齒地不笑。王順兒侷促不安地說:「肖班長……」
班長說,「別說了。小管,走,到海邊看看去。」
班長從背上掄下衝鋒槍雙手端著,彎著腰出了瓜棚,我抱著半自動跟在他後邊。走出西瓜地,又往前走了一截,海灘上熱乎乎的沙子流到我的鞋旮旯子裡。班長一屁股坐下,脫下鞋來,把腳丫子插到沙土裡,衝鋒槍扔到一邊。班長對我小聲說:「坐下。」我坐下,也脫了鞋,把腳丫子插進沙土裡。我齜牙一笑。班長說:「笑什麼,嚴肅點。」我說:「到底沒吃上瓜。」班長說:「什麼?你別多說話,待會兒撐死你個兔崽子。」
海近在眼前,但響聲更加遙遠,班長躺在沙上,面向滿天星辰,問我:「小管,你和女人睡過覺嗎?」
「你說什麼呀班長!」我挺不好意思地說。
「這有什麼,睡過就是睡過,沒睡過就是沒睡過。」
「沒睡過,真沒睡過,班長。」
「小子,騙鬼去吧!」
「那麼你哪,班長,跟多少女人睡過?」
「千把個吧!」
「哎喲,我的天!」
班長哧哧地笑了。他忽然問我:「高中生,懂得什麼是愛情嗎?」
我說不懂,請您給講講。這麼神聖的字眼從他的嘴裡冒出來,像狗頭上生角一樣使我吃驚。
他躺在沙灘上不動,並且閉著眼睛。海聲還是那麼遙遠。海上的霧氣似乎淡薄了一些,隱隱約約能看到近處淡白的海面。
班長坐起來,穿好鞋,說:「走,吃西瓜去!」
我說:「你還沒告訴我什麼是愛情呢!」
班長說:「去去去,吃瓜就是愛情。」
我和班長沿著海灘急跑一段,然後疲憊不堪、氣喘吁吁地走進瓜棚。
王順兒怯生生地問:「肖班長,有情況嗎?」
班長沮喪地把槍往鋪板上一摔,說:「你以為特務是聾子?就衝你那一通咋唬,有一個團也跑光了!」
王順兒說:「肖班長……我可不是成心的……我是老貧農、老黨員……」
班長說:「軍法無情,可不管你是什麼老貧農老黨員!」
「肖班長……」王順兒好像要哭。
班長說:「算啦算啦,你也別害怕,我們回去不提你的事就是啦!算我們倒黴,要不,抓回去個特務,準立大功,你說是不是,小管?」
我說:「一定立大功。」
班長說:「口渴死了,老王,有涼水嗎?」
王順兒說:「班長,您瞧我這個糊塗勁兒!忘了摘瓜慰勞解放軍啦!」
班長說:「不要不要,解放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老王說:「這是哪裡的話!軍民一家,解放軍抓特務辛苦理當慰勞!」
老王提著一個簍子往瓜田走去。
班長伸出手捅了我一下,說:「小子,怎麼樣?」
我看著班長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一時竟語塞了。
老王挎著四個大西瓜進了瓜棚。
班長說:「你點燈吧。」
老王劃火點亮燈。我看著老王那枯萎的老臉,看著老王那兩隻驚惶不安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我的父親。我的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酸溜溜地不通氣。
老王抱起一個橢圓形的綠皮大西瓜,放在擱板上,抄起一把鋥亮的瓜刀,喀嚓喀嚓喀嚓,西瓜裂成四瓣。老王雙手端著一瓣瓜遞給班長,又雙手端著一瓣瓜遞給我。老王說:「吃吧,解放軍同志,吃了不夠再去摘。」
班長有兩顆凸出的門牙,特別適宜啃瓜皮。他吃瓜一定是久經訓練,他把嘴扎到瓜上,像吹口琴一樣來回拉動,黑油油飽滿的西瓜籽兒一會兒從他左邊的嘴角上掉出來,一會兒從他右邊的嘴角上掉出來……
我們主任雙手捧著一瓣西瓜請四十三團徐團長吃。徐團長餘悸未消地看看那根粗壯的蒼蠅繩子,怒火沖天地說:「你少來這一套!想用西瓜堵住我的嘴?沒門!我告訴你。你即使反我的潮流把我打成走資派我也要說!你養著這麼多蒼蠅!」
團長頭頂上最後一股蒼蠅正在降落,繩子上的蒼蠅極力排斥它們。蒼蠅們齧咬著,搏鬥著,發出飛機俯衝般的尖嘯。團長的又變成黃金色的臉在不停地哆嗦。蒼蠅們終於安定下來,一根像頂花帶刺的小黃瓜那麼粗的蒼蠅繩子橫斷了貫穿了整個飯堂,懸在團長和主任的頭上也懸在我們頭上。團長的驚懼傳染了我,我意識到了我們熟視無睹的蒼蠅的巨大威脅,一個潛在的、隨時都會要了我們命的巨大威脅。
四十三團徐團長批評我們不講衛生,諷刺我們是蒼蠅王國,有飼養蒼蠅癖好。他還說回去要派個防化連來徹底消滅「七九一」大院裡的蒼蠅。我們都麻木地聽著,我看到我們班長側了一下頭,臉上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我知道徐團長不瞭解情況,好像我們站從來就沒想法消滅蒼蠅似的。他委屈了我們。我們曾噴灑過大量的「敵敵畏」,頭兩次也確實有效,死去的蒼蠅和半死不活的蒼蠅把地皮都遮沒,一腳踩下去,咯吱咯吱響,聽著讓人齒底生津。藥死一批蒼蠅,又飛來更多的蒼蠅,後來的蒼蠅對「敵敵畏」毫無畏懼,竟有愈噴愈活潑機靈的荒唐效果。
徐團長後來講的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看到他的黃金臉上的黃金嘴脣在不停地翕動,我們主任捧著一瓣瓜,像被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大冰殼子固住了似的。我更多的是看著千千萬萬連綴在一起壓得鐵絲低垂的蒼蠅們,它們的眼睛彙集成一條浪漫的彩虹,掛在四四方方的空間裡,它們的翅膀摩擦出轟轟烈烈的巨響,震疲了我的耳膜。我在片刻的意識泯滅狀態中,突然看到蒼蠅們的極不規則的、生著無數倒刺掛鉤的、半流質的、黏稠的、紅中透綠的思想。它包圍了我,刺著我、扎著我、胳肢著我、努力滲透著我。我動員了每一個細胞的力量進行著頑強的抵抗,像拔河一樣。第一個細胞的失敗導致了全線崩潰。我一頭扎到我們班長背上。
我在恍惚中聽到四十三團徐團長說:反擊右傾翻案風動員會到此結束。操他媽媽,我再也不來啦。我們班長說:拿西瓜來。
我感覺到蜜黃色的西瓜瓤子觸在我的嘴脣上……我躺在空氣清新的海灘上,海風挾帶著雪白的泡沫從我額上掠過。一隻孤孤單單的青青的鷗鳥圍著我低低地盤旋著,它好像僅僅看到我的被泡沫濡溼了的貧瘠的額頭,而我更希望它能看到我的心。
門牙
四十三團徐團長批評我們工作站紀律鬆弛作風不正派也許是有道理的。剛由新兵連分到工作站第三天晚上,我們班長就跟天津市一個大幹部的兒子——我們工作站的業務參謀「磷化鋅」打了一架,原因是「磷化鋅」把我們班長養的五隻老母雞偷走一隻,在值夜班時煮著吃啦。後來我才知道「磷化鋅」真名林華欣,是天津市革命委員會辦公室主任的兒子。我們班長像老鷹叼小雞一樣把值了夜班白天睡覺的「磷化鋅」從被窩裡拖出來,拖到我們宿舍門口一個碾盤口那麼大的臭水坑邊上。正是古歷的三月初頭,凍人不凍水的時節。「磷化鋅」穿著一條大褲衩子,赤著腳,麻稈一樣的細腿上生滿黑毛,肋巴骨從破背心裡露出來。池子裡水明如鏡,映著飛馳著白雲的藍天和池邊那株萌著米粒大花骨朵的小杏樹,「幹什麼幹什麼,你媽的‘小玩意兒’!」「磷化鋅」罵著,跳換著腳,「幹什麼?你這個‘鼓上蚤’,偷雞偷到你二大爺頭上來了。」我們班長連續屈起膝蓋猛頂著瘦骨伶仃的「磷化鋅」的尾骨。班長頂一下,「磷化鋅」往前一打挺,口裡同時叫一聲親媽。班長說:「老實交待,我的雞是不是被你煮吃了?」「磷化鋅」哼哼唧唧地怪叫著,卻不回答問題。班長說:「你說不說?不說我把你推到坑裡去了——」「磷化鋅」用力後退著說:「是我吃了,肖班長,你放開我,我賠你只雞就是了。」「放開你,便宜,堂堂天津市主任的大公子,偷窮百姓的雞吃,我讓你變只落湯雞。」班長抬膝頂屁股,伸手推頸子,只一下,就把「磷化鋅」給弄到臭水坑裡去了。池裡沉澱物攪動,清水變成黑水,臭氣撲人。林參謀是海河岸邊長大的,熟諳水性,頂著一腦袋黑泥爬上來,褲頭子汗衫子緊貼著骨頭,站在三月的小涼風裡瑟瑟打抖,像生理解剖圖上的骨骼標本從掛圖上跳了出來。
幾個業務參謀把林參謀抬回去,打熱水的,打涼水的,忙成一團。
我們禿頂主任手持一根裝著黑橡皮頭的練刺殺用的木槍,跑到我們班裡來訓斥我們班長。
「肖萬藝,你是共產黨員嗎?」
「不是你介紹我入的嗎?」
「共產黨允許打人嗎?」
「共產黨允許偷雞嗎?」
「他偷雞不對你把他推進坑裡難道就對了嗎?」
「按說也不對。」
「是麼是麼,承認了錯誤就是好同志麼!」
「我承認錯誤啦!」
「沒事啦,有空給林參謀道歉。」
「他要不要給我道歉?」
「當然要。」
「那就算了吧,主任,他給我道,我再給他道,跟不道不是一樣嗎?」
「去你們的。小肖,帶著新同志好好訓練,先練射擊,後練投彈。」
「是,主任。」
正說著呢,就見一個女人餓鷹般從家屬小院那邊飛過來。扯住我們主任又撕又擄又叫喚:「老頭子老頭子你不給我作主誰給我作主杜家那個賣腚的臭婆娘又指雞罵狗罵我光吃食不下蛋我不下蛋關她屁事她下了兩個斜眼歪歪蛋老孃連腚都不願夾噢喲喲親孃啊叫人欺負嘍……老頭子不是我的毛病一定是你的毛病你去醫院檢查檢查咱養幾個孩子爭爭氣……」
主任可能因為當著我們新兵的面,有點不好意思,用力推開老婆,雙手端著木槍,威嚴地喊:「你給我滾回去!」
女人愣了愣,蔑視著那鑲著橡皮頭的木槍,有條不紊地解開衣釦,露出囊囊的肚皮。她拍著肚子說:「反動派,開槍吧!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一個倒下去,一千個站起來!哎喲我沒有孩子……」
肖班長走上去,勸著她:「老羊老羊,回去吧,讓新兵們笑話你。」
「笑去吧!笑去吧!笑我就是笑他娘!小肖啊,要不是你們主任有病,我早有了一群孩子呢!」女人像糖一樣黏在我們班長身上。
「李家田!」我們班長喊了一個老兵,一人架著一條胳膊,把老羊送走了。
我們主任滿面青紫地站了一會兒,就提著木槍向業務辦公室那邊走,路過一個躺在牆邊上的汽油桶時,我看到主任像頭豹子似的端著木槍衝上去,捅得汽油桶咕咚一聲響。汽油桶遍地打滾。一隻大耗子沿著牆根,唧唧叫著逃跑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們班長帶我們到唐家埠「騾子」家鬧洞房。「騾子」家院子裡出出進進好多人,紅窗紙被電燈照得那麼漂亮。班長和院子裡的人打著招呼。一個女人喊:「大嬸子,解放軍來了,快出來接待!」
一個小腳女人跑出來。
我們班長說:「恭喜大娘!恭喜大娘!」
老女人興奮得渾身哆嗦,說:「謝謝解放軍……謝謝解放軍,騾子,騾子,快來。」
那個叫騾子的新郎穿著一身鐵板樣的新衣,站在班長面前,搔著後腦勺子,傻呵呵地笑。班長撞他一膀子,說:「小子,快帶我們去看看新媳婦。」
騾子像領了將令一般,跑進洞房,轟趕著滿屋的小孩子。
小孩子們憤憤不平地站在院子裡,看著我們魚貫進洞房。
一個小男孩大聲喊:「解放軍!別進去,他家是富農,他媳婦家是地主!」
騾子和騾子的母親都垂下了頭。
班長命令我:「小管,去把那個噴糞的小兔崽抓住,騸了他的蛋子!」
沒等我出門,那個小男孩就一溜煙走了。
房間很小,地上站不下,班長帶頭上了炕。新媳婦坐在炕角上,滿臉通紅不敢抬頭。
騾子手忙腳亂地為我們倒茶遞煙。
班長拿著一支菸,盯著新媳婦問:「你叫什麼名字?」
新媳婦像蚊子嗡嗡一樣回答。
「你抬起頭來讓我們看看。」班長說。
新媳婦的頭垂得更低了。
班長說:「騾子,讓你媳婦抬起頭來。」
騾子說:「你……抬起頭來……給解放軍看看……」
新媳婦抬起頭,果然很漂亮,鵝蛋臉,圓眼睛,鼻子小巧端正,兩顆淚珠在新媳婦眼裡骨碌碌打轉。
「真俊,活活地跟我妹妹一個模樣,騾子,你真是好福氣!」班長拍了騾子一巴掌,轉臉又對新媳婦說,「哎,你家還有姐姐妹妹嗎?介紹個給我。」
騾子說:「班長,您開什麼玩笑,就是天仙下凡,您也不喜要呢!」
班長說:「去你的!這樣吧,騾子,我回老家把俺妹妹領來嫁給你,你把她讓給我。」
新媳婦那兩顆醞釀已久的淚珠滾出眼眶。她從身後不知什麼地方,摸出一個紙包,剝出二十幾顆水果糖,遞給班長,說:「大哥,讓同志們吃糖吧!」
那糖好酸啊!
班長帶我們去鬧洞房的事不知怎麼傳到四十三團去了,八月份我去四十三團軍務股領手榴彈時,一個當倉庫保管員的老鄉詭祕地問我:「哎,老三,聽說你們帶著槍去地主家鬧洞房,把人家新媳婦的褲子都給剝了?」
我說:「純屬放屁!你去問問那個騾子,他可感謝我們啦!」
我的老鄉搬出兩箱手榴彈,說:「你們這些稀拉兵,會不會放真手榴彈?」
「你別小瞧我們,我們練了兩個月了。」我說。
領回實彈後,班長帶著我騎著自行車到處看地形,最後把地點選在南堡村東一條幹涸的河道里。河灘上叢生著紅柳樹。河道里淨是結著白鹼的鵝卵石。踏在鵝卵石上,可以北望大海。
訓練投彈是在蘋果園外的沙地上進行的,連續兩個月,只要輪不到站崗就去。
我們在沙地上排成一行,每人的粗線腰帶裡彆著兩枚教練彈。班長站在隊前,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他把帽簷往下一拉,說:「手榴彈是共產黨的傳家寶,這玩意兒打起仗來沒準還用得著,投七十米八十米屁用不管,投四十米就夠了,關鍵是要準,準頭怎麼練呢?關鍵是要有目標,我們的目標在哪裡啦?在正前方。」
我們正前方是唐家埠村的蘋果園。
班長說:「看到那棵‘伏花皮’了嗎?那就是我們的目標,誰投下來蘋果誰吃,我已經跟仲書記說好了,他說支援解放軍苦練殺敵本領甭說一棵‘伏花皮’,十棵‘印度青’也豁得出來,遺憾的是‘印度青’要到老秋才熟。」
班長在腳下劃出一條線,說:「踩著這根線投,不準過線。」
班長給我們示範。他從腰裡拔出一顆手榴彈,活動了一下胳膊腿,他讓我們也活動一下關節筋骨。他撤步、扭腰,胳膊一揚,手榴彈疾速地翻滾著飛到蘋果樹上。蘋果樹上成千上萬個半邊紅半邊黃的蘋果像活物一樣靈活生動,手榴彈飛進去,像老鴰闖進了鸚鵡巢,噼裡啪啦亂一陣,挾帶著幾個蘋果掉下來。
班長命令:「去撿彈撿蘋果。」
我飛快地跑過去,跳過那道又稀又矮用紫穗槐枝條夾成的籬笆,鑽到龐大的蘋果樹冠下,撿起斜立在沙土上的教練彈,又撿起兩個蘋果,跑回來向班長交差。
班長接過手榴彈和蘋果,把手榴彈扔在地上,把蘋果舉起來,對我們說:「看到了吧?勝利果實!」他把蘋果放在衣襟上擦了擦,喀喳咬了一口,咯咯吱吱地嚼著,嗚嗚嚕嚕地說:「開始吧,一個挨一個投,自己投完自己撿。」
班長吃完蘋果看我們投彈。
那棵蘋果樹我有時認為它在藐視著我們,擎著成千上萬閃爍的果子。
有時我認為那棵蘋果樹在仇視著我們,抖著成千上萬閃爍的果子。
我認為有時那棵蘋果樹在哀求著我們,垂著成千上萬閃爍的果子。
戰友們都有收穫,圍著班長像一群貪吃的小獸,緊張地啃著蘋果,大家都興高采烈,固然不久以後我知道了這種「伏花皮」蘋果並不好吃,它有一種讓人涕淚交流的味道。
班長說:「小管,輪到你投了。」
我提著一顆手榴彈站在畫出來的那條線上,這時我望著蘋果樹蘋果樹也望著我。
「投啊,不想吃蘋果?」班長說。
我按著班長告訴我的要領,用力把手榴彈甩出去。一剎那間我停止了呼吸蘋果樹也停止了呼吸。我看著我的手榴彈平穩地向前飛行,它一點也不打滾翻筋斗,它飛得非常慢,好像伸手就能非常容易地抓住。我的這顆手榴彈根本違背了物體運動規律,它筆直地飛行著,突然垂直地下落,像中了槍彈的鳥兒一樣掉在沙地上。離蘋果樹還差一大截子呢。
「咦——小子,你投的什麼怪彈?」我們班長把蘋果核扔了,親自跑過去,圍著我的手榴彈轉了三圈,然後像捏著一條蛇似的走回來。
班長又教了我一遍動作要領,允許我跨線十米再投。
我的手榴彈還是那樣穩穩當當地飛行著,滿以為它能飛到蘋果樹上方再下落,誰知道它在籬笆上空突然停住,一頭紮下來,離蘋果樹還差著三五米遠啦。
班長說:「他奶奶個熊,你這顆手榴彈是他孃的魔術彈?」
班長讓我換了一顆手榴彈,又讓我前跨五米。
班長說:「投!」
我嚴格按照動作要領,把手榴彈撇出去。我撇出去的手榴彈都是反拋物線飛行,它依然不翻筋斗,平穩如鳥兒滑翔。在蘋果樹上空,它猶豫片刻,輕輕地掉下去。蘋果樹梢頭輕動,良久良久,不見手榴彈掉下來,更不見蘋果掉下來。
蘋果樹憂悒地望著我,我憂悒地望著蘋果樹。
千萬顆果子一齊翻動著,好像落了一樹翠鳥。
「噢,邪門!你這個小子。」我們班長怪聲怪氣地說。
我苦練兩個月也未能改變從我手中飛出去的手榴彈的反動軌跡,所以,蹲在幹河道外的紅柳子叢裡,心裡始終忐忑不安,為什麼我按照班長教給的要領卻投不出班長式的翻滾彈?它為什麼總要平穩滑行然後垂直落下?班長播下龍種,收穫的是跳蚤。我那時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事物的複雜性和最簡單的事物裡包含的神祕因素。投彈不但是肉體的運動而且是思想的運動;不但是形體的訓練更重要的是感情的訓練。手榴彈呆板麻木大起大落的運動軌跡也許就是我的思維運動方式的物化表現。投彈訓練有時就是感情訓練,飛行的手榴彈多麼像飛行的思想。我多麼希望你就是那棵蘋果樹,你結滿了豐滿誘人的果子,我的同伴是那麼貪婪地想攫取你或者攫取到了你幾顆果實。我一投不及,二投不及,三投方及。我的愛情的運動多麼像我投出的手榴彈的運動。我不想得到一時的口腹之樂,我只想讓我的心棲息在你的濃密的樹冠裡,得到你的溫暖和庇護,我的心為你跳動。如果我死了,請把我的肉體埋在你的蔭下。
我坐在紅柳子叢裡胡思亂想,想著駐地那位大姑娘。我們班長指揮兩個戰士在柳棵子後邊挖了兩個半米深的掩體。
班長集合起我們,莊嚴宣佈了幾條紀律。
實彈投擲正式開始。
班長說:「你們都到柳棵子後邊趴著去,我先投兩顆試試。」
我們貼地趴著,看著班長撬開木箱,揭掉兩層油紙,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把兒雪白頭兒漆黑的手榴彈,擰掉把上的鐵蓋子,把一個銀亮的小鐵環套在手指上,喊一聲「注意隱蔽」,然後用力一甩胳膊。手榴彈翻滾著飛進河道,一、二、三、四、五,我暗暗數著。手榴彈爆炸了,響聲非常單薄,我感覺它薄得像刀刃一樣。
班長跑向河道,我們也跟著跑去。
手榴彈在河道里炸出一個西瓜大的坑,十幾塊像五分硬幣那麼大的彈片緊湊地擺在坑裡。
班長撿起兩塊彈片看看,憤怒地說:「這彈,質量糟透,塞到屁眼裡也炸不爛屁股!」
我們回到掩體邊,班長說:「小管留下,其餘的到柳棵子後邊趴著去。」
班長說:「投吧,五顆。」
我看著那一箱子手榴彈,心裡別別地跳。
「拿一顆。」班長說。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彈。
「擰開蓋子。把套環掛到小手指上。」
我的手哆嗦得厲害。
班長幫我把套環掛到小手指上。我的小手指緊張地翹著。
班長說:「預備——投!」
我稀裡糊塗把手榴彈扔出去,一頭撲到掩體裡趴起來。
班長從掩體裡抬起頭,驚異地說:「他奶奶的,一分鐘啦,怎麼還不響?」
戰友們在柳樹叢子裡喊:「班長,帶著弦飛出去的——沒拉弦——」
班長扯過我的右手一看,說:「你沒蜷起手指?」我點點頭。
班長弓著腰走到十幾米外那顆手榴彈旁,審視了半天。
班長把那顆手榴彈撿回來,交給我,說:「再投!怕死鬼是上不了戰場的!」
我橫下一條心,下死勁把手榴彈撇出去。手榴彈冒著白煙飛走了。一會兒,河道里響起了爆炸聲。
班長看著河道中騰起煙霧的地方,高興地說:「小子,投得不近,再投!」
我越投越遠。彈片在半空中飛行。
班長高興,又賞我一顆彈。我握彈在手,望著那醜陋的爛河灘,用力一揮臂。手榴彈嗤嗤地叫著,在空中疾速翻滾著,落地後立即爆炸。我聽到撲哧一聲響,慌忙側目一看。我們班長一低頭,從嘴裡吐出一塊烏黑的彈片,又吐出兩顆雪白的門牙。
班長用雙手捧著彈片和門牙,迷迷糊糊地說:「咦,則稀磨東希?」
一九八六年四月
罪過
我帶著五歲的弟弟小福子去河堤上看洪水時,是陰雨連綿七天之後的第一個晴天的上午。我們從衚衕裡走過,看到一匹單峰駱駝正在反芻。我和弟弟遠遠地站著,看著駱駝踩在爛泥裡的分瓣的牛蹄子,生動地扭著的細小的蛇尾巴,高揚著的彎曲的雞脖子,淫蕩的肥厚的馬嘴,佈滿陰雲的狹長的羊臉。它一身暗紅色的死毛,一身酸溜溜的臭氣,高高的瘦腿上沾著一些黃乎乎的麥穰屎。
「哥,」弟弟問我,「駱駝,吃小孩嗎?」
我比小福子大兩歲,我也有點怕駱駝,但我弄不清駱駝是不是吃小孩。
「八成……不會吃吧?」我支支吾吾地對弟弟說,「咱們離著它遠點吧,咱到河堤上看大水去吧。」
我們眼睛緊盯著陰沉著長臉的髒駱駝,貼著離它最遠的牆邊,小心翼翼地往北走。駱駝斜著眼看我們。我們走到離它的身體最近時,它身上那股熱烘烘的臊氣真讓我受不了。駱駝恁地就生長了那樣高的細腿?脊樑上的大肉瘤子上披散著一圈長毛,那瘤子裡裝著些什麼呢?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駱駝。我第一次看到駱駝那是兩年之前,集上來了一個雜耍班子,拉著大棚賣票。五分錢一張票。姐姐不知從哪裡弄了一毛錢,帶我進了大棚看了那場演出。演員很多。有一匹雙峰駱駝,一隻小猴子,一隻滿身長刺的豪豬,一隻狗熊裝在鐵籠子裡,一隻三條腿的公雞,一個生尾巴的人。節目很簡單,第一個節目就是猴子騎駱駝。一個老人打著銅鑼鏜鏜響,一個年輕的漢子把猴子弄到駱駝背上,然後牽著駱駝走兩圈,駱駝好像不高興,浪當著個長臉,像個老太婆一樣。第二個節目是豪豬鬥狗熊。狗熊放出鐵籠,用鐵鏈子拴著脖子,鐵鏈子又拴在一根釘進地很深的鐵橛子上。豪豬小心翼翼地繞著狗熊轉,狗熊就發瘋,嗥叫,張牙舞爪,但總也撲不到豪豬身邊。第三個節目是一個人託著一隻公雞,讓人看公雞兩腿之間一個突出物。大家都認為那不是條雞腿,但雜耍班子的人硬說那是條雞腿,也沒有人衝出來否認。最後一個節目最精彩。雜耍班子裡的人從幕布後架出一個大漢子來,那漢子蔫蔫耷拉的,面色金黃,像橘子皮一樣的顏色。敲鑼的老頭好像很難過,一邊鏜鏜地、有板有眼地敲著鑼,一邊淒涼地喊叫著:「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子們,大兄弟姊妹們,今兒個開開眼吧,看看這個長尾巴的人。」眾人都把目光投到黃臉漢子身上,但都是去看他黃金一樣的臉,他目光睃巡,似乎不敢下行。雜耍班子的人停住腳步,把那個死肉般的漢子扭了一個翻轉,讓他的屁股對著觀眾的臉。一個雜耍班子裡的人拍拍漢子的背,漢子懶洋洋地彎下腰去,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他反穿了一條藍制服褲子——我明白了他為什麼邁不開步子——屁股一撅起,褲子前襟的開口在屁股上像張大嘴一樣裂開了。雜耍班子的人伸進兩根指頭去,夾出了根暗紅色的、一拃多長、小指粗細的肉棍棍。雜耍班子的人用食指撥弄著那根肉棍棍,它好像充了血,鮮紅鮮紅,像成熟辣椒的顏色。它還哆哆嗦嗦地顫動呢。我感覺到姐姐的手又黏又熱。姐姐被嚇出汗來啦。鑼聲鏜鏜地響著,老頭淒涼地喊叫著:「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子們,大兄弟姊妹們,開開眼吧,天下難找長尾巴的人。」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駱駝。
駱駝被我們繞過去了,弟弟又怕又想看地回頭看駱駝,我也回頭看駱駝;它那條蛇樣的細尾巴使我聯想到那條瑟瑟抖動的人尾巴。
那時候我和弟弟都赤條條一絲不掛,太陽把我們晒得像灣裡的狗魚一樣。
走上河堤前,我們還貼著一道籬笆走了一陣,我在後,弟弟在前。籬笆上攀滿牽牛和扁豆。牽牛花都把喇叭合攏了,扁豆花一串一串盛開著。一隻「知了龜」伏在扁豆藤上,我跳了一下把它扯下來,撕下來才知道是個空殼,知了早飛到樹上去了。
弟弟的屁股比他的臉還要黑,它扭得挺活泛。弟弟沒生尾巴,我也沒生尾巴。
河水是渾濁的,顏色不是黃也不是紅。河心那兒水流很急,浪一擁一推往前跑。水面寬寬蕩蕩,幾乎望不到對岸。其實能望到對岸。枯水時河灘地裡種了一些高粱,現在被洪水淹了,高粱有立著的,有伏著的,一些亮的顏色,亮的霧,在淹沒了半截的高粱地裡汩汩漓漓地閃爍著,綠色的燕子在輝煌湍急的河上急匆匆飛行著。水聲響亮,從河浪中發出。沙質的河堤軟塌塌的,拐彎處幾株柳樹被攔腰砍折,樹頭浸在河水裡,激起一簇簇白色的浪花。
我和小福子沿著河堤往東走。河裡撲上來的味道又腥又冷,綠色的蒼蠅追著我和小福子。蒼蠅在我身上爬,我感到癢,我折了一根槐枝轟趕蒼蠅。小福子背上、屁股上都有蒼蠅爬動,他可能不癢,他只顧往前走。小福子眼珠漆黑,嘴脣鮮紅,村裡人都說他長得俊,父親也特別喜歡他。他眯縫著眼睛看水裡水上氾濫的黃光,他的眼裡有一種著魔般的色彩。
近堤的河面水勢平緩,無浪,有一個個即生即滅的漩渦,常有漂浮來的綠草與莊稼秸子被漩渦吞噬。我把手持的那截槐枝扔進一個漩渦,槐枝在漩渦邊緣滴溜溜轉幾圈,一頭就紮下去,再也不見蹤影。
我和小福子從大人們嘴裡知道,漩渦是老鱉製造出來的,主宰著這條河道命運的,也是成精的老鱉。鱉太可怕了,尤其是五爪子鱉更可怕,一個碗口大的五爪子鱉吃袋煙的工夫就能使河堤決口!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那麼個小小的東西是憑著什麼法術使河堤決口的,也弄不明白鱉——這醜陋骯髒的水族,如何竟贏得了故鄉人那麼多的敬畏。
小福子把眼睛從漩渦上移出來,怯怯地問我:「哥,真有老鱉嗎?」
我說:「真有。」
小福子斜睨了一眼浩浩蕩蕩的河水,身體往南邊傾斜起來。
一條白脖頸的紅蚯蚓在潮溼的沙土上爬動著。小福子險些踩到蚯蚓上,他叫了一聲,跳到一邊,手撫著屁股說:「哥,蛐蟮!」
我也悚然地退一步,看著遍體流汗的蚯蚓盲目地爬動著。它爬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痕跡。
小福子望著我。
我說:「撒尿!用尿滋它。」
蚯蚓在我們的熱尿裡痛苦地掙扎著。我們看著它掙扎。我感到嗓子眼裡癢癢的。
「哥,怎麼著它?」小福子問我。
「斬了它吧!」我說著,從堤下找來一塊醬紅色的玻璃片,把蚯蚓切成兩半。
蚯蚓的肚子裡冒出黃色的泥和綠色的血。切成兩段它就分成兩段爬行。我有些害怕了。小蟲小鳥都是能成精的,成了精的蚯蚓也是能要了人命的,我總是聽到大人們這麼說。
「讓它下河吧。」我用商量的口吻對小福子說。
「讓它下河吧。」小福子也說。
我們用樹枝夾著斷蚯蚓,扔到堤邊平靜的渾水裡。蚯蚓在水裡漂著,蚯蚓放出一股香噴噴的腥氣。我們看到水裡一道銀青的光輝閃爍,那兩截蚯蚓沒有了。水面上擎出一群尖尖的頭顱。我和弟弟都聽到了水面傳上來的吱吱的叫聲。弟弟退到我身後,用他的指甲很尖的手抓著我腰上的皮。
「哥,是老鱉嗎?」
「不是老鱉,」我觀察了一會兒,才肯定地回答,「不是老鱉,老鱉專吃燕子蛤蟆,它不吃蛐蟮。吃蛐蟮的是白鱔。」
河水中閃一陣青光,翻幾朵浪花,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和小福子繼續往東走,快到袁家衚衕了,據說這個地方河裡有深不可測的鱉灣。河水乾涸時,鱉灣裡水也瓦藍瓦藍,不知道有多麼深,更沒人敢下鱉灣洗澡。我想起一大串有關鱉精的故事了。我聽三爺說有一天夜裡他在河堤上打貓頭鷹,扛著一杆土槍,土槍裡裝著滿藥。那天夜裡本來挺晴的天,可一到袁家衚衕,天忽嚕就黑了,黑呀黑,好嗎呀黑,烏魚的肚子洗硯臺的水。貓頭鷹在河邊槐樹上哆嗦著翅膀吼叫。三爺說他的頭皮一炸一炸的,趴在河堤上一動也不敢動。他知道一定有景,什麼景呢?等著瞧吧。那時候是小夏天,槐花開得那個香啊!多麼香?小磨香油炸斑鳩。一會兒,河裡嘩啦嘩啦水響,一盞通紅的小燈籠先冒出了水面,緊接著上來一個傻不稜登的大黑漢子,挑著小燈籠,呱噠呱噠在水皮上走,像走在平地上一樣。走了三圈,大黑漢子下去了,鱉灣裡明晃晃的,水平得連一絲皺紋都沒有。三爺耐住心性,趴著不動。約莫過去了吃袋煙的工夫,就見到那大黑漢子又上來了,站在鱉灣邊上,像根黑柱子一樣,一動不動——當時我問:還挑著燈籠嗎?三爺說:挑著,自然是挑著的——又見一張桃花木八仙桌子,從鱉灣正中慢悠悠地升上來。幾個穿紅戴綠的丫頭子,端著七個盤八個碗,碗裡盤裡是雞鴨豬羊,奇香奇香。丫頭子下去了,上來兩個白鬍子老頭,頭頂都光溜溜的,一看就知道滿肚子學問。兩個老頭子坐在那兒推杯換盞,談古道今,三爺都聽得入了迷。後來槐樹上的貓頭鷹一聲慘叫,三爺才清醒過來。三爺把土槍順過去,瞄準了八仙桌子。槍筒子冰涼冰涼,三爺的心也冰涼冰涼。剛要摟火,那個紅臉的白鬍子老頭子把舉到嘴邊的酒杯停住,大聲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三爺大吃一驚,迷迷糊糊地就把槍機摟倒了,只聽得震天價一聲響,河裡一片漆黑,天地萬物都像扣在鍋裡,三爺聽到了鐵砂子打在水裡的聲音。緊接著狂風大作,風是白色的,風裡裹挾涼森森的河水,嘩啦嘩啦淋到槐樹上。三爺緊緊地摟住了一棵大槐樹,才沒被風捲到鱉灣裡去。大風颳了半個時辰方停,三爺滿身是水,凍得直打哆嗦。這時星星現出來了,藍色的天壓得很低,槐樹上的白花像一團團毛茸茸的亂毛,附著在黑的葉丫裡,放著濃烈的香氣。貓頭鷹在花葉間愉快地歌唱。三爺起身想回家,但十個手指都套了環,怎麼也解不開。三爺著急得啃樹皮,嘴脣都被槐樹皮磨破了。後來好不容易鬆了扣。三爺到家後喝了半斤酒,還是一陣陣地打寒顫,從心裡往外顫。第二天早晨,三爺到鱉灣那兒看。風平浪靜,灣水烏黑,白霧稀薄如紗幔,一股血腥味直衝上河堤。三爺看到一條大黑魚在鱉灣裡漂著。那條大黑魚有五尺長,有二百斤重,頭沒有了還那麼長,那麼重,有頭時就更長更重了。三爺記得自己的槍口是瞄著白鬍須老頭的,大黑漢子站在灣邊上離著很遠呢。噢,三爺說,想了半天才明白:大黑魚是鱉精們的偵察員,它失職了,因此被老鱉們斬掉了頭。我那時方知地球上不止一個文明世界,魚鱉蝦蟹、飛禽走獸,都有自己的王國,人其實比魚鱉蝦蟹高明不了多少,低級人不如高級鱉。那時候我著魔般地探索鱉精們的祕密,我經常到袁家衚衕北頭去,站在河堤上,望著鱉灣裡的黑水發呆。鱉灣奇就奇在居河中央而不被泥沙掩埋,洪水時節,河水比黃河水還要渾濁,一碗水能沉澱下半碗沙土,可洪水消退後,鱉灣依然深不可測,清亮的河水從鱉灣旁、從鱉灣上軟軟地漫過去,界限分明,鱉灣裡的水與河裡的水成分不同。鱉們不得了。鱉精們的文化很發達。三爺說,袁家衚衕北頭鱉灣裡的老鱉精經常去北京,它們的子孫們出將入相。有一個富家女嫁與一個考中進士的大才子,結婚三日,回孃家訴苦,說夫婿身體冷如冰塊,觸之汗毛倒立,疑非同類。其母囑其回去用心觀察。女歸,發現這個大才子每日都在一個靜室沐浴兩次,且需水量極大。大才子沐浴時戒備森嚴,任何人不許窺測。這一日,大才子又去沐浴,女抱一套乾淨衣服,走至沐浴處,被一僕人攔住,女怒罵:是夫婿喚我送衣!僕人諾諾而退。愈近,聽到室內水聲響亮。女窺牖,見一鱉大如筐籮,甲殼燦爛,遍被文章,正在一大池中踴躍戲水,歡快活潑如孩童。女駭絕,驚叫,棄衣而走,金蓮交錯,數次倒地。女歸室,想千金之軀,竟被鱉精玷汙,遂解腰中帶,自縊。這些文字不是三爺的,故事是三爺的。三爺還說過,北京有條精靈衚衕,寒冬臘月也出攤賣西瓜,皇宮裡沒有的東西在精靈衚衕裡也有。有一個人回故鄉,精靈衚衕裡託他捎一封信,信封上寫「高密東北鄉袁家灣」,這個人找遍了東北鄉也沒找到個袁家灣。他爹說,八成是鱉灣裡的信,你去那兒吆喝吆喝看看吧。那人找了輛自行車騎著,到了袁家衚衕北頭,車子扔在河堤上,人站在河堤下淺水邊,對著那潭黑水,高叫:家裡有人嗎?出來拿信!喊了三聲,水裡沒動靜,這人罵一句,剛要走,就見水面豁然開裂,一個紅衣少年跳出來,說:是俺家的信嗎?那人把信遞過去。少年接了信,瞄了一眼,說:噢,是俺八叔的信,你等著,我告訴俺爺爺去。紅衣少年瀟灑入水。那人退後一步,坐在河堤漫坡上,心中嗟呀不已。俄頃,水又中分,紅衣少年引出一個白衣老者。老者慈眉善目,可敬可親。少年說:爺爺,就是這人帶來的信。那人畢恭畢敬地站起來,不知說什麼好。老者說:多謝啦,家裡去坐坐吧。那人瞅瞅那潭綠水,心裡發毛,口裡趕緊推辭。老者也不十分邀請,一拂袖,對紅衣少年說:家去拿點禮物。少年應聲入水。那人似乎聽到水中門扃譁啷,石階橐橐。少年出水,提著一隻柳條編織的小籃子,籃裡盛著半籃綠豆芽。老者接過籃子,說:鄉親,煩你千里傳信,感激不盡,無甚稀罕物贈你,現有自家生的綠豆芽一籃,您拿回家炒炒吃了吧。那人接了籃子,與老者點頭哈腰一陣。老者攜著紅衣少年入水。那人捧著那籃子,心裡鄙夷起來,心想水中精怪,定有珍寶,竟送我一籃綠豆芽!我花兩毛錢到集上買一筐子,要你的幹什麼!想到此,他把籃子一翻,將綠豆芽倒進水中,嘴裡還嘮叨著:留著您自己吃吧。綠豆芽飄飄搖搖地沉下水去。那隻柳條籃子編得實在是精巧,他捨不得丟,挽著回家裡去。家去把送信經過對他爹說了。他爹只說了一句話:你是個天生的窮種!那人不解,他爹指著籃子說:你看看,那是什麼?那人低頭去看,只見籃子沿上,掛著一根閃閃發光的金綠豆芽。鱉灣裡的神奇事兒多著呢,哪能說得完!
我和小福子在袁家衚衕頭上停下來,面北看河水。河水澎澎湃湃,不捨分秒向東流。大鱉灣就埋藏在洶湧的濁水裡,我知道洪水消退後它又要藍汪汪地露出來。
袁家衚衕裡,有我們生產隊幾個青年在推糞,糞烏黑,發散著一股子酸溜溜的臭水味。
「哥,真有老鱉嗎?」小福子又一次問我。
小福子的眼睛閃閃爍爍的,好像他心裡藏著什麼奇怪的念頭。
我說:「當然有老鱉,就在水裡藏著呢。」
小福子不說話了。我們靜靜地看水。
太陽很毒辣,我肩上的皮滋滋地響。河水開始消退了,退出來的傾斜河堤上汪著一層脂油般的細泥。
我和小福子同時發現,在我們腳下,近堤的平穩河水上,漂著一朵鮮豔的紅花。只有花沒有葉,花瓣兒略微有些捲曲,紅顏色裡透出黑顏色來。
「哥,一朵紅花……」小福子緊盯著水中的花朵說。
「一朵紅花,是一朵紅花……」我也盯著水中的紅花說。
河水東流,那朵紅花卻慢慢往西漂,逆流而上,花莖激起一些細小的、潔白的浪花。陽光愈加強烈,河裡明晃晃一片金琉璃。那朵花紅得耀眼。
我和小福子對著眼睛,我想他跟我一樣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顏色的誘惑。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極其簡單了。小福子狠狠地盯我一眼,轉身就朝著那朵紅花衝去。河裡金光散亂,我似乎聽到小福子的腳板拍打得水面呱唧呱唧響,他好像奔跑在一條平坦的、積存著淺淺雨水的砂石路上。
那朵紅花蓬鬆開來,像一團毛茸茸的厚重的陰雲,把小福子團團包裹住。
我甚至想喊一句:「小心,別弄毀了那朵花!」
細想起來,小福子在撲向河中紅花那一剎那——他搖搖擺擺地撲下河,像只羽毛未豐的小鴨子——我是完全可以伸手把他拉住的,我動沒動過拉住他的念頭呢?我想沒想過他跳下河去註定要滅亡呢?
在袁家衚衕裡推糞的四個青年,都赤腳、赤膊、滿身汗水、滿身糞臭。他們走上河堤。他們一齊看到我站在河堤上發愣。
叫春季的青年在我頭上拍了一掌,說:「大福子,站在這兒望什麼?跟我下河洗澡去!」
我看著他流汗流得雪白了的臉,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啦!」
他說:「什麼?」
我重複道:「小福子跳到河裡去啦!」
其餘三個青年都把臉對著我看。
我看著河水。河水更加輝煌了。金光銀光碰碰撞撞,浩渺無邊;浪潮在光的影裡鏜鏜地奏鳴著:河裡的燠熱魚腥撲面湧起。我的心一陣急跳,寒冷如血,流遍全身。
我牙齒打著顫抖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啦……」
那朵誘人的紅花早已無影無蹤,紅花曾經逗留過的那片平靜的水面上,急遽旋轉著一個湍急的大漩渦。
春季搡了我一把,罵道:「傻瓜蛋!為什麼不早喊?」
四個青年人抬起手掌罩著眼,努力往河面上望著。
「在哪裡?」叫子平的青年吼一聲,縱身撲入水中。他的身體砸起幾簇水浪花,在陽光下開放,十分豔麗。
春季他們三個也緊隨著子平跳下河去。他們砸得河水哐當哐當衝撞河堤。
我看到了,在十幾米外的河心裡,小福子的光頭像塊紫花西瓜皮一樣時隱時現。四個青年快速地揮動著胳膊往河心衝刺,急流衝得他們都把身體仄愣起來。一串串的透明的水珠,當他們舉起胳膊時,吐嚕嚕地,閃爍著光彩,不失時機地,滾到河的浪峰上,滾到河的浪谷裡。
我起初是站著,站累了就坐著。我坐在生產隊寬大的打穀場邊頹唐的土牆邊,一個高大的麥秸垛投下一塊陰影,遮住了我平伸在地上的兩條腿。我的腿又黑又瘦,我的腿上佈滿傷疤,我也不知道我的腿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傷疤。左腿膝蓋下三寸處有一個銅錢大的毒瘡正在化膿,蒼蠅在瘡上爬。它從毒瘡鮮紅的底盤爬上毒瘡雪白的頂尖,在頂尖上它停頓兩秒鐘,叮幾口。我的毒瘡發癢,毒瘡很想迸裂。蒼蠅從瘡尖上又爬到瘡底,它好像在爬上爬下著一座頂端掛雪的標準的山峰。被大雨淋透了的麥秸垛散發著逼人的熱氣,黴變、黴氣,還有一絲絲金色麥秸的香味兒。毒瘡在這個又熱又溼的中午成熟了,青白色的膿液在紙薄的皮膚裡蠢蠢欲動。我發現在我的右腿外側有一塊生鏽的鐵片,我用右手撿起那塊鐵片,用它的尖銳的角,在瘡尖上輕輕地劃了一下——好像劃在高級的絲綢上的細微聲響,使我的口腔裡分泌出大量的津液。我當然感覺到了痛苦,但我還是咬牙切齒地在毒瘡上狠命劃了一下子,鐵片鏽蝕的邊緣上沾著花花綠綠的爛肉,毒瘡迸裂,膿血咕嘟嘟湧出。你不要噁心,這就是生活,我認為很美好,你洗淨了臉上的油彩也會認為很美好。其實,我長大了才知道,人們愛護自己身上的毒瘡就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我從坐在草垛邊上那時候就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世界上最可怕最殘酷的東西是人的良心,這個形狀如紅薯,味道如臭魚,顏色如蜂蜜的玩意兒委實是破壞世界秩序的罪魁禍首。後來我在一個繁華的市廛上行走,見人們都用鐵釺子插著良心在旺盛的炭火上烤著,香氣撲鼻,我於是明白了這裡為什麼會成為繁華的市廛。
我在那道矮牆邊上坐著,沒人理我,場上散佈著幾百個人,女人居多,女人中上了年紀的老女人居多,也有男人,也有孩子。我看到了他們貌似同情,實則幸災樂禍的臉上的表情。我弟弟小福子淹死了——也許淹不死,搶救還在繼續進行。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就像當年姐姐帶我去看那個長尾巴的人一樣。
春季用雙手託著小福子穿過衚衕,繞過駱駝——駱駝對著我冷笑——走到我家,我家門上掛鎖。春季氣喘吁吁地問我:「大福子,你爹和你娘呢?」
我什麼話也沒說,我沒有話可說,我願意跟著小福子走。
村裡人嗅到了死孩子的味道,一疙瘩一疙瘩地跟在小福子的後邊。
有人建議趕快把小福子抱到生產隊的打穀場上,隊裡的男女勞力都在那裡編織防洪用的麥草袋子。我想起了,爹和娘確實是去編織防洪用的麥草袋子了。
沒走到打穀場就聽到了孃的哭聲,接著就看到娘從街上飛跑過來。娘哭得很動情,聲音尖尖的,像個小姑娘一樣。
娘身後也跟著一群人,爹十分顯眼地混雜在那群人中,我一眼就看到了,爹高大的身體搖搖晃晃,好像喝醉了酒。
春季抱著小福子徑直往前走,小福子仰在春季臂膊裡,胳膊腿耷拉著,好像架上的老絲瓜。
娘跑到離小福子兩步遠時,突然止住了哭聲,她往前傾了一下身體,脖子猛一伸,像觸了雷電一樣。身後有人扶了她一把。她往後一仰,那人就著勁一拖,娘閃到一側去。
春季託著小福子,莊嚴肅穆地往前走,人們都閃到兩邊去,等一下,伺機加入了小福子身後的隊伍。爹沒表示出半點特殊性,他跟隨在我身後,我不用回頭就知道爹搖搖晃晃地走著,好像喝醉了酒。
走到打穀場上,娘又開始哭起來,這時的哭聲已不如適才清脆,聽著也感到疲乏。
打穀場邊上有三排房子,一排是生產隊的飼養室,一排是生產隊的倉庫,還有一排是生產隊的記工房。
夏天從不穿上衣和鞋子的方六老爺擔任了搶救小福子的總指揮。他讓人從飼養棚里拉出了一頭黑色的大牛。這頭牛眼睛血紅,斜著眼看人。它的僵直的角上閃爍著鋼鐵般的光澤,後腿上、尾巴上沾滿了尿屎混合成的泥巴。
「攥緊鼻繩!」方六老爺威嚴地吩咐那個拉牛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一臉麻子,也是赤膊赤腳,背上一大串茶碗口大的疤瘌,是生連串毒瘡結下的,我要呼他四大伯。四大伯把凶猛的黑牛鼻繩攥緊,黑牛焦躁地扭動尾巴,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四大伯也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把他搭到牛背上!」方六老爺吩咐春季大哥。
春季把小福子扔到尖削的牛背上,牛扭著腰,斜著眼睛往後看,它的眼睛紅得像辣椒一樣,喘氣聲像鵝叫一樣。小福子在牛背上折成兩段,嘴啃著那側牛腹,小雞巴戳著這側牛腹。他的屁股上和背上的皮膚金光閃爍。
「牽著牛走!」方六老爺說。
四大伯一鬆牛鼻繩,黑牛昂著頭,虎虎地往前衝去,小福子在牛背上顛簸著,看看要栽下去的樣子。
方六老爺吩咐兩個人去,一個卡著小福子的腿,一個託著小福子的頭。
「鬆開韁繩!」方六老爺說,「由著牛走,越顛越好!」
四大伯閃到牛頭左側。方六老爺在牛腚上拍了一掌。黑牛邁著大步,走得風快,牛兩側扶持小福子的兩個漢子,仄著身子走得艱難,臉上都咧著一張嘴,嘴裡都是黑得發亮的牙齒。場上沙土潮溼,黑牛的蹄印像花瓣一樣印出來。
娘忘記了哭,蓬頭散發,隨著牛一溜小跑。爹弓著腰,依然十分顯眼地摻雜在牛後騷亂的人群裡。
黑牛沿著打穀場走了兩圈,小福子的腹中響了一陣,一股暗紅色的水從他嘴裡噴出來。
「好啦!吐出水來了!」人群裡一聲歡呼。
娘跑到牛的近旁,夢囈般地說:「小福子,小福子,孃的好孩子,醒醒吧,醒醒吧,娘包粽子給你吃,就給你吃,不給大福子吃……」
我的心裡一陣冰涼。
黑牛繼續走著,但小福子已不吐水,有幾根白色的口涎在他脣邊垂著,後來連口涎也沒有了。
方六老爺說:「行啦,差不多啦!」
四大伯攏住牛,那兩個傍在牛側的漢子把小福子從牛脊樑上揭下來,抬著,走到場邊一棵紅楊樹下。紅楊樹投在地上一片炕蓆大的斑駁陰影,陰影里布滿綠豆粒大小的黑色蟲屎,因為樹上孳生著成千上萬只毛毛蟲。
有一個聰明人拎來一隻剛編織好的草包子,剛要把小福子放上去時,父親從人堆裡擠出來,脫下溼漉漉的褂子,鋪在草包子上。父親沒有忘記把黑煙鬥和牛皮煙荷包從褂子口袋裡摸出來,別在腰帶上。
小福子仰面朝天躺在父親的褂子上了。我看到了他的臉。小福子依然比我要俊得多,但是他分明地變老了。他的耳朵上佈滿了皺紋,他的眼睛半開半闔,一線白光從他眼縫裡射出來,又陰又冷。我覺得小福子是看著我的,他要告訴我關於那朵紅花的祕密,它是從哪裡來的,它又到哪裡去了。老鱉與人類是什麼關係……從小福子睥睨人類的陰冷目光裡,我知道他什麼都明白了,我當時就後悔,為什麼不跟著小福子跳到河裡去追逐那朵紅花呢?真是遺憾真是後悔莫及。小福子的腮上凝結著溫暖的微笑,我的牙齒焦黃他的牙齒卻雪白,他處處比我漂亮,任何一個細枝末節都有力地證明著「好孩子不長命,壞孩子萬萬歲」的真理。小福子雙脣紫紅,像炒熟了的蠍子的顏色。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方六老爺安慰著焦灼的人群,「很快就會喘氣的,肚裡水控淨了,沒有不喘氣的道理!」
大家都看著小福子癟癟的肚子,期待著他喘息。娘跪在小福子身邊,含糊不清地禱告著。我一點不可憐她,我甚至覺得她討厭!我甚至用灰白色的暗語咒罵著她,嘲弄著她;從她迷的眼珠子裡流出來的眼淚我認為一錢不值。你哭吧!你禱告吧!你這個裝模作樣的偏心的娘!你的小福子活不了啦!他已經死定了!他原本就不是人,他是河中老鱉灣裡那個紅衣少年投胎到人間來體驗人世生活的,是我把他推到河裡去的!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孝子啦!
所有在場的人,都汗水淋漓,都把眼睛從小福子腹肚上移開,轉而注視著方六老爺紅彤彤的大臉。
紅楊樹上的毛毛蟲同時排便,黑色的硬屎像冰雹一樣打在人們的頭上。
方六老爺禿亮的腦門上也掛上了一層細密的小汗珠,他舉起手,用一群豆蟲般的手指搔著鬢邊那幾十根軟綿綿的頭髮,說:「不要著急,不要著急,待我看看。」
他彎下腰去,用厚厚的手掌壓壓小福子的心窩。他站起來時,我看到他的兩顆大黃眼珠急遽眨動著,好像兩隻金色的蝴蝶在愉快地飛舞。
「六老爺……」娘奴顏婢膝地求告著,「六老爺,救救我的孩子……」
方六老爺沉思片刻,說:「去,去,去找口鐵鍋來。」
兩個男人抬來一口攪拌農藥的大鐵鍋。方六老爺命令他們把鐵鍋倒扣過來。
那口鐵鍋在陽光下晒得一定滾燙了。
六老爺親自動手,把小福子拎到鐵鍋上。小福子的肚臍端端正正地擠在鍋臍上,嘴啃著鍋邊,腳踢著鍋邊。
六老爺捋兩下胳膊,吃力地彎下腰,用肥厚的手,擠壓著小福子的背。六老爺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到小福子身上了。我聽到小福子的骨頭啪哽啪哽地響著。我看到小福子的身體愈來愈薄,好似貼在鍋底上的一張烙餅。六老爺猛一鬆手,小福子的身體困難地恢復著原樣,他的胸膛裡發出了「噢噢」的叫聲。
「喘氣了!」有人驚呼一聲。
連娘都停了嘮叨,幾百隻眼睛死盯著烙在鍋上的小福子。寂靜。黑色的毛毛蟲屎冰雹般降落,蟲屎打著小福子的背,打著浸透劇毒農藥的鍋邊,打著方六老爺充滿智慧的腦殼……都砰砰啪啪地響著。大家屏住呼吸,祈望著小福子能從鍋上蹦起來。
等了半袋煙的工夫,小福子一動不動。方六老爺怒氣衝衝地彎下腰,好像揉麵一樣,好像搗蒜一樣,對著小福子的腰背,好一陣狂搗亂揉。一股臭氣彌散開來。有人喊:「六老爺,別折騰了,屎湯子都擠出來了!」
六老爺直起腰,握兩個空心拳頭,痛苦地捶打著左右腰眼,兩滴大淚珠子從他眼裡噗嚕噗嚕滾下來。
「我沒有招數了!」方六老爺沮喪地說,「用了黑牛,用了鐵鍋,他都不活,我沒有招數了!」
我看著從小福子嘴裡流出來的褐色的粥狀物,在陽光下蒸騰著綠色的臭氣。
「誰還有高招?」方六老爺說,「誰還有高招請拿出來使,死馬當成活馬醫吧!」
父親說:「六老爺,讓您老人家吃累了。」
六老爺說:「哎,慚愧,慚愧!」一邊說著,一邊交替捶打著左右腰眼,搖搖擺擺地走了。
父親弓著腰,端詳著貼在鍋底上的小福子,遲疑片刻,好像不曉得該從哪裡下手。(我已經嗅到烤燒雞的香味了)一滴清鼻涕從父親鼻尖上垂直下落,打在小福子的脊椎上。父親哼了一聲,伸出一雙魯莽的大手,卡住小福子的腰,用力起來,小福子皮膚與鐵鍋剝離時,發出一陣嗶嗶叭叭的聲音。這聲音酷似在燈火上燒頭髮的聲音,伴隨著聲音迅速彌散的味道也像燒頭髮的味道。
小福子的身體折成兩疊,幾乎是垂直地懸掛在父親顫抖不止的胳膊上。我想起了懸掛在房簷下木橛子上的醃帶魚。我的小弟弟四肢柔軟地下順著,他能把身體彎曲到如此程度,簡直像個奇蹟。
父親把小福子放在地上,理順了他凌亂的胳膊和腿。小福子的肚臍被鍋臍擠出了一個圓圓的坑,有半個茶碗深。
娘跪在地上,我認為她很無恥地哀求著:「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父親懊喪地說:「行啦!別嚎了!」
我欽佩父親的態度。娘不說話了,只是嚶嚶地哭,我又可憐她了。
父親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脖頸,一手托住小福子的腋窩,踉踉蹌蹌地往前走。圍觀的鄉親們匆匆閃開一條道路,都畢恭畢敬地立著。
我跑到父親前面,回頭仰望著父親臉上的愚蠢的微笑,我忽然覺得,我應該說句什麼,到了該我說話的時候了。
「爹,河裡有一朵紅花……」父親臉上的微笑抖動著,像生鏽的廢鐵皮索落落地響。我繼續說:「小福子跳到河裡去撈那朵紅花……」
我看到父親的腮幫子可怕地扭動著,父親的嘴巴扭得很歪,緊接著我便脫離地面飛行了。湛藍的天空,破絮般的殘雲,水銀般的光線。黃色的土地,翻轉的房屋,傾斜的人群。我在空中翻了一個斤斗,呱唧一聲摔在地上。我啃了一嘴泥沙。趴在地上,我的耳朵裡翻滾著沉雷般的聲響。那是父親的大腳踢中我的屁股瓣時發出的聲音。
我自己爬起來,乾嚎了一聲。本來滿肚子的乾嚎要一連串地噴出來,但是,我看到人們的像鬼火一樣的、毒辣的眼睛,所以,我緊緊咬住嘴脣,把乾嚎壓下去。於是,我感覺到胃裡燃燒起絳紫色的火焰。
我當然聽到了人們在背後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我卻徑直地往前走了,我用力分撥著阻擋著我的道路的人群,他們像漂浮在水面的死兔子一樣打著旋,放著桂花般的臭氣漾到一邊去。我恍惚覺得娘撲上來拉住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她的眼竟然也像鬼火般毒辣,她的臉上蒙著一層淒涼的畫皮,透過畫皮,我看到了她猙獰的骷髏,「放開我!」我憤怒地叫著。娘拉著我不鬆手,娘說:「大福子,我的兒,小福子去了,娘就指望著你啦……」半個小時前,你不是說:包粽子,不給大福子吃嗎?我看透了!我用力掙扎著,孃的手像鷹爪子一樣抓著我不放鬆。我低下頭,張開嘴,在孃的手脖子上,拼出吃奶的勁兒,咬了一口。我感覺到我的牙齒咬進了孃的肉裡,孃的血又腥又苦。
娘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我頭也不回往前走,一直走到打穀場的土牆邊上,面壁十分鐘,我專注地看著土牆上的花紋。我回過頭去,打穀場上空無一人,刺鼻的汗臭味還在盪漾。這麼說打穀場確曾佈滿了人,我的弟弟小福子確實是淹死了。我的屁股上當真捱過父親一腳嗎?孃的手脖子上當真被我咬過一口嗎?
屁股似乎痛又似乎不痛,口裡有血腥味又似乎沒有血腥味。我很惶惑,便坐在了土牆邊,我的身左身右都是淺綠色的新鮮麥苗兒。我坐著,無聊,便研究髕骨下的毒瘡。我用鏽鐵片劃開瘡頭,膿血四溢時,我感到希望破滅了。人身上總要有點珍奇的東西才好。後來,我用鏽鐵片在左膝髕骨下劃開一道血口子,我用鏽鐵片從右膝髕骨下的毒瘡上颳了一些膿血,抹到血口子裡。
等到右膝下的毒瘡收口時,左膝下一個新的毒瘡已經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
癩蛤蟆蹦到餐桌上,不會咬人也要膈應你一下。
因為腹中飢餓,傍晚時我溜回家。小福子永遠地消失了,我感到了孤獨。爹和娘對我的自動歸家沒表示半點驚訝或憤怒。他們對坐著,在兩根門檻上,爹抽菸,娘流淚。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從我坐的地方到娘坐的地方和從我坐的地方到爹坐的地方距離相等。
娘沒有心思做飯,爹抽菸抽飽了。我飢餓,站起來,到飯笸籮裡拿了一個塗滿蒼蠅屎的高粱麵餅子,找了兩棵黑葉子大蔥,從醬罈子裡挖了一塊驢糞蛋子那麼大的黑豆醬,依然坐回到堂屋門檻上,喀喀唧唧地吃起來。
爹冷冷地看著我,娘驚愕地看著我。
我非常明白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你們沒有什麼了不起。
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大福子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打著飽嗝,摸上炕去睡覺,成群的蚊蟲圍著我旋轉,有咬我的,也有不咬我的。我不驚嚇它們,我的血多極了,由著它們喝。
後半夜時,蚊蟲都喝飽了血,伏到牆壁上休息去了。我聽到了河水的喧譁。爹和娘在各自佔據的門檻上坐著,他們對話。
「別難過了,」爹說,「他是該死,你我薄命,擔不上這麼個兒子。」
「就剩下一個大福子啦,他偏偏又是個傻不稜登的東西……」娘說。
「要不怎麼說你我薄命呢?」
「他可千萬別再有個好歹……」娘擔憂地說。
爹冷笑著說:「放心吧,這樣的兒子,閻王爺都不願意見他!」
爹和孃的對話並沒使我難過,如果他們不這樣說才是怪事。
河裡濤聲澎湃,天上星光燦爛,蚊蟲偃旗息鼓,爹孃竊竊私語。我沒有任何理由難過,我不哭,我要冷笑。
我知道我在黑暗中發出的冷笑聲把爹和娘嚇蒙了。
娘又懷孕了。看來她和爹一定要生一個優秀的兒子來代替我。我看著娘日日見長的肚子,心裡極度厭惡。
小福子淹死之後,我一直裝啞巴,也許我已經喪失了說話的機能,我把所有的話對著我的腸子說,它也愉快地和我對話。
「你看到那個女人那個醜陋的大肚子了嗎?」
「看到了,非常醜陋!」
「你說她還像我的娘嗎?」
「不像,她根本不像你的娘!」
「你看到我爹了嗎?」
「看到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他配做我的爹嗎?」
「不配,我說了,他像一匹老駱駝!」
我每天都跟我的腸子對話,它的聲音低沉,渾濁,好像鼻子堵塞的人發出的聲音。
娘從懷孕之後就病懨懨的,她的臉色焦黃,皮膚下流動著黃色的水。爹買來了一隻碗口大的鱉,為娘治病、滋補身體。
我問腸子:「這是袁家灣裡的鱉羔子嗎?」
腸子肯定地回答我:「是袁家灣裡的鱉羔子,你看,只有袁家灣裡的鱉種才能生出這樣一顆圓圓的鱉頭。」
爹把鱉放在水缸裡養著,要養一個逢到九的日子才能殺。為了防止它逃跑,爹在缸上加了一個木蓋,木蓋上壓著一塊捶布石。
爹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搬掉捶布石,掀開木蓋,觀賞老鱉的泳姿和老鱉伏在水下時的靜態。
每當我掀起木蓋時,它就從水底奮勇地浮上來,它四條笨拙的短腿靈巧地劃著水,斜刺裡衝上水面。青黃鱉殼周圍翻動著一圈肉蹼,好像鱉的裙子。浮上水面後,它就沿著水缸的內壁轉圈,鱉指甲劃得缸壁嚓嚓地響。從它的綠色的眼睛裡我看出了它的憤怒和它的焦灼。缸裡只有半缸水,缸壁上塗著赭紅色的光滑釉彩,鱉無法衝出囚牢。
遊一陣後,鱉乏了,它收縮起四肢,無聲無息地、像影子一樣沉下水去。
缸裡的水漸漸平靜,鱉攪起來的渣滓沉澱在缸底,青黃色的鱉殼上也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渣滓。如果不是那兩隻秤星般的鱉眼,很難發現缸底埋伏著一隻鱉。
鱉安靜的時候,也是我看鱉入神的時候。它那兩隻咄咄逼人的眼睛具有極大的魅力,它向我傳達著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信息。有一種暗紅色的力量,射穿水面,侵入我的身體,我一方面努力排斥著它,又一方面拼命吸收著它。我感覺到了鱉的思想,它既不高尚,也不卑下,跟人類的思想差不多。
殺鱉的日子終於到了,其實並沒殺,但比殺還殘酷。
父親倒在鍋裡兩瓢水,扔進水裡一把草藥,然後,用一把火鉗,從水缸裡把鱉夾出來。在從水缸到鍋灶這段距離裡,鱉在空中、在火鉗的夾擠下痛苦地鳴叫著。父親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鍋裡。鱉在鍋裡撲楞著,鱉邊上的肉蹼像裙子一樣漂動著。
灶下的火嗶嗶叭叭地燃燒著,鍋沿上冒出了絲絲縷縷的蒸氣,我還聽到鱉在鍋裡爬動著。鱉指甲劃著鍋,嚓啦——嚓啦——嚓啦啦——
父親把煮好的鱉舀到一隻瓦盆裡,逼著娘吃。
娘抄起筷子,戳戳鱉蓋,鱉蓋像小鼓一樣嘭嘭響。
娘只吃了一口鱉,就捏著脖子嘔吐起來。
父親嚴厲地說:「忍著點,吃下去!」
娘滿眼是淚,用筷子夾著一塊顫顫巍巍的鱉裙子,放到脣邊,又送回盆裡。
我伸手抓過那塊鱉裙,迅速地掩進嘴裡。
從口腔到胃這一段,都是腥的、熱的。
我的腸子在肚子裡為我的行動歡呼。
父親用筷子敲擊著我的光頭,我的光頭也像小鼓一樣嘭嘭響。
那天早晨,孫二老爺家那峰駱駝跑了。孫二老爺說他清晨起來喂駱駝時,槽頭柱子上只剩下半截韁繩。這匹怪物的逃跑在村子裡激起了很大的風波,就像三年前二老爺把它從口外拉回來時一樣。駱駝耕地不如牛,拉車不如騾子,但二老爺一直餵養著它。
駱駝跑了!一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心裡就湧起一陣按捺不住的狂喜,我知道這一定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究竟要發生什麼事情我也說不清楚。
吃午飯時,街上響起一陣鑼聲。我扔下筷子就往外走,即將生產的娘在後邊嘮叨了一句什麼,我連頭也沒回。我從草垛後摸出我的寶貝——那扇磨得溜滑的鱉甲、一塊豆綠色的鵝卵石(鵝卵石的形狀像個心臟,尖上缺了一塊),我用鵝卵石敲擊著鱉甲,往響鑼的地方跑去。
在家裡時,聽到鑼聲在街上響;走到街上,又聽到鑼聲在生產隊的打穀場上響。
我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匹單峰駱駝,沒看到駱駝的形影之前我先嗅到了駱駝的氣味。我興奮得快要昏過去了。
看到單峰駱駝我才明白,多少年了,我一直在盼望著它們。
場上已經圍了一群人。人圈裡,一個似曾相識又十分陌生的老頭子敲著鑼轉圈。他很蒼老,說不清七十歲還是八十歲,嘴裡沒有一顆牙齒,嘴脣嘬進去,好像個鬆弛的肛門。他的胳膊上掛著一個皮釦子,皮釦子連著鐵鎖鏈,鐵鎖鏈連繫著一個一尺多高的綠毛瘦猴子。猴子跟著老頭繞場轉圈,時而走時而爬,樣子古怪滑稽。
老頭唸經般地哼哼著:「你快快地走來你慢慢地行……給你的叔叔大爺先鞠一個躬……要你的叔叔大爺為咱把場捧……掙幾個銅板咱去換燒餅……」
猴子並不給人鞠躬,但不停地齜牙咧嘴扮鬼臉。
有一輛木軲轆大車停在場子邊上,駱駝拴在車轅杆上。車上裝著一個木箱子,箱子蓋掀開了,露出了一些花花綠綠的道具。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扶著車欄杆站著,她穿著一條紅綢褲子,褲腳肥大;穿一件綠綢子褂子,一排蝴蝶樣黑釦子從脖頸排到腰際。她腦後垂著一條粗辮子,臉盤如滿月,眉毛很黑,睫毛很長,牙齒很白,神情很悒鬱。
車上還有兩個孩子,年齡與我相彷彿,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兩人都又瘦又白,倦倦地坐在地上。
沒有狗熊,沒有遍身硬刺的豪豬,沒有三條腿的公雞,沒有生尾巴的男人。
不是我思念著的雜耍班子。
人愈來愈多。兩個孩子同時站起來,緊緊腰帶,走進場子,一個追著一個翻起斤斗來。女孩和男孩把他們的身體彎曲成拱橋形狀時,往往露出繃緊的肚皮。
穿紅褲子的大姑娘耍了一路劍,耍到緊密處,看不清她的模樣,只看到一團紅光在下,一團綠光在上,好像兩團火。
我看到展現在我面前的人生道路。
道路彎彎曲曲,穿過低窪的沼澤,翻上舒緩的丘陵。我追趕著木軲轆大車在膠泥地上壓出來的深刻轍印,我踩著單峰駱駝的蹄印走。鱉甲和心狀鵝卵石裝在兜裡,它們是我的護身符。
窪地裡野生著高大的蘆葦,風滾過去,蘆葦前推後擁,像煞翠綠色的海浪。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駱駝!駱駝!孫二老爺家丟失的雙峰駱駝從蘆葦叢裡慢吞吞地走出來,站在狹窄的泥濘道路上。我好像從來沒對這匹駱駝有過畏懼之心,我好像一直親愛著這匹駱駝,我與它的關係好像放牛娃與牛的關係。如同他鄉遇故交,如同久別重逢的情人,我撲上去,跳一下,抱住了它高揚著的、彎曲著的、粗壯結實的脖子。
我的眼睛裡湧出了灼熱的液體,不是眼淚。
棄嬰
我把她從葵花地裡剛剛抱起來時,心裡鎖著滿盈盈的黏稠的黑血,因此我的心很重很沉,像冰涼的石頭一樣下墜著,因此我的腦子裡是一片灰白的,如同寒風掃蕩過的街道。後來是她的青蛙鳴叫般的響亮哭聲把我從迷惘中喚醒。我不知道是該感謝她還是該恨她,更不知道我是幹了一件好事還是幹了一件壞事。我那時驚懼地看著她香瓜般扁長的、佈滿皺紋的、淺黃色的臉,看著她眼窩裡汪著的兩滴淺綠色的淚水和她那無牙的洞穴般的嘴——從這裡冒出來的哭聲又潮溼又陰冷,心裡的血又全部壓縮到四肢和頭顱。我的雙臂似乎託不動這個用一塊大紅綢子包裹著的嬰孩。
我抱著她踉踉蹌蹌、慼慼愴愴地從葵花地裡鑽出來。團扇般的葵花葉片嚓嚓地響著,粗硬的葵花葉莖上的白色細毛摩擦著我的胳膊和臉頰。出了葵花地我就出了一身汗,被葵花莖葉鋸割過的地方鮮紅地凸起鞭打過似的印痕。好像,好像被毒蟲蜇過般痛楚。更深刻的痛楚是在心裡。明亮的陽光下,包裹嬰孩的紅綢子像一團熊熊的火,燙著我的眼,燙著我的心,燙得我的心裡結了白色的薄冰。正是正午,田野空曠,道路灰白,路邊繁茂的野草,蛇與蚯蚓般地纏貼著。西風涼爽,陽光強烈,不知道該喊冷還是該喊熱,反正是個標準的秋日的正午,反正村民們都躲在村莊裡沒出來。路兩邊雜種著大豆、玉米、高粱、葵花、紅薯、棉花、芝麻,葵花正盛開,黃花連綴成一片黃雲,浮在遍野青翠之中。淡淡的花香裡,只有幾隻赭紅的野蜂子在飛,蟈蟈躲在葉下,憂鬱地尖聲鳴叫,螞蚱在飛,燕子在捕食。懸掛在田野上空、低矮彎曲的電話線上,蹲著一排排休憩的家燕。它們縮著頸,一定在注視著平滑地流淌在綠色原野上的灰色河流。我聞到了一股濃鬱得像生蜂蜜般黏稠的生命的氣味。萬物蓬勃向上,形勢大好不是小好,形勢大好的生動表現是猖獗的野草和茁壯的稼禾間升騰著燠熱的水氣。天藍得令人吃驚,天上孤獨地停泊著白雲像純情的少女。她還是哭,好像受了巨大的委屈。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個被拋棄的女嬰。我的廉價的憐憫施加到她身上,對她來說未必就是多大的恩澤,對我來說卻是極度的痛苦了。現在我還在想,好心不得好報可能是宇宙間的一條普遍規律。你以為是在水深火熱中救人,別人還以為你是在圖財害命呢!我想我從此以後是再也不幹好事了。當然我也不幹壞事。這個小女嬰折磨得我好苦,這從我把她在葵花地裡抱出來時就感覺到了。
破爛不堪的公共汽車把我一個孤零零的乘客送到那三棵柳樹下,是我從葵花地裡撿出女嬰前半個小時的事。坐在車上時,我確實是充分體驗到了社會制度的優越性,車上那個面如雀蛋的女售票員也是這麼說。她可能是頭天夜裡跟男朋友玩耍時誤了覺,從坐上車時她就哈欠連天,而且打過一個哈欠就掉轉那顆令人敬愛的頭顱,怒氣衝衝地瞪我一眼,好像我剛往她的胸膛上吐過一口痰似的,好像我剛往她的雪花膏瓶子裡摻了石灰似的。我恍然覺得她的眼球上也生滿了褐色雀斑,而她的一次次對我怒目而視,已經把那些雀斑像鐵砂子般掃射到我的臉上。我惶恐,覺得好像挺對不起她的,因此她每次看我時我都用最真誠的笑臉迎著她。後來她原諒我。我聽到她說:「成了你的專車啦!」我的車長達十米,二十塊玻璃破了十七塊,座位上的黑革面像泡漲的大餅一樣翻卷著。所有的鐵器官上都遍被著紅鏽的專車渾身哆嗦著向前飛馳,沿著狹窄的土路,把路兩邊綠色的莊稼抹在車後。我的專車像一艘乘風破浪的軍艦。我的司機不回頭,問我:「在哪兒當兵?」「在××。」我受寵若驚地回答。「是要塞的嗎?」「是啊是啊!」我不是「要塞」的,但我知道撒謊有好處——有一個撒謊成性的人傳染了我。司機情緒立刻高了,雖然他沒回頭,我也就看到了他親切的臉。我無疑勾起了他許多回憶,他的兵涯回憶。我附和著他,陪著他大罵「要塞」那個流氓成性的、面如猿猴的副參謀長。他說他有一次為副參謀長開車,副參謀長與三十八團團長的老婆坐在後排。從鏡子裡,他看到副參謀長把手伸到團長老婆的奶子上,他齜牙咧嘴地把方向盤一打,吉普車一頭撞到一棵樹上……他哈哈地笑著。我也哈哈地笑著。我說:「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副參謀長也是人嘛!」「回來後就讓我寫檢查。我就寫:‘我看到首長在摸女人奶子,走了神,撞了車,犯了錯誤。’檢查送上去,我們指導員在腦勺子上給了我一巴掌,罵我:‘操你媽!哪有你這樣寫檢查的,回去重寫吧!’」「你重寫了嗎?」「寫個屌!是指導員替我寫的,我抄了一遍。」我說:「你們指導員對你蠻好。」「好個屌!我白送了他十斤棉花!」「人無完人嘛!再說,那是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事了嘛,是‘四人幫’的罪過。」「這些年部隊怎麼樣?」「挺好,挺好。」
車到「三棵樹」,我的售票員小姐拉開車門,恨不得一腳把我踹到車下去,但我和司機攀上了「戰友」,所以不怕她。我把一盒「9·9」牌香菸扔到駕駛臺上。這盒煙勁兒挺大,司機把車開出老遠還為我鳴笛致謝呢。
下車。前行。肩背一包糖,手提一箱酒。我必須頂著太陽走完這十五里不通汽車的鄉間土路,去見我的爹孃與妻女。我遠遠地就看到那片葵花地了。我是直奔葵花地而去的。我是在柳樹上看到那張紙條後跑向葵花地的。我是看到了紙條上寫的字就飛跑到葵花地裡去的。
紙條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速到葵花地裡救人!!!
那片葵花地頓時就變得非常遙遠,像一塊漂游在大地上的雲朵,黃色的、溫柔的、馨香撲鼻的誘惑強烈地召喚著我。我扔掉手提肩背的物件,飛跑。在焦灼的奔波中,我難忘的一件往事湧上心頭。那是前年的暑假,我回家的路上,由一條白狗為引,邂逅了久別的朋友暖姑,生出了一串故事。這些故事被我改頭換面之後,寫成了一篇名為《白狗鞦韆架》的小說。這篇小說我至今認為是我的好小說。每次探家總有對故鄉的嶄新的發現,總有對過去認識的否定。紛繁多彩的農村生活像一部浩瀚的鉅著,要讀完它、讀懂它並非易事,由此我也想到了文人的無聊和淺薄。這一次,又有什麼稀奇事兒等待著我去發現呢?根據柳樹上紙條的啟示,用某學院文人們的口頭禪說,這一次的節目將「更加激烈,更加殘酷」。葵花,黃色的葵花地,是葛利高裡和阿克西妮亞幽會的地方,是一片引人發痴的風流溫暖的樂園。我跑到它跟前時,已經出氣不迭。粗糙的葵花葉片在溫存的西風吹拂下拉拉響著,油鈴子、蟋蟀、蟈蟈歡快又淒涼地叫著,後來給我帶來無數麻煩的女嬰響亮地哭著。她的哭聲是葵花地音響中的主調,節奏急促、緊張,如同火燒眉毛。
我從沒有看到過成片的葵花。我看慣了的是籬笆邊、院牆邊上稀疏種著的葵花,它們高大、孤獨,給人以欺凌者的感覺。成片的葵花溫柔、親密、互相扶持著,像一個愛情盪漾的溫暖的海洋。故鄉的葵花由零散種植發展到成片種植,是農村經濟生活發生重大變革的生動體現。幾天之後,我更加尖刻地意識到,被拋棄在美麗葵花地裡的女嬰,竟是一個集中著諸多矛盾的扔了不對,不扔也不對的怪物。人類進化至如今,離開獸的世界只有一張白紙那麼薄;人性,其實也像一張白紙那樣單薄脆弱,稍稍一捅就破了。
葵花莖稈粗壯,灰綠色,下半截的葉子脫落了,依稀可辨脫葉留下的疤痕,愈往上,葉片茂盛得愈不透光。葉色黑綠,不光滑。碗大的無數花盤挑在柔軟的彎頸上,像無數顆謙恭的頭顱。我循聲鑽進葵花地,金子般的花粉雨點般落下,落在我的頭髮上和手臂上,落進我的眼睛裡,落在被雨水拍打得平坦如砥的土地上,落在包裹嬰孩的紅綢子上,落在嬰孩身旁三個寶塔狀的蟻巢旁邊。熙熙攘攘的黑色螞蟻正在加緊構築著它們的堡壘。我猛然感到一陣蝕骨的絕望,螞蟻們的辛苦勞動除了為人類提供一點氣象的信息外,其實毫無價值。在如注的雨水下,高大的蟻巢連半分鐘也難以支撐。人類在宇宙上的位置,比螞蟻能優越多少呢?到處都是恐怖,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欺騙、謊言、爾虞我詐,連葵花地裡都藏匿著紅色的嬰孩。我是有過扔掉她走我的路的想法的,但我無法做到。嬰孩像焊接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心裡好幾次做出了扔的決定,但胳膊不聽我的指揮。
我回到三棵樹下,再一次研究那紙條上的字。字們猙獰地看著我。田野照舊空曠,苟延殘喘的秋蟬在柳樹上淒涼地哀鳴,通縣城的彎曲的土地上泛著扎眼的黃光。一條癩皮的、被逐出家門的野貓從玉米林裡鑽出來,望了我一眼,叫了一聲,懶洋洋地鑽到芝麻地裡去了。我看了看嬰孩腫脹透明的嘴脣,背起包,提起箱,託著嬰孩,往我的家中走。
家裡的人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驚喜,但對我懷抱的嬰孩則感到驚訝了。父親和母親用他們站立不穩的身體表示他們的驚訝,妻子用她陡然下垂的雙臂表示她的驚訝,唯有我的五歲的小女兒對這個嬰孩表示出極度的興奮。她高叫著:「小弟弟,小弟弟,爸爸撿回來一個小弟弟!」
我自然知道女兒對「小弟弟」的強烈興趣是父母和妻子長期訓練的結果。我每次回家,女兒就纏著我要小弟弟,而且是要兩個。每逢這時,我就感覺到父親、母親、妻子,用他們嚴肅的、溫柔的、期待的目光注視著我,好像對我進行嚴厲的審判。有一次,我惶恐地把一個粉紅色的塑料男孩從旅行包裡摸出來,遞給吵嚷著要小弟弟的女兒。女兒接過男孩,在孩子頭上拍了一巴掌,男孩頭嘭一聲響。女兒把男孩扔在地上,哇一聲哭了。她哭著說:「我不要,這是個死的……我要個會說話的小弟弟……」我撿起塑料男孩,看著他過分凸出的大眼睛裡泛動著的超人的譏諷表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父親和母親各嘆了一口氣。我抬起頭來,看著妻子黑漆般的臉上,兩道渾黃的淚水流成了河。
家裡人除女兒外,都用麻木的目光盯著我,我也麻木地盯著他們。我自我解脫般地苦笑一聲,他們也跟著我苦笑,無聲,只能看見他們泥偶般的臉上僵硬的、流質般的表情。
「爸爸!我看看小弟弟!」女兒在我面前蹦著喊叫。
我向他們說:「撿的,在葵花地裡……」
妻子憤怒地說:「我能生!」
我蔫頭蔫腦地說:「孩子她娘,難道能見死不救嗎?」
母親說:「救得好!救得好!」
父親始終不說話。
我把嬰孩放在炕上,嬰孩抽搐著臉哭。
我說她餓了。妻子瞪我一眼。
母親說:「解開看看是個什麼孩子。」
父親冷笑一聲,蹲在地上,掏出菸袋,巴嗒巴嗒抽起煙來。
妻子匆匆走上前去,解開攔腰捆住紅綢的布條,抖開紅綢,只看了一眼,就懊喪地退到一邊去。
「看小弟弟!看小弟弟!」女兒擠上前來,手把著炕沿要上炕。
妻子彎下腰,對準女兒的屁股,凶狠地抓了一把。女兒尖叫一聲,飛快地逃到院子裡,撕著嗓子哭。
是個女嬰。她蹬著沾滿血汙的、皺皮的小腿嚎哭。她四肢健全,五官端正,哭聲洪亮,毫無疑問是個優秀的孩子。她的屁股下有一大攤黑色的屎,我知道這是「胎糞」。在紅綢子上像軟體動物一樣蠕動著的是個初生的嬰孩。
「丫頭子!」母親說。
「不是丫頭子誰家割捨得扔!」父親把菸袋鍋子用力往地上磕著,陰森森地說著。
女兒在院子裡哭著,好像唱歌一樣。
妻子說:「你從哪裡抱來的,還給人家抱回哪裡去!」
我說:「抱回去不是明明送她死嘛!這是條人命,你別逼著我去犯罪。」
母親說:「先養著吧,先養著,打聽打聽看有沒有缺孩子的。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你們行了這個善,下一胎一定能生個男孩。」
母親,不,全家人,念念不忘的就是要我和妻子交配生子,完成我作為兒子和丈夫的責任。這種要求的強烈程度隨著我和妻子年齡的增大而增大,已臨近爆發的邊緣。這種毒汁般的慾念,毒害著家裡人的情緒;每個人都用秤鉤般的眼睛撕扯著我的靈魂。我多次想到繳械投降,但終究沒有投降。現在,每逢我在大街上行走時,我就感覺到一種深深的恐怖。人們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我,好像我是一個精神病患者抑或外星球上降落下來的人形怪物。我酸苦地瞅一眼無限虔誠地為我祝禱著的母親,連嘆息的力量也沒有了。
我找出半卷手紙,為女嬰擦拭胎屎。成群結隊的蒼蠅嗅味而來,它們從廁所裡飛出來,從豬圈裡飛出來,從牛棚裡飛出來。匯成一股黑色的濁流,在房間裡飛動。炕下的暗影裡,成群的跳蚤像子彈般射來射去。胎糞又黏又滯,像化開的瀝青,像熬熟的膏藥,腥和臭都出類拔萃。我吃力地擦著胎糞,微微有點噁心。
妻子在外屋裡說:「自己的孩子不管不問,好像不是你的種,人家孩子你擦屎擦尿,好像是你親生的。沒準就是你親生的,沒準就是你在外邊搭夥了一個大,生了這麼個小……」
妻子的語言摻和在嗡嗡鳴叫的蒼蠅的漩渦裡,把我的腦漿子都給攪了。我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夠了!先生!」
她不說話了。我盯著她因為憤怒驚懼變成了多邊形的臉,聽到我的女兒在衚衕裡與鄰居家的女孩嬉鬧著。女孩,女孩,到處都是不受歡迎的女孩。
儘管小心翼翼,胎糞還是沾到了我的手上。我感到這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能為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女嬰擦拭她一生中第一泡屎,我認為是我的光榮。我索性用手去擦、用彎曲的手指去刮黏在女嬰屁股上的黑便。我斜目看到妻子驚愕得半張開的嘴,突然爆發了一種對全人類的刻骨的仇恨。當然我更仇恨我自己。
妻子前來幫忙。我不對她表示歡迎也不對她表示反對。她走上前來,熟練地整理襁褓;我機械地退到後面,舀一點水,洗著手上的糞便。
我聽到妻子喊:「錢!」
我提著手站起來,看到妻子左手捏著一方剝開的紅紙,右手捏著一把破爛的錢票。妻子扔下紅紙,吐著唾沫,數著手裡的錢。她數了兩遍,肯定地說:「二十一塊!」
我發現她的臉上生出一些慈祥的表情。我說:「你把莎莎小時用過的奶瓶拿出來涮涮,衝些奶粉喂她。」
「你真要養著她?」妻子問。
「那是以後的事,先別餓死她。」我說。
「家裡沒有奶粉!」
「你到供銷社買去!」我從衣袋裡摸出十元錢,遞給她。
「不能用咱們的錢,」她晃晃手中那沓骯髒的錢票,說,「用她自己的錢買。」
一隻蟋蟀從潮溼的牆角上蹦起來,跳上炕沿,在紅綢子上彎彎曲曲地爬動。蟋蟀咖啡色的肉體伏在深紅的綢子上,顯得極端嚴肅。我看到它的觸鬚神經質地顫抖著。女嬰從襁褓中掙扎出一隻大手,舉到嘴邊吮著,那隻手巴骨上裂著一些白色的皮。女嬰一頭烏髮,兩扇耳朵很大,半透明。
不知什麼時候,父親和母親也站在了我的身後,看著飢餓的女嬰啃食拳頭。
「她餓了。」母親說。
「人什麼都要學,就是吃不用學。」父親說。
我回頭看著兩位老人,心裡湧起一股滾熱的浪潮。他們像參拜聖靈一樣,與我一起,瞻仰著這個也許能成為蓋世英傑的女嬰佈滿血汙的面孔。
妻子買回來兩袋奶粉,一袋洗衣粉。我親自動手,衝了一瓶奶,把那個被我女兒咬爛了的乳膠奶頭塞到女嬰嘴裡。女嬰晃了幾下頭,便敏捷地咬住了奶頭,緊接著她的喉嚨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響。
吃完一瓶奶,她睜開了眼睛。兩隻黑蝌蚪般的眼睛。她努力看著我,目光冷漠。
我說:「她在看我。」
母親說:「初生的孩子,什麼也看不到。」
父親怒氣衝衝地反駁道:「你怎麼知道她什麼也看不到?她打電話跟你說啦?」
母親退著走,說:「我不跟你抬槓,她能看到,看不到,都隨她的便去。」
女兒從衚衕裡跑回來,高聲喊叫著:「娘,打雷了,上來雨啦。」
果然,站在房子裡,就聽到了西北方向持續滾過推磨般的雷聲。通過捅破紙的後窗櫺,我看到了那半邊天上毛茸茸的烏雲。
午後,大雨滂沱,瓦簷上的雨水像灰白的幕布垂直掛地,雨聲中夾雜著青蛙的叫聲。隨雨降下的十幾條犁鏵般的大鯽魚在院裡的積水中潑剌剌跳躍。妻子摟著女兒在炕上酣睡著,父母親在他們的炕上吹著氣。我把女嬰放在一面竹篩子裡,端到堂屋正中的一個方凳上。我一直坐在篩子旁,看一會兒發瘋般的雨水,又看一會兒躺在篩子裡安睡的女嬰。瓦簷上的流水注到一隻翻扣的水桶上,發出時而響亮時而沉悶的急促聲響。天色晦暗,堂屋裡瀰漫著青藍色的光輝,女嬰的臉酷似橘皮的顏色。我生怕她餓著,手持著奶瓶,像持著一個救火器。每當她把嘴巴咧開要啼哭時,我就把奶頭塞到她嘴裡,把她的啼哭扼殺在萌芽狀態中。一直到奶湯從她嘴裡溢出來時,我才猛然醒悟:嬰兒不但能餓死,同樣也能撐死。我停止餵奶,用毛巾擦淨她眼窩裡和耳輪裡的奶汁,焦灼地看著幹勁不減的雨水。我深深地感到女嬰已經成為我的累贅。如果沒有她,此時我應躺在炕上睡覺,恢復連續乘車的疲勞。因為有了她,我只能坐在僵硬的凳子上,觀賞枯燥的暴雨了。如果沒有我,她也許已被暴雨灌死了,灌不死也凍死了。她也許早被洶湧的水流衝到溝裡去,飢餓魚群已經開始吮吸她的眼珠了。
院子裡有一條雪白的鯽魚擱淺在青磚甬路上。它平躺著,尾巴啪啪地抽打著甬路,閃爍出一圈黯淡的銀光。後來它終於躍進甬路下的積水裡。它直起身子,青色的背脊像犁鏵般地劃開水面。我很想冒雨出去把它抓獲,使它成為父親佐酒的佳餚。我忍住了,並不僅僅因為雨水會打溼我的衣服。
在那個急雨如亂箭的下午,我忍受著蚊蟲的騷擾,考察了故鄉棄嬰的歷史。我不必藉助任何資料就把故鄉的棄嬰史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索,我用回憶的利喙把塵封的歷史啄出了一條幽暗的隧道。我在這條隧道里穿行,手和腳都觸摸著棄嬰們冰涼的白骨。
我把這些被拋棄的嬰孩大致劃分為四類,僅僅是大致劃分,因為這四類嬰孩有時處於一種交叉境況。
第一類系因家庭生活困難、無力撫養,被溺殺在尿罐裡、拋棄到路邊者。這種情況多發生在解放前,沒有計劃生育措施的情況下。這一類棄嬰現象好像具有世界性的普遍意義,我記得日本有兩篇小說,一篇名為《雪孩兒》,是水上勉寫的;另一篇名為《陸奧偶人》,記不清作者名字了,好像就是著名小說《楢山節考》的作者。《雪孩兒》和《陸奧偶人》寫的都是棄嬰的事。《雪孩兒》裡的棄嬰就是把嬰孩活活地扔到雪地裡凍死——有生命力極頑強者,在雪坑裡呆一夜尚能呱呱啼哭,這種孩子往往被抱回去繼續撫養。陸奧的棄嬰方式則是在嬰兒降生後,第一聲啼哭沒及發出之前,把嬰孩倒豎在熱水中溺死。他們認為嬰孩未啼哭前是沒有感覺的,這時把他溺死,是不違反人道的。一旦嬰孩啼哭之後,就只能養著他了。這兩種棄嬰方式在我的故鄉都曾存在過,這兩種方式產生的原因一如上述——我是按棄嬰的原因來為棄嬰分類的。我相信在漫長的歲月裡,故鄉有許多嬰兒是死在尿罐裡的,這種殺嬰方式似乎比日本陸奧的殺嬰方式還要骯髒殘忍。當然,我即便是問遍鄉裡苟活的老人,也難問出一個確鑿的殺嬰者。但我回憶起他們坐在籬笆邊或斷牆邊閉目養神時的情景,我認為他們臉上的表情都是殺嬰者的表情,他們中肯定有人在尿罐裡溺殺過親生兒女,或者把親生兒女扔到路邊凍餓而死——這類嬰孩是無人要撿的。所以,把活著的嬰孩扔到路邊或是十字路口,似乎比把他溺殺在尿罐裡要人道一些,其實這不過是那些貧窮善良的父母們的自我安慰罷了。這些活著送出去的孩子,生機委實渺茫得很,他們恐怕絕大多數都飽了飢腸轆轆的野狗肚腹。
第二類被拋棄的嬰孩是有先天性的生理缺陷或怪胎。這類嬰孩連進尿罐的資格都沒有。一般情況下都是由嬰孩的父親在太陽出山前尋一僻靜地方活埋掉。填土時,還要在嬰孩的肚腹上壓上一塊新磚,防他來年又來投胎。但情況也有例外,解放初期我們故鄉有一個大名赫赫的區長李滿子,就是一個先天性的兔脣。
第三類棄嬰是「私孩子」。「私孩子」是一句很厲害的罵人話,故鄉有姑娘們被激怒時,往往用這句話詈罵仇敵。「私孩子」就是未婚的大閨女生的孩子。這類孩子一般來說大都聰明漂亮,因為凡懂得偷情的少男少女,都不是蠢貨。這一類棄嬰成活的可能性較大,缺少子女的夫妻願意抱養這類孩子,往往事先就聯繫好了,到時由孩子的父親趁夜送到抱養者家門口。也有棄置行人易見處的。私孩子的襁褓裡多多少少總有一點財物。私孩子裡有男嬰,而前兩類棄嬰裡,除有生理缺陷十分嚴重者外,一般無男嬰。
解放後,由於經濟生活的進步和衛生條件的提高,棄嬰現象已大大減少,進入八十年代之後,棄嬰現象又開始出現,而且情況倍加複雜。這類棄嬰絕對無男孩。從表面上看,是計劃生育政策把一些父母逼成了野獸,但深入考察,我明白,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是殺害這些嬰兒的罪魁禍首。我知道也不能對新時代的棄嬰者施行嚴厲的批判,我知道我如果是個農民,很可能也是一個拋棄親生女兒的父親。
這種現象不管多麼有損於人民共和國的光輝聲譽,但它是客觀存在著的,而且短時間內難以根絕。生在臭氣熏天的骯髒村落裡,連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我現在才似乎有些「悟道」了。
暴雨經夜未停,平明時分,烏雲破散,射出一道血紅的溼熱陽光。我把女嬰端到妻子炕上,求妻子照應著,然後踩著渾濁的雨水,涉河去鄉政府請求幫助。走在衚衕裡時,我看到那道由高粱稈夾成的籬笆已被風雨打倒在地上,籬笆上蓊鬱的牽牛花泡在雨水裡,紫色的和粉紅色的牽牛花從水中擎起來,對著初晴的天空,好像憂悒地訴說著什麼。籬笆傾倒,障礙撤銷,一群羽毛未豐的半大雞衝進去,瘋狂地啄食著碗口大的白菜。河裡正在漲水,石條搭成的小邁橋微露水面。水聲嘩嘩地從橋石邊緣的浪花上發出。我跳橋時崴了腳,走上河堤還瘸了幾十步,心想此兆非吉兆,去鄉政府也未必能出手這個嬰兒,但還是奔著鄉政府那一片紅瓦房,一瘸一顛地走得生動。
大雨抽打得鄉政府院子裡房屋的建築材料格外新鮮,紅磚綠瓦,青皮竹竿,都油汪汪地閃亮。大院裡人聲不聞。一條尖耳削尾的雜種小狼狗臥在一條水泥臺階上,對著我睜睜眼睛,又慢慢地眯縫起來。我尋找著門口上釘著的木牌,找到辦公室,然後敲門。門響三聲時,忽聽到身後一陣風響,腿肚子上起了一陣銳利的痛楚。急回頭看時,那條咬了我一口的小狼狗又舒適地趴在水泥臺階上。它依然不吱聲,伸出紅舌舔舔脣,然後報我一個友好的笑容。它咬了我一口我還對它充滿好感,一點也不恨它。我想這條狗是條偉大的狗。我開始考慮,它為什麼要咬我呢?它不是無緣無故地咬我,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它咬我一定是要我在痛苦中頓悟。真正的危險來自後方不是來自前方,真正的危險不是齜牙咧嘴的狂吠而是蒙娜麗莎式的甜蜜微笑。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狗,謝謝你,你這條尖嘴巴的滿臉藝術色彩的狗!
我的褲管上黏膩膩的,熱乎乎的,可能流的是血。我為別人流血時,喝了我的血的人轉眼就罵我:你的血太腥!滾吧!這個被拋棄的女嬰,會不會也罵我的血太腥呢?
綠漆剝落的房門嘩啦一聲打開了,迎著我的面站著一個黑鐵塔般的大漢子。他打量我幾眼,問:「找誰?」
我說:「找鄉裡領導。」
他說:「我就是。屋裡坐吧。你,你的腿淌血啦,怎麼搞的?」
我說:「被你們的狗咬的。」
黑漢子臉上變色,怒衝衝地說:「哎喲,你看這事!對不起。這都是蘇疤眼子乾的好事!人民政府,又不是地主宅院,為什麼要養看家狗?難道人民政府怕人民嗎?難道我們要用惡狗切斷與人民的血肉關係嗎?」
我說:「不是切斷,而是建立起血肉聯繫。」我指指傷腿說。
傷口裡的血順著腿肚子流到腳後跟,由腳後跟流到鞋後跟,由鞋後跟流到紅磚地面上。我的血泡脹了一根挺長的菸蒂,「前門」牌香菸,我看清了商標。菸絲子菊花黃。
黑大漢高聲喊叫:「小王!小王!」小王應聲跑來,垂手聽候吩咐。大漢說:「你把這位解放軍同志護送到衛生院上藥。開個報銷單回來報銷。回來時去糧管所夏所長那裡借支土槍,把這條狗打死!」
我站起來,說:「領導,我不是為這事來的,我有緊要事向領導彙報。腿上的傷我自己去治,狗讓它好好活著,它挺好的,我挺感謝它的。」
「不管你謝不謝它,我們遲早是要把它打死的!太不像話了,你不知道,它已經咬傷了二十個人!你是第二十一個!不打死它還會有人被它咬傷。」黑大漢說,「亂子夠多了,還來添亂!」
我說:「領導,千萬別打死它,它咬人自有它的道理。」
「行啦行啦!」黑大漢揮一下手,對我說:「你有什麼事?」
我慌忙抽出一支菸敬給他,他果斷地擺擺手,說:「不抽!」
我有些尷尬,點火抽著煙,戰戰兢兢地說:「領導,我撿了一個小女孩……」
他的目光像電火一樣亮了一下,鼻子裡唔了一聲。
「昨天中午,在三棵樹東邊的葵花地裡,女嬰,用紅綢子包著,裡邊有二十一塊錢。」
「又是這種事!」他心煩意亂地說。
「我不能見死不救啊!」我說。
「我說讓你見死不救了嗎?我是說又是這種事!又是這種事!你不知道鄉裡壓力有多大。土地一到戶,農民們自由了,養孩子也自由了,養,養,一個勁兒地養,養不著男孩死不罷休!」
「不是實行獨生子女政策嗎?」
他苦笑一聲:「獨生?二生、三生、四生、五生都有了!十一億人口?太謙虛啦,只怕十二億也有了!哪個鄉裡也有三百二百的沒有戶口的黑孩子!反正肉爛在鍋裡,跑不出中國去!」
「不是有罰款政策嗎?」
「有啊!生二胎罰款兩千,生三胎罰四千,生四胎罰八千!可這不管用啊!有錢的不怕罰,沒有錢更不怕罰。你是東村的吧?認識吳二牙?他生了四胎了,沒有地,有三間破屋,屋裡有一口鍋,一個甕,一張三條腿的桌子,你罰吧!他說‘我沒錢,用孩子抵債吧,要一個給一個,要倆給倆,反正是女孩。’你說怎麼辦?」
「強行結紮……不是有過這種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有啊,這幾天正搞得熱火呢!可他們比狗鼻子還靈,一有風聲就跑,跑到東北去躲一年,開春回來,又抱回一個孩子!我手裡要有一個加強連才行,他媽的!這等雞巴事,不是人乾的!我晚上都不敢走夜路,走夜路要挨黑石頭!」
我的被狗咬傷的腿抖了一下。
他嘲諷地笑了笑。
通過敞著的門,我看到了那條安詳地趴在水泥臺階上的小狼狗。我知道它的生命安全極了,糧管所夏所長家也決不會有什麼土槍。
「我撿的女嬰怎麼辦?」
「沒法辦!」黑漢子說,「你撿著就是你的,養著吧。」
「領導,你就這種態度?又不是我的孩子,憑什麼要我養著?」
「你不養著難道要我養著?鄉政府又不是託兒所。」
「不行,我不能養。」
「那你說怎麼辦?你自己撿來的孩子,又不是鄉政府逼你撿的。」
「我把她送回原地去。」
「隨你的便。不過,她要是在葵花地裡餓死、被狗咬死,你可就犯了殺嬰罪了!」
我的喉嚨被煙嗆住了,咳嗽,流淚。
黑大漢同情地望著我,為我倒了一杯茶過來,茶杯上的泥垢足有半錢厚。我喝了口茶,望著黑大漢。
他說:「你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孤寡要抱養孩子的,沒有,你就只好養著她。你的家屬在農村?有了一個孩子?你養著她,想落戶口就算你生了二胎,罰款兩千元!」
「王八蛋!」我把茶杯高舉起來,然後輕輕地放下。我眼裡噙著淚說,「領導,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正理公道?」
領導齜出一口結實的黃板牙,笑了。
我的腿奇癢難捱,一見到地上汪著的雨水就顫抖。我想,八成是得了狂犬病了。我的牙根也發癢,特別想咬人。黑漢子在我身後喊:「你彆著急,總會有人要的,鄉裡也幫你想辦法。」
我只是想咬人。
三天過去了,女嬰吃光了一袋奶粉,拉了六泡大便,撒了十幾泡小便。我向妻子乞討到四塊尿布,輪流換洗。妻子非常不情願把尿布借給我用。她的尿布是為她未來的兒子準備的,都疊得闆闆正正,洗得乾乾淨淨,像手帕一樣,一摞摞擺在箱子裡。我從她手裡把尿布接過來時,看到她臉上懸掛著對我的沉甸甸的譴責。
女嬰胃口極好,哭聲洪大有力,簡直不像個初生的嬰兒。我蹲在篩子旁為她餵奶時,看著她吞沒了整個奶頭的小嘴,看著她因瘋狂進食臉上出現的凶殘表情,心裡泛起灰白的寒冷。這個女嬰令我害怕,她無疑已經成為我的災星。有時我想,我為什麼要撿她呢?正像妻子訓導的一樣:她的親生父母都不管她了,你充什麼善人?你「掃帚捂鱉算哪一枝子」?我蹲在盛女嬰的竹篩子旁邊時,經常想到那片黃光燦爛的葵花地,那些碗口大的頭顱沉重地低垂著,機械地、笨拙地圍著自己的莖稈轉動,黃色的花粉淚珠般落在地上,連螞蟻的巢穴都淹沒了……
我嗅到腿上被狗咬出的傷口已經開始散發腐敗的氣息,蒼蠅圍繞著它盤旋。蒼蠅裝著滿肚子的蛆蟲,像掛滿了炸彈的轟炸機。我想這條腿可能要爛掉,爛得像個凍僵了的冬瓜。當我施行了截肢手術,架著木拐,像掛鐘般悠來蕩去的時候,這個女嬰會怎麼想呢?我還能指望她對我感恩戴德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每次為別人付出重大犧牲後,得到的總是別人對我刻骨的仇恨和惡毒的詈罵,最惡毒的詈罵。我的心已經被傷透了,被戳穿了。當我把被醬油醃透的心獻給別人時,人家卻往我的心上撒尿。我恨透了醜惡的人類,當然包括這個食量頗大的女嬰。我為什麼要救她?我聽到她在憤怒地質問我:你為什麼要救我?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沒有你我早就離開了這個骯髒的人世,你這個執迷不悟的糊塗蟲!應該讓那條狗再咬你一口。
我胡思亂想著,突然發現飽食後的嬰兒臉上綻開一個成熟的微笑。她笑得那麼甜,像暗紅色的甜菜糖漿。她的腮上有一個豆粒那麼大的酒窩,她的印堂正中正在蛻皮,她的扁長的頭顱正在收縮,變圓。一切都說明,這是個漂亮的、健康的女孩。面對著這樣熱誠的、像葵花一樣輝煌的生命——我又一次想到金黃的葵花地——我否定自己的不經之想。恨人也許是不對的,那麼,讓我好好地愛人吧!哲學教師提醒我:純粹的恨和純粹的愛都是短命的,應該既恨又愛。好吧,我命令自己痛恨人類又摯愛人類。
女嬰襁褓裡的二十一元錢只夠買一袋奶粉了,為女嬰尋找新家園的工作毫無進展。妻子的閒言碎語一天到晚在我耳畔響。父親和母親更像木偶人了,他們常常一整天不說半句話。他們與我的語言功能發達的妻子形成了鮮明對照。我的女兒對我撿來的女嬰有著強烈的興趣,她常常陪著我坐在竹篩旁邊,全神貫注地觀賞著篩中的嬰兒。我們好像在觀賞奇異的熱帶魚。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這個女嬰處理掉,如果女嬰吃完她親生父母陪送給她的二十一元錢,我知道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我拖著傷腿出發了。我走遍了全鄉十幾個村莊,拜訪了所有的缺少兒女的家庭,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的:我們不要女孩,我們要男孩。我以前總認為我的故鄉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幾天的奔波完全改變了我的印象。我見到了那麼多醜陋的男孩,他們都大睜著死魚樣的眼睛盯著我看,他們額頭上都佈滿深刻的皺紋,滿臉的苦大仇深的貧僱農表情。他們全都行動遲緩,腰背佝僂,像老頭一樣咳嗽著。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人種的退化。這些嚴酷地說明全該淘汰的人種都像無價珍寶一樣儲存在村子裡。我為故鄉的未來深深擔憂,我不敢設想這批未老先衰的人種會繁殖出一些什麼樣的後代。
有一天,我在推銷女嬰的歸途上,碰到了一個小學時的同學。他好像是三十二三歲年齡吧,但看上去卻有五十歲的樣子。談到家庭,他悽然地說:「還光棍著呢,這輩子就這麼著了!」我說:「現在不是富了嗎?」他說:「富是富了一些,可女人太少啦。要是有個姐姐妹妹的,我還可以換個媳婦,我也沒有姐姐妹妹。」我說:「‘鄉規鄉約’上不是嚴禁換親嗎?」他狐疑地看著我,說:「什麼是‘鄉規鄉約’?」我點點頭,與他說起我撿到的女嬰和碰到的麻煩,他麻木地聽著,沒有絲毫同情我的表示,只是把我送給他的菸捲兒狠命地抽著。菸捲滋滋地燃燒著,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全不見一絲青煙冒出;他好像把苦辣的煙霧全嚥到胃裡去了。
五天後他找到我,忸怩了半天后才說:「要不……要不就把那女孩送給我吧……我把她養到十八歲……」
我痛苦地看著他比我還要痛苦的臉,等待著他往下講。
「她十八歲時……我才五十歲……沒準還能……」
我說:「老兄!你別說了……」
我用自己的錢為女嬰買了兩袋奶粉,妻子摔碎了一個有缺口的破碗。她非常真誠地哭著說:「不過了!不過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過了。俺口裡不吃腚裡不拉地積攢著,積攢著幹什麼?積攢著讓你給人家的孩子買奶粉?」
我說:「孩子他娘,你別折磨我了!你看不到我整天東奔西竄地為她找主嗎?」
「你本來就不該撿她!」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已經撿來了,總不能餓死她。」
「你多好的心腸!」
「好心不得好報,是不是?看在多年夫妻的分上,你就別絮叨啦,有什麼主意就告訴我,咱們齊心協力把這個孩子送出去。」
「送走這個孩子咱自己再生一個!」妻子努著嘴,用類似撒嬌的口氣說。
「生!」我說。
「生個男孩!」
「生!」
「最好一胎生兩個!」
「生!生!」
「你到醫院找咱小姑去,讓她幫著想想辦法。城裡的孤寡老人常有找咱小姑要孩子的。」
這是最後的鬥爭了。如果在醫院婦產科工作的姑姑也不能幫我把這個女嬰推銷出去,十有八九我就成了這個女嬰的養父了。這樣的結果對我對女嬰都將是一場無休止的災難。夜裡,我躺在炕上,忍受著跳蚤的攻擊,聽著妻子在睡夢中的咬牙聲、吧咂嘴脣聲和粗重的呼嚕聲,心裡冰涼冰涼。我悄悄爬下炕,走到院子裡,仰望著滿天愁苦的星斗,好像終於覓到了知音。露水打溼了我的背膊,鼻子痠麻,我忽然悟到我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一直在為別人活著,從此之後,我應該勻出一點愛來留給我自己。回到屋裡,我聽到女嬰在篩子裡均勻地喘息著,摸到手電筒,撳亮,往篩子裡照照。女嬰又尿了,尿水順著篩子網眼漏到地上。我為她換了尿布。老天保佑,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換尿布。
小姑姑剛為一個婦女接完生,穿著白大褂,帶著滿頭汗水和遍身血汙,癱坐在椅子上喘氣。一年不見小姑姑,她老了許多。見到我進來,小姑姑欠欠身表示歡迎。那個安護士在裡屋收拾器械,一個新生兒在產床上呱呱地哭。
我坐在我去年坐過的安護士的座位上,與姑姑對著面。那本貼滿膠布的婦產科教程還擺在安護士的桌子上。
姑姑懶洋洋地問:「你又來幹什麼?去年你來了一趟,回去寫了一本書,把你姑糟蹋得不像樣子!」
我羞慚地笑了,說:「沒寫好。」
姑姑說:「你還想聽狐狸的故事嗎?早知道連狐狸的事也能往書裡寫,我給你講一火車。」
姑姑不管我願不願意聽,不顧接生後的疲勞,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她說去年冬天,膠縣南鄉一個老頭清晨撿糞時碰到了一個斷腿的狐狸,便揹回家將養著。看看狐狸腿上的傷要好時,老頭的兒子來了家。老頭的兒子在部隊上是個營長,愣頭小夥子,一見他爹養著只狐狸,二話沒說,掏出匣子槍,嘭咚一槍,把個狐狸給崩了。崩了還不算,把狐狸皮也剝了,釘在牆上風乾著。老頭嚇壞了,兒子卻像沒事人似的,恣悠悠地唱小曲兒。第二天晌午頭,割了牛肉包餃子,兒子親自動手,剁餡,切上芫荽梗、韭菜心、大蔥白,倒上香油、醬油、胡椒粉、味精,別提有多全味了。餃子皮是用頭籮白麵擀的,又白又亮,像瓷碗片一樣。包好了餃子,燒開了水,呼隆呼隆下了鍋。鍋裡熱氣沖天,一滾、兩滾、三滾,熟了。兒子抄起笊籬,往鍋裡一撈,撈上來一笊籬驢屎蛋子,又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再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兒子嚇草雞了。夜裡,家裡所有的門窗一齊響,兒子掏出槍來,怎麼勾也勾不動機。實在沒法子了,只好給狐狸出了大殯。
小姑姑肚子裡鬼狐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而且全都講得有時間、地點,證據確鑿,你必須相信。我真為小姑姑遺憾,她應該去編撰《續聊齋志異》。
講了半天鬼狐,姑也恢復了精神。產房裡嬰兒呱呱地哭。安護士摔門出來,氣憤地說:「哪有這樣的娘,生出孩子來,拍拍腚就跑了。」
我用探詢的目光看著姑姑。
姑姑說:「是黑水口子的老婆,生了三胎了,三個女孩,這一胎憋足了勁要生個兒子,生出來一看,還是個閨女。他男人一聽說又生了個閨女,趕著馬車就跑了。世界上難找這樣的爹。女人一看丈夫跑了,從產床上跑下來,提上褲子,哭著跑了。連孩子都不要了。」
我跟著姑姑到產房裡看那個被拋棄的女嬰,這個女嬰瘦小得像只風乾貓,身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胖大,面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漂亮,哭聲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洪大。我感到了些許的欣慰。
姑姑用手指戳著女嬰的小腹說:「你這個懶孩子,怎麼不多長出一點來!多長一點你是寶貝疙瘩香香蛋,少長一點你是萬人嫌惡臭狗屎。」
安護士說:「怎麼辦呢?放在這裡怎麼辦呢?」
姑姑看著我,說:「三子,你把她抱回家去養著吧,我看過孩子的爹孃,五官端正,身材高大。這個孩子也差不了,養大準是個好閨女。」
沒等姑姑把話說完我就逃跑了。
我坐在葵花地裡發愣,潮溼的泥土麻木著我的屁股和下肢,我也不願站起來。葵花圓盤上睫毛般的花瓣已經發黑,捲曲,圓盤上無數黑色的籽眼像無數黑色的眼睛盯著我。沒有陽光,因為空中密佈著破絮般的灰雲。葵花六神無主,悲哀地、雜亂地垂著頭。板平的泥地上,黑螞蟻又築起了幾座城堡,比我那天見到的更偉大更壯觀,它們不知道將來的急雨會再次輕而易舉地把它們的城堡夷平,哪怕它們的巢穴是螞蟻王國建築史上最輝煌的建築。沒有一點點風,葵花地裡沉悶得像個蒸籠,我酷似蒸籠裡的一隻肉味鮮美的鴨子。我想起在一個城市裡,發生過的一個美麗的故事:一個美麗溫柔的少婦,殺食年輕男子。股肉紅燒,臀肉清蒸,肝和心用白醋生蒜拌之。這個女子吃了許多條男子,吃得紅顏永駐。我想起在故鄉的遙遠的歷史裡,有一個叫易牙的廚師,把自己親生的兒子蒸熟了獻給齊桓公,據說易牙的兒子肉味鮮美,勝過肥羊羔。我更加明白了,人性脆弱得連薄紙都不如。風來了,粗糙的葵花葉片在我頭上粗糙地摩擦著,發出粗糙的聲響。粗糙的葵花葉片像砂紙一樣打磨著我的凸凹不平的心,我感到空前的舒適。風停了,能夠發聲的昆蟲都發出它們最美妙的聲音給我聽。一個大螞蚱的背上馱著一個小螞蚱,附在葵花稈上,它們在交配。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和人類一樣。它們一點也不比人類卑賤,人類一點也不比它們高尚。然而,葵花地裡畢竟充滿希望。無數低垂的花盤,像無數嬰孩的臉盤一樣,親切地注視著我。它們給我安慰,給我感知和認識世界的力量,雖然感知和認識是如此痛苦不堪。我突然想到小說《陸奧偶人》的結尾了:作者瞭解了陸奧地方的溺嬰習俗後,在回東京前,偶爾進一家雜貨店,見貨架上擺滿了閉目合十的木偶,木偶上落滿灰塵。由此作者聯想到,這些木偶,就是那些沒及睜眼、沒及啼哭就被溺殺在滾水中的嬰兒……我無法找一個這樣的象徵來寄託我的哀愁,來結束我的文章。葵花?螞蚱?螞蟻?蟋蟀?蚯蚓?……都非常荒唐。什麼都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我在我啄出的隧道里,觸摸著棄嬰的白骨,想著這些並不是不善良,並不是不淳樸,並不是不可愛的人們,發出了無法辨明是哭還是笑的聲音。陸奧的棄嬰已成為歷史了吧?避孕套、避孕環、避孕藥、結紮輸精輸卵管道、人工流產,可以成為消除陸奧溺嬰殘忍事的有效手段。可是,在這裡,在這片盛開著黃花的土地上,問題多複雜。醫生和鄉政府配合,可以把育齡男女抓到手術床上強行結紮,但誰有妙方,能結紮掉深深植根於故鄉人大腦中的十頭老牛也拉不轉的思想呢?
一九八六年九月
飛艇
母親總是一大早就把我和姐姐喊起來。臘月的早晨,地都凍裂了,院子裡杏樹上的枯枝咔叭咔叭響著。風從牆壁上的裂縫裡尖溜溜地灌進來,我的臉上結著霜花,我的腮上潰爛的凍瘡每天夜裡滲出一些粉狀物,極像白色的霜花。
「起來吧,起來吧,蘭,金豆,」母親煩惱地叫著,「早去早回,趕前不趕後。」
母親催促著我和姐姐去南山討飯。我忘記那是什麼年月了。我六歲,姐姐十八歲。姐姐帶著我去南山討飯,是我過去的生涯裡最值得回味的事情。飛艇從天上掉下來,一頭紮在我們村東河堤上的時候,是臘月裡的一個早晨——一想起那時候比現在這時候格外寒冷的氣候,我就思維混亂,說話,寫文章,都是前言不搭後語,頭上一句,腚上一句,說著東又想著西,這是小時候凍出來的毛病,怕是難治好了。
那時候我們村的孩子們都去南山討飯,不僅僅是孩子去,老婆也去,大閨女也去。太陽剛冒紅,我們村裡的討飯大軍就向南山進發,一出村時結成一簇,走出半里路就像羊拉屎一樣,稀稀拉拉,遍路都是了。我和姐姐總是跑在最前頭。我們跑,我們用跑來抵禦寒冷;我們一旦不跑,汗水就晞了,空心棉襖像鐵甲一樣嚓啦嚓啦響,冰涼啊冰涼!我們凍急了,我們對寒冷刻骨仇恨。我大罵:「冷,冷,操你的親孃!」同行的人都被我逗笑了。
方七老爺的老婆齜牙一笑,說:「這孩子,好熱的傢伙,操冷的親孃,把雞巴頭子給你凍掉了!」
眾人更笑,都吸溜吸溜的,鼻尖上掛著清鼻涕。
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跟我一起齊聲喊叫:「冷冷冷,操你的親孃!」
我們叫罵著,向無邊無際的寒冷宣戰。我們跟一群對月亮狂叫的狗差不多。但寒冷畢竟是有些退縮,金紅色的陽光照在我們凍僵的面頰上、耳朵上,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溫柔地扎著。
我曾經多次領略過融化的痛苦。寒冷先讓我的臉、耳朵結成冰坨子,陽光又來晒融這些冰坨子。我不怕凍結最怕融化。凍結,剛開始痛一點,也就是十分鐘吧,十分鐘過後就不痛了,我感覺不到自己的耳朵和麵頰是否存在。融化可就不好受了,痛當然是有一些了,最難受的是癢,奇癢奇癢,比痛難受百倍。後來我曾經想過,世上的酷刑,刖足、車裂、指甲縫裡釘竹籤、披麻戴孝、走燒紅的鐵鏊子、子彈頭撅肋巴骨、活剝皮……聽來令人咋舌,不寒而慄,但似乎都可忍受,痛,只要能忍住第一撥,後邊的都可忍受;但癢就不同了,癢是一場持續不斷的神經戰,能令人發瘋。當年中美合作所的特務們發明瞭那麼多種酷刑,但唯獨沒發明使人奇癢難捱的刑法,這真是個遺憾!
在陽光下我的臉、我的手、我的耳朵一齊融化,黃水汩汩流淌,腐肉的氣息在清涼的空氣中擴散,幾千隻螞蟻在我的凍瘡的潰面上爬著,鑽著。我想要是有一把鋒利的刀子,把我頭顱上的皮肉剔除得乾乾淨淨,一定會非常舒適,當然,手背上的皮肉也應該剔除乾淨,腳趾腳邊上應該扎針放血。我的手自己抬起來去搔臉。姐姐厲聲喊:
「金豆,不許搔臉,搔毒了結紫疤!」
姐姐的臉上也有凍瘡,但尚未潰爛,一個紅豆豆,一個紫豆豆,幾十個紅豆豆紫豆豆分佈在姐姐的腮上,姐姐的臉像個開始變壞的紅薯。
奇癢,又不能搔,不用姐姐提醒我也知道我的臉已經不能搔了。它已經跟爛茄子、爛西紅柿差不多了。我像一匹活潑的小猴子在地上蹦跳著。我本來可以哭,但哭給誰看呢?我們那兒的俗諺曰:看男人流淚不如看母狗撒尿。
在我們這支討飯的隊伍裡,頭臉上生瘡的並非我一人。一群男孩子都像我一樣,在化凍的痛苦中,跳嚷成一群活潑的小男猴。
我們剛剛罵狠了寒冷,現在又要罵溫暖了。
依然是我先草創,然後大家共同發展。
「熱熱熱,操你的親爹!」
「熱熱熱,熱熱熱,操死你的親爹!」我的朋友們與我一起高呼。
「冷冷冷,操你的親孃;熱熱熱,操你的親爹!」我們高呼著,迎著那輪火紅的太陽,向著南山跑去。
方家七老媽癟著嘴說:「這群破孩子,冷,你們罵;熱,你們還罵。當個老天爺也真是不容易!」
方家七老媽那時就有五十多歲,去年我探家時,聽母親說她不久前死了。這時離飛艇紮在河堤上已有二十多年。
在我的印象裡,方家七老媽永遠穿著一件偏襟的黑色大襖,襖上明晃晃地塗抹著她的鼻涕和她的孩子們的鼻涕。她的棉襖是件寶物,冬遮寒風,夏擋雨水。而且,在我的印象裡,七老媽的懷裡,永遠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好像我們家鄉的泥玩具裡的母猴子永遠扛著一隻小猴子。七老媽吃不飽穿不暖,但保持著旺盛的繁殖能力。她一輩子生過多少個孩子,她自己是否說得清楚也值得研究。這也許是一種工作的需要。抱著孩子討飯更能讓人同情。俗話說:行行出狀元,七老媽是討飯行裡的狀元。她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她是吃百家飯長老的。她一輩子沒生過病。
一九六九年,生產隊裡開訴苦大會。天上佈滿星,月牙兒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伸。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千頭萬緒,千頭萬緒湧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淚,掛在胸。我們高唱著這支風靡一時的歌曲,等著吃憶苦飯。我特別盼望著開憶苦大會吃憶苦飯。吃憶苦飯,是我青少年時期幾件有數的歡樂事中最大的歡樂。實際上,每次憶苦大會都是歡聲笑語,自始至終洋溢著愉快的氣氛,吃憶苦飯無疑也成了全村人的盛典。
究其根本是,憶苦飯比我們家裡的幸福飯要好吃得多。
每逢做憶苦飯,全村的女人,除地、富、反、壞、右的家屬外,幾乎都一齊出動。她們把秋天晒出來的幹胡蘿蔔纓子、乾紅薯葉放在河水中洗得乾乾淨淨,用快刀剁得粉碎。保管員從倉庫裡拿出黃豆、麥子、玉米,放在石磨上混合粉碎。雜糧面與碎菜攪拌,撒上鹹鹽,澆上醬油——有時還淋上幾斤豆油,上大鍋蒸熟。我們唱著憶苦歌曲就聞到大鍋裡逃逸出來的憶苦飯的香氣啦。
歌唱聲停,隊長走上臺,請方家七老媽上臺憶苦。七老媽抱著她的活猴般的孩子,用一隻袖子掩著嘴,嚎天哭地地上了臺。
七老媽的訴苦詞是天下奇文:
「鄉親們吶,自從嫁給方老七,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前些年去南山要飯,一上午就能要一簍子瓜幹,這些年一上午連半簍子也要不到了……」
隊長在臺下咳嗽了一聲。
「要飯的太多了,這群小雜種,一出村就操著冷的娘,操著熱的爹,跑得比兔子還快,等我到了那兒,頭水魚早讓他們拿了。」
隊長說:「七老媽,你說說解放前的事兒。」
七老媽說:「說什麼呢?說什麼呢?解放前,我去南山要飯,天寒地凍,石頭都凍破了。天上下著鵝毛大雪,颳著刀子一樣的小東北風,我一手領著一個孩子,懷裡抱著一個孩子,一步步往家裡走。臘月二十二,眼見著就過小年啦。長工短工都往家裡奔。孩子們凍得一個勁兒地哭,我也走不動了。走到了一個村莊,尋了個磨屋住下來。破屋強似露天地。孩子們不哭了。從面口袋裡摸出地瓜乾子來,咯嘣咯嘣地吃。後半夜,我覺得肚子不大好,就讓兩個大孩子到人家草垛上拉把乾草,孩子拉草沒回來,俺那個小五就落了地。孩子們見我滿身的血,嚇得又哭又叫。有一個好心的大哥進來看了看,回家端了一盆熱湯來,讓俺娘兒們喝了。我說,好心的大哥,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方家七老媽每逢說到磨房生孩子這一段時,必定要掩著鼻子哭。臺下心軟的娘們兒也跟著唏噓。
隊長振臂高呼:「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人們雜七拉八地跟著呼叫:「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方家七老媽一說起她在磨屋裡生孩子的事就沒完沒了。反過來說一遍,正過來又說一遍。憶苦飯香氣撲鼻,勾得我饞涎欲滴。我不知道別人,我只知道我恨不得有支槍把嘮叨起來沒完沒了的方家七老媽從臺上打下去。
隊長也分明是不耐煩了,他打斷七老媽的車軲轆話,說:「七老媽,說說以後的事吧!」
七老媽抬起襖袖子擦擦眼睛,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撮撮,迷茫著眼說:「後來怎麼樣呢?後來怎麼樣啦?後來就好了,後來共產黨來了,共產黨來了,共產共妻,共房子共地……」
隊長跑上臺,架著方家七老媽的胳膊,說:「老媽老媽,您下去歇歇吧,歇歇就吃憶苦飯。」
方家七老媽橫著眼說:「就是為著這頓憶苦飯,要不誰跟你嘮叨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這頓憶苦飯啦!」
大鍋揭開了,人們都圍上去。
隊長和保管員每人手持一柄大鏟子,往人們的碗裡鏟憶苦飯。隊長的眼被蒸氣燙得半睜半閉。隊長說:「受苦受難的窮兄弟們,多吃點,多吃點,吃著憶苦飯,想起過去的苦……」
根本不用隊長囑咐。隊長也知道,要不還用他親自掌勺分配。
方家七老媽生著兩隻藍色的眼睛,像天真的小狗一樣的藍眼睛。她有兩個癖好,一是吮頭髮,二是舔煤油。
飛艇紮在河堤上那天早晨,母親很早就把我和姐姐喊起來了。我們去南山討飯必須早走。「南山」,是我們對我們村南四十里外一系列村莊的統稱。那裡鬼知道為什麼富裕,與我們這裡相比那裡好像天堂。南山的人能吃上地瓜幹。
姐姐去南山討飯前,進行著複雜的準備工作。
她梳頭,洗臉,照鏡子。她對著鏡子用剪刀颳著牙齒上的黃垢,颳得牙齦上流紅血。她還往臉上抹雪花膏。我承認姐姐經過一番收拾是很好看的大姑娘。母親每每訓她:「拾掇什麼,是去討飯,又不是讓你去走親戚!」我同意母親的觀點。姐姐反駁道:「討飯怎麼啦?蓬頭垢面,誰願意施捨給你!」我同意姐姐的觀點。
我們一出村頭,就看到飛艇從南邊飛出來了。太陽剛出,狀如盛糧食的大囤,血紅的顏色,洇染了地平線和低空中的雲彩。遍野的枯草莖上,掛著刺刺茸茸的白霜。路上龜裂著多叉的紋路。飛艇在很遠的地方發出過一陣如雷的轟鳴,在原野上滾動。臨近我們村莊時,卻突然沒有了聲息。那時候我們都站在村頭那條通向南山的灰白道路上,我們挎著討飯籃,拄著打狗棍(嚇狗棍,絕對不能打人家的狗),看到銀灰色的飛艇從幾百米的空中突然掉下來,掉到離地五六十米高時,它斜著翅膀子,哆哆嗦嗦往前飛,不是飛,是滑翔!我聽到飛艇的肚子裡噼裡咔啦地響著,兩股濃密的黑煙從飛艇翅膀後冒出來,拖得很長,好像兩條大尾巴。飛艇擦著路邊的白楊樹梢滑過去,直撲著我們的村莊去了。雖然機器不響,但仍然有尖利的呼嘯,白楊樹上的枯枝嚓啦啦響著,樹上的喜鵲和烏鴉一齊驚飛起來。強勁的風翻動著我們破爛的衣衫。方家七老媽前走走,後倒倒,好像隨時要倒地。飛艇像一個巨大的陰影一掠而過。飛艇的巨大的陰影從地上飛掠而過。我們都膽戰心驚,每個人都表現出了自己的最醜陋的面容。連姐姐的搽過雪花膏的臉蛋也慘不忍睹。姐姐驚愕地大張著嘴巴,額頭上佈滿橫一道豎一道的皺紋。我是期望著飛艇降落到我們村莊裡去的,但是它偏不,它本來是直衝著我們的村莊紮下去了,它的肚皮拉斷了方六老爺家一棵白楊樹的頂梢,一顆像軋場的碌碡那麼粗的、烏溜溜閃著藍光的、屁股上生著小翅膀的可愛的玩意兒掉在我們生產隊的打穀場上。後來才知道那是顆大炸彈。飛艇拉斷了一棵樹,又猛地昂起頭,嘎嘎吱吱地拐了一個彎,搖搖晃晃,哆哆嗦嗦,更像個醉鬼,掉頭向東來了。飛艇的翅膀上塗滿了陽光,好像流淌著鮮血。這時它飛得更低了,速度也更快,體型也更大,連飛艇裡的三個人都能看清楚,他們的臉都是血紅的。飛艇的巨翅像利劍一樣從我們頭上削過去,我們都捂住腦袋,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一個人感到自己的頭顱是安全的。
方家七老媽雙腿羅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懷裡的孩子像老貓一樣叫起來。我也許是帶頭,也許是跟隨著眾人抱頭鼠竄。我們的嘴裡都不由自主地發出怪聲,準確地形容應該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叫花子在黑色的機翼下,在死神的黑色翅膀下鬼哭狼嚎。我們有的挎著討飯籃子,有的扔掉了討飯籃子;有的拖著打狗棍,有的扔掉了打狗棍。這時,我們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方家七老媽是眼睜睜地看到飛艇扎到河堤上去的。我們村東二百米處就是那條沙質的高大河堤,河堤上生著一些被饑民剝了皮的桑樹。飛艇一出村莊就低下了頭,尖銳的風聲像瘋狼的嚎叫,捲揚起地上輕浮的黃土。飛艇半邊是藍色半邊是紅色。七老媽親眼看到飛艇的腦袋緩緩地鑽進河堤。河堤猛地升高一段,黑色的泥土像一群老鴰飛濺起來。
飛艇的腦袋是怎樣緩緩地鑽進河堤裡去的,方家七老媽親眼看見了但無法表述清楚。根據她說的,根據她描繪飛艇的腦袋緩緩鑽進河堤裡去時她臉上表現出的那種驚愕的、神祕的色彩,大概可以想象到就像我親眼看到一樣:飛艇的粗而圓的腦袋,緩慢地但卻非常有力地鑽進河堤上,好像氣功大師把運足了氣的拳頭推在一攤稀泥上。當時太陽很大很紅,飛艇的粗大的頭顱上塗著一層天國的莊嚴光輝,它一鑽進河堤,河堤立刻就拱起了腰,在那一瞬間河堤上起了一個沙土的弧橋。河堤像一條巨蛇猛地拱起了背。後來大塊小塊的泥沙用非常快的速度、但看起來非常緩慢地飛到空中去,直線飛上,弧線落下。
飛艇爆炸的情景我是親眼看到的。我們聽到一聲巨響時都緊急地回頭或抬頭看河堤,這時飛艇尚未爆炸,艇頭撞起來的泥沙正在下落,飛艇的兩扇巨翅和飛艇翹起來的尾巴瘋狂地抖動著。緊接著飛艇就爆炸了。
我們首先看到一團翠綠的強光在河堤上凸起,綠得十分厲害,連太陽射出的紅光都被逼得彎彎曲曲。隨著綠光的凸起,半條河堤都突然扭動起來。成噸的黑土翻上了天。這時候我們才聽到一聲沉悶的轟響,聲音並不是很大,好像從遙遠的曠野裡傳來的一聲獅吼。我後來才知道「大音稀聲」的道理。這一聲爆炸方圓四十里都能聽到,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窗戶紙都給震破了。幾乎與聽到轟響同時,我感到腳下的道路在跳動。路邊的白楊樹枝嘩啦啦地響著,方家七老媽像神婆子跳大神一樣跳躍著。
我們扔掉的要飯籃也在地上翻滾著。我看到我們的叫花子隊伍像谷個子一樣翻倒了,我在感覺著上邊那些景象的同時,胸前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掌猛推了一下子。我恍恍惚惚地看到無垠的天空上流動著鳶尾花的顏色,漂亮又新鮮,美好又溫柔。
幾分鐘後,我從一叢一叢紫穗槐後爬起來。地上撒著一層黃土,黃土裡摻雜著一些烏黑的、銀灰的、暗紅的飛艇殘骸,黃土和飛艇殘骸碰撞樹枝打擊土地的刷刷聲還在空中飛舞不願消逝。飛艇那兒已經燃燒起一團數十米高的大火。火光中間白亮,周圍金黃,黑色的煙柱奮勇衝起,直達高天。空氣中彌散開撲鼻的汽油味道和燒烤動物屍體的焦香。太陽變得又薄又淡,像一片久經風霜顏色褪盡的剪紙。
我們都灰溜溜地爬起來,怔怔地看著這堆大火,河堤都燃燒起來,我聞到了焦土的味道。堤上的桑樹在熾亮的火幕上抖動著,好像舞拳張狂的雞爪。我們這些生有凍瘡的男孩子,比往日提前進入融化期,腮上、耳上,黃水汩汩流淌,不似眼淚,勝過眼淚。但我們都顧不上解凍的痛苦。我們沒有人想到去侮辱熱的爹。
大火過後,不,飛艇鑽進河堤之後,我們這些小叫花子編出了我們的進行曲,我們高唱著進行曲向南山飛跑,飛跑到南山討飯。事情過去了數十年,我依然一字不漏地記著曲詞,兒時的創作更加刻骨銘心吧!
冷冷冷,操你的親孃,
飛艇紮在河堤上!
熱熱熱,操你的親爹,
飛艇紮在河堤上!
飛艇紮在河堤上,
燒死了一片白皮桑。
飛艇紮在河堤上,
方家七老媽好心傷,
一塊瓦灰鐵,
打死了懷中的小兒郎,
流了半斤紅血,
淌了半斤白腦漿,
七老媽好心傷!
飛艇飛艇,操你的親孃!
我們遠遠地站著,無人敢向前多走一步。火苗子獵獵作響,灼人的熱氣一浪連一浪逼過來,把我們臉上的黃水都快烘乾了。
後來,村裡的所有人都跑到村頭來了。獨腿的狗皮老爺雖說是拄著雙柺悠來,但他的心也是在向著村頭飛跑。
隊長站在人堆的最前頭,火光刺激得他的眼睛淚水花花。半個小時過去,火勢不見緩減,隊長招呼了兩個年輕人,弓著腰向前走,人們都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們。
他們到達離火堆七八十米遠近時,便停住腳,仔細地觀看。他們的頭髮像細軟的牛毛在頭上飄揚。
火堆又努力膨脹幾下,地皮又在顫抖。空中響起刀子刮竹般瘮人的聲響。我身後的白楊樹幹上錚然一聲,響亮刺耳。眾人急忙回頭,見一塊巴掌大的瓦藍的鋼片,深深地揳進樹幹裡去。鋼片是灼熱的,楊樹的乾燥粗皮被燙出一縷縷雪白的煙霧。後來才知道這是炸彈皮子。飛艇肚皮下掛著兩枚大炸彈,一枚掉在生產隊的打穀場上,一枚被燒爆了。炸彈把飛艇的殘骸炸得飛散四方八面。有的遠點,有的近點;有的大點,有的小點;有的紮在越冬的麥苗地裡,麥苗上白霜粲然,黑色的麥葉僵著,麥壟上凍土鏗鏘,是被飛艇殘骸砸的;有的砸在堤裡青綠色的堅冰上,燙得冰板吱吱地鳴叫,滋滋地融化。
究竟是第一次爆炸還是第二次爆炸崩出瓦灰色的鋼鐵擊中了方家七老媽懷中嬰孩橄欖般的頭顱,至今是個疑案。千方百計地去證明這個問題是出力不討好的營生。炸彈爆炸後,鋼鐵碎片像飛蝗一樣漫天飛舞,大家都跌倒在地,隊長趴在兩壟麥苗之間,捂著腦袋,撅著屁股宛若一隻偷食麥苗的鴻雁。大家都長久不動,大家伏在地上,聽到死亡的灰鳥在藍得淒涼的空中啾啾地鳴叫,聽到龐大的星球沿著缺油的軸咯咯吱吱旋轉,大家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時,一個眼尖的人才看到方家七老媽那件鐵甲般的破棉襖上沾著一層紅血和白腦漿。
「七老媽,你的孩子!」那人指著七老媽懷裡的嬰兒說。
七老媽一低頭,哇啦一聲叫,扯著棉襖大襟一抖擻,那個瘦貓般的赤條條的嬰孩就像樹葉般飄到地上。七老媽棉襖大襟耷拉著,斜過腿胯,半個漆黑的胸脯裸露出來,三十釐米長的袋狀乳房垂到肚臍附近。她咧著嘴,瞪著眼,乾嚎一聲,罵道:「飛艇,飛艇,操死你親孃。」
扔在地上的孩子已經死得很徹底,那麼塊大鐵,對付那麼顆小頭。七老媽跪在地上,把瓦灰鐵從嬰孩頭上拔出來,然後試圖捏攏嬰兒豁開的腦袋,捏攏了也是個空殼,何況捏不攏。方家七老媽看樣子也不是十分悲痛。她一面捏著嬰兒的腦殼,一邊繼續咒罵飛艇。
大團的火焰已被炸滅,只有一簇簇的小火苗在田野裡燃燒。隊長他們三個大膽的漢子爬起來,腰依然弓著,繼續往飛艇鑽堤處靠攏。這時我們看到了河堤上那個烏黑的大洞,飛艇的一扇巨翅斜插進堤裡去,青煙從翅翼的斜面上裊裊上升。
隊長他們從河堤邊走回來,正言厲色地說:「鄉親們,回家躲著去吧,沒事別出來轉悠,飛艇上的東西,誰也不許動,這是國家的財富,誰動誰倒黴。」
方家七老媽說:「隊長,我的孩子找誰賠?」
隊長說:「你願意找誰賠就去找誰賠。」
有人提醒說:「方家七老媽,這飛艇是馬店機場的,你去找機場的空軍賠,保險比你跑一趟南山要的多哩!」
方家七老媽抱起孩子,眨巴著兩隻藍眼睛,拿不定主意。
方家七老爺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淡淡地說:「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抱回家去找塊席片卷卷埋了吧。一歲兩歲的孩子,原本就不算個孩子。」
七老媽木偶般地點點頭,跟著七老爺往村裡走去。
人群懶洋洋地蠕動著,多半回家去,少半還停留在村頭上,想著看新鮮光景。
姐姐說:「金豆,家去不?」
我當然不願意回家,這時已日上兩竿高,飛艇紮在河堤上,耽誤了我們去南山討飯,家去看什麼?在村頭上可以看到艇上冒出的綠煙,看飛艇翅膀斜指著天空好像大炮筒子一樣,家去看什麼?
日上三竿時分,幾輛綠色的大卡車從南邊開過來,車上跳下一群穿黃棉襖戴皮帽子的空軍。他們不避生死地往飛艇翅膀那兒撲。
村裡人聽到汽車聲,又一齊跑到村頭。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找到隊長,跟隊長說了幾句話。
那軍官大概是詢問飛艇失事時的情況,隊長說不清。隊長把我拖出來,說:「這個小孩看到了。」
那軍官和氣地問我:「小同學,你看到飛艇扎到河堤上的情景了嗎?」
我看到他嘴裡那顆燦燦的金牙,一時忘了開口說話。
軍官又一次問我。我說:「我看到了,我們去南山討飯的人都看到了。」
姐姐從後邊打了我一掌,說:「金豆,不要多說話!」
隊長說:「你讓他說嘛!」
我就把早晨見到的情景對軍官說了一遍。
軍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向一個更胖更大的軍官彙報去了。
待了一會兒,鑲金牙的軍官又找到隊長,說首長希望社員同志們能幫助回收一下飛機的殘骸。隊長爽快地答應了。
幾十個男人由隊長帶領著,把分散在麥田裡的、冰河裡的飛機殘骸撿回來,噼裡咔啦地扔到卡車上。那根插進河堤裡的飛艇翅子費了好大的勁才拔出來,又費了好大的勁抬到卡車上。
據說飛艇上共有三個人,但我們從飛艇殘骸裡只找到一個肥大的人屁股。這個屁股燒得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撲鼻的焦香。
軍官跟隊長商量了一下,決定由隊長派八個精壯男人,綁紮一副擔架,把那塊燒焦的人屁股抬到機場去。隊長又爽快地答應了。
方家七老爺參加過淮海大戰的擔架隊,很知道擔架是怎麼個綁法。
兩輛大卡車緩慢地開走了,擔架也綁好了。男人們小心翼翼地把那塊屁股抬到擔架上,擔架上又蒙上了一條被單子。
擔架隊跟著車轍印走去。鑲金牙的軍官跟在擔架後邊。
我們一群小叫花子戀戀不捨地跟著擔架走,好像一群眷戀烤人肉味道的餓狼崽子。
臨近墨水河石橋時,隊長把我們統統轟了回來。
我們站在墨水河堤上,一直目送著汽車和擔架走成野兔般的影點子。汽車和擔架走在我們去南山討飯的土路上。
送屁股的人傍晚才回來,一個個滿臉喜洋洋,打著連串的飽嗝,肚子吃得像蜘蛛一樣,走路都有些艱難了。我們酸溜溜地聽他們說如何吃掉一笸籮白麵饅頭,如何吃掉一盆豆腐燉豬肉,恨不得把他們的肚子豁開,讓那些饅頭、豆腐、豬肉稀里嘩啦流出來。我從隊長的飽嗝裡聞到了豬肉的香味——跟那塊屁股上的香味差不多。
隊長說:「鄉親們,機場的首長說了,凡是撿到飛艇上的東西,都給他們送去,一頓犒勞是少不了的。」
我突然想起了飛艇直撲村莊時,在打穀場上空掉下來的那個碌碡那麼粗的、烏溜溜閃著藍光的、屁股上生小翅膀的那個可愛的玩意兒。我的心激動得發抖。
我喊:「隊長,我看到了!」
隊長說:「你看到了什麼?」
我說:「你帶我去吃饅頭豆腐豬肉,我就告訴你。」
隊長說:「帶你去,你說吧!」
我說:「可不興坑騙小孩。」
隊長說:「你這個孩子,被誰騙怕啦?快說吧!」
我說:「有一個碌碡那麼粗的藍東西掉在打穀場上了!」
人群像潮水般往打穀場上湧去。
打穀場邊上確實躺著十幾個軋場用的碌碡,但並沒有我說的那個藍玩意兒。人們都懷疑地瞅著我。
我說:「我親眼看到它落下來了。」
人們繼續尋找。
打穀場西邊上聳著幾百捆玉米秸子,人們一捆捆拉開玉米秸子,拉著拉著,那個藍汪汪的大傢伙軲轆轆滾出來。心急者剛要撲上去搶,聽到方家七老爺高叫一聲:「趴下!別動!是顆炸彈!」
人們齊齊地臥倒,靜等著炸彈爆炸。等了半天,也沒個動靜。剛要抬頭,就聽到草叢裡窸窸窣窣地響,又趕緊死死地俯下頭去。又是半個時辰,那草叢裡還是響。有大膽的抬頭一看,見一隻耗子在玉米秸裡爬動。
眾人爬起來,紛紛往後退。
剛吃過饅頭豆腐肥豬肉的一個漢子問:「也許是個臭彈吧?」
方家七老爺說:「不是,玉米秸子墊住了它,它才沒響。」
隊長說:「七老爺,怎麼辦?」
七老爺說:「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隊長說:「咱們把它抬到機場去吧?」
七老爺說:「誰願意抬誰就抬,反正我不抬。我在淮海戰役中見過這種炸彈,美國造的,一炸就是一個大灣,灣裡的水瓦藍瓦藍的。」
隊長說:「咱們小心點抬。」
七老爺說:「怎麼個小心法?美國炸彈十顆裡必有一顆是定時的,炸彈肚子裡裝著小鐘表,一到時間就炸,防都沒法防!」
一聽這話,大家都感到閻王爺向自己伸出了生滿綠毛的手,每個人身上的汗毛都煞了起來,起初大家都慢慢地後退,退到場邊上,不知誰發了一聲喊,便一齊跑起來,生怕被炸彈皮子追上。
這一夜全村裡都響著一種類似鐘錶跑動的咔嚓聲,大家都忐忑不安,又滿懷希望地等待著一聲巨響。
一九八六年十月
凌亂戰爭印象
其實,那時候的戰爭並不是如我們想象出來的樣子,當然誰也不敢因為我把戰爭想象成那個樣子而把我槍斃掉——固然誰槍斃了我我就感謝誰——但戰爭確實不是如我想象出來的樣子。
戰爭是什麼樣子只有經過戰爭的人知道,沒經過戰爭的人不知道。沒經過戰爭的人一般都比較白,都比較陰毒、刻薄、嫉妒、功利心特強、爭名奪利如蠅逐臭,我家三老爺毫不客氣地這樣說,一個人過了五十歲還爭名奪利爭權奪勢一般來說都是不可救藥的王八蛋,應該讓他去扛著破大槍打一場仗,讓他去抬著擔架看一場打仗就夠了,看一場打麻灣就夠了。
麻灣是一個龐大的村莊,離我們村子三十里遠,遊擊隊打麻灣前在我們村子裡住了半個多月,司令部安在我家的五間正房裡,我家的人多半跑到青島避難去了,留下看家的三老爺和三老媽被擠到廂房裡。
三老爺說司令部裡工作繁忙,一天到晚吵吵嚷嚷不斷人。這支遊擊隊可是個大遊擊隊,據說有三千多人,分散住在毗鄰的三個村莊裡。遊擊隊司令部設在我家正房裡是我家正房的光榮也是我們家族的光榮。司令部裡抻出幾十根電話線,電話線上經常落麻雀,一個小個子的勤務兵打一手好彈弓,左邊口袋裡裝著一隻紅皮子彈弓,右邊口袋裡裝著一堆泥巴蛋子,每逢電線上落上麻雀,他就跑出來打麻雀。他打麻雀沒有十分的把握也有九分的準確,一般情況下是彈起雀落,偶爾打不下,也不是因為他打得不準而是因為麻雀太狡猾。三老爺說這個勤務兵十六歲或是十七歲,鼻子下一片又黃又細的茸毛,眼睛大大的,雙眼皮,是個挺俊的小夥子。司令部裡的人都喊他小寧,不知是姓寧呢還是名字叫小寧。小寧後來被姜司令槍斃了,就是在麻灣戰鬥打響前的一個早晨,天剛麻麻亮,小寧被拉到村南葦子灣裡槍斃了。槍斃小寧前的夜晚,司令部裡燈火輝煌,吵嚷聲通宵不斷,桌子被拍得嘭嘭啪啪響,凳子摔得噼裡咔啦響,就差沒開盒子炮了。從沙口子村趕來開會的韓團長日媽操娘地罵著,三老爺和三老媽縮在廂房裡,嚇得整整哆嗦了一夜。他們不敢點燈,他們在黑暗中看著司令部裡明亮的燈光和燈光中晃動著的幢幢人影,知道要有什麼大亂子發生了。果不其然,天麻麻亮的時候,街上傳來叫罵聲和哭叫聲。三老爺說他一下子就從嘈雜中聽出了小寧的聲音,小寧哭著喊:「姜司令——救救我吧——你知道我娘會想我——我沒有偷賣子彈——」
三老爺說當街上傳來小寧的哭叫聲時,吵嚷了一夜的司令部變得鴉雀無聲,明亮的燈光撲到院裡的樹上,樹葉沙拉沙拉地響著,電話線裡響著嗡嗡的通電聲。
小寧的哭聲出了村子,但傳到院裡時彷彿變得更清晰。後來聽到「叭勾」一聲響,「叭勾」兩聲響,「叭勾」三聲響,「叭勾」四聲響,「叭勾」五聲響,「叭勾」六聲響,「叭勾」七聲響。三老爺說那天凌晨處決了七個人,其中一個是姜司令的一母同胞親兄弟,好像是為了一起盜賣軍火的案子。
小寧這孩子真是可惜了,他要是活著,也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了,沒準兒子孫子一大群了,軍法無情,有什麼法子。小寧紮在葦灣裡,腦蓋都炸了,腦漿子像豆腐腦子一樣塗滿了葦棵子,這孩子是真正的可惜。
槍斃了人後,三老爺親眼看到姜司令躲在廁所裡流眼淚,槍斃了親弟弟,不傷心是假的,小子,你也別反對人家走後門什麼的,古來就是這樣,你小子要是有本事當上了聯合國的國長,三老爺也就不用在這裡剝麻了。黑夜四合,一燈如金豆,照耀四壁黑亮的老牆。三老爺拿起一把麻稈,在油燈下引燃,放在地上。麻稈啪啪地燃燒著,火焰明亮,驅趕著寒冷,照亮著黑亮的牆壁。
那時候姜司令就住在這間房子裡,他是個瘦高挑子,白淨面皮,眼不大,嘴裡鑲著一顆燦亮的金牙,姜司令每天早晨都沾著牙粉刷牙,他好口才,蓬黃一帶口音,聽說進過礦業學院,還在報社裡當過記者。姜司令寫得一手好毛筆字,畫一手好牡丹花,你三老媽那條緞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就是他畫的,你三老媽照著他畫出來的花樣子一針一線地繡……他畫得可真是快……哦……可真是快……你三老媽……一針一線地繡……針扎破手指頭還是繡……三老爺把一束麻稈扔進奄奄一息的火燼裡,青煙冒幾縷,火焰升起來,黑暗驅出去,光明升起來,寒冷驅出去,溫暖升起來。
其實也怨不得你三老媽……
三老爺克搐著臉說。
姜司令司令部裡聽說還有一個美國顧問?
不對不對,是個美國飛行員,大高個子,滿腦袋金黃頭髮,眉毛、眼睫毛都是白色的,眼珠子綠汪汪的,像黑狗的眼睛。他騎著一匹小白馬,小白馬在他胯下像條狗,姜司令每天早晨都陪他騎馬出去,身後跟著四個衛兵,衛兵都披著雙匣子,每人騎一匹黑馬,四匹黑馬好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胖得像蠟一樣,生人不敢動,一動就「啊啊」地叫,馬有龍性!那四匹黑馬,啊咦!真是威武,像墨像炭,周身沒有一根雜毛。姜司令騎一匹花爪子大黃馬,六匹馬裡數著他那匹馬個頭大。花爪子大黃馬乍一看傻不稜登的,像個半老的黃病漢子。司令部的馬伕叫老萬,東北鄉萬戈莊人,常常跟我聊大天,人挺好。馬棚在前邊單家的院子裡,老萬餵馬可是精心。我和你三老媽一覺醒來,就聽到老萬起來給馬添草的聲音。老萬咳嗽著,鍘得半寸長的乾草在竹皮篩子裡嚓啦嚓啦響著,馬哼嗤哼嗤地噴著鼻子,啪噠啪噠地彈著蹄子,炒焦的麩皮的香氣在涼森森的夜氣中漫開,馬咀嚼草料的聲音是那麼好聽。你三老媽無緣無故地嘆一口長氣,鬼知道她的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滿天的星光透過窗戶,村子裡響起鵝叫聲。後來又是雞叫聲。司令部大門口士兵換哨的聲音。
姜司令司令部的人一大早就起來,刷牙、洗臉。刷洗完畢,姜司令、美國飛行員、四個衛兵就到單家院裡去了。老萬早就把馬備好了,滿院子「咴咴」馬叫聲。他們一出院子就跨上馬,姜司令和美國飛行員並馬在前,四個衛兵勒馬在後,從我們衚衕裡,蹄聲響亮著,跑向村後大道。那些馬太胖了,胖得屁股像木頭一樣僵硬,胖得像生來不會走,一行動就必須小跑或飛跑一樣。一上大道,正逢著太陽初升,田野寬大無邊,遍野的麥苗上沾著一層冰霜,太陽血紅,麥苗金黃,人口馬嘴裡噴出一股股五彩的熱氣,馬身上塗滿了金紅色,所有的馬腚都像鏡子一樣閃爍光芒。六匹馬先是小跑,沿著凍得梆硬、被風颳得乾乾淨淨的平坦大道,小跑一陣,馬活動開筋骨,跑熱了蹄子,便飛跑起來,凍得梆硬的大道被颳得乾乾淨淨。馬蹄聲像打鼓一樣,六匹馬二十四隻馬蹄翻卷著,全然看不清馬蹄怎樣起落,只見一地雪亮的光芒閃爍。看過姜司令帶著馬隊清晨騎馬的人,誰敢不肅然起敬!
只要姜司令的馬隊一上了大道,早起撿狗屎的老頭,清晨摟茅草的孩童,無不停步凝視,像看著天兵和天將。姜司令部隊里人一色灰軍裝,腰束牛皮帶,司令部里人當然衣飾更加鮮明,牛皮腰帶上掛著皮槍套子或是木槍套子。
馬隊飛跑著拐過河灘邊那一抹白楊樹林,又飛跑著從白楊樹林後跑回來,逼近村莊時,馬隊放慢速度。陽光漸漸明亮,人馬都倍加舒暢,馬腚上一片片銀子般的汗光,人臉上微微的汗星,汗溼的皮鞍具上發出熟皮革的鞣酸味道。馬和人都似乎跑得大了。姜司令端坐馬上,談笑風生。姜司令會說英語嗎?說得挺溜,他嘰裡咕嚕的和美國飛行員說著洋文,美國飛行員擎著顆孩子般的大頭,傻不稜登地聽著。有時候他也用洋文說話,他的嘴脣不和中國人的嘴脣一個動法,怪不得說出的話來不一樣。中國人說話時的嘴是這樣動的,怎麼動?這樣動、就這樣,巴哈巴哈的;美國人說話嘴脣是那樣動、那樣,哈噠哈噠的。我可是經心觀看過的。美國飛行員像根大木樁子,直撅撅地坐在小白馬上,紅皮子夾克帶著開胸的拉鍊,腚上掛著一把巴掌大的手槍,我看過他的槍,黑藍的槍身,玉石的槍柄,真是件好寶!子彈像花生米那麼大,十顆八顆恐怕也難把人打死。我總覺得美國飛行員跟姜司令坐騎的那匹花爪子大黃馬好像一個娘生出來的親兄熱妹,一舉一動都像,姜司令為什麼不把那匹花爪子大黃馬讓給美國飛行員呢?姜司令騎上小白馬該多精神,馬是龍性,人是龍種,天衣無縫!美國飛行員騎上花爪子大黃馬有多好對付,彎刀對著瓢切菜。
姜司令通鬼子話,但司令部裡還有一個翻譯,專門跟著美國飛行員。你別覺得遊擊隊裡淨是些大字不識一筐的鄉巴佬,錯了,你把遊擊隊看低了,你爺爺那種遊擊隊是一種遊擊隊,姜司令的遊擊隊又是一種遊擊隊。參謀長呂頌華,留學東洋,一口日本話說得可是好。呂參謀長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白淨臉,鷹鉤鼻子,會唱京戲。電臺臺長欒山風(姜司令有兩部電臺),北京清華大學畢業,後來聽說當了青島廣播電臺臺長。軍法處長刁光旦,北京朝陽大學畢業,下一手好棋。祕書處長丁芸礎,北京中國大學畢業。軍醫處長張法魯,留學美國,能開膛破肚為人治病。你三老媽生頭一個孩子就是張處長的徒弟接的,那是打麻灣後半年多的事了。張處長的徒弟姓唐,女的,聽說是黃縣一個大地主家的小姐。司令部裡有六個女兵,精神著呢,她們住在四神婆子家裡,不斷地到司令部裡來。打麻灣時小唐腿上掛了彩,在咱家養傷巧碰上你三老媽生孩子。他們都說孩子像姜司令,去他孃的,像就像吧,你三老媽願意的事,也不是你三老爺能攔擋住的。多了,記不過來了,司令部政治部裡都是一窩子大學問人,你在小說《紅高粱》裡寫的那個任副官,就在咱家住過,那時候姜司令他們叫他小任,好像也是個大學生呢,他口袋裡裝著一把琴,常常含在嘴裡吹,像啃豬蹄爪子一樣。你怎麼不把他吹琴的事寫進書裡去呢?你這個笨蛋!
你還想知道打麻灣的事,那是陰曆的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頭著好幾天部隊就不安穩了,又是殺豬,又是殺羊,又是包餃子。我跟你三老媽也吃得嘴脣上油汪汪的。那些日子,當兵的走起路來都蹺腿蹺腳,馬也亂叫,馬也知道要打仗了。
二月初一夜裡,隊伍就開拔了,滿街的馬蹄聲,腳步聲。你三老媽哭了呢!
天要亮的時候,東南角上傳來了槍聲,起初那槍聲像颳風一樣,後來又像下雨一樣。
誰也不知道打成什麼樣子了。麻灣駐著二百多日本鬼子,黃皮子有七八百。這一仗從早打到晚。吃過晌午飯時,傷員就送下來了。小唐就是第一批送下來的。她的褲子上淨是血,臉蠟黃蠟黃。一見你三老媽,小唐就嗚嗚地哭起來了。
傷員一批批送下來,街上盡是擔架,滿街的哭叫聲。
槍聲炮聲,響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時才靜下來。半夜時,響起了敲門聲,你三老媽急忙跑出開門。
姜司令他們回來了,電棒子亂照,賊亮賊亮。後來點起了燈,幾個勤務兵去打水洗臉。
燈光影裡,姜司令他們都悶著頭抽菸,沒有人說話。參謀長呂頌華纏著白布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他的臉鐵青。這一仗沒打好,麻灣沒打開,聽說姜司令損失了五百多人。
人們都說姜司令受了美國飛行員的慫恿才去打麻灣的,呂參謀長不同意強攻麻灣。
打麻灣後不久,美國飛行員被送走了,有人說送重慶了,有人說送延安了。那傢伙有個古怪的名字,叫什麼「巴死」。
打麻灣的事沒有親眼見,不敢亂說,前街上許聾子去抬擔架了,回來後,痴痴巴巴了好幾年,你去問問他吧。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
革命浪漫主義
我的屁股正巧在越軍埋設的一顆小香瓜那麼大的地雷上,我一坐下時就聽到——就感覺到一聲細微的嘆息,好像有一個小彈簧被我的屁股壓縮得很緊張,我立刻知道十分倒黴的事被我撞上了。我坐在了地雷上,那聲細微的嘆息是地雷的嘆息。天當中午,南方的太陽毒辣凶狠,密集的野草和灌木在我周圍蓬勃生長,嫋嫋溼氣,沿著蔥綠葳蕤的植物梢頭上升,百鳥鳴囀,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坡上盛開著一團團血一樣的杜鵑花。我軍的炮火在幾分鐘前一齊吼叫,把那個小山頭打出了好些個窟窿。我們本來是跟著炮彈往越軍的地窨子裡扔手榴彈的,我本來是揹著火焰噴射器往越軍的貓耳洞裡噴射火焰的,可是,我的命運不濟,我一跤跌倒我就知道坐在地雷上了。我們是沿著火箭清掃出來的道路向山頭進攻的,但我還是坐在一顆地雷上,可見火箭排雷也他媽的不是一掃而光。世界上沒有絕對可靠的事情,你認為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肯定是能夠發生的事情,這才是世界。我坐在一抬腚就註定無腚的地雷上,咒罵著火箭排雷的缺德,我不是不知道我罵得沒有道理,我只是覺得有點窩囊,所以罵人僅僅是一種發洩鬱悶的方式,並無實際意義。連美國的航天飛機都在太空中爆炸了,中國的火箭排雷漏網一個地雷有什麼稀奇。參軍前我們家一匹母騾生了一匹小騾子,我們以為這匹小騾子是個怪異,不久又聽說東村裡一頭黃牛生了一個小男孩,南村裡一隻母貓生了一窩小耗子,我們家的母騾生的小騾與黃牛生的男孩母貓下的耗子比較起來算什麼怪異呢?世界這麼大,什麼事不會發生呢?尤其是在戰爭中,什麼怪事不會發生呢?
我帶著千瘡百孔的多半個屁股來到溫泉療養院療養,我可憐巴巴地問一個很漂亮又很嚴肅因此十分可怕的小護士——當然是女的——醫生,我問(我總結了一條經驗,見了醫療單位的人一律稱呼醫生保準沒人不高興)我的屁股能長出來嗎?那個護士把漂亮的眼睛從晚報上摘下來,看了我一眼,說:世界上什麼樣的奇蹟都可能發生,你聽著,晚報上說,臺灣阿里山區一個老年婦女一夜之間頭上生出兩隻金光閃閃的角。瀋陽市一個姓王的青年婦女兩隻大辮子長達二米八十六釐米,梳頭時要站在一個特製的高凳上,一節一節梳理。蘇聯吉爾吉斯有一位婦女,肚臍眼裡經常分泌出小顆粒的金剛石。你好好洗我們的溫泉,我們的溫泉裡包含著多種人體發育必需的礦物質,沒事你就到池子裡泡著去,泡在池子裡你什麼都別想,練太極拳要意守丹田,你洗溫泉要意守屁股,你一定要堅信,我能生出屁股,我一定能生出屁股。
療養院對我特別優待,讓我和一個三〇年參加革命的老紅軍共用一間水療室,水療室裡有兩架藤床,兩雙拖鞋,兩個衣架,兩個水療池子,地面都鋪了瓷磚,乾淨整潔舒適。環境如此好,空氣如此新鮮,溫泉水呈杏黃顏色,似有一股蘭麝香氣。我堅信,在這間水療室裡我一定能生出個嶄新的健康的屁股。跟那麼多世界性奇事比較起來,我如果不能再生出個漂亮的屁股只能怨我自己懶惰。我本來是有屁股的,我有過一次生長屁股的經驗,與頭上生角比較要容易得多;我的屁股還殘存著一部分,就像被砍伐的樹木,樹幹雖倒,樹根猶在,只要營養足夠,就沒有理由不生長。
進行溫泉水療的第一天,我就和那個老紅軍混得像爺爺與孫子一樣熟。那個既漂亮又嚴肅的小護士告訴過我,這個老紅軍天真活潑,超級幽默,一點都沒有老革命盛氣凌人的架子,喜歡無窮無盡地開玩笑,是個典型的「革命浪漫主義」。我說,醫生姐姐,是不是「革命樂觀主義」比「革命浪漫主義」更確切些。小護士嚴肅地說:小男孩,小傻瓜,你懂什麼?你多大啦?我說:我什麼都懂!我十九歲零三個月啦!小護士齜牙一笑,我忽然發現她兩顆門牙很長很尖銳,我猜想她吃了至少十噸西瓜,啃瓜皮把門牙練長了。但這兩顆長門牙生在她的嘴裡顯得嚴肅活潑,充滿「革命浪漫主義」精神。她笑的時候,鼻子上的表情極像我的媽媽。我從前線上撤下來,媽媽去醫院看我,媽媽撫摸著我的耳朵,淒涼一笑,她的鼻子上佈滿皺紋。小護士笑的時候,鼻子上同樣佈滿皺紋。她不笑了,鼻子上的皺紋立刻消失,嘴脣抿緊,長牙亦不見。她說:「我四歲的時候,已經背熟了白居易的《長恨歌》,那時候,你還在你媽媽的子宮裡喝羊水呢!你應該知道,‘革命樂觀主義’是一種精神,‘革命浪漫主義’是一種人格!去去去,找老紅軍水療去吧,見了他就叫老爺爺,然後學一聲貓叫。」
她把我推出值班室,拿起電話聽筒,咯吱咯吱地撥號。電話要通,我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在電話裡響,我心裡酸溜溜的,恨電話裡那個男人。我抬起腿,踹了一腳值班室的門,然後一瘸一顛地走下樓梯。
在去水療室的路上我想,等我把新屁股長出來,一定要向長牙小護士展開猛烈進攻,我要跟她結婚,讓她給我生個門牙頎長、鼻子上有皺紋的兒子。
水療室裡霧氣騰騰,右邊的藤床上散亂地扔著一堆衣服,右邊的池子裡有潑剌剌的水聲,我蹲下,蹲在無蒸氣的空間裡,看到一個肥大的老頭子在水療池中蛙泳。我遵照著現在是管轄著我的小護士將來要受我管轄的妻子的教導,大叫一聲老爺爺,然後,學了一聲貓叫。本來我想學的是天真的小狸貓的叫聲,叫出口來,竟變成大黑貓發情的嚎叫。
老頭子吸了一口溫泉水,腮幫子鼓得像兩個小皮球,我還以為他要把水嚥到肚子裡去呢,他卻把水噴到我身上,水柱筆直有力,說明他肺活量相當大。他「汪汪」叫了兩聲,惟妙惟肖的一隻小狗的叫聲。
我叫「咪嗚」,他叫「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咪嗚汪汪合鳴著,我們的友誼從此開始。
小鬼,快脫衣服。他催促我。傷殘之後,我一直羞於將殘缺不全的屁股示人,事到如今,顧不上羞恥,沒有屁股是我肉體上的恥辱是我精神上的光榮,我的屁股在溫泉水裡泡泡何況是能再生的。我脫了衣服,站著,我的頭瀰漫在團團簇簇充滿硫磺氣息的蒸氣裡,我什麼都看不見。我的屁股在沒有蒸氣的空間裡,那裡涼森森的,我知道這個老革命正在研究著我的屁股,我的神經外露感覺敏銳的傷殘屁股上有兩點麻酥酥的發癢,一定是他的目光。
怎麼搞的,小鬼?他的聲音從霧下傳來,重濁而悽楚。
被越軍的地雷炸的,真他媽的窩囊!我說,老革命爺爺,你說我窩囊不窩囊,我本來是第一流的突擊隊員,我本來是揹著火焰噴射器衝在最前面的,我本來是要立大功的,我本來是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的,可是我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一顆抬屁股就炸的地雷上。
他轉過身來看看我。他在朦朧中對我說。我想,站在老紅軍爺爺面前就應該像站在上帝面前一樣,沒有什麼可以掩飾的,於是我轉過了身。我聽到他高興地笑起來,他說:很好很好,沒把傳宗接代的傢伙炸掉就有希望,革命一代傳一代,革命自有後來人。這是不幸中之大幸。
坐在那顆地雷上,我一動也不敢動,儘管戰後我說我之所以一動不動是怕一抬屁股引起地雷爆炸,炸傷別的戰友,影響部隊戰鬥力。這樣解釋合情合理,沒人認為我是在撒謊。我確實是個勇敢的戰士,要不是坐在了越軍的地雷上,我要麼是英雄,要麼是烈士。可是我運氣不好,我坐在地雷上,看著戰友們跌跌撞撞地向敵人的陣地衝去,道路根本不是道路,他們無法不跌跌撞撞。後來,敵人陣地上響起了手榴彈的爆炸聲,響起了噴火器的瘋狂呼嘯。戰友們騰跳閃挪,如入無人之境。在強烈的爆炸聲中,黑色的泥土像一群群老鴰漫天飛舞,起碼有兩個完整的越南人像風箏一樣飄起來,飄起好高好高,然後才慢慢下落。我遠遠地注視著這場戰鬥,鼻子一酸,眼淚像泉水一樣湧出來,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要哭。
儘管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有從洞口裡猛烈地溢出來的凶猛火焰,有流血有死亡有鬼哭狼嚎,但是,一個奇怪的、荒唐的念頭總在我心頭縈繞:這好像只是一次軍事演習,而不是一場真正的戰鬥。真正的戰鬥在我的心目中要比這英勇悲壯得多,要凶狠殘酷得多。我總覺得我的戰友們在下意識地重複著我們在「拔點」演習中形成的一整套動作。這一定是因為我坐在地雷上的緣故。
有一段時間我很輕鬆,那時候我面前的光禿禿的山頭上異常安靜,陽光照在紅色的泥土上,紅色泥土瑰麗多姿。戰友們伏在一個山窪裡,都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沒有槍聲,沒有炮聲,一切都像睡著了。難道這裡真是不和平嗎?幾分鐘前,戰友們笨拙運動的身軀,戰友們揹負重載腳踏泥濘投彈噴火的可怖面孔果真存在過嗎?十幾分鍾前那一道道明亮熾熱的火箭炮彈果真劃破過南方沉鬱的天空嗎?我的屁股下果真坐著一顆一抬即炸的地雷嗎?
我甚至就要悠閒地、像我在家鄉牧牛時那樣從牛背上跳下來一樣從地雷上跳起來,但這時,伏在窪地裡的戰友們慢吞吞地爬起來,他們一個個被炮火硝煙熗黑了臉,他們的迷彩服破破爛爛,周身沾著爛泥,他們精疲力竭地往下撤,踉踉蹌蹌,慌慌張張,好像隨時都會摔倒的樣子,原來即便是勝利者的撤退,也不像電影上演的那樣從容大方。這時,我恍若夢醒,知道戰鬥已經勝利結束,我們摸爬滾打吃盡千般苦頭演習過的這場拔點戰鬥像閃電一樣結束了,而我,竟然還彆彆扭扭地坐在越南人的地雷上。
清醒過來的越軍開始往山頭上開炮,他們知道躲在掩體裡的自己人都停止了呼吸,所以他們毫無顧忌地炮轟著自己的陣地。彈片疾飛,把空氣撕扯得裂帛般響。散開!散開!我們突擊隊的隊長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他戴著花花綠綠的鋼盔,臉龐顯得很短。一顆炮彈在離地一米處爆炸,三個戰友飛上了天,我們隊長身體瘦弱,所以他飛得最高。後來我想,這個省略了大前提的三段論未必正確。我們隊長生前曾批評我喜歡亂下結論,我說我學過形式邏輯,我們隊長說形式邏輯學得二五眼比不學形式邏輯還要可怕、可惡、可恨。
①在同樣的爆炸氣浪衝擊下,身體重量最輕的人飛得最高。(大前提)
②我們隊長身體瘦弱。(小前提)
③所以他飛得最高。(結論)
我查閱了形式邏輯辭典,知道我犯了若干錯誤。我感到我對不起隊長,他可是大學中文系畢業的,他的邏輯嚴密,像鋼鐵長城一樣無法突破。為了哀悼隊長,我深刻地對照檢查我的邏輯錯誤。第一,我在小前提中偷換了概念,「身體瘦弱」,並不一定「身體重量最輕」。進一步討論,外觀上瘦弱並不一定本質上瘦弱,我們隊長的瘦弱僅僅是外觀上瘦弱,他跑起來比野兔子還要快,他在單槓上像風車一樣旋轉,他和人家掰手腕曾經把人家的手腕子掰斷過,他吃飯從來不咀嚼,他消化能力好,我們認為他吃鋼錠拉鐵水,吃石子拉水泥,我們隊長其實是鋼筋鐵骨。第二,我的大前提概括不全,我忘記了風向、地勢、角度諸因素。
我們的隊長在爆炸氣浪中飛快地上升,是我親眼看到的。他的四肢優雅地舒展著,他的臉上陽光燦爛,他的迷彩服上五彩繽紛,鮮紅的血珠像一片片飄零的花瓣輕俏下落。我認為隊長是一隻從烈火中飛升起來的金鳳凰,他的羽毛燦爛,他一定是到太陽裡去叼金子去了,這是我奶奶在淒涼的星光下多次講給我聽過的故事,那時候夜深如海,籬笆上蟈蟈鳴叫,清淨的露珠從星星的縫隙裡滴下來。我堅定不移地認為,沉重地落下來,摔在泥濘裡的不是我們隊長,或者,那僅僅是我們隊長的軀殼,我們隊長的靈魂已經飛昇,輕輕飛昇,他的翅膀上流光溢彩,美麗非凡。
隊長飛昇上天那一瞬間,我忘記了屁股下坐著的地雷。我像灌木叢中被驚起的麻雀,斜刺裡射向我們隊長,我的嘴裡還高叫了一聲隊長。隊長是好人,是我的好朋友,雖然隊長經常毫不留情地踢我的屁股,但我還是認為隊長像我的親哥哥一樣。我跳得也很高,我只是感覺到屁股上被猛託了一把,然後天空和大地調換了幾次位置。我一頭紮在野草裡。
真的,老紅軍爺爺,不是騙您,我本來是可以立大功當大英雄的!我赤裸裸地站在老紅軍面前,好像站在上帝面前一樣。
他說,小鬼,戰爭嘛,戰爭中什麼怪事都有,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一二〇師一個戰士把一顆子彈打進了一個日本士兵的槍口裡,你信不信?我被一顆子彈把傳宗接代的工具打掉了,你信不信?你快進池裡去泡著,讓你的屁股慢慢往外長。
我戰戰兢兢爬進滾燙的溫泉水,屁股又痛又癢,額頭上汗水淋漓。
躺在池裡,我和老紅軍處於同一平面上,溫泉裡升上去的霧氣如同旋轉的華蓋,籠罩在我們頭上。我看著老紅軍,他有一顆又大又圓的頭顱,鼻子通紅,眼睛明亮,閃爍著智慧狡猾之光。他在水裡俯著,手刨腳蹬,酷似蟾蜍游泳。
我的屁股上熱辣辣的疼痛,我想起長牙護士讓我意守屁股生長屁股的叮囑,便意守屁股,幻想著屁股像出土的竹筍一樣滋滋生長。但越是意守屁股,它越是疼痛,發麻發癢。老紅軍孜孜不倦地練著蛙泳,我猜想這是他發明的一種水中健身體操。
我把意念從屁股上移開,問老紅軍:老爺爺,您會游泳嗎?
他操著一口濃重的閩南話說:會游泳?會游泳早就淹死啦。
老紅軍對於戰爭的回憶支離破碎,但滔滔不絕。他說過草地前夕,他們渡過一條河,河水滔滔,河名阿壩。隊伍過河時,正值河水暴漲,過河的戰友們起碼有一半被淹死。有一個水性極好的連長,一到河心就沉了下去,老紅軍說連長沉下去前回頭望了他一眼,好像示意他不要下河,又好像命令他立即下河。突然間河邊剩下寥寥幾個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全是六神無主,心慌意亂的樣子。他坐在河邊草地上,望著滾滾的河水,想起了家鄉,想起了剛剛被淹沒的連長在河裡洗澡時的情景。後來他想起了乾糧袋裡還有一碗炒焦了的青稞麥,肚子咕嚕嚕響。河裡水聲響亮,他連狗刨水也不會,下河必死無疑。淹死了也要做個飽鬼,他說,我從乾糧袋裡抓著青稞麥咀嚼著,越嚼越香,越嚼越餓,起初是一把一把地嚼,後來是一撮一撮地嚼,最後是一粒一粒地嚼。我回頭看到沒過河的人都在一粒一粒地咀嚼著青稞麥。一抬頭看到紅日西沉,乾糧袋都翻過來了,下河的時候到了,這時奇蹟發生,河裡的水突然跌落,遠處的河面上露出了一座木橋,我們都從河邊草地上蹦起來,剛吃了青稞麥,渾身是勁,飛跑著過了橋,去追趕隊伍,這時後悔著不該一次把所有的青稞麥都吃光。你們現在打仗,大米白麵隨你們吃,好槍好炮隨你們放,打的都是林彪式「短促出擊」!
他停止蛙泳,從水池子裡爬出來,站在白瓷磚鋪成的地面上。我看到了子彈留給他的痛苦疤痕。他意識到了我看到了什麼,他說:這就是戰爭,沒有那麼浪漫,戰爭不浪漫,革命是浪漫的。你小子丟了一瓣屁股,是馬克思看你年輕。
過了河,追了一晚上部隊,追上了。第二天早晨餓得就不行了,野菜樹皮都被前邊的隊伍吃光了。當然當然,你說的也對,有時前邊的隊伍也留給後衛部隊一些糧食,有時餓急了就顧不上了。
我是五軍團,軍團長羅炳輝,從奴隸到將軍,羅胖子,那匹馬被他騎得瘦骨伶仃。羅炳輝過河時差點淹死,是拽著馬尾巴掙扎到對岸的。
聽到他說起羅炳輝這個赫赫戰將,我心中崇拜的英雄,竟然差點淹死,那麼狼狽,我的感情上難以接受,便從池中折起身,怒吼:你侮蔑紅軍!
你見過紅軍嗎?
見過。
在什麼地方見過?
在電影上。
電影是革命浪漫主義,不能信的。
老紅軍嚴肅地教育我,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麼雅緻,那麼文質彬彬。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我說這是毛主席的話,他說是毛主席的話,毛主席過草地時躺在擔架上讓人抬著走,頭髮老長,臉皮灰黃,毛主席也餓得肚子咕轆轆響。我問他聽到毛主席的腸子咕轆轆響了嗎?他說聽到沒聽到都一樣,反正毛主席過草地時也餓得半死不活。
老紅軍索性不進池子了,光溜溜地站在我的水療池邊上,像話劇演員一樣為我表演著他在過草地之前的革命歷史。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理,因為真理都是赤裸裸的,老紅軍就是赤裸裸的。
頭天過了阿壩河,第二天,被飢餓折磨著,滿街找吃的,像一條餓瘋了的狗。草根樹皮都被吃光了。找老百姓?在中央蘇區還可以,可是我們失敗了,我們在撤退,國民黨誣衊我們青面獠牙,殺人放火,老百姓早就跑光了。我徜徉在街上,忽然,有一股焦香的味道爬進我的鼻孔,我循著味道前行,曲曲彎彎,左拐右拐,來到一個馬廄。我們的衛生隊長正用一盤手搖小石磨粉碎炒焦的青稞麥。我使勁地搐動著鼻孔,湊到石磨前,沒話找話地說:衛生隊長,您磨炒麥?衛生隊長警惕地看我一眼,不說話。我說衛生隊長炒麵一定比炒麥好吃吧?衛生隊長低頭搖磨,不理我。炒麵的香味像小蟲子一樣在我的鼻孔裡爬,在我喉嚨裡爬。我伸手抓了一把炒麵掩到口裡,炒麵嗆得我連聲咳嗽,我雙手捂著嘴,生怕把炒麵浪費掉。咳嗽平息,炒麵進肚,飢餓更加強烈,我望著衛生隊長,衛生隊長也望著我。我的眼裡流出了眼淚,衛生隊長的臉神經質地抽搐著。
我站起來,晃晃蕩蕩地向馬廄外走去,我聽到了阿壩河裡澎湃的水聲。身後有腳步聲,是我們衛生隊長,他拍了一下我的肩頭,說:同志哥,不是我小氣,你知道,有那把炒麵,我也許就過了草地;沒有這把炒麵,我也許就過不了草地。
我知道衛生隊長說得不錯,關鍵時刻,一把炒麵就能救一條性命。
我一把炒麵也沒有,我的乾糧袋翻了個底朝天,草地茫茫無邊,我是註定過不去啦。突然,有個人跑來對我說,八連在西村起出了一窖糧食,還沒分配。我想起八連的指導員胸口受傷那天,是我把他從火線上背下來的,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跟他要糧,跟誰要糧?
我飛跑到八連,找到指導員,拍著空空的乾糧袋說:指導員,您救我一命吧!
指導員把我帶到糧囤邊,我急急忙忙脫下一條單褲,把褲腿紮緊。指導員摘下我的乾糧袋,當著兩個持槍護衛糧囤的戰士,用一隻小搪瓷碗往我的乾糧袋裡裝糧食,他用一塊小木板,把每一碗糧食都颳得平平的。一碗兩碗三碗,六碗七碗八碗。兩個站崗的戰士目光灼灼,使我脊背一陣陣發涼。裝了八碗後,指導員說:行嘍,同志,不能多給你啦!指導員轉過身去跟兩個站崗的士兵說話,趁著這個機會,我又趕緊盛了一碗糧食裝進了乾糧袋。
溫泉水涼了,水療室裡霧氣消散,老紅軍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我說,老革命,快披上衣服,防止感冒。
他說,我從來不感冒。你聽我說,我要用親身經歷過的鐵的事實,粉碎你頭腦中的虛假革命浪漫主義觀念,幫你樹立真正的革命浪漫主義觀念。
他跳進池子,拔掉塞子,放掉涼溫泉,換上熱溫泉。他讓我也換水,他說水不熱血液不循環,要生出新屁股比登天還難。
蒸氣重新升騰起來,在我們頭上盤旋如華蓋。泉水滾燙,灼人肌膚,我的屁股早已喪失知覺。我用手摸了一下它,似乎比初入池時膨脹了一些,我的心頓時被希望之光照亮了。
老紅軍像一條隱匿在泉水中的大娃娃魚,說話聲如同從遙遠的洞穴中傳來。他說,貴州苗山地區的茅坑特別深,掉下去要淹死的。我們到達那裡時,老百姓也跑光了。夜晚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的班長要去拉屎,又怕掉進茅坑,他點起一把稻草,舉著,像舉著火炬照耀道路。他光顧腳下,忘了頭上,頭上是低矮的草棚,早就點著,風隨火起,一片刮剌剌的火光,照得半山通明。第二天集合,我們都坐在地上,班長就坐在我前邊。軍團保衛局長訓話,訓完話就問:昨夜裡是誰弄起的火?我們班長站起來說:報告局長,是我不小心弄起的火。
軍團保衛局長盯著我們班長看了一分鐘,他的眼睛藍幽幽的,滿下巴的黑鬍子扎煞著,十分威嚴。我們班長滿臉愧疚地站著。
軍團保衛局長低沉地說:把他捆起來!
保衛局裡兩個幹部走進隊伍,把我們班長扭著胳膊拉出去,用繩子反剪了背,我們班長掙扎著,吼叫著: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保衛局長說:拉出去,槍斃!
班長帶著繩子跪倒,哭著喊叫:局長,我參加革命五年多,身經百戰,大功小功都立過,大錯小錯都犯過,饒了我吧,讓我戴罪立功,讓我北上革命……
保衛局長一劈手,那兩個幹部把我們班長拉到一片草地上,讓我們班長站著,他們退後三步,兩人好像互相推讓著,顯出十分謙虛的樣子。後來,一個幹部閃開,另一個幹部拔出手槍,瞄準我們班長的後腦勺開了一槍。班長一頭栽倒,兩條腿在草地上亂蹬崴。那兩個幹部低垂著頭,提著手槍,無精打采地走過來。
槍聲一響,我心裡一陣冰涼,前後不到十分鐘,我們班長就完蛋了,死前連一句口號都沒喊,死後只能蹬崴腿,像條狗一樣窩囊。
班長的揹包就在我的膝前,班長的破了邊的大斗笠靠在揹包上。斗笠上四個鮮紅大字,一顆耀眼紅星。我和班長都是中央紅軍。
隊伍繼續前進,我們班長就伏在那裡,背上蒙了一張白紙佈告。
為什麼要槍斃班長?我怒吼著,身體在池水中像鯉魚一樣打了一個挺,屁股無有,動作不靈,頭頸入水,一口溫泉灌進喉嚨,溫泉水有一股濃烈的硫磺味,麻辣著我的口腔和喉嚨。
他罪不該殺,頂多給個警告處分!你們這些紅軍幹部太殘酷了。
小鬼,你的「虛假革命浪漫主義」根深蒂固,一時半晌難以消除,你聽說過諸葛亮揮淚斬馬謖嗎?
馬謖失了街亭,罪大惡極;班長燒了間草棚,算個什麼?
小鬼,國民黨到處宣傳共產黨殺人放火,苗民懼怕,躲到山上,夜裡草棚火起,苗民們一定在山上觀望,這不正應了「殺人放火」的說法嗎?所以保衛局長從革命利益出發,槍斃了我們班長,這個決定是英明的。
我泡在滾燙的泉水裡,心裡竟像冰一樣涼。
老紅軍滔滔不絕地說著,但聲音愈來愈模糊,好像池塘裡沼氣上升的聲音。我頭上冷汗不斷,我意守屁股,屁股,當我在穿衣鏡上第一次看到我傷愈後的猙獰屁股時,我怪叫了一聲。我痛恨越南人為什麼不把地雷造得大一點。躺在泉水裡,如同趴在擔架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我幾個月裡一直十分倒黴地趴著,當我失去了屁股時,我才意識到屁股的重要意義。沒有屁股坐不穩,沒有屁股站不硬,人沒有了屁股如同丟掉了尊嚴。我躑躅在大街上,看到裹在牛仔褲裡那些小蘋果一般可愛的屁股,心裡酸溜溜的,那股酸溜溜比從護士電話筒裡傳出來的男人聲音更強烈。護士有兩個頎長秀美光潔如玉的門牙,有一根佈滿皺紋的鼻子,什麼時候她才能給我生一個門牙頎長鼻子上佈滿皺紋的兒子呢?這當然是幻想,幻想是一個人最寶貴的素質……正當梨花開遍天涯,河上飄著柔漫的輕紗,喀秋莎!喀秋莎像一道道賊亮的銀蛇,飛向光禿禿的紅土山頭,山上塵泥飛舞,硝煙瀰漫,那時候我屁股上的神經高度緊張,我把身上的武器彈藥卸下來,正欲飛身一躍時,我們隊長已經飛上了天,另一個戰友被攔腰打成兩段,彈片呼嘯著從我頭頂上掠過,擊中了一隻驚慌逃竄的飛鳥。我們的迷彩服比美國兵的迷彩服還要漂亮,老紅軍對這身迷彩服極端反感,我們隊長認為迷彩服最能顯示軍人風度。老紅軍說他被子彈打掉傳宗接代的工具之後,曾要求連長補他一槍,連長踢了他一腳,並給了他一個留黨察看處分。我姐姐給我介紹了一個對象,她要我陪她跳舞,我說走都走不好,還跳什麼舞。她說她想瘋狂地跳瘋狂的迪斯科,我說你自己跳去吧,她跳去了,我坐在沙發上抽「鳳凰牌」香菸,喝「青鳥牌」汽水。煙霧繚繞中,我們隊長飛向太陽,他的羽毛上金光燦爛。我的女朋友渾身顫抖,手指叭叭地剝著「榧子」,她的瘋狂扭動的屁股上表情豐富。我起身走出舞廳,走上大街,街上細雨霏霏,汽車的尾燈射出的光芒像彩色的霧一樣飄搖著,我再也不想見這個女人啦,她用她豐滿生動的屁股嘲弄我,她當我的面大跳迪斯科就如同對著我的額頭放了一個響屁,臭氣沖天。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一箇中年人走到我身邊,嚴肅地說:根據市政府規定,隨地吐痰者罰款五角。我說我吐的是唾沫!他說唾沫和痰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我付給他一元錢,他說找不開錢,我靈機一動,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說一口五角,兩口一元,甭找了。他說:根據市政府規定,對衛生監督人員進行侮辱詬罵,罰款五元!我憤怒地罵:他媽的!他說:十元!你再罵,罵一句十元!我說:大叔我錯了,我只有五元一角錢,給您五元,剩下一角我還要買車票回家。他通情達理地說:行啊!他遞給我一張發票,我說不要,他說拿著吧,讓你們領導給你報銷去。
我的屁股在溫泉裡飛速生長著,這是我的美好願望,世界這麼大,只要有決心,什麼人間奇蹟都可以創造出來。沒有人可以有人,沒有槍可以有槍——這是老紅軍說的,沒有屁股可以生出屁股——這是長牙小護士說的。在溫泉裡,我幾乎要睡著了,也許我已經睡著了。我開始做夢,夢境紛紜,只記住我的新生的屁股如新出籠的饅頭一樣白淨鬆軟,我向長牙小護士求愛,長牙小護士說:哎呀呀,你這個毛頭孩子,我兒子都快一米高了,同志,你動手晚了點!
我難過地哭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小鬼,你怎麼啦?老紅軍披上浴衣,對著走廊大叫:護理員!
革命浪漫主義與虛假革命浪漫主義的根本區別在於:前者把人當人看,後者把人當神看;前者描畫了初生的嬰兒,不忘記不省略嬰兒身體上的血汙和母親破裂的生殖器官,後者描畫洗得乾乾淨淨的嬰兒躺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母與子臉上都沐浴著天國的光輝。
革命浪漫主義者講述了長征途中一件真實的事情:一個團政委晚上喝了酒,醉眼矇矓地摸進女戰士的宿舍。宿舍裡並排睡著二十個女戰士。團政委剛點著燈,就有一股涼風把燈吹滅,剛點著就吹滅。點著,吹滅;點著吹滅……管理處長在遠處看到女兵宿舍裡的燈明燈滅,便大聲喊叫:你們幹什麼,鬧鬼了嗎?——這個故事好熟悉,我於是懷疑革命浪漫主義者也是個二道販子。
我問老紅軍:長徵路上,你摸過「夜老四」嗎?
他說:摸你媽的鬼喲,人都快餓死嘍,還顧上去摸「夜老四」!
我問老紅軍:為什麼長牙護士稱你為「革命浪漫主義」?
他說:我愛唱歌。
我陪同著老紅軍走在療養院落滿了金黃梧桐葉的水泥路上,白頭疊雪,紅日西沉,療養院裡飼養的白脣鹿和扭羚羊踏著落葉跑來跑去,山下陽光溫暖,山上,在古老的烽火臺左右的山峰上,白雪閃爍著滋潤的寒光。老紅軍拉開蒼涼的嗓門,唱起了據說是過草地時的流行歌曲:
牛肉本是個好東西,
不錯呀!
吃了補養人身體,
是真的!
每天只吃四兩一,
不錯的!
多吃就會脹肚皮,
是真的!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
貓事薈萃
數月來日夜攻讀魯迅先生的著作——這是一個雙目炯炯匪氣十足的朋友敦促的結果。當時他對我說:「你一定要讀魯迅。」我不以為然地說:「讀過了呀。」他說:「讀過了還要讀!要下死功夫!」隨即這「讀魯迅」的話頭也就扔掉,喝著酒扯到魯迅的小說。我馬虎地記著前些年一些文章中說魯迅先生曾計劃要寫一部紅軍長徵的長篇小說,終未寫成,是天大的遺憾,云云雨雨。朋友則說一點都不遺憾,魯迅先生如果真寫成了這部小說,也未必就是偉大著作,偉大人物也有他的侷限性。他認為先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修成一部中國文學史,先生是有這能力有這計劃並做了充分準備甚至擬定了一些篇目,如「《離騷》與反《離騷》」、「從廊廟到山林」之類,這些篇目就不同凡響,此書若成,才是真正的傑構。又扯到老舍先生,朋友認為老舍備受推崇的幾部書如《四世同堂》之類,「水」得很,因老舍在淪陷後的北平待了並沒幾天,他的最偉大的著作是僅寫了開頭八萬字的《正紅旗下》,此書若成,亦不是可以什麼同日而語的。看來「面壁虛造」真是文學的大敵,近年來被青年作家們幾乎忘光了的革命現實主義創作原則並沒過時,事情怕只要沒親身體驗過就難得其中真正的味道,調查也好、讀檔案也好,得到的印象終究模糊。大如某先生的滾滾歷史長河小說,也是一部比一部稀鬆,農民起義領袖都像在黨旗下舉著拳頭宣過誓的共產黨員了。這使人十分容易想起「評法家」的故事,貼上十分「馬克思主義」的商標,也未必就是馬克思主義的真貨。真是到了認真讀馬列主義的時候了,不但青年作家要讀,老年作家恐怕也要讀,因為馬列主義並不是如「長效磺胺」類的藥品,吞一丸可保幾百年不犯病——我「死讀」魯迅了。讀到妙處,往往心驚肉跳;讀到妙處,往往浮想聯翩。心驚肉跳是不能入小說了,浮想聯翩大概是藝術的搖籃或曰「翅膀」吧?
魯迅先生的《狗·貓·鼠》裡,寫著:「那是一個我的幼時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樹下的小板桌上乘涼,祖母搖著芭蕉扇坐在桌旁,給我猜謎,講故事。忽然,桂樹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聲,一對閃閃的眼睛在暗中隨聲而下,使我吃驚,也將祖母講著的話打斷,另講貓的故事了——」先生的祖母給先生講了貓如何教虎捕、捉、吃的本領,虎以為全套本領學到,只要滅了貓,老子便天下第一,就去撲貓,貓一跳便上了樹。這故事我在高密東北鄉當天真爛漫的幼兒時,也聽老人們說過,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比先生晚聽了七十多年。想想這故事倒像一個寓言或諷刺小說。在這故事中,貓是光彩奪目的,虎卻不怎麼樣。
在人的世界裡,口頭流傳或見諸書刊的貓事不比狗事少,魯迅先生文章中舉過一些例子,如Edgar Allan Poe小說裡的黑貓,日本善於食人的「貓婆」,中國古代的「貓鬼」等等,但這都是醜化貓的。美化貓的例子沒舉,這類貓也是很多的。這類貓或聰明伶俐,如《小貓釣魚》;或嬌憨可愛,如《好貓咪咪》;或執法如鐵,如《黑貓警長》。這類貓與「貓婆」、「貓鬼」、「貓精」們成為鮮明的對照,善與惡、正與邪、美與醜,截然對立,前者給兒童心靈留下陰影,後者使兒童心靈美。在一片「我是一個父親」的呼聲中,我這個父親也茫然如墜大荒,不知是該把Edgar Allan Poe的書燒掉呢,還是在孩子的課本上塗滿美貓的形象——這大概也是杞憂,上述貓形象並存於世,久矣,我輩也並沒因受貓鬼貓怪們的影響而變成魔鬼,也沒有因真善美貓的影響而變成天使。正如人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一樣,貓也不是惡的典型或美的象徵;正如陰邪奸詐的貓形象與活潑美麗的貓形象可以並存一樣,寫人的陰暗心理與寫人的光明內心的作品也未嘗不可並存,誰也不會去有意毒殺孩子。貓撒嬌時、貓捕鼠時的形象是有益兒童的,可貓偷食牆上懸掛的帶魚時、貓偷食兒童養的鳥雀時卻未必使童心愛貓。編造十萬則美好的貓童話,貓一旦偷食了小鳥,童心還是要觳觫,豈止觳觫,他會感到受了騙,才被貓鑽了空子,早知貓吃鳥,他不會把鳥籠掛得那麼低。
還有一類貓形象,就很難用善或惡來概括了。記得前幾年看過戴晴一篇寫貓的小說《雪球》,還看過中傑英一篇《貓》,都有些象徵意味,固然這兩隻貓被寫得貓毛畢現,但總讓人想到某種人的生存狀態,對認識貓世界無多裨益。
還有一類被剝了皮的貓,最著名的是《三俠五義》中被太監郭槐剝了皮換出太子的狸貓。這類貓最冤枉,既沒寄託作者的高尚感情,又沒抒發作者的刻毒心理,但被剝皮的狸貓這形象真不但令童心觳觫,連翁心也觳觫了。《三俠五義》看過多年,故事都忘了,這血淋淋的貓形象卻歷歷在目。我認為這剝皮狸貓實在是該書的精彩象徵物,無意之象徵實乃大象徵。那後被皇帝封為「御貓」的大俠展昭我總感覺他是那匹正在等待太監們剝皮的狸貓,還沒剝皮是因為白玉堂、盧方、徐慶、韓彰、蔣平這五匹大耗子還在興風作浪,擾亂朝廷,捉盡了耗子必剝貓皮無疑。貓皮可充貂皮做女大氅之風領,貓之肉體則可與雞、蛇做伴,成一盤名為「龍虎鳳大斗」的名菜。我還是在十幾年前看李六如先生的《六十年的變遷》時,知道了廣州有這樣一道名菜。剝皮之貓一旦被烹炸成焦黃顏色與雞、蛇一起盤桓一大盤中,芳香撲鼻。看著書就垂涎,還觳觫個屁!可見影響人的感覺的,多半是顏色和味道,同是一隻剝了皮的貓。
換了太子的狸貓和盛在盤裡的「貓虎」還是幸運的,起碼在它臨被剝殺前,會得到主人精心餵養。因要換太子,就要肥大些;因要成名菜,自然要有肉吃。這些貓生前還是享福的。真正受苦的貓是受虐待的貓,如冰島女作家F.A.西格查左特小說《傍晚》中那隻無辜受害的貓,虐待者是一個受虐待的少年,他把貓當成了發洩胸中憤怒的對象。這少年絕對不是受了寫貓小說的影響,如受惡貓形象影響,他若以為貓能成精成怪,諒他也不敢下手;如受美貓形象影響,愛都愛不夠,何忍折磨它?如果冰島也有一個剝貓皮的郭槐,自然又另當別論。
以上都是書上的貓,不是真貓。
有關貓鬧春的描寫或以貓鬧春時發出的惡劣叫聲比喻壞女人笑聲的字句在小說裡比比皆是,可見貓與人生活關係之密切。可見人非但對同類的事情十分地感興趣,對貓的戀愛也頗為關注。人即便是成了什麼「作家」或「靈魂的工程師」,也並無超脫到坐懷不亂的程度,更無坦蕩到敢把自己的叫聲像寫貓的叫聲一樣惡毒地寫出來的程度。不過也是咎由貓取,如貓們悄悄地幹那事,也就沒人罵他們,甚至可以去罵別人了。魯迅先生是嫉惡如仇的,他說他手持長竿把戀愛中出狂呻的貓們打跑,這是因為他要夜讀。只要不煩擾他,先生也決不會手持長竿去專找情貓們痛打的。視性描寫如洪水猛獸,中外大都有過這階段,目下在小書攤上高價出售的英人勞倫斯的大著《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當年在英國亦是禁書,禁又禁不住,乾脆開了禁,印上幾十萬本,也就蹲在書架上無人問津了。目下在小書攤上的這《查泰萊夫人的情人》聽說售價已由十五元降至八元,再過幾天連八元也賣不出了吧?國家禁書,小書攤發財,這也要怨讀者不能令行禁止,越說是老虎,偏要捋虎鬚,這也是人類一個既寶貴又可惡的特點。
還是貓事為要,至於性描寫,大家其實心裡都有數。一窩蜂鑽進褲襠裡去不好,避之如蛇蠍也不是好態度。私心而論,一個「作家」(加引號是向別人學習,我始終懷疑作家是當然的「靈魂工程師」的資格,好像一戴上「作家」桂冠,自然就成了德行高貴的聖人,就不爭權奪利,就見了漂亮女人掩面哭泣,就不去偷別人的老婆,就不嫉妒別人的才能,就不寫錯別字,就不大便與放屁,這樣的好「工程師」大概還沒出生)敢暴露陰暗心理總比往自己的陰暗心理上塗鮮明色彩的人要可信任一些。即便是交朋友,也要交一個把缺點也暴露給你的人。其實都是廢話,只有一句話是真的。連我在內,也是「馬列主義上刺刀」的時候多。只要到了人人敢於先用「馬列刺刀」颳了自己的鱗,然後再用「馬列刺刀」去剝別人的皮的時候,被剝者才雖受酷刑而心服口服。
半夜裡的貓叫對於成人,其實並不殘酷,對於孩子,才真是精神上的酷刑。我在孩提時代,一聽到這淒厲的「戀愛歌曲」就拼命往被窩裡縮,全不怕呼吸哥哥姐姐母親父親及我自己的屁臭腳臭與汗臭的——這又不是好的話,怎麼哥哥姐姐父親母親都睡一個被窩呢?這隻好為讀者(一部分)解釋了:睡在一個被窩裡並不是要為亂倫創造便利,而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全家只有一條被子。這當然都是過去的事了。其實飢餓和寒冷是徹底消滅性意識的最佳方案,一九六〇、一九六一、一九六二這三年,我所在的村莊只有一個女人懷過孕,她丈夫是糧庫的保管員。到了一九六三年,地瓜大豐收,村裡的男人和女人吃飽了地瓜,天氣又不冷,來年便生出了一大批嬰兒——這正應了「飽暖生淫慾」的舊話。這批孩子,被鄉間的「創作家」們謔稱為「地瓜小孩」。這都是過去的事了,隨便扯來,竟也感覺不到有多大恐怖,一旦吃飽,那餓肚的滋味便淡忘了許多,以為那果真就是一場夢。我之所以還有些感受,大概是因為一九七六年參軍之前,很少與「豐衣足食」這種生活結過親緣的關係。當兵之後,一頓飯吃八個饅頭使司務長吃驚的事也是經歷過的,扯得更遠啦,打住。
暗夜中之貓叫,是關於貓的最早記憶,真正認識一隻貓,並對這隻貓有了深刻了解,則是很晚——大概是一九六四年的事情吧。因為那時村裡住進了四清工作隊,工作隊一個隊員來我家吃「派飯」時,那隻貓突然來了,所以至今難忘。
當時,有資格為工作隊員做飯,是一種榮譽,一種政治權利。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家是無權的,大概怕這些壞蛋們在飯菜裡放上毒藥,毒殺革命同志吧。富裕中農(上中農)家庭比較積極的,可以得到這殊榮,比較落後的,就得不到。所以我家得到招待工作隊員吃飯的通知時,大人孩子都很高興,很輕鬆,心裡油然生出一片情,大有涕零的意思。那些被取消了「派飯」資格的中農戶,可就惶惶不安起來,也有提著酒夜間去村裡管事人家求情,爭取「派飯」資格的——這種故事一直延續到一九七六年之後。自四清工作隊之後,各種名目的工作隊一撥一撥進村來,有「學大寨工作隊」,「整黨建黨工作隊」,「普及忠字舞工作隊」,「鬥私批修工作隊」。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九七三年那支「學大寨工作隊」。那支隊伍有二十七個人,隊員和隊長都是縣茂腔劇團裡的演員和拉胡琴、敲小鼓的。這群人會拉會唱會翻斤斗,人又生得俏皮,行動又活潑,把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青年小夥子給弄得神魂顛倒,這工作隊撤走後,很留下了一批種子,只可惜長大了,也沒見個會唱戲的就是了。這段故事也許編成個小說更好。
四清工作隊是最嚴肅的工作隊,水平也最高,後來的工作隊都簡直等於胡鬧。與其說他們下來搞革命,毋寧說他們下來糟踐老百姓。我記得派到我們家吃飯的那個四清工作隊員是個大姑娘,個子不高,黑黑瘦瘦的,戴一副近視眼鏡,一口江南話,姓陳,據說是外語學院的學生。家裡請來了這尊神,可拿什麼敬神呢?那時生活還是不好,白麵一年吃不到幾次的,祖父是有些骨氣的,憤憤地說:「咱吃什麼就讓她吃什麼!」我們吃什麼?黴爛的紅薯幹、棉籽餅、幹蘿蔔絲子,這都是好的了,差的就無須說了。祖母寬厚仁慈,想得也遠,因我父親那時是大隊幹部,請著就不是玩。於是決定儘量弄得豐盛一點。白麵還有一瓢,雖說生了蟲,但終究是白麵:肉是多年沒吃了,為貴客殺了唯一的一隻雞;沒有魚,祖母便吩咐我跟著祖父去弄魚。時令已是初冬,水上已有薄冰,我和爺爺用扒網扒了半天,淨扒上些瘦瘦黑黑的癩蛤蟆,爺爺抽搐著臉,咕咕噥噥地罵著誰,後來總算扒上來一條大黃鱔,可惜是死的,掐掐肉還硬,聞聞略略有些臭味,捨不得丟,便用蒲包提回了家。祖母見到這條大黃鱔,十分高興。我說臭了,祖母觸到鼻下聞聞,說不臭,是你小孩嘴臭。祖母便與母親一起,把黃鱔斬成十幾段,沾上一層麵粉,往鍋裡滴上了十幾滴豆油,把黃鱔煎了。雞也燉好了,魚也煎好了,單餅也烙好了,就等著那陳工作隊員來吃飯了。
我聞著撲鼻的香氣,貪婪地吸著那香氣,往胃裡吸。那時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覺到香味像黏稠的液體,吸到胃裡也能解饞的,香味也是物質,當時讀中學的二哥說,香味是物質,魚香味是魚分子,雞肉香味是雞分子,我恍然認為分子者就是一些小米粒狀的東西,那麼嗅著魚香味我就等於吃了魚分子——小米粒大小的魚肉;嗅著雞肉香味也就等於吃了雞肉分子——小米粒大小的雞肉。我拼命嗅著,腦裡竟有怪相:那魚那雞被吸成一條小米粒大小的分子流,源源不斷地進入了我的肚子。遺憾的是祖母在盛魚的盤和盛雞的碗上又扣上了碗和盤。我的肚子轆轆響,饞得無法形容。我有些恨祖母蓋住了雞、魚,挫了我的陰謀。但馬上也就原諒了她:要是雞和魚都變成分子流進了我的胃,讓陳同志吃屁去?在我二十年的農村生活中,我經常白日做夢,幻想著有朝一日放開肚皮吃一頓肥豬肉!這幻想早就實現了,早就實現了。再發牢騷,就有些忘本的味道啦。
陳同志終於來了,由姐姐領著。
陳同志要來之前,祖母和母親恨不得「掐破耳朵」叮囑我:不要亂說話,不要亂說話——我從小就有隨便說話的毛病,給家裡闖過不少禍,也捱過不少打罵,但這毛病至今也沒改,用母親的話說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這句話貌似真理,實則不正確,這邊一塊肥豬肉,那邊一泡臭屎,我相信沒有一匹狗不吃肉去吃屎,即便那屎也是吃過肉的人拉的,到底也是被那人的腸胃吸取了精華的渣滓,絕無比肉味更好、營養更豐富的道理,何況那都是吃地瓜與蘿蔔的人拉的屎呢。
陳同志進了院,全家人都垂手肅立,屁都憋在肚子裡不放,祖母張羅著,讓陳同志炕上坐。陳同志未上炕,母親就把雞、魚、餅端上去,香味彌散,我知道那魚盤和雞碗上的碗和盤已被母親揭開。
陳同志驚訝地說:「你們家生活水平這樣高?」
站在院裡的父親一聽到這句話,臉都嚇黃了,兩隻大手也哆嗦起來。
我是後來才悟出了父親駭怕的原因的。父親早年念過私塾,是村裡的識字人,高級合作社時就當會計。後來「人民公社化」了,雖然上邊覺得讓一個富裕中農的兒子當生產大隊的會計掌握著貧下中農的財權不太合適,但找不到識字的貧下中農,也只好還讓父親幹。對此父親是受寵若驚的,白天跟社員一塊在田裡死幹,夜裡回來算賬,幾十年如一日,感激貧下中農的信任都感激不過來,怎敢生貪汙的念頭?但「四清」開始,父親當了十幾年會計,不管怎麼說也是個可疑對象——這也是祖母傾家招待陳同志的原因。
所以陳同志那句可能是隨便說的話把父親嚇壞了。全村貧下中農都吃爛地瓜乾子,你家裡卻吃雞吃魚吃白麵,不是「四不清」幹部又是什麼?你請她吃魚吃雞吃白麵,是拉攏腐蝕工作隊!這還得了!
父親嚇得不會動了。
母親和我們都是不準隨便說話的。
祖母真是英雄,她說:「陳同志,您別見笑,莊戶人家,拿不出什麼好吃的。看你這姑娘,細皮嫩肉的,那小肚、腸子也和俺莊戶人不一樣,讓你吃那些東西,把你的肚和腸就磨毀了。所以呀,大娘要把那隻雞殺了,他媳婦還捨不得,我說,‘陳同志千里萬裡跑到咱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容易,要是咱家去請,只怕用八人大轎也抬不來!’他們都聽話,就把雞殺了。這魚是你大爺和小狗娃子去河裡抓的,凍得娃子鼻涕一把淚一把。我說,‘為你陳大姑姑挨點凍是你的福氣,像地主家的富農家的娃子,想挨凍還撈不著呢!’這面年頭多了點,生了蟲,不過姑娘你只管吃,面裡的蟲是‘肉芽’,香著呢!快脫鞋上炕,他大姑,陳同志!」
我們只能聽到祖母的說話聲,看不到陳同志的表情。
祖母說完了話,就聽到陳同志說:「大家一起吃吧!」
祖母說:「他們都吃飽了的,姑娘,大娘陪著你吃。」
我站在院子裡,痛恨祖母的撒謊,心中暗想:你們大人天天教育我不要撒謊,可你們照樣撒謊。這世界不成樣子。
陳同志走出來,請我們一起去吃,父親和母親他們都說吃過了,很高興地撒著謊,我卻死死在盯著陳同志的眼,希望她能理解我。
她果然理解我啦。她說:「小弟弟,你來吃。」
我往前走了兩步,便感到背若芒刺,停步回頭,果然發現了父親母親尖利的目光。
陳同志有些不高興起來,這時祖母出來,說:「狗娃子,來吧!」
母親搶上前幾步,蹲在我面前,拍拍我身上的土,掀起她的衣襟揩揩我的鼻涕,小聲對我說:「少吃!」
我知道這頓飯好吃難消化,但也不顧後果,跟隨著陳姑娘進了屋,上了炕。
在吃飯的開始,我還戰戰兢兢地偷看一下祖母浮腫著的森嚴的臉,後來就死活也不顧了——陳同志走後,因我狼吞虎嚥,吃相凶惡,不講衛生,嘴巴呱唧,嘴角掛飯,用襖袖子揩鼻涕,從陳姑娘碗前搶肉吃,吃飯時放了一個屁,吃了六張餅三段黃鱔大量雞肉,吃飯時不抬頭像搶屎的狗,等等數十條罪狀,遭到了祖母的痛罵。城門起火,殃及池魚,連母親也因為生了我這樣的無恥的孽障而受了祖母的訓斥。祖母嘮叨著:「讓人家陳同志見了大笑話!他爺爺都沒撈著吃!我也沒吃多點!」祖父憤憤地說:「我吃什麼?嘴是個過道,吃什麼都要變屎!我從小就不饞!」
進了母親的屋,母親流著淚罵我,罵我不爭氣,罵我沒出息,罵我是個天生的窮賤種。哥和姐姐也在一旁敲邊鼓——他們其實是見我飽餐一頓眼紅——真到了關鍵時刻,連兄弟姐妹也不行——愛是吃飽喝足之後的事——這也可能是鄉下人生來就缺乏德行——沒有多看「靈魂工程師」們的真善美的偉大著作之故——按時下的一種文學批評法,凡是以第一人稱寫出的作品,作品中之事都是作家的親身經歷,於是莫言的父親成了一個「土匪種」,莫言的奶奶和土匪在高粱地性交……那麼,照此類推,張賢亮用他的知識分子的狡猾坑騙老鄉的胡蘿蔔,也不是個寧願餓死也要保持高尚道德的人。這不是因為張賢亮說了什麼話,我來攻擊他,只是順便舉個例子。那些不用第一人稱做小說的人也許能像伯夷叔齊一樣吧?但願如此。不過張賢亮行使的騙術並不是他的發明,他一定看過這樣一本精裝的書,書名《買蔥》,裡邊寫著這樣一個故事:一鄉下人賣蔥,一數學家去買蔥。買者問:「蔥多少錢一斤?」賣者答:「蔥一毛五分錢一斤。」買者說:「我用七分錢買你一斤蔥葉,八分錢買你一斤蔥白,怎麼樣?」賣者盤算著:蔥葉加蔥白等於蔥,七分加八分等於一毛五,於是爽快地說:「好吧,賣給你!」——這個寫《買蔥》的人是個教唆犯。
就在那次吃飯的時候,我即將吃飽的時候,一隻瘦骨伶仃的狸貓,忽地躥上了炕。祖母掄起筷子就打在貓的頭上,貓搶了一根魚刺就逃到炕下那張烏黑的三抽桌下,幾口就把魚刺吞下去,然後虎坐著,目光炯炯地盯著炕桌上的魚刺——這隻貓還是恪守貓道的,它知道它只配吃魚刺。祖母揮著筷子嚇著貓,陳姑娘則夾著一節節魚刺扔到炕下喂貓,貓把魚刺吞下去。既是陳同志愛貓,祖母也就不再罵貓,反而講起了貓故事,而這時我也吃飽了,看著祖母浮腫著的慈祥的臉,聽著祖母講述的貓故事——祖母那麼平靜地講述貓事時,心裡卻充滿對我的仇恨,這是我當時絕對想不到的。祖母說:
「貓是打不得的!貓能成精。」
陳同志微笑不語。
「早年間,東村裡一個閒漢,養了一隻黑貓,成了精,那閒漢想吃魚啦,只要心裡一想,不用說話,就有一盤煎好的大魚,從半天空裡飄飄悠悠,飄飄悠悠,落在閒漢眼前,酒盅、酒壺、筷子也跟著飄來。那閒漢想吃肉啦,只要一想,就看到一盤切成雞蛋那麼大的紅燒豬頭肉,噴香噴香,冒著熱氣,飄飄悠悠,飄飄悠悠,落在閒漢眼前……人吃飽了,就挑口吃了,有一天那閒漢想吃鯉魚,飄來了一盤鯽魚,閒漢生了氣,把那盤噴香冒熱氣的鯽魚給倒進圈(廁所)裡了。黑了天,就聽到黑貓在窗外說:‘張三,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想吃鯉魚,全青島大小飯館都沒有,尋思著鯽魚也不差,女人生了小孩沒有奶都吃鯽魚,就給你來一盤,一百八十里路,遠路風程,給你弄來,你竟倒進圈裡!張三,你等著吧,我饒不了你!’張三也不是個省事的,就說:‘你能怎麼著我?’黑貓說:‘你看,著火啦!著火啦!’張三躺在炕上,就看到窗戶櫺上的紙冒著藍色的小火苗著起來……打這天起,張三可就跟黑貓鬥上了,兩位鬥得你死我活,分不出個高低。有一天黑夜,張三坐在炕上吃煙,吧嗒吧嗒的,一袋接著一袋,黑貓在窗外說:‘真香!這煙兒真香。’張三也不吱聲。黑貓又說:‘我吃口煙,好張三!’張三說:‘吃口就吃口。’他慢吞吞地把早就裝足了藥的槍從身後拿過來,把槍筒子伸到窗櫺子外邊,張三說:‘老黑,你含住菸袋嘴。’黑貓說:‘好。’‘含住了?’張三問。黑貓說:‘含住了。’‘真含住了?’‘真含住了。’‘點火啦。’‘點吧。’張三一勾槍機子,只聽‘呼通’一聲響,把窗戶紙都震破了。張三說:‘雜種!叫你吃!’剛要出去看看,就聽到黑貓咳嗽著說:‘吭吭……這煙好大的勁!’」
陳姑娘笑起來。
蹲在炕前的狸貓叫了一聲。
陳姑娘夾起一段魚,扔給了貓。
祖母的腮幫子哆嗦起來。
二哥踢了一腳貓,說:「連你都吃了一塊魚!」——這是以後的事。
這匹狸貓在我家待著,任你踢,任你罵,它都不走啦。
這是匹女貓。
根據我的觀察,貓是懶惰的動物——至於那些成為寵物的貴種,就不僅僅是懶惰而是十足的墮落了——不是萬不得已,它是不會去捉耗子的。在我的記憶裡,我們家那隻貓只捉到過一隻耗子。
那是一個傍晚,祖母剛燒完晚飯,祖父他們尚未從田野裡歸來,我和叔叔家的姐姐在院子裡架起一根葵花稈練習跳高,就見那貓叼著一匹大鼠從廂屋裡跳出來,我和姐姐衝上去,貓棄鼠而走,走到祖母身邊,嗚嗚叫著,彷彿在告我們的狀。
祖母興奮得很,飛速地移動著兩隻小腳,跳到院子裡,把那匹大鼠奪過去。
「啊咦!這麼大個耗子!」祖母說,「拿秤去!」
我們趕快拿來了秤。看著祖母用秤鉤掛住鼠肚皮稱它。
「九兩,高高的九兩!」祖母說(那是一杆舊秤,十六兩為一市斤)。
「孩子們,該犒勞你們了。」祖母說。
祖母把老鼠埋在鍋灶裡的餘燼裡。
我和姐姐蹲在灶門前,直眼盯著黑洞洞的灶膛。
貓在我們身後走來走去。
香味漸漸出來了。
我和姐姐每人坐一小板凳,坐在也坐著小板凳的祖母面前吃耗子肉的情景已過去了幾十年,但我沒忘。燒熟的老鼠比原來小了許多,烏黑的一根。祖母把它往地上摔摔,然後撕下一條後腿,塞到姐姐嘴裡,又撕下它另一條後腿,塞到我嘴裡。鼠肉之香無法形容,姐姐把鼠骨吐出來給了貓,我是連鼠骨都嚼碎嚥了下去,然後,我們眼睜睜地看著祖母的手。暮色沉沉,蚊蟲在我們身邊嗡嗡地叫著。我總感到祖母塞到姐姐嘴裡的鼠肉比塞到我嘴裡的多。寫到此,我感到一陣罪疚感在心裡漾開,那時我們是個沒分家的大家庭,吃飯時,我和這個比我僅大三個月的姐姐總能每人得一片祖母分給的紅薯幹,我總認為祖母分給姐姐的薯幹比分給我的薯幹大而且厚,於是就流著眼淚快吃,吃完了就把姐姐手裡的薯幹搶過來塞到嘴裡。她抖著睫毛,流著淚,看著她的母親我的嬸嬸。嬸嬸也流淚。母親舉著巴掌,好像要打我,但只嘆息一聲就把手放下了。前年回家,我對姐姐提起這事,姐姐卻笑著說:「哪有這事?俺不記得了。」今年回家,一進家門,母親就對我說:「你姐姐‘老’了。」
「老」了就是死了。
母親說姐姐死前三天還來趕集賣菜,回家後就說身上不舒坦,姐夫找了輛手推車推她去醫院,走出家門不遠,就見她歪倒了脖子,緊叫慢叫就「老」了。
人真是瞎活,說死就死了,並不費多少周折。
我想起了和她一起坐在祖母面前分食老鼠的情景,就像在眼前一樣。
祖母十幾年前就死了。她是先死了,打了一針,又活過來,活過來又活了一個月,又死了,這次可是真死了,真「老」了。
祖母說,貓抓耗子,並不需要真撲真抓,貓一見到耗子,就豎起毛大叫一聲,老鼠一聽貓叫,立刻就抽搐起來,貓越叫老鼠越抽搐,貓上去咬死就行了,根本不要追捕。這說法我不知是真是假。
祖母還講過一個故事:明朝時,有五個千斤重的大耗子成了精,變成人,當了皇帝的宰相一類的大官,他們擾亂朝綱,慫恿著皇帝幹壞事。一個大臣,自然是忠臣,自然也是有慧眼的,看破了機關,回家對父親說了——這又引出了一個故事:相傳,古代,為了削減人口,人到了六十歲,不管健康與否,統統要「裝窯」的,這「裝窯」據祖母說,就是把人背到一個專門的地方去餓死(有點像日本小說《楢山節考》裡的情景)。這大臣是個孝子,因為孝,就把父親放在夾壁牆裡藏起來(其實是利用職權破壞皇家的法規,是孝子不是忠臣)。大臣說:爹,朝裡那五個重臣是五匹成精的老鼠,每匹有一千斤重,不知可有法子降服沒有?大臣爹說:八斤貓可降千斤鼠。大臣說:哪裡去尋八斤重的貓?大臣爹說:咱家那匹黑貓差不多就有八斤。大臣喚了貓來用秤一稱,只有七斤半重。大臣爹說:不妨事,明日上朝前,你弄半斤豬肉讓貓吃了,不就八斤貓了嗎?大臣點頭稱是。次日,那大臣割了九兩(舊秤)豬肉餵給貓吃。為什麼割九兩呢?因為貓吃肉不會不掉渣,餘出一兩來保險。大臣把原重七斤半吃了九兩肉的黑貓揣在袍袖裡胸有成竹地上了朝。文武群臣分列兩邊,皇帝坐在龍墩上打盹。大臣把藏在袍袖裡的貓往外露了露,那貓淒厲地叫了一聲,群臣詫異著,皇帝也睜開了睡眼。貓又叫了一聲,就見那五個耗子變成的重臣索索地抖起來。大臣一鬆袍袖,那貓嗖地躥出,跳到龍墩前的臺階上,豎毛弓腰,揚尾須,連連發威鳴叫,那五重臣抖抖索索,抖抖索索,癱倒在堂前。貓繼續鳴叫發威,五重臣顯出原形,袍靴之類盡脫落,就見五匹大鼠一字兒排開,初時都大如黃牛,後來越縮越小,越縮越小,縮得都如拳頭般大,貓慢慢踱上去,一爪一個,全給消滅了。皇上翻然醒悟,要重賞那大臣,大臣卻跪地叩頭,求恕欺君之罪。皇上聽他訴說,知道這奇謀出自一該「裝窯」而未「裝窯」的老人,由此可見,老人還是有用處的,於是就撤銷了六十歲「裝窯」的命令——我總懷疑這故事與「三俠五義」裡的「五鼠鬧東京」有些瓜葛,不過考證這些事也沒意思就是了。後來又讀《西遊記》,見孫悟空被陷空山無底洞那匹金鼻白毛耗子精折騰得狼狽不堪,最後去玉皇大帝那兒告了李靖父子一刁狀(母耗子是托塔天王的乾女兒)。乾爹和乾哥哥出面,才把她降服了。孫悟空如果聽過我祖母的故事,只需尋一隻八斤貓抱進洞去就行了。那耗子精也實在迷人,不但美麗絕倫,而且體有異香,連唐三藏都心猿意馬,有些守不住,悟空不得不變成蒼蠅,叮在耳朵上提醒師父不要被美人拉下水。記得當年看到這裡時,不由得恨唐僧太迂,要是我,就留在這無底洞當女婿了。
後來我和姐姐天天盼望貓捕鼠,可再也沒見到過。只見到那傢伙每日懶洋洋地晒太陽,吃飯時就蹭到飯桌下撿飯渣吃。這貓,是被我們傷了心。它捉了耗子,被我們燒吃,這行為也是「欺貓太甚」,貓從此不捕鼠,也有它的道理。
魯迅先生在《狗·貓·鼠》裡,開玩笑般地引用一外國童話裡所說的狗貓相仇的原因。引用完畢,先生接著寫道:「日耳曼人走出森林雖然還不很久,學術文藝卻已經很可觀,便是書籍的裝潢,玩具的工緻,也無不令人心愛。獨有這一篇童話卻實在不漂亮;結怨也結得沒有意思。貓的弓起脊樑,並不是希圖冒充,故意擺架子的,其咎卻在狗的自己沒眼力。」
魯迅先生所引童話裡說,動物們要開大會,鳥、魚、獸都齊集了,單缺象。大家決定派一夥計去迎接象,誰也不願去,於是就運用了某團體分派救濟金的方式:拈鬮。這倒黴的鬮偏被狗拈著。狗說不認識象,大眾說象是駝背的,狗遇見一匹貓正在弓著脊樑,可能是因為沒請它去參加動物大會而發怒吧!狗就把它請來了,大家都嗤笑狗不識象。狗貓從此相仇。
這童話裡貓是很冤的。動物大會,鳥、魚都去了,偏不請它,它如何能舒服?正在發怒弓背,巧被狗請,於是放平脊樑赴會,到會後又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它又被陷進一個尷尬的泥潭裡,狗與貓都是受害者。不知那動物大會的主席是誰,如果是百獸之王老虎,那虎主席就是怕見貓老師,便故意不發給貓請帖,虎怕貓把它當年逼貓上樹的醜事給抖摟出來呢。矛盾的對立面是虎和貓,狗代虎受過了。
這童話真該焚燒,不知編這童話的覃哈特博士是不是「現代派」,如果是「現代派」,又寫了這壞童話,那就豈止該燒書!
比較之後,還是我祖母講的貓狗成仇的原因對頭。
祖母說,很早很早以前啦,有一個人養了一條貓和一匹狗。主人是開劈柴店的,外出時,就吩咐狗和貓劈柴。狗埋頭苦幹,貓偷懶耍滑。主人回來,貓就蹦到主人肩頭上,把劈柴之功據為己有,然後又說狗如何如何奸猾不賣力氣。貓一邊說一邊用爪子輕輕搔著主人的耳垂——那纖細的小爪子撓著耳垂癢癢的實在是舒服——主人就痛打狗一頓,連分辯都不許。分配飲食時,主人自然就偏著貓。狗只好生悶氣。第二次,狗為贖罪,更努力地勞動。主人回來,貓更快地跳到主人肩上——那纖細的小爪子撓著耳垂癢癢的實在是舒服——貓哭訴道:「主人啊,主人!你不要表揚我啦!也不要嘉獎我啦!狗今天對我冷嘲熱諷,我受不了啦!」主人大怒,打了狗一頓。分配飲食的時候,一丁點兒也不給狗。貓吃食時,狗蹲在一邊,生著悶氣挨著餓。第三次,狗乾脆罷工了,貓更不幹。主人回來,一看,一根柴也沒劈,便氣沖沖地問:「怎麼回事?」狗自然不吱聲。主人就問貓。貓哆嗦著說:「我不敢說……」主人道:「你說,我給你做主!」貓哭著說:「主人啊,狗今天說我拍馬屁,我跟它爭了兩句,它張嘴就咬我,幸虧我會上樹,跳到杏樹上才沒被它咬死。狗在樹下蹲著,我不敢下來。我雖然想下來劈柴,但我怕死。主人啊,我有罪,我沒能堅持工作,我錯了啊!」主人這一次把狗腿都打斷了,分配飲食時,一點也不給狗。貓吃飽了,就把一條剩下的魚叼到狗面前,說:「狗大哥,你把這條魚吃了吧!」狗張開嘴,一下就把貓的脖子咬斷了。主人一棍就把狗打死了。從此,狗與貓便成了仇家。
我自認為祖母的故事比覃哈特博士的童話要高明得多,這也是「外國月亮沒有中國月亮圓」的一條證據。
其實,現代生活中的狗和貓看不出有什麼仇。你捉你的耗子我看我的門,又無共同的異性要爭奪,互不干涉,無利害衝突,能有什麼仇?只有當它們一同劈柴為同一主人效勞時才可能有釀成大仇的機會。但「劈柴」畢竟是久遠的往事了。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狗和貓也早就無宿怨了吧?貓之媚主不消說了,從「劈柴」時代就如是,可是狗的子孫們,也從被打殺的老祖宗那裡吸取了教訓,固然不能像貓一樣跳到主人肩膀上為主人抓癢,但在主人面前搖著尾巴替主人舔去靴子上的灰塵,其媚不遜於貓。
偶爾還有貓狗死斗的情形,但這並不是狗貓之間自發的戰鬥,而是人的挑唆。
我家那隻貓生第二窩貓的時候,已是初夏,家家戶戶都賒了毛茸茸的小雞雛。放在院子裡,唧唧地叫著,跑著,確實有幾分可愛的樣子。我家自然也賒了雞雛。
我經常發現貓蹲在黑暗的角落裡,目光炯炯地窺測著雞雛,我把這個發現告訴了祖母,祖母對貓說:「雜種,你要是敢動它們,我就扎爛你的嘴!」
貓咪嗚著,好像懂了祖母的意思。
幾天之後,鄰居一個孫姓的老太太,我要呼之為「姑奶奶」的,拄著柺棍,罵上門來了,自然是罵貓,說有一隻小雞被我家那隻該千刀萬剮的瘟貓給吃了。
祖母與這孫姑奶奶不是太睦,跟著罵了幾句貓。孫姑奶奶還不完,叨叨著,意思好像是要從我家這群雞雛中捉走一隻權充賠償。祖母說:「姑奶奶,畜生的事,人能管著嗎?要是我的孫子吃了你的小雞,我這群小雞裡就任你挑走一隻,這還不完,我還要拔掉他的牙!」祖母對著我揮了揮手。
孫老姑奶奶還在絮叨,意思是非要祖母賠償她一隻小雞不可的。
祖母那群屁股上染上鮮紅顏色的金黃色小雞雛在院子裡歡快地奔跑著。
貓臥在門旁一個蒲盤上,團著身體睡覺。
「反正是你家的貓吃了我的雞……」孫老姑奶奶說。
有些慍色上了祖母的臉。她把小雞喚到眼前,捉起一隻,攥著,走到貓旁,蹲下,拍了貓一掌,問:「貓,你吃小雞嗎?」貓睜開眼看著祖母。祖母把小雞放到貓嘴邊,貓閉上眼睛,把嘴扎到肚皮下,又呼呼地睡起來。小雞雛在貓的背上蹣跚著。
祖母冷笑一聲,說:「姑奶奶,看到了吧?這隻貓怎麼會吃你的小雞?你的小雞興許是被老耗子拖去,被黃鼠狼叼走,被野猁子吃掉啦!」
孫姑奶奶說:「你家的貓當然不吃你的雞,再說它吃了我的雞,已經飽了。」
祖母說:「‘抓賊拿贓,捉姦拿雙’,你說我家貓吃了你的小雞,有什麼證據?」
孫姑奶奶說:「我親眼看見!」
祖母說:「我親眼看見你吃了我家一條牛!」
孫姑奶奶氣翻了白眼,搗著小腳,原地轉了兩圈,嘴裡罵著貓,歪歪扭扭地走啦。
祖母抄起掃地笤帚,撲了貓一下子,說:「你要再出去闖禍,我就打殺你。」
幾天之後,又有一個人提著一隻鮮血淋淋的小雞雛罵上門來了。貓正蹲在門邊,舔著鬍子上的血。
祖母無法,只好捉了一隻小雞雛,換了那隻死雞雛。
祖母抄起棍子打貓,貓縱身上了梨樹。
後來又接二連三地有人罵上門來,我們本是積善之家,竟因一隻貓擔了惡名,並不僅僅賠償人家幾隻雞罷了。我家的貓惡名滿村,罵貓時,總是把我父親的名字作為定語:×××家的貓……
祖母惶惶起來,先是以塗滿辣椒的小死雞喂貓,想借此戒掉它的惡習——祖母是用給小孩子斷奶的方式——乳頭上塗滿辣椒,孩子受辣,便不想吃奶——來為貓戒食雞癖的,但毫無效果,想那塗滿辣椒的雞不是成了一道大飯館裡才肯做的名菜「辣子雞」了嗎?人尚求食不得,拿來戒貓「食雞癖」,無疑是火上澆油啦。
再以後,凡有人找上門,祖母便說:「這原本不是俺家的貓,它賴著不走。現在俺更不管了,誰有本事誰就打死它。」再要祖母把自己的雞雛贈給人家是萬萬不能啦。
這隻貓作惡多端,但無人敢打殺它,是有原因的。鄉村中有一種動物崇拜,如狐狸、黃鼠狼、刺蝟,都被鄉民敬做神明,除了極個別的只管當世不管來世的醉鬼閒漢,敢打殺這些動物食肉賣皮,正經人誰也不敢動它們的毛梢。貓比黃鼠狼之類少鬼氣而多仙風,痛打可以,要打殺一匹貓,需要非凡的勇氣。這裡本來還蘊藏著起碼十個故事,但為了怕讀者厭煩,就簡言一個吧。
也是祖母對我說過的:從前,一個女人在案板上切肉,家養的貓伸爪偷肉,女人一刀劈去,斬斷了一隻貓前腿,那隻貓蔫了些日子就死了。女人斬斷貓腿時,正懷著孕,後來她生出一子,缺了一隻胳膊,此子雖缺一臂,但極善爬樹,極善捕鼠。此子乃那貓轉胎而生。
這故事也不太恐怖,那缺臂的男孩也可愛,也有大用處,在這鼠害氾濫的年代,他不愁沒飯碗,多半還要發大財。關於唸咒語,拘出全村的老鼠到村前跳河自殺的故事,是祖母緊接著「貓轉胎」的故事講的,因與貓少牽連,只好不寫了。
但我家的貓實屬罪大惡極,村人皆曰該殺,可誰也不肯充當殺手,聰明者便想出高招:讓狗來咬殺它。
事情發生在一個炎熱的中午,柳樹上的蟬發了瘋一樣叫著,一群人遠遠地圍著一條健壯的大狗和我家的貓,看它們鬥法。他們如何把我家的貓騙出來,又如何煽動起狗對貓的戰鬥熱情,我一概不知道。
大狗的主人是個比我大三或二歲的男孩,乳名「大響」。據說他出生時駐軍火炮營在河北邊打靶,炮聲終日不斷,為他取名「大響」是為了紀念那個響炮的日子。
圍觀的不僅僅是孩子,還有青年、中年和老年,他們看到狗和貓對峙著,興奮得直喘粗氣。
那條狗叫「花」,大響連聲說著:「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
狗頸毛直豎,齜著一口雪白的牙,繞著貓轉圈,似乎有些膽怯。貓隨狗轉,貓眼始終對著狗眼,也是聳著頸毛,嗚嗚地叫著,像發怒又像恐懼。狗和貓轉著磨。
眾人也叫著:「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
狗仗人勢,一低頭,就撲了上去,貓淒厲地叫一聲,令人周身起慄。地上一團黑影子晃動著。
狗不知何故退下來,貓身上流著血,瞅著空,躥出圈外。
人聲如浪,催著狗追貓。我忽然可憐起貓來了,畢竟它在我家住了好幾年了。
貓腿已瘸,跑得不快,看看就要被狗趕上時,它一側身,鑽進了一個麥秸垛上的小孩子藏貓貓時掏出的洞穴裡。洞穴不大,貓在裡邊蹲著,人在外面看得很清楚。
狗逼住洞口,人圍在狗後,狗叫,人嚷,十分熱鬧。
狗佔了一些小便宜、翹起尾巴,氣焰十分高昂,在人的唆使下,它一次次往洞穴裡突襲著。狗每突襲一次,貓就發出一陣慘叫。
狗又退下來,耷拉著舌頭,哈達哈達喘著粗氣,狗臉上沾滿貓毛。
「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人們吼著。
狗閉住嘴——這是狗進攻前的習慣動作——正要突襲,就見那洞穴中的貓眼裡射出翠綠的火花,刺人眼痛,射到麥草上似乎有聲,與此同時,貓發出令人小便失禁的人叫聲,狗和人都驚呆了。正呆著呢,就見那貓宛若一道黑色閃電從洞穴裡射出來,射到狗頭上,看不清楚貓在狗頭上施什麼武藝,只能看到狗全身亂晃,只能聽到狗轉著節子的尖聲嗥叫。
大響揮動木棍亂打著,也看不清是打在了狗身上還是打到了貓身上。
貓從狗頭上跳起來,眼裡又放著綠光,比正午的陽光還強烈,它叫著,對著人撲上來。人群兩開,閃出一條大道,貓就跑走了。
驚魂甫定的人們看那狗。這條英雄好漢已經狗臉破裂,耳朵上鼻子上流著血,一隻黑白分明的狗眼已被貓爪摳出,掛在狗臉上,悠悠盪盪的,像一個什麼「象徵」之類的玩意兒。
狗在地上晃晃蕩蕩地轉著圈,看熱鬧的人都不著一言,掛著滿臉冷汗,悄悄地走散。只餘下大響抱著狗哭。活該!這就叫做:炒熟黃豆大家吃,炸破鐵鍋自倒黴!
貓獲大捷之後,在家休養生息,我因欽佩它的勇敢,揹著祖母偷餵了它不少飯食。那時,三隻小貓都長得有二十公分長了(不含尾巴),生動活潑可愛無比,它們跟我嬉戲著,老貓也不反對。
幾天之後,貓養好了傷,能上街散步了,又有貓食雞的案子報到我家來了。祖母把貓裝進一條麻袋裡,死死地捆紮住了麻袋口,然後,由二哥背到街上,扔到一輛去濰坊的拖拉機後鬥裡。祖母對拖拉機手說了半天好話,央求人家第一不要厭煩貓叫把它中途扔下;第二到了濰坊後要把麻袋左轉三圈右掄三圈,把貓掄得頭暈了再放它出袋,免得它記住方向跑回來;第三就是希望千萬把麻袋給捎回來。祖母再三強調麻袋是借人家的,我知道這麻袋是我們自家的。
貓被扔進拖拉機後鬥裡,拖拉機後鬥顛顛簸簸,把貓給拖到濰坊去了。
這下子好了。
村裡的雞雛們太平了。
濰坊的雞雛該倒血黴啦。
濰坊離我們村子有多遠?
三百○二十里。
失去母親的四隻小貓徹夜鳴叫,激起我的徹夜淒涼。天亮後,祖母連連嘆息,說:「可憐可憐真可憐,人貓是一理,這四個孤苦伶仃的小東西。」
祖母騰出一個筐子,絮上一些細草,做成了一個貓窩。又吩咐我從廂房裡把四隻小貓抱到家裡來。
梅雨時節到了,半月雨水淋漓,連綿不斷。我無法出家門,百無聊賴,便逗著四隻小貓玩,便用土豆糊糊餵它們。老貓已被送走半月多,那條麻袋,拖拉機手也給捎了回來。拖拉機手姓邱,四十多歲,是個「右派」,人忠實可靠。
我看著生滿綠苔的房簷下明亮的雨簾,想象著籠罩田野的雲霧,想象著那一片片玉米,一片片高粱,成群的青蛙癩蛤蟆,泥濘不堪的田間道路,被淋溼了羽毛的雞擎著瘦脖子縮在樹下打盹,遠處傳來沉悶的火車笛聲。明亮的鋼軌被雨水沖洗得鋥亮或生滿稀疏的紅鏽……
雨大一陣小一陣,但始終不停,屋子裡也一陣晦暗一陣明亮。當晦暗時,四隻小貓的八隻眼睛綠綠地閃著光,好像鬼火一樣。樹葉沙沙響著,是風在吹,我想象著那隻老貓的情景,它在那遙遠的濰坊,生活得怎麼樣?
農村的陰雨天,無事可幹,勞累日久的大人們便白天連著黑夜睡覺,雨聲就是催眠曲。我逗著貓玩一陣,看一陣雨,胡思亂想一陣,瞌睡上來,伏在一條麻袋上便睡。
矇矓中看到那隻貓穿越河流與道路,出沒鬱鬱青紗帳,頂風冒雨,向家鄉奔來……
一陣喧鬧吵醒了我,我揉揉眼睛,我又揉揉眼睛。那隻貓果真回來了。它遍身泥巴,雨溼貓毛更顯得瘦骨嶙峋。四隻小貓與老貓親熱成了一個蛋。
我大叫著:「貓回來啦!貓回來啦!」
家裡人紛紛起來,看著貓兒女與貓母親生離死別又重逢的情景,這情景委實有點動人。祖母立刻吩咐母親給貓備食,它吃雞的罪惡陰影消逝,起碼是在我家老幼的心裡,洋溢著一片貓中英雄所創造的奇蹟的輝煌光彩。
貓離家十七天,如果不走彎路,跋涉三百餘華裡,它是被裝進暗無天日的麻袋裡運走,老邱又忠實地履行了祖母「左轉右掄」的囑咐,它是靠著什麼方法重返家園的呢?這個謎我始終解不開。
祖母看著急急進食的貓,感嘆道:「貓老多啦!」
多年來,我一直珍藏著對這隻貓的敬佩,一直認為這隻貓創造了貓國的奇蹟,並一直存著寫篇文章歌頌這隻貓的這段光榮的念頭。但偶然翻閱今年的參考消息,看到一則題為《一隻貓孤身穿越日本》的珍聞,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貓外更有貓。抄錄珍聞如下:
日本《朝日新聞》三月三十一日報道:一隻母貓為了尋找她的家,從東往西穿越日本,走了三百七十公里的驚險旅程,花了一年七個月的時間。
這隻五歲的母貓名叫米基,一九八四年八月隨主人乘火車到須知夫人的故鄉旅行。她被裝在一個紙盒子裡隨主人從東到西通過了整個日本,即從太平洋沿岸的平冢到日本海岸的系魚川。
但是到達目的地後不久,這隻貓就跑掉了,須知一家只好返回。從此,這隻貓就「失蹤了」。直到一九八六年二月九日,貓的主人在花園裡發現了這個小傢伙,可是她已經變瘦了,尾巴上的毛也被拔掉了,耳朵也被弄破了,但它仍安然無恙。
有關方面為了表彰她的功績,特授予她「模範貓獎」,即免費供給她一年多的食物。
東京動物園的一位獸醫說,這隻貓創造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奇蹟,因為家貓的活動半徑只有二百米至五百米。
初讀此文,我不免沮喪。好像不但人間奇蹟多由外國人創造,連貓間奇蹟也是外國貓創造得多。讀過之後一想,我不沮喪了。數據最能說明問題:
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又是一個外國月亮不如中國月亮圓的鐵證。
日本貓得了「模範貓獎」,我家那隻貓因為得不到足夠的飼料,重犯偷食雞雛毛病,竟被當場捉獲,可能是它惡貫滿盈的報應,也可能是因長途跋涉健康狀況大不如前。它萬不該偷雞偷到大響家去,獨眼狗協助大響把它擒住,也應了「冤家路窄」的話。
大響把貓拉到河灘上去,只一鐮,就把貓頭削落黃沙。
我為此難過了好久。
大響斬貓之後,日子很不好過。村裡那些恨貓的人,這時卻把同情賜給了貓。有關貓的神話鬼話流傳很盛,人們見了大響,都換了一種眼光,好像大響不日就要遭到天譴或被貓鬼所祟。
大響卻始終安然無恙。去年我探家時,聽說他成了「滅鼠養貓專業戶」,這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故鄉人豐富的想象力由此可見一斑。我帶著滿肚皮興趣去找他,「鐵將軍把門」,他不在,鄰人說他趕集賣貓去了。三隻大貓在他家牆上徘徊著,滿院子貓叫。幾天後我見到了他,發現他已成了一個「通仙入魔」的奇人。奇人須有奇文,願家貓在地之靈佑我佐我,賜我成就奇文的奇思妙想。
文章本已寫完,忽然想到北京土語「貓兒膩」,我總認為這話與「貓蓋屎」的行為有關係。我親眼見過貓蓋屎,也就是拉過屎後用後爪子象徵性地蹬點土蓋蓋,並不真正蓋得不露一點痕跡。我在農村鋤地時,鋤一蓋二,隊長批評我:「你這是‘貓蓋屎’!糊弄誰呀!」
「貓蓋屎」——「貓蓋膩」——「貓兒膩」。
一九八七年五月
養貓專業戶
姑姑對我說過,他的爹不務正業,閒冬臘月別人忙著下窨子編草鞋賺錢,他的爹卻抱著兩隻大貓東遊西逛。姑姑說他出生時,解放軍的炮隊在村後那片鹽鹼地上實彈射擊,荒地上豎著一股股煙,有白色的,有黑色的。炮聲很響,震得窗戶紙打哆嗦。
他長到七歲時,和我打架,用手抓破了我的腮,用牙咬破了我的耳朵,流血不少。被姑姑撞見,姑姑罵他:「大響,你這個野貓種,怎麼還咬人呢?」
他不住地用舌尖舔著嘴脣,好像貓兒舔脣上的鼠血,眼睛眯縫著,在我姑姑的數落聲中,不吱聲,也不挪動。一隻藍貓從我家磨屋裡叼著一匹耗子躥出來,耗子很大,把貓頭都墜低了。他眯縫著的眼突然睜開,從眼裡射出一道光線,綠熒熒的。手提到胸前,身體縮起來,片刻都不到,他直飛到貓前去,把那匹大耗子截獲了。藍貓怪叫幾聲,像哭一樣,對著他齜牙咧嘴,無奈何,悻悻地貼著牆根又溜進磨屋裡去了。姑姑停止了用玉米皮包紮著我的耳朵的手,嘴不說話,僵硬地半張著。我和姑姑都定著眼看手提著大耗子的大響,他的臉上掛著謎一般的好像是愚蠢也許是殘酷的笑容。
後來,大響跟隨著他爹闖關東去了,一去也就沒了音信。我當兵前二年,一個老得有點糊塗了的關東客回了老家,我跟他坐在一起為生產隊編苫,問起大響一家,關東客眊著眼說:大響的爹死了,大響被山貓吃了。問到山貓形狀時,關東客滿嘴葫蘆,只說好像一種比貓大點比狗小點的十分凶猛的野獸,連老虎狗熊都怕它三分。
大響被山貓吃了,我也沒感到難過,只是又恍然記起他臉上那謎一般的好像是殘酷也許是愚蠢的笑容來。
老關東回鄉一年就死了,埋在村東老墓田裡,村人都說這叫葉落歸根,故土難離,哪怕再窮,也難忘了,老來老去,終究要轉回來。
又一年初冬,徵兵開始了,來帶兵的解放軍都穿著大頭皮鞋羊皮大衣,問問說是黑龍江來的。我馬上就想起老關東客那些關於關東的神祕傳說,想起了那個被山貓吃掉了的大響,那怪異而凶殘的動物正用帶刺的舌舔著大響的白骨,淒厲一聲叫,連山林都震動了……那時農村日子不好,年輕人都想當兵,爭得頭破血流的。因我姑姑頭二年嫁給了民兵連長邢大麻子,我沾了光,沒爭沒搶就拿到了入伍通知書。坐上悶罐子車,連白帶黑地往北開了不知幾多工夫,到了一座大森林的邊上,觸鼻子扎眼的樹、雪,風嗚嗚地叫,夜裡滿樹林子都是狼嗥。首長聽說我在家養過豬,就把我分配去養狼狗。養狗的日子裡,我經常偷食喂狗的一種紅色肉灌腸,捱過批評,但也改不了,因我一見那紅色灌腸,就像生精神病似的煩躁不安,非吃不可,非吃不能平息煩躁情緒……現在我還是不敢回憶那紅色灌腸的形狀和味道……吃著紅色灌腸的時候,我的眼前交替出現著兩幅幻景:大響像電一般撲到貓頭上,截獲耗子,臉上是愚蠢的或是殘酷的笑容……山貓用帶刺的舌舔著大響的白骨,舔著那笑容,像用橡皮擦紙上的字跡一樣……
我就好像見過了山貓似的腦海裡浮動著山貓機警而凶殘的臉。
因我惡習難改,被調到炊事班,負責燒火餵豬。有一天,指導員和炊事班長到山上去談心,抓回三隻小貓崽,山貓崽子!通體花紋,黑與灰交織,黑的特別鮮豔,耳朵直豎,似比家貓尖銳,別的也就與家貓無大差別了。山貓吃掉大響的故事從此完結了。
抓回小山貓不幾日,老兵復員,一宣佈名單,炊事班長是第一名,我是最後一名。炊事班長已當兵五年,風傳著要提拔成司務長的,他工作積極,經常給我做思想工作。我當兵兩年,被複了員,是因為我偷食紅色灌腸吧!復員就復員,總算吃了兩年飽飯,還發了好幾套裡裡外外從頭到腳的新衣新帽,夠穿半輩子啦!當了兩年兵,這一輩子也算沒白活。我是這麼想。可炊事班長不這麼想,宣佈復員名單時,一念到他的名字,他當場就昏倒了。衛生員用針扎巴了半天,才把他扎醒了。醒了後,他又哭又鬧。後來,他用菜刀把兩隻小山貓的頭剁下來——他把一隻小山貓按在菜板上(小山貓還以為他是開玩笑呢,咪嗚咪嗚地叫著,用爪子搔他的手),高舉起菜刀,吼一聲:「連長!你孃的!」同時,菜刀閃電般落下,貓頭滾到地上,菜刀立在菜板上,貓腔子裡流黑血。貓眼眨骨,貓尾巴吱吱地響著直豎起來,豎一會兒,慢慢地倒了下去。第二隻小山貓又被他按在菜板上,在滿板的貓血上,在同胞的屍體旁,這隻小山貓發瘋地哭叫著。炊事班長歪著嘴,紅著眼,從菜板上拔出刀來,高舉起,罵一聲:「指導員,你孃的!」話起刀落,貓頭落地,貓血濺了他一胸膛。人們呼呼隆隆跑過來,其中有連長也有指導員。炊事班長蹲在地上,歪歪嘴,就有兩顆淚湧出來,他說:「指導員……連長……留下我吧……我不願回去……」
那隻沒被炊事班長斬首的小山貓被我裝進一個紙盒裡帶回了家鄉。炊事班長殺貓、哭求也無濟於事,與我坐同一輛汽車,哭喪著臉到了火車站,乘一輛燒煤的火車,回他的老家去了。據說他的家鄉比我的家鄉還要窮。
生怕那隻山貓在火車上亂叫被列車員發現罰款,副連長送我一鐵筒用燒酒泡過的魚,把貓喂醉了,讓它睡覺。副連長說,它一醒你就用魚餵它。副連長是我的老鄉,他說家鄉鼠害成災,缺貓。
雖說見過山貓之後便不再相信大響被山貓吃掉的鬼話,但在街上碰上了他,心裡還是猛一「格登」,互相打量著,先是死死地互相看著臉,接著是從頭到腳地上下掃,然後便互相大叫一聲名字。
他身體長大了很多,臉盤上卻依然是幾十年前那種表情,不開口說話的時候,臉上便浮現那種神祕的微笑,好像愚蠢,又好像殘酷。
「‘喀巴’說你讓山貓吃了呢!」我說的「喀巴」是老關東的名字。
他咧咧嘴問:「山貓?」
連田野的老鼠都跑進村裡來了,它們嘴裡含著豆麥,腮幫子鼓得很高,在大街上慢吞吞地跑著,公雞想去啄它們的時候,它們就疾速地鑽進牆縫裡,鑽進草垛裡,鑽到路邊隨處可見的鼠洞裡。
「你見過山貓嗎?」他問我。
我告訴他我從關東帶回來一隻小山貓,在姑姑家躺著,還沒真正醒酒呢!
他高興極了,立即要我帶他去看山貓。
我卻執意要先看他的家。
他的家是生產隊過去的記工房,被他買了。房有四間,土牆,木格子窗,房上有三行瓦,兩行瓦藍色,一行瓦紅色。兩隻大貓臥在他的炕上,三隻小貓在炕上游戲。土牆上釘著幾十張老鼠皮。他枕頭邊上擺著一本書,土黃色的紙張,黑線裝訂,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笨拙的黑字:鼠催貓。我好奇地翻開書,書上無字,卻畫著一些奇奇怪怪的花紋。也許別的頁上有字,我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那些花紋,他就把書奪走了。他厲聲呵斥我:「你不要看!」
我的臉皮稍稍紅了一下,自我感覺如此,訕訕地問:「什麼破書?還怕人看。」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摩挲著那本書道:「這是俺爹的書。」
「是你爹寫的?」
「不是,是俺爹從吳道士那裡得的。」
「是守塔的吳道士?」
「我也不知道。」
那座塔我知道,磚縫裡生滿了枯草,幾十年都這樣。道士住塔前的小屋裡,穿一襲黑袍,常常光著頭,把袍襟掖在腰裡,在塔前奮力地鋤地。
「你可別中了邪魔!」我說。
他咧咧嘴,臉上掛著那愚蠢與殘酷的微笑。他把書放在箱子裡,鎖上一把青銅的大鎖,嘴裡咕噥著什麼,五隻貓都蹲起來,弓著腰,圓睜眼看著他的嘴。
我的背部有點涼森森的,耳朵裡似乎聽到極其遙遠的山林呼嘯聲,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啪嗒一聲響,見一匹雪白的紅眼大鼠從樑上跌下來,跌在群貓面前,呆頭呆腦,身體並不哆嗦。白鼠的臉上似乎也掛著那愚蠢又殘酷的笑容。
大響捉著鼠,端詳了半天,說:「放你條生路吧!」嘴裡隨即嘟噥了幾句,貓們放平了腰,懶洋洋地叫了幾聲,老貓臥下睡覺,小貓咬尾嬉鬧。那紅眼白毛鼠頓時有了生氣和靈氣,從大響手裡嗖地跳下,沿著牆,哧溜溜爬回到樑頭上去,陳年灰土紛紛落下,嗆得我鼻孔發癢。
我當時有很大的驚異從心頭湧起,看著大響臉上那謎一般的微笑,更覺得他神祕莫測。一時間,連那些貓,連那土牆上貼著的破舊的佈滿灰塵的年畫,都彷彿通神通鬼,都睜了居高臨下、超人智慧的眼睛,在暗中看著我冷笑。
「你搞的什麼鬼?」我問大響。
大響趕走那微笑認真地對我說:「夥計,人家都在搞專業戶掙大錢,咱倆也搞個專業戶吧!養貓。」
養貓專業戶!養貓專業戶!這有趣而神祕怪氣十足又十分正常富有吸引力的事業。
「聽說你從關東帶回來一隻小山貓?」他又一次問。
晚上我就把小山貓送給了大響,他興奮得一個勁搓手。
我到姑姑家去喝酒。
姑父三盅酒進肚,臉就紅了,電燈影裡,一張臉上閃爍著千萬點光明。他把我的酒盅倒滿,又倒滿了自己的盅,把酒壺放在「仙人爐」上燎著,清清嗓子,說:「大侄子,一眨巴眼,你回來就一個月了,整天東溜西溜,不幹正事,我和你姑姑看在眼裡,也不願說你。你也不小了,天天在這裡吃飯,我和你姑即便不說什麼,只怕左鄰右舍也要笑話你!現在不是前二年啦,那時候村裡養閒人,遊遊逛逛也不少拿工分;現如今村裡不養閒人,不勞動不得食。我和你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是分幾畝地種還是出去找個事掙錢?」
我的心有點淒涼,喝了酒,說:「姑父,姑姑,我一個大小夥子,自然不能在你家白吃乾飯!雖說是要緊的親戚,畢竟不是自己的家,就是在爹孃家裡,白吃飯不幹活也不行。吃了你們多少飯,我付給你們錢。」
姑姑說:「你姑父不是要攆你,也不是心痛那幾頓飯。」
我說:「明白了。」
姑父卻說:「明白就好,就怕糊塗。你打的什麼譜?」
我說:「這些日子我跟大響商量好了,我們倆合夥養貓。」
紙糊的天棚上,老鼠嚓嚓地跑動著。
姑父問:「養貓幹什麼?」
我說:「村裡老鼠橫行,我和大響成立一個養貓專業戶,賣小貓,出租大貓……」
我正想向姑父講述我和大響設想的大計劃時,姑父冷笑起來。
姑姑也說:「哎喲我的天!你怎麼跟那麼個神經病搞到一堆去胡鬧?大響是給他爹那個浪蕩梆子隨職,你可是正經人家子女。」
姑父諷刺道:「有千種萬種專業戶,還沒聽說有養貓專業戶!你們倆還不如合夥造機器人!」
姑姑說:「我和你姑父替你想好了,讓你一頭扎到莊稼地裡怕是不行,當過兵的人都這樣。喇叭裡這幾天一個勁兒地叫,縣建築公司招工,壯工一天七塊錢,除去吃喝,也剩三五塊,你去幹個三年兩載,賺個三千兩千的,討個媳婦,就算成家立了業,我也就對得起你的爹孃啦!」
我又見了大響,把準備去建築公司掙錢不能與他養貓的事告訴他,他很冷淡地說:「隨你的便。」
以後我就很難見到大響的面了。建築公司放假時我回家去探望過大響,那兩扇破門緊鎖著,門板上用粉筆寫著一行大字:養貓捕鼠專業戶。旁有小字注著:捉一隻鼠,僅收酬金人民幣一元整。鐵將軍把著門,這老兄不在。但我還是吼了幾聲:「大響!大響!」院子裡一片回聲,好像在兩山之間呼喚一樣。我把眼貼到門扇上往裡望,院裡空蕩蕩的,低窪處存著夜雨的積水,那匹我曾見過的白耗子在院裡跑,牆上釘著一片耗子皮。
大響的鄰居孫家老太太迎著我走過來,一頭白髮下有兩點磷火般的目光閃爍。她拄著一隻花椒木柺杖,乾乾的小腿上裂著一層白皮。她問:「您是請大響拿耗子的吧?他不在。」
「孫大奶奶,我想找大響耍耍,我是老趙家的兒子,您不認識我?」
老太太一隻手拄定柺棍,一隻手罩在眉骨上方,打量著我,說:「都願意姓趙,都說是老趙家的兒子,‘趙’上有蜂蜜!有香油?」
我立刻明白,這老太太也老糊塗了。
她以與年齡不相適合的敏捷轉回頭來,對我說:「大響是個好孩子,他發了財,買蜂蜜給我吃,你買毒藥給我吃,想好事,我不吃!前幾年,你們藥耗子,把貓全毒死了,休想啦,休想啦……」
回家與姑姑說大響的事,姑姑說:「這個瘋子!不是個瘋子也是個魔怪!」
姑父插言道:「你可別這麼說!大響不是個簡單人物,聽說他在墨河南邊一溜四十八村發了大財!」
有關大響的傳說如雷貫耳是一九八五年,那時我時來運轉,被招到縣委大院幹部食堂燒開水,婚也結了,媳婦的肚子也鼓了起來,滿心裡盼她生個兒子,可她不爭氣,到底生了個女兒。
女兒出生後,我告了一個月假,回家侍候老婆坐月子。這些日子裡,大響來過一次,坐在院子裡也不進屋。他比從前有些瘦,但雙目炯炯,言語中更有一些玄妙的味道,但細揣摩,又好像是正常的。他說:「老兄,賀喜,喜從天降!浩浩乎乎乾坤朗朗!沒有工夫煮雞湯,吃耗子在南方,多跑路身體健康,不可能萬壽無疆!送你二百元,給嫂子和侄女添件衣裳。」他把一個紅紙包拍在我手裡,一轉身就走了。我沒及謙讓,就見他那黑黑的身影已溶到遠處的月影裡。一聲柳哨,令人腸斷。我不知這柳哨是不是大響吹的。又隔了幾天,因尋一味中藥,我騎車跑到鄰縣的馬村,那裡有一家大中藥鋪,三個縣都有名。騎到距馬村不遠的一個小莊子,見村裡男女老幼都跌跌撞撞地往村中跑,下車問一聲,說是有一師傅在村中擺開法場,要把全村的耗子拘到池塘裡淹死。心裡一撲愣,立即想到這是大響,便推了車,隨著人群往前擁。將近池塘時,早望見紅男綠女,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圈。垂柳樹下,站著一瘦高個子男人,披一件黑斗篷,蓬鬆著頭髮,恰如一股嫋嫋的青煙。我把草帽拉低,遮住眉頭,支起自行車,擠進人圈裡,把頭影在一高大漢子背後,生怕被大響瞧見。
起先我想這人也未必就是大響,他的眼神時而渙散,時而凝結,渙散時如兩池星光閃爍,凝結時則如兩坨青水冷氣,彷彿直透觀者肺腑;我才覺得他必定是大響。因為他不管目光渙散還是凝結,那種我極端熟悉的謎一般的愚蠢或殘酷的微笑始終掛在臉上。他的身後,蹲著八隻貓。
好像是村裡的村長一類的人物——一個花白鬍子的老漢走到大響面前,啞著嗓子說:「你可要盡力,拘出一匹耗子,給你一塊錢,晌午還管你一頓好煙好菜;拘不出耗子嘛……這裡離派出所並不遠,前天還抓走了一個跳大神的婆子呢!」
大響也不說什麼,只是更加強烈了那令人難以忘卻的笑容。花白鬍子退到人堆裡。大響從貓後提起一面銅鑼,用力緊敲三響,鑼聲慘厲,銅音嗡嗡,不知別人,我的心緊縮起來,更直著腰看大響。他赤著腳,那黑袍上畫著怪紋,數百根老鼠的尾巴綴在袍上,袍袖擺動,鼠尾嚓嚓啦啦細響。他提著銅鑼,緊急地敲動,邊敲鑼身體邊轉動起來。黑袍張開,像巨大的蝙蝠翅膀。群貓也隨著他跳動起來,它們時而雜亂地跳,時而有秩序地跳,但無論雜亂無章還是秩序井然,那隻我從關東帶回來的山貓無疑始終充當著貓群的領袖。兩年不見,它長大了許多,只是從它的格外尖銳的耳上,從它那些纏繞周身的格外鮮豔奪目的黑色條紋上,我才能認出它。它的身體比那七匹貓要大,正應了老關東客「比貓大點,比狗小點」的話。我總覺得群貓臉上,尤其是山貓臉上的表情與大響臉上那微笑有著密切聯繫,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共同的、互通的,同屬於一個尚未被人類完全認識的因而也就是神祕的精神現象的朦朧範疇。
貓們的跳躍舞蹈協調一致時,就好像八顆圍繞著大響旋轉的行星。陽光燦爛,照耀著光亮的貓皮,垂柳吻著生滿青萍的池塘,蜻蜓無聲地滑翔。貓的身體都拉得很長很細,八貓首尾連接,宛若一條油滑的綢緞。
大響與群貓旋轉舞蹈,約有抽兩袋旱菸的工夫,眾人正看得眼花繚亂時,鑼聲停了,人與貓俱定住不動,好像戲臺子上演員的亮相。天氣燥熱,大響臉上掛著一層油光光的汗。大家都不錯眼珠地盯著他,他嘴裡振振有詞,語音含糊,聽不清什麼意思,兩條潔白的泡沫掛在他的嘴角上。定住的貓在他的「咒語」中活動開來,貓嘴裡發出人的叫聲,貓腿高抬慢落,徘徊行走,八匹貓好像八個足登厚底朝靴在舞臺上走過場的奸臣。
群眾漸漸有些煩惱,毒辣的太陽晒著一片青藍的頭皮,煩惱是煩惱,但也沒人敢吱聲。我私下裡卻為大響擔憂起來,全村的耗子難道真會傻不稜登地前來跳塘?
忽然,貓叫停止,八匹貓在大響身前一字兒排開,山貓排在最前頭,俱面北,弓著腰,尾巴旗杆般豎起,鬍鬚扎煞,嘴巴里咈咈地噴著氣,貓眼發綠,細細瞳仁直豎著,仿如一條條金線。我的汗馬上變得又冷又膩,眼前幻影重重,耳朵裡鐘鼓齊鳴,恍惚中見群馬奔馳在塞外的冰冷荒漠上,枯黃的羊兒在衰草中逃竄……趕忙晃頭定神,眼前依然只有八匹發威的貓。大響從腰裡掏出一支柳笛,嘟嘟地吹起來,笛聲連續不斷,十足的悽楚嗚咽之聲。斜目一看,周圍的觀眾都緊縮著頭頸,臉上掛著清白的冷汗珠。不知過了幾多時光,人背後響起一片嘈雜聲,笛聲忽而高亢如秋雁嘹唳,群貓也大發惡聲。有人回頭,喊一聲「來了」,人群便豁然分開,裂開一條通衢大道,數千匹老鼠吱吱叫著,大小混雜,五色斑駁,蜂擁而來。眾人都不敢呼吸,身體緊縮,個個矮下一截。大響閉著眼,只管吹那柳笛,群貓毛髮戧立,威風大作,逼視著鼠群。鼠們毫不驚懼的樣子,一個個呆頭呆腦,爭先恐後地跳到池塘裡去,池塘裡青萍翻亂,落水的老鼠奮力遊動著,把青萍覆蓋的水面上犁出一條條痕跡。後來都沉下去,掙扎著,露出紅紅的鼻尖呼吸,又後來,連鼻尖也不見了。
柳笛聲止,群貓伸著懶腰徘徊,大響直立在烈日下,低著頭,好像一棵枯萎的樹。
灣水平靜,眾人活過來,但無有敢言語者。村裡管事的花白鬍子蹣跚到大響面前,叫了一句「先生」,大響睜開眼,嫣然一笑,幾乎笑破我的心。
我騎著自行車疾速逃走,渾身空前無力,尋了一塊花生地,便扔下車子,不及上鎖,一頭栽倒,沉沉睡去。醒來時紅日已平西,近處的田疇和遠處的山影都如被血塗抹過,稼禾的清苦味道直撲鼻孔,我推車回家,回想上午的事,猶如一場大夢。
回到縣裡後,我見人就說大響的奇能,起初無人相信,後來見我說得有證有據,也就半信半疑起來。
初冬時,鄰縣的領導向我們縣裡領導問起大響的事,縣委莫書記很機智地做了回答。
莫書記到伙房裡找我,瞭解大響的情況,我把我知道的有關大響的一切都說了。
大響成了名人,市裡有關部門也派人前來調查。這樣張張揚揚地過去了半年。
麥收的時候,縣糧食局一號庫老鼠成災,準備請大響來逮鼠。消息很快傳開,市電視臺派了記者來,帶著錄像器材,省報也派了記者來,帶著照相機和筆,據說有幾位很大的領導也要來觀看。
那天上午,一號糧庫的防火池裡貯滿清水,池旁排開一溜桌子,桌子上鋪了白布,白布上擺著香菸茶水。縣裡領導陪著幾個很有氣派的人坐在那兒抽菸喝茶。
半上午時,一輛黑色的轎車開進院子,大響從車裡鑽出來。他穿著一雙皮鞋,一件藏青的西服掛在身上,顯得十分別扭。我尋找著他臉上那謎一般的微笑。
從轎車裡把八匹貓弄出來就費去了約十分鐘,貓們顯得十分煩躁,尤以山貓為甚。
總算開場了,記者把強光燈打在大響的臉上,那微笑像火中的薄紙一樣顫抖著。強光燈打在貓臉上,貓驚恐地叫起來。
表演徹底失敗。我聽到一片罵聲。
水池旁一個戴眼鏡的人站起來,冷冷地說:「徹頭徹尾的騙局!」然後拂袖而去。
莫書記急忙追上去,臉上一片汗珠。
我的臉上更是一片汗珠。
一九八七年十月
遙遠的親人
一
春節前,我從外地趕回高密東北鄉與家人團聚。進了家門,屁股尚未坐穩,父親好像極平淡地說:「你八叔來信了。」
我站起來。
我們家是八十年前從縣城遷到這窮地方來的。據父親說,我的曾祖父與人打官司輸光了家產,不得不搬遷。曾祖父生了三個兒子,我爺爺是老二,爺爺的哥哥——我的大爺爺——就是八叔的父親。父親這一輩堂兄弟八個,八叔是大爺爺的獨生兒子。八叔十七歲時娶了媳婦,那是一九四六年。第二年,為逃避「土地改革」,大爺爺一家跑到青島避難,國民黨軍隊撤退了,八叔失蹤了。從此就沒了音訊四十多年。「文化大革命」中,學校裡曾逼著我們交待八叔的下落,我們如何能知道?後來學校裡說八叔在臺灣當國民黨,要我們劃清界限。我們誰也說不準這八叔是死還是活,但他的影子卻死死地糾纏著我們,讓我們不愉快。
母親曾對我們說過八叔的模樣和形狀。在我的印象裡,他似乎有一張圓圓胖胖的臉,嗓音有點沙啞,頭髮黃黃,眼兒細細,很和善的樣子。在那些遙遠冬天的夜晚,母親在油燈下做針線活兒,院子裡響起了「嚓啦嚓啦」的腳步聲……
「老八來了,」母親抬起頭,把縫衣針放到頭髮上蹭著,對就著燈光看閒書的父親說:「他走路總不抬腳,費鞋的老祖宗。」
父親眼不離書,說:「大伯今早晨在藥鋪裡說,年前要給老八娶媳婦。」
母親悄聲問:「聽說大伯跟親家母相好?」
父親厲聲道:「胡說什麼你!」
一語未了,八叔推門進來,笑眯眯地問:「大哥大嫂,吵架嗎?」嘴裡說著話,手早伸到母親背後去摸我大哥的餅乾。母親說:「老八,你羞不羞,就要娶媳婦的人啦,還搶你侄子的乾糧!」八叔嘻嘻地笑著,咀嚼著乾糧,呼嚕呼嚕地說:「沒搶他的奶子吃算我客氣!」母親臉紅著,罵父親:「你還不掌他的嘴!」父親說:「嫂嫂小叔子,親嘴摟脖子!」母親罵道:「你們兄弟們,沒個正經貨!」八叔伸手去摸正在睡覺的我大哥的肚子。母親說:「老八,你安穩坐著行不行?弄醒了他你抱著!」八叔說:「我抱著我抱著。」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脫了那雙蒲草編成的大鞋,盤腿上了炕。父親說:「老八,大伯要給你娶媳婦啦!」八叔樂了。母親說:「看恣得那樣,嘴都合不攏了。往後小心著你,再敢油嘴滑舌沒正經我就找個人整治你!」八叔說:「她敢!她敢對我扇翅膀,我不打她個皮開肉綻才怪了。」母親說:「去去去!這才叫‘光棍漢打老婆覓漢打驢’,等俺那仙女般的弟媳婦一來,早像塊糖一樣化了!」……
「一眨巴眼就是四十三年……」父親感慨地說。
「信在哪裡?」我問。
「在你小姑姑那裡,」父親說,「你別去要著看呵,怕人吶。」
我說:「現在政策變了,不搞階級鬥爭了,怕誰呢?」
母親晃著花白的頭說:「怕你八嬸與盼兒知道唄。」說完了這話,母親嘴邊顯出了很多皺紋。
立刻,雖然蒼老了但依然清清爽爽的八嬸就彷彿站在我的面前了。在她的身後,還站著兩個小夥子。一個年紀大些,個頭矮小,紫紅臉膛,兩扇大耳朵,脣邊生著稀疏的黃鬍髭。他就是盼兒。盼兒究竟是不是八叔的親骨肉,家族中一直有分歧。母親說盼兒的相貌雖不像八叔,但那沙啞的嗓音卻像。聽說大爺爺臨終前曾放出口風,說盼兒的小姨在青島與八叔黏糊過一段,盼兒有可能是八叔的種子。八叔的小姨子是一個紫紅臉膛的小個女人。站在八嬸身後的另一個小夥子身材高大,方臉闊口,儀表堂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兩隻漂亮的大手。他是八嬸的私生子,名字叫熬兒。盼兒和熬兒都已娶妻生子,他們的孩子都姓八叔的姓——「管」。
二
第二天上午,大哥也從外地趕回家。吃過午飯,母親說:「看看你們大奶奶去吧,聽說她病得不輕。」
大奶奶家住在東衚衕裡,原有三間舊草房,後來又在西頭接上了兩間,一圈土牆圍成院落。每年夏秋,土牆上爬滿扁豆蔓,一串串紫色的扁豆花盛開著。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樹下年年必種一架絲瓜。大爺爺在世時,常坐在樹下為人切脈診病,大奶奶則在旁邊搓制梧桐子般大小的黑色丸藥。
我跟大哥進了屋子,小姑姑跟我們寒暄了幾句。她滿臉倦容,說話沒有往常那般響亮,那般斬釘截鐵,那般滔滔不絕。小姑姑是個能幹的女人,她從小跟大爺爺學醫,現在也算是鄉裡的名醫,求她的人很多。八叔不在,八嬸不見容於公婆,搬回孃家村裡居住,贍養老人的事兒實際上全落在小姑姑的肩上。
大奶奶閉著眼躺在炕上,面孔有些浮腫。炕前立著一根支架,架上吊著鹽水瓶子,小姑姑正給大奶奶滴注。大奶奶不停地移動插著針頭的右手,小姑姑側身坐在炕沿上,攥住大奶奶的手脖子。說心裡話,我對大奶奶沒有好感。她過日子太摳,非常貪財,不捨得給人家吃。八嬸就是不堪她的虐待才搬走的。有好幾次,我去她家,正碰上吃飯,桌上有肉,見我進來,她立刻把肉碗藏到桌子下去。這些小孩子一樣的把戲令家族中人人討厭她,大爺爺也看不慣她。大爺爺曾對我說:「你們要來看我,你大奶奶就是那種窮賤毛病,一輩子也改不了。」她已經八十多歲,滿頭銀髮,躺在炕上熬著她最後的歲月,無論她從前怎麼樣地傷過我們的心,我們也沒有恨她的理由了。
她的右手被攥住,便把左手抬到胸前,沿著被子邊兒摸來摸去。那隻生滿褐斑的老手宛若一隻盲眼的小獸,在嗅著什麼味道,彷彿它正在懼怕著什麼東西似的。
大奶奶一邊摸索著,一邊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唸叨著什麼。我們猜到了她的意思。如果真有「心靈感應」之類東西,八叔在臺灣一定會心痛吧。毫無疑問,大奶奶是一個非常不幸的母親。
小姑姑在我們的沉默中紅了眼圈,她說:
「你們八叔有信了。
我說:「聽俺爹說了。」
小姑起身,從櫃子裡摸出信給我們看。信很簡短,沒有特別的話,信紙裡夾著一張彩照,照片上有一個穿西裝扎領帶臉龐長大的老男人和一箇中年肥胖女人——肯定是第二八嬸了——與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這個男人與我想象中的八叔相差太遠了。
小姑姑眼淚汪汪地說:「你八叔這一輩子不容易……你大爺爺生前算過卦,說你們八叔還在,果然還在呀……你大爺爺一輩子沒幹過壞事,報應啊……」
小姑姑又給我們說她接到信時渾身都涼了,哭一陣笑一陣。又說把八叔的消息給大奶奶一說,大奶奶把正涮著的碗往鍋裡一摜——
「放屁,放屁!」大奶奶揮舞著炊帚,髒乎乎的刷鍋水淋了小姑姑滿臉。她罵了兩句,嗓音突然低落,渾濁的老淚湧流著,呢呢喃喃地說,「我沒有兒子……一輩子沒生過兒子……」
「娘,真是俺哥的信呀!」小姑姑說著,哭著,「您看照片上,俺哥,俺嫂子,這是您孫子,這是您孫女兒……」
大奶奶抬起袖子揉揉眼,把那照片遠遠地送到光明裡,看著看著,擎著照片的胳膊像被利刃斬斷的樹枝一樣折下來,整個人也如同一堵牆向後倒去……
其實是八叔的信要了大奶奶的命。
小姑姑嘆息著說:「四十多年,一家人受了多少磨難,最苦命的是我……」
哭夠了也說夠了,小姑姑用毛巾擦著通紅的眼皮,叮囑我們:「你們八叔有信的事,咱們自家人知道就行了,千萬別張揚出去。」
我說:「其實沒事,海峽兩岸已經開禁,許多老兵都回來探親了,八叔遲早也要回來。」
大哥踢了我的腳一下,站起來告辭。
走到梧桐樹下時,八嬸清清爽爽的形象又立刻浮現在我的面前。
三
八叔的婚禮定在臘月十六日舉行。那天果然是個好日子,紅太陽冒出來時,樹上的白霜閃爍出美麗光彩。親戚們頭天就來了,大爺爺家住不下,就擠到我們家。那時候沒有我,大哥剛三歲,穿著新衣新帽,在院子裡追麻雀。大哥追趕一會兒麻雀,聞到了從大爺爺家飄出來的熟麵條味兒和白菜炒豬肉的味兒,看到了乳白色的水蒸氣從大爺爺家門上撲出來,瀰漫在早晨清新寒冷的空氣裡。渾身上下放光彩的八叔跑來了,他招呼親戚們去吃麵條——新婚早晨闔家吃麵條,並挾走了我大哥。
大哥說八叔結婚那天早晨,前來吃麵條的人足有一個連。大奶奶黑著臉站在鍋灶旁邊,一副極不高興的樣子。
母親說大奶奶太摳門兒。兒子結婚的大喜事兒,竟擀了些摻紅薯的雜麵條兒,煮出來黏黏糊糊,像糨糊一樣。如果是窮也罷了,明明有十幾石麥子在廂屋裡囤著,硬是不捨得給人吃。
大哥是我們這一輩裡第一個男孩,全家珍貴著,慣出了他很多小性子。大奶奶端給他一碗雜麵條,他耍脾氣不吃,哭著要白麵條吃。大爺爺正在藥鋪裡跟人喝酒,聽到大哥的哭聲,便帶著三分醉意過來,問了幾句,明白了端詳,雙眼立刻發了綠。他狠狠地瞪了大奶奶一眼,罵一聲:「狗食!」然後,撩撩袍子彎下腰,端起一盆雜麵條,大步走到豬圈外,隔著土牆,把麵條倒進豬圈裡。大家都被大爺爺給嚇愣了。大爺爺隻手提盆進屋,將盆往鍋臺上一摜,對著大奶奶吼叫:「給我重擀!用白麵,用最好的白麵!」大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大爺爺抄起一根擀麵杖衝上去,立刻被人們拉住勸說:「大掌櫃的,別發火,別發火。」大爺爺用擀麵杖指著大奶奶吼叫:「你給我滾起來,要不我休了你!」大奶奶怔了怔,低聲嘟噥著什麼,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腚上的土,斜眼看看大爺爺,依然嘟噥著,走到麵缸前,揭了缸蓋,一瓢一瓢,往外舀白麵,大奶奶的淚珠兒一串串落下。母親說她是哭她的白麵,不是哭別的。
總算打發了眾人的肚子,大奶奶又跑到豬圈裡去哭。哭什麼?哭那盆雜麵條兒。大家又好氣又好笑,一旁嘀咕著:天底下怕是找不到這號的娘!
正圍著豬圈鬧鬨著,就聽到大街上鑼聲鏜鏜響,喇叭嗩吶聲也悠悠地傳過來。有人喊:「來了!」於是大家便不再管大奶奶,一窩蜂擁上街頭看熱鬧。遠遠地望到兩乘轎子——一藍一紅——從街那頭顫悠悠地飄過來。轎前有一班吹鼓手吹奏著喜慶樂曲,十幾個半大孩子高擎著旗牌傘扇,竟有些威風生出來。走近家門時,隊伍移動緩慢,轎伕們都雙手抱著肩膀頭,腳下踩著四方步,顯示瀟灑姿態。轎杆顫悠悠,轎子如在水上漂流。八叔自己把轎簾掀起來,看外邊的人也讓外邊的人看他。母親說八叔穿長袍,戴禮帽,披著紅,簪著花,坐在轎子裡甜蜜蜜地嬉笑。在街上顯擺夠了,轎子落在大奶奶家門口。我奶奶和三奶奶死拖硬拽把大奶奶從豬圈裡揪出來。大奶奶滾了一身豬屎,渾身散出髒氣。我奶奶和三奶奶剝皮般為她脫掉髒衣服,又急匆匆地為她換上幾件乾淨衣裳。
我奶奶和三奶奶把大奶奶架出來準備受新郎新娘禮拜,母親和四嬸把八嬸從轎子裡攙出來。有調皮男人擠過來挑起裙邊看新娘的腳,並喊:「好大腳!」母親說:「腳大踩四方!」人群中發出鬨笑。大哥說他看到八嬸腰間懸掛著一面銅鏡,閃閃發光,不知有何講究。後來才知道這叫作「照妖(腰)鏡」,是連同轎子一塊賃來,用過即還給人家。
拜天地時,八叔花拳繡腿,好像故意出洋相,逗得人們捂著肚皮笑。拜過天地又拜高堂,大爺爺端坐受禮,滿臉威風,一副大人物氣派。大奶奶側著臉,把嘴咕嘟老長,好不高興的模樣。母親說八嬸身上發散著一股甜絲絲的香氣,好像新蒸出來的白麵饅頭。因為這味道,使母親對八嬸充滿了好感。母親感到八嬸的手涼森森的,暗暗思忖是什麼原因使新人的手這般涼。繁瑣的禮節終於進行完畢,母親和四嬸把八嬸領到洞房上了炕,蓋頭紅布也在這時揭了。母親說揭開蓋頭紅布時她吃了一驚。八嬸粉紅臉皮,細長眉毛,一雙漆黑單眼皮兒大眼睛,嘴巴很大,兩個嘴角上翹,彎勾月兒樣,脣色鮮紅,肥肥的。母親說八嬸五官單獨看都不是標準的美人零件,但搭配在她那張臉上,卻生出別樣的雅緻別樣的光彩。八嬸是真正的細高挑兒身材,到老也不見臃腫。她說起話來輕言曼語,脾氣溫順,一點也不張狂。八嬸在炕上坐定後,大奶奶拉著一張長臉,端上來一張紅漆木盤,緊接著上來茶水和點心,點心存放時間太久,有一股黴味兒。母親說大奶奶一進來,八嬸的手指就不知該彎著還是直著,好不自然的樣子,大奶奶卻惡狠狠地盯著兒媳的臉,好像有深仇大恨。八叔鬼鬼祟祟探進頭來,被母親轟了出去。下邊鍋灶裡不停地燒著火,炕熱得烙人。八嬸坐的炕頭尤其熱,母親看到她不停地挪動屁股,便說:「妹妹,墊上條被子吧。」
八嬸點頭,表示同意母親的建議。她剛要欠起身來,就聽到炕蓆下一聲巨響。八嬸從炕頭蹦起來,粉臉灰白,掛著清汗珠兒。洞房裡硝煙瀰漫,母親和四嬸也驚得張嘴結舌。新炕蓆崩破了一個洞。八嬸的屁股也受了點傷。外屋的女眷們聞聲趕來,經研究,爆炸物系一外裹牛皮紙、內裝黃色炸藥和碎玻璃的紙炸炮,一摔、一擠、一壓都會響,過年時孩子們摔著玩。按習慣,新媳婦的新炕由大伯子來鋪,八嬸的炕是父親鋪的。大奶奶一看嶄新的炕蓆被炸破,怒火衝上頭。在炕下跳著高兒罵我父親壞了良心。大伯子不能進入弟媳的房子,父親站在窗戶外大聲分辯著。父親說也許是小孩子把炸炮扔到草垛上,他拉草鋪炕時帶了進來。大奶奶不依不饒,一口咬定是父親存心使奸行壞。最後還是大爺爺來為父親解了圍,大爺爺說有點響聲比沒有響聲吉利。母親說她心如亂麻,彷彿看到了這家人七零八落的下場。
幾十年後,八嬸苦笑著對父親說:「大哥喲,你也是個好樣的,往兄弟媳婦炕頭上埋炸彈!」
父親也苦笑著說:「本來是想跟老八開個玩笑的,沒想到鬧出了大亂子!」
母親說八嬸結婚第二天早晨,大奶奶就從雞窩口搬來一塊捶布石,放在八嬸炕前,又拎來一把鐵錘,端來一盆沾著點紅肉星星的豬骨頭,冷冷地說:「閒著也是閒著,找點活兒給你幹。把這些豬骨頭砸成泥,搓蘿蔔丸子吃。」母親說大奶奶太刻薄了,新媳婦三日不出洞房不下灶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在她手裡竟改了。人家穿著一身綾羅綢緞,你讓乾點別的也好,可竟讓砸肉骨頭!母親和眾妯娌去看八嬸,一撩門簾,就看到八嬸在屋子裡邊砸骨頭邊流眼淚,濺起的骨頭渣子把她的新衣服都弄髒了。
四
大奶奶病情日漸沉重,看情形是挨不過春節了。八嬸早就趕來,在床前日夜守候著。
臘月二十三日,盼兒開著一輛拖拉機來了,說是來接八嬸回去「辭灶」。因為大奶奶家那條衚衕很狹窄,無法掉轉,他便把拖拉機停在我家門口。停車後先到我家,見到我和大哥,他很親熱地笑起來。我以「哥」稱呼他,但心裡略感彆扭。他穿著一件皮大衣,戴著一頂狗皮帽子,手上滿是凍瘡卻沒戴手套。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瓶白酒,說是送給父親過年喝。父親推辭著,但還是接了。坐在炕沿上,他抽著煙,雪白的菸捲兒與他烏黑的手形成鮮明的對照。每年春節,他都跟著八嬸回來上墳祭祖,一般是年除夕下午來,初二晚上發完「馬子」趕回去,年年如此,從不耽擱。可以想象愈老愈古怪的大奶奶如何對待他們,但他們依然來。
我曾經對父親說,要是我決不來!圖什麼?父親嘆息道:還不是為了找個歸宿,讓外邊人看著,知道他們是咱老管家的人,要不兩個孩子不就成了野種?我說野種又有什麼不好!父親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你八嬸是個有心計的人。
盼兒悶悶地抽著煙。大家都感到壓抑。父親長嘆一聲,說:「盼兒,我對你說了吧,你爹有信了。」
悶了半天,盼兒說:「我早就聽到風聲了,小姑姑也是看差了秤,包著蓋著幹什麼!沒有爹我也活了四十多歲。難道下半輩子沒有爹我就活不下去了?俺奶奶怎樣對待俺娘們,你們也都看到了,都是俺娘痴心,不是為著她,我來這兒幹什麼?為了那兩碗不鹹不淡的爛餃子?大伯,您得為俺娘爭公道!」
說完,盼兒起身去東衚衕看大奶奶,我和大哥把他送到門口,大哥責怪他不戴手套,他笑著說:「越捂越凍。」
五
臘月二十八日下午,大奶奶喘完了最後一口氣。父親和幾位叔叔以及我們兄弟都去看大奶奶的遺容。她筆直地躺在炕上,身穿明晃晃的壽衣,臉上蒙著一張黃裱紙,屋子裡的味道非常難聞。小姑姑和大姑姑——大奶奶的大女兒——拍打著膝蓋嚎哭。大姑夫也來了,倚著門框站著,眼皮飛快地眨巴,一臉的狡猾表情。八嬸滿臉淚痕,坐在灶前燒水。盼兒和熬兒站在院子裡,聽著屋裡的動靜。
父親與叔叔們商量著大奶奶的後事,選擇墓地啦,準備壽材啦,籌辦酒席啦,等等事項,都安排了專人負責。最後,在讓誰為大奶奶「摔瓦」的事上發生了爭執。八叔不在,此事應由盼兒做,幾年前大爺爺的瓦也是盼兒摔的,但大姑姑不同意。
父親有些惱火,問大姑姑:「盼兒不摔誰摔?他是長孫!」
大姑姑撇著嘴說:「他是誰家的長孫?我們家沒有他這個長孫!」
父親生了氣,眉毛嚇人地抖動著,厲聲說:「大伯去世時,也是盼兒摔的瓦!那時你們怎麼沒意見?」
大姑夫不陰不陽地說:「此一時彼一時也。」
父親怒吼:「你姓什麼?你姓黃!我們老管家的事你插什麼嘴?」
大姑父滿臉赤紅,背過臉去抽菸。
盼兒說:「大伯,您別為我爭,這片瓦,誰摔也行!」
八嬸一改往常姿態,大聲呵斥盼兒:「小孩子家,插什麼嘴!一切聽你大伯安排。」
兩位姑姑也不再言語,只是把嗓門提高了些,一邊嚎一邊叫:「爹呀,娘呀,怎麼不等俺哥回來就走了……」
八嬸突然大放了悲聲。我第一次看到八嬸失態大哭。
六
臘月二十九日,闔族戴孝,為大奶奶送葬。
天下著小雪,颳著尖溜溜的小北風,非常冷。抬出棺材後,披麻戴孝的人們在棺材後排成拖拖拉拉的一隊。大路兩邊站著看出殯的人群。街當中點著一個火堆。燃燒著大奶奶枕頭裡的穀糠,暗紅色的軟弱火苗上,盤旋著幾縷烏黑的煙。我們嗅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隊伍的最前頭,行走著王家大叔,他充任「司事爺」,擎著一支招魂幡引路,幡竿上的白色紙條在寒風中索羅羅地響著。我和大哥攙著盼兒,走在棺材前。盼兒身披重孝,右手持一根柳木哀杖,左手拎著一個新瓦盆,他沒有哭。在王大爺的引導下,我們架著盼兒走到火堆前。火堆前擺著一塊青磚。在女眷們唱歌一般的哭聲裡,盼兒舉起瓦盆,對準青磚摔下去——瓦盆摔不破不吉利——因此才放了青磚——很少發生摔不破的情況——盼兒似乎很用了力氣,但那青灰色的瓦盆卻從青磚上蹦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筋斗,竟完整無損地落在地上。我看到盼兒臉上出現了痴痴迷迷的神情。王大爺敏捷地轉回頭來,對著我們擠鼻子弄眼扮怪相。我茫然失措,旁顧大哥,大哥麻木不仁。忽聽到王大爺壓低嗓音說:「踩!踩!踩破它!」我抬腳去踩瓦盆時,大哥腳跺在了我的腳上。瓦盆破了。毫不費力它就碎成了若干片,但盼兒在青磚上卻沒摔碎它。
墓地離村莊不遠,一會兒就到了。大爺爺的墓已被啟開,貼著那具尚未腐爛的棺材又鑿出了一個大窟窿,大奶奶將與大爺爺地下相會。哭喪的人都散在墓穴四周,大睜著眼,看著十幾個男人小心翼翼地把大奶奶的棺材往墓穴裡放。天氣寒冷,人手半僵,吊棺材的繩子上結著滑溜溜的冰,所以儘管小心翼翼,大奶奶的棺材還是很沉重地跌進了墓穴。棺材帶下去的凍土把安放在墓穴裡的豆油燈砸翻了。
大姑姑嚎哭起來:「娘哇,娘哇,跌壞你的骨頭啦……」一邊哭著,一邊裝腔作勢地要往墓穴裡跳。幾位女親眷拽著胳膊把她拉到一邊去。王大爺一揮手,凍得鼻子通紅的男人們便匆忙剷起凍土,扔下墓穴去。大奶奶的棺材在凍土的打擊下發出空空洞洞的響聲。
回來的路上,人們都縮著脖子,側著臉,不敢面對那小刀子般的東北風。八嬸與她的兩個兒子和抱著孩子的兒媳婦走在一起。當所有的人都為躲避寒冷匆匆走動時,八嬸一家人簇成一團,緩緩地行走,寒風挾著雪粒兒,啪啪地抽打著他們的面頰。
七
傍晚時,雪愈下愈大,我們勸八嬸留一夜,她執意要走。於是,我們看到她一家人互相拉扯著翻過河堤,被紛飛的雪團模糊了身影。
夜裡十點鐘,我們一家人圍著火爐,聽父親和母親雜亂無章地講述著家族中的往事。母親說八叔失蹤後,大爺爺被民兵從青島抓回來,關押在鄉政府裡。八嬸提著竹籃子一天三次送飯。大爺爺關了三個月,八嬸送了三個月。於是大家都認為八嬸是好樣的,她理應受到家族的尊重而不是歧視。正說著話,就聽著大門被拍得暴響,大家都有些吃驚。
我出去開了大門,一個人踉踉蹌蹌撲進來。隨後,兩根黃黃的手電筒光芒照出了一片世界,雪花在光裡飛舞著,猶如翩翩飛蛾。持手電的是盼兒和熬兒,八嬸已經走進屋裡來了。
八嬸指著盼兒罵:「這鱉蛋,他爹有信了也不早跟我說!」
她的真情實意令人感動。沒撣淨的雪花兒在她頭髮上融成亮晶晶的水珠兒,燈光裡八嬸的上翹嘴角已經變成了下垂的月牙兒了。
她說:「大哥,你陪我去找他小姑姑,讓我看看他爹的信和照片。」
父親想了想,對我和大哥說:「你們陪著八嬸去,勸勸你小姑姑。」
好不容易才讓小姑姑開了門。屋裡燈光明亮,照著大姑姑那張酷肖大奶奶的臉和大姑夫那張猥瑣的臉。他們用敵意的目光看著我們。桌子上,有兩大捆黃色的線裝書,我知道這是大爺爺的醫書,而且我還知道這兩捆書將被貪嗇成性的大姑夫提走。
八嬸開門見山地說:「他小姑,把你哥的照片拿給我看看。」
小姑姑不滿地瞟了我們一眼,冷冷地說:「沒有!」
八嬸的身體晃了一下,兩個嘴角抖顫起來。
盼兒說:「娘,回去吧!什麼寶貝物似的,我沒有爹!」
八嬸扇了盼兒一巴掌,罵道:「畜生!」
盼兒捂著臉嚷起來:「你有點志氣好不好?俺爹不是好東西,他在外邊穿西裝扎領帶娶老婆生孩子,早把你忘了!你痴心!」
八嬸尖利聲叫著:「我就是痴心!男人娶小老婆古來就有,她為小,我為大!」
我和大哥把盼兒拉開了。
八嬸說:「他小姑,咱姑嫂倆也混了四十多年了,你說我什麼地方失過禮?爹生日孩兒滿月,婚喪嫁娶,打牆蓋屋,我沒落過一次,我生是老管家的人死是老管家的鬼,走到天邊你哥也是我的男人!」
大姑姑冷冷一笑,說:「好一節婦烈女,該給你樹塊牌坊了!」她指著熬兒問,你說:「他是哪來的?」
八嬸臉色煞白,淚水在眼裡打轉兒。
八嬸嗚咽著說:「我是有錯處……但你們想想:他爹走時我才十九歲!後來又背上了地主分子帽子……要吃,要活……我是沒法子……」
大哥說:「小姑,小姑,八叔不容易,八嬸也不容易,大家都活得不容易,到了今日,都該寬容。八嬸沒改嫁,從法律上講她依然是八叔的妻子,所以,八嬸的要求不過分。」
小姑姑猶豫了一下,說:「給你看可以,但不准你和盼兒寫信要美元!」
八嬸激動地說:「妹妹,你放心,有朝一日你哥回來,送給我萬兩黃金我也不要!我只要他這個人。」
「那好,」小姑姑說,「你紅嘴白牙發了誓,大家都聽清楚了。」
小姑姑把信拿出來,遞給八嬸。
八嬸接過信,那張蒼老的大嘴難看地歪斜著。照片捧在八嬸手裡時,那張信箋像一片大雪花落了地。窗戶上的紙被雪片打得嚓嚓響著,夜愈深了。好久,八嬸挺直了腰,把照片還給小姑姑,用襖袖子擦擦眼,轉身對盼兒說:「走吧,回家去,熬兒呢?」
一九八八年
人與獸
又一個凌晨,札幌海面上的大團濃霧緩慢地向陸地移動。它們首先灌滿了林木繁茂的山谷,然後蓬勃上升,包圍了山峰與峰上叢生的灌木。黑巖壁上那道跌跌撞撞注入谷底的清泉,在霧裡放出清脆神祕的音響。爺爺趴在山半腰他棲身的山洞裡,警惕地諦聽著清泉的聲響,山下村莊裡雄雞報曉的聲音和海上浪潮的低沉轟鳴。
我經常想,總有一天,我會懷揣著一大把靠我自己勞動掙來的、變成了世界性堅挺貨幣的人民幣,坐上一艘船,沿著日本人當年押運中國勞工的航線,到達北海道,按著爺爺在數百次談話中描畫出來的路線,在一個面對大海的山上,找到爺爺棲身十幾年的那個山洞。
霧漲到洞口,和野蠻的灌木、繁複的藤葛混在一起,遮住了爺爺的視線。山洞裡溼漉漉的,洞壁上覆著銅色的苔蘚,幾塊堅實的稜上,沾著一些柔軟的獸毛,狐狸的味道從石壁上散發出來,向他提醒著他佔據著狐狸巢穴的壯舉或是暴行。此時的爺爺,已忘記了他逃入山中的時間。我無法知道一個在深山老林裡像狼一樣生活了十四年的人對於時間的感受和看法。他或許覺得十年如一天那樣短暫,或許覺得一天如十年那樣漫長。他舌頭僵硬,但一個個清晰的音節,在他的思想和耳朵裡響起;好大的霧!日本的霧!於是,一九三九年古歷八月十四日,他率領著他的隊伍和他的兒子去墨水河大橋伏擊日本汽車隊的全部過程便栩栩如生地浮現出來。那也是一個大霧瀰漫的早晨。
無邊無際的紅高粱從濃霧中升起來,海浪撞擊礁石的轟鳴變成了汽車引擎的轟鳴,清泉注在石上的脆響變成了豆官撒歡的笑聲,山谷中野獸的腳步聲變成了他和隊員們沉重的呼吸。霧沉甸甸的,好像流動的液體,好像鹽水口子村劉小二搖出來的棉花糖,伸手就可掬起一捧,舉手就可撕下一塊。花官吃棉花糖,棉花糖沾在她的嘴上,好像白鬍子,她被日本鬼子挑了……一陣劇痛使他蜷起四肢。他齜出牙齒,喉嚨裡滾出一團團咆哮,這不是人的聲音,當然也不是狼的聲音;這是我爺爺在狐狸洞發出的聲音。子彈橫飛,高粱的頭顱紛紛落地,槍彈拖著長尾巴在霧裡飛行,在狐狸洞裡飛行,映照得石壁通亮,如同燒熟的鋼鐵,溜圓的清亮水珠在鋼鐵上滾動,鼻子裡嗅到蒸氣的味道。石稜上掛著一綹綹淺黃色的狐狸毛。河水被子彈燙得啾啾鳴叫,宛若鳥的叫聲。紅毛的畫眉,綠毛的百靈。白鱔魚在碧綠的墨水河裡翻了肚皮。黑皮糙肉的大狗魚在山谷的清泉中打撲楞,水聲格外響亮。豆官哆嗦著小爪子舉起了勃郎寧手槍。射擊!黑油油的鋼盔像鱉蓋。噠噠噠!你這個東洋鬼子!
我無法見到爺爺趴在山洞裡思念故鄉的情景,但我牢記著他帶回祖國的習慣:無論在多麼舒服的床上,他都趴著——屈著雙腿,雙臂交叉,支住下巴——睡覺,好像一頭百倍警惕的野獸。我們搞不清楚他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清醒,只要我睜開眼,總是先看到他那雙綠光閃閃的眼睛。所以,我就看到了他趴在山洞裡的姿勢和他臉上的表情。
他的身體保持原狀——骨骼保持原狀——肌肉卻緊張地抽搐著,血液充斥到毛細血管裡,力量在積蓄,彷彿繃緊的弓弦。瘦而狹長的臉上,鼻子堅硬如鐵,雙眼猶如炭火,頭上鐵色的亂髮,好像一把亂刺刺的野火。
霧在膨脹中變得淺薄,透明,輕飄;交叉舞動的白絲帶中,出現了灌木的枝條,藤葛的蔓蘿,森林的頂梢,村莊的呆板面孔和海的灰藍色牙齒。經常有高粱的火紅色臉龐在霧裡閃現,隨著霧越來越稀薄,高粱臉龐出現的頻率減緩。日本國猙獰的河山冷酷地充塞著霧的間隙,也擠壓著爺爺夢幻中的故鄉景物。後來,霧統統退縮到山谷間的林木裡,一個碩大無比、紅光閃閃的大海出現在爺爺眼前,灰藍色的海浪懶洋洋地舔舐著褐色的沙灘,一團血紅的火,正在海的深處燃燒著。爺爺記不清楚,也無法記清楚看到過多少次水淋淋的太陽從海中躍起來的情景。那一團血紅,燙得他渾身戰顫,希望之火在心裡熊熊燃燒,無邊的高粱在海上,排成整齊的方陣,莖是兒女的筆挺的身軀,葉是揮舞的手臂,是光彩奪目的馬刀,日本的海洋變成了高粱的海洋,海洋的波動是高粱的胸膛在起伏,那汩汩漓漓的潮流,是高粱們的血。
根據日本北海道地區札幌市的檔案材料記載: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上午,札幌所屬清田畋村農婦順河貞子去山谷中收稻子,遭野人玷汙……這些材料,是日本朋友中野先生幫我搜集並譯成中文的,資料中所謂「野人」即指我的爺爺,引用這段資料的目的是為了說明爺爺敘述中一個重要事件發生的時間和地點。爺爺一九四三年中秋節被抓了勞工,同年底到達日本北海道,一九四四年春天山花爛漫時逃出勞工營,在山中過起了亦人亦獸的生活,到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他已經在山林中度過二千多個日日夜夜。現在被我描繪著的這一天除了凌晨一場大霧使他更方便、更洶湧地回憶起故國的過去那些屬於他的也屬於他的親人們的火熱生活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中午發生的事情另當別論。
這是一個普通的日本北海道的上午。霧散了,太陽在海與山林的上方高掛著。幾片耀眼的白帆在海上緩緩地漂著,遠看似靜止不動。海灘上晾晒著一片片褐色的海帶。捕撈海帶的日本漁民在淺灘上蠕動,好像一隻只土色的大甲蟲。自從那位白鬍子老漁民坑了他們後,爺爺對日本人,不論面相凶惡還是面相慈祥的,都充滿了仇恨,所以,夜裡下山偷起海帶和乾魚來,他再也不產生那種一錢不值的罪疚感,他甚至用那把破剪刀把日本漁民晾在海邊的漁網剪得粉碎。
陽光強烈了,山谷林間的薄霧也消逝了,海在泛白,山上山下的樹木,紅與黃的大葉夾雜在青翠的鬆與柏之間,宛若一簇簇燃燒的火苗。紅與綠的濃色裡有一柱柱的潔白,那是樺樹的幹。又一個美麗的秋天悄然降臨,秋天過後是嚴冬,北海道嚴酷的冬季,促使爺爺像熊一樣冬眠,一般來說,當標誌著秋色的紫色達子花漫山開遍時,也是爺爺一年中最胖的季節。今年的冬天前景美好,前景美好的主要理由是,三天前他佔據了這個向陽、背風、隱蔽、安全的山洞。下一步就是儲存越冬的食物,他計劃用十個黑夜,背上來二十捆半乾半溼的海帶,如果運氣好,還可能偷到一些乾魚、土豆,那道清泉距洞口不遠,攀藤附葛即可過去,不必擔心在雪地上留痕跡。一切都證明,幸福的冬天因為山洞而來。這是個幸福的日子,爺爺心情很好,他當然不知道這一天全中國都在興奮中顫抖,他感到前景美好的時候,他的兒子——我的父親,騎著一匹騍馬,穿著新軍裝,大揹著馬步槍,跟隨著部隊,集結在東皇城根的槐樹下,等待著騎馬從天安門前馳過那一大大露臉的時刻。
陽光透過枝葉,一條條射進洞口,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黑如鐵,彎曲如鷹爪,手背上層生著發亮的鱗片,指甲殘缺不全。他的手背上有刺刺癢癢的熱感,這是陽光照射產生的效應。爺爺微微有了些睡意,便閉合了雙眼,朦朦朧朧中,忽聽到遙遠的地方炮聲隆隆,金光與紅光交相輝映,成千匹駿馬連綴成一匹織錦,潮水一般,從他腦子裡湧過去。爺爺的幻覺與開國的隆重典禮產生的密切聯繫,為爺爺的形象增添光彩,反正有心靈感應、特異功能這一類法寶來解釋一切不能解釋的問題。
多年的山林生活,逼得爺爺聽覺和嗅覺格外發達,這不是特異功能,更不是吹牛皮,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事實勝於雄辯,謊言掩蓋不住事實,爺爺在報告會上常說這套話。他在洞裡豎起耳朵,捕捉洞外的細微聲響,藤蘿在微微顫抖,不是風,爺爺知道風的形狀和風的性格,他能嗅出幾十種風的味道。他看著顫抖的藤蘿聞到了狐狸的味道,報復終於來了,自從把四隻毛茸茸的小狐狸一刀一個砍死並摔出洞外那一刻開始,爺爺就開始等待著狐狸的報復。他不怕,他感到很興奮,退出人的世界後,野獸就是伴侶和對手,狼、熊、狐狸。他熟悉它們,它們也熟悉他。經過那一場殊死搏鬥,熊與他達成了相逢繞道走,互相齜牙咆哮半是示威半是問候但互不侵犯的君子協定。狼怕我爺爺,狼不是對手,狼在比它更凶殘的動物面前簡直不如喪家狗。與狼和熊比較,狐狸是狡猾陰險的小人,它們只能對野兔和農舍裡的雞施威風。他把兩件至寶——菜刀與剪刀,攥在左右手裡,臊狐的異臭與藤蘿的抖索愈來愈劇烈,它在攀著藤蘿上行。爺爺一直認為這次進攻會發生在深夜裡,狐狸的機敏活躍從來都是與漆黑的夜晚聯繫在一起的,光天化日之下發動收復失地、報殺子仇的戰鬥大出爺爺意料之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比這種情況危急十倍的局面他應付過很多,所以他鎮靜自若。與往昔那些蟄伏的白晝比較,這個上午將會充實、充滿趣味。共和國的威武馬隊正在海的對面接受那位高大英挺、嗓音高亢的領袖檢閱,數十萬人臉上掛著熱淚。
那隻火紅的老狐狸用四個爪子抱住那根粗大的藤條,攀援到與爺爺隱身的洞口平齊的高度。狐狸的臉上帶著狡猾的微笑,強烈的陽光使它眯著一隻眼睛,它的眼圈黑黑的,眼瞼上生著茂密的金色睫毛。這是隻母狐,爺爺看到它因為失去哺乳對象腫脹起來的兩排黑色乳房。肥大的紅狐狸附著在紫色的藤蘿上,嫵媚地晃動著粗大的尾巴,像一隻流裡流氣的大傻瓜,像一團動搖鋼鐵意志的邪惡的火焰。爺爺攥著刀把子的手突然感到十分疲倦,十指痠麻僵硬。問題根源在於母狐的表情,它應該是齜牙咧嘴一副凶相,而不是搖晃著色迷迷的尾巴,眼睛裡流露出甜蜜的微笑,爺爺因此六神無主,手指麻木。藤條距離洞口約有二尺,悠悠晃晃。一團燃燒的火,映照得灌木葉子片片如金箔。爺爺只要一舉手,就能砍斷藤條,使狐狸墜入山谷,但他舉不起手。狐狸魅力無窮,菜刀沉重無比。關於狐狸的傳說湧上爺爺的心頭,他不知道自己的腦袋裡何時積澱了這麼多狐狸的傳說。手邊沒了盒子炮,爺爺的膽量減了一半,在坐騎黑馬手持鋼槍的歲月裡,他從來沒有怕過什麼。狐狸在搖動尾巴的同時,還發出嚶嚶的鳴叫,好像一個婦人在哭泣。爺爺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猶豫、軟弱,你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頭子餘佔鰲嗎?他用力捏緊了腐朽的刀柄,蹲起身子,擺好進攻的架勢,等著狐狸蕩過來。他的心臟撲撲地跳動著,一股股冰冷的血上衝腦殼,使他的眼前出現一片冰與水的顏色,他感到兩個太陽穴在針扎一樣疼痛著。狐狸好像看破了他的行動計劃,它還在蕩著,但幅度明顯減小,爺爺必須探出大半截身體才能砍到它。它的臉上表情越來越像一個蕩婦。這種表情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爺爺覺得,那狐狸隨時都會搖身變成一個遍身縞素的女人。他終於非常迅速地探出身去,一手抓住了那根藤條,另一隻手揮刀對準狐狸的頭顱。
狐狸的身體自然地往下滑動,爺爺用力過猛,大半截身體探出洞外,但那紅鏽斑斑的刀,終於砍中了狐狸的頭顱。他正想縮回身體,就聽到頭上一聲呼嘯,一股熱烘烘的臊臭氣息隨著那呼嘯下來,罩住了爺爺的身體。一隻大狐狸騎在了他背上,那四隻爪子緊緊地摟抱著他的雙脅和肚腹,那條粗大的尾巴緊張而興奮地扇忽著,尾上的粗毛使爺爺雙股之間刺癢難捱。與此同時他的脖子上感覺到狐狸嘴裡噴出來的熱氣,他的脖子下意識地縮起來,腿上暴起雞皮疙瘩,很快,頸上爆發了尖利的痛楚,狐狸咬住了他。至此,爺爺才領略日本北海道狐狸的狡猾。
想縮回身去是絕對不可能了。即便能勉強掙扎回洞裡,藤上受了輕傷的狐狸就會攀援上升進洞,到時,公狐母狐腹背夾擊,爺爺將是死爺爺。他的腦子以閃電般的速度分析了形勢,只有以死相拼,也許有一線生機。公狐的利牙猛力咬進著,爺爺感受到了狐牙與他的頸骨相摩擦的壞滋味。他把身體猛往下一躥,破剪刀與破菜刀同時失落,他兩手抓住藤條,揹負著公狐狸,懸在峭壁上。
母狐狸額頭上被砍出了一條血口子,流出一串串鮮豔的血珠,這是爺爺躍出洞口那一瞬間看到的情景。他脖子上的血沿著肩膀,熱乎乎地流到肚子和屁股下。狐牙似乎嵌在骨頭縫裡,骨痛勝過肉痛七至八倍,這是他在中國總結出的經驗。活的獸牙比鋼鐵的碎片更厲害,前者製造出的痛苦生氣勃勃,後者製造出的痛苦死氣沉沉。爺爺原想靠這冒死一躍,把公狐狸從背上甩掉,但公狐狸堅硬的四肢粉碎了他的如意打算。它的四肢上彷彿帶著吸盤或是倒刺鉤兒,牢牢地摟住爺爺的肩膀和腰肢,還有它的嘴巴、牙齒,也跟爺爺的頸子融為一體,更加令爺爺狼狽不堪的是:那隻額頭受傷的母狐狸,竟輕傷不下藤蔓,它攀援上升半米,瞅個真切,咬住了爺爺的腳掌。爺爺的腳雖然久經磨鍊,變得不怕扎不怕刺,但終究是父母生的皮肉,阻不住銳利的狐牙。爺爺不由自主地哀號起來,痛苦的淚水蒙了他的雙眼。
爺爺劇烈地晃動著身體,狐狸的身體隨著晃動,但它們的牙齒並未鬆開,不但未鬆,反而愈來愈深地揳進去。爺爺,你鬆手吧!與其這樣活著,還不如撒手利索。但爺爺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藤條。藤條活了這麼長久,還是頭一次承受這麼大的重量,它吱吱扭扭地響著,好像在呻吟。藤條生根在狐狸洞口上方那一片山的漫坡上,那裡紫色花朵怒放,花的毯承接著上邊的樹落下來的黃葉與紅葉。爺爺就是在那裡發現了脆甜多汁的山蘿蔔,在自己的食譜中增添了一道大菜,也是在那裡發現了狐狸踩出來的彎曲小徑,並順藤摸瓜,摸進狐狸窩,摔死了小狐狸。爺爺,如果你早知道會懸在空中受苦,就不會殺死狐狸兒女,搶佔狐狸洞穴了吧?爺爺面孔如鐵,閉口不言。
藤條大幅度搖擺,洞上的浮土刷刷下落。豔陽高照,狐狸洞西側那注清泉銀光閃爍,蜿蜒到谷底森林中去。谷外的村莊在海灘上旋轉,海上萬千光輝閃爍的浪花,擁擁擠擠,一刻也不安寧。海的音樂斷斷續續送入爺爺的耳朵,忽而如萬馬奔騰,忽而似輕歌曼舞。他抓緊藤條,死不鬆手。
藤條對人和狐狸發出警告,人和狐狸繼續折騰著。它憤怒地斷裂,洞口緩緩地升上去了。爺爺抓住藤條死死不鬆手。懸崖上升,鬱鬱蔥蔥的山谷迎面撲來。林木間清涼的空氣和樹葉腐敗的氣息像一個溫柔的大墊子,託著爺爺的肚腹。長長的紫紅色藤條在空中飛舞著。爺爺看到——感覺到腳下那隻母狐狸已與藤條脫離,它在下降的過程中翻著優美的斤斗,像一團天火。海水洶湧而來,浪花翻卷,猶如馬的鬃毛。
在下降的過程中,爺爺沒有想到死。他說自從那年在林中上吊繩子連斷三次後,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他預感到在海那邊的高密東北鄉才是最終的歸宿。排除了死亡的恐怖,下降成了難得的幸福體驗。身體似乎變得寬而薄,意識扁平透明,心停止跳動,血液停止循環,心窩處微紅、溫暖,像一個火盆。爺爺感覺到風把他和公狐狸剝離開。先剝離開狐狸的四肢,後剝離了嘴巴。狐狸的嘴巴似乎從他脖子上帶走了一些什麼,又好像把一些東西留在了他脖子裡。驟然失去重負,爺爺在空中輕盈地翻卷了三百六十度。這個車輪轉讓他看到了公狐狸的身體和那張尖狹而凶狠的臉。公狐狸毛色青黃,肚皮潔白如雪。爺爺自然會想到這是張好皮子,剝下來可縫一件皮背心。森林的上升突然加快了,寶塔狀的雪松、白皮膚的樺樹、黃葉翩翩如滿樹飛蝶的櫟樹……跳躍著伸展開樹冠。爺爺死死地攥著那根盤旋飛舞的藤條不放。藤條掛在一棵櫟樹的堅韌但舒曼的枝條上,爺爺掛在樹冠上。他聽到幾根樹枝斷裂了,屁股摔在一根粗大的樹杈上,往上彈起,落下,又彈起,終於穩住。在樹的顫抖裡,他看到兩隻狐狸一先一後摔在樹下厚厚的腐葉裡。兩個柔軟的狐狸竟如兩枚炸彈,把腐土與腐葉砸得訇然四起,林木間兩聲低沉的濁響,激勵得樹葉嚓嚓作響,成熟的樹葉則紛紛下落,落在同類的屍體上,落在狐狸的屍體上。爺爺低頭看到被紅葉和黃葉掩埋得五彩繽紛的狐狸,突然感到胸膛裡熱辣辣,口腔裡甜蜜蜜,腦袋裡紅旗漫卷,眼前燦爛輝煌,周身沒有一處是痛苦的。他心中充滿了對這兩隻狐狸的美好感情。狐狸下落與紅葉黃葉流暢優美的下落過程在他腦海裡周而復始地循環著,我毫不客氣地說:爺爺,你昏過去了。
爺爺被鳥的鳴叫聲喚醒。正午的太陽火辣辣地晒著他的部分皮膚,太陽從樹枝樹葉的間隙裡射下來一道道燦爛的金光。有幾隻淺綠色的松鼠在樹上靈巧地跳躍著,它們不時咬開一顆櫟樹的果實,讓白色的果仁散出微微如絲的苦香味兒。爺爺開始體會身體各部位的情況,內臟正常,雙腿正常,腳上痛,有凝結的黑血和翻開的皮肉,被母狐咬的。頸痛,被公狐咬的。雙臂不知所在,尋找,它們高舉著,手抓著那根救命的藤條。根據經驗,爺爺知道它們脫了臼。他站起來,頭有些暈,不望樹下。用牙齒咬開握住藤條的手指,藉助腿和樹,使胳膊回位,他聽到骨頭的咯崩聲,感覺到汗水從毛孔裡滲出來。鄰近的樹上,有一隻啄木鳥在篤篤地啄樹,他立刻又感到脖子痛苦。啄木鳥的尖嘴似乎在啄著他的一根白色的神經。森林裡的鳥聲壓不住海的濤聲,他知道海近了。一低頭便暈,這是下樹的最大困難,但不下樹無異於自殺,他的肚腸絞緊,喉嚨乾渴。他操縱著不靈敏的胳膊下樹,腿與腹發出最大的能力,貼著樹皮,吸著樹皮,儘管如此,他還仰面朝天跌在樹下,腐爛的樹葉保護著他。由於高度太小,絕對沒有炸彈效應。酸與香與臭混合的氣息從身下泛起,注滿了嗅覺。他爬起來,聽著水聲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那道泉水隱沒在腐葉裡,腳下有涼氣上升,水從腳窩裡滲出。他趴下,用手扒開腐葉,在水聲最響的地方腐葉層層,像餅一樣,水初盈出來時有些混濁,他稍等一下,水清了,低頭便喝,清涼的泉水透徹胸腹,到後來才嚐到了腐味。我想起他在墨水河裡喝那遊動著蝌蚪的熱髒水的歷史。喝滿了肚子,他感覺舒服了些,有了精神,被水充斥的胃暫時不餓。他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傷口,爛糊糊沒有形狀。回憶方才剝離時,那刺痛的是狐狸折斷的牙齒,咬著牙伸進一個指頭去摳,果然摳出了兩顆折斷的狐狸牙。血又冒出來,不多,就讓它流一會兒,沖洗出毒素。爺爺平心靜氣,排除雜念,從森林中萬千氣味的洪流裡,辨別出「紅葉金針草」的獨特辛辣味兒,循著味兒去,在一株大鬆樹的背後,找到了它。這種草藥,我翻遍圖文並茂的中草藥詞典也沒找到,爺爺採了草,用嘴咀嚼成糊狀,糊到傷口上,頸上的,腳上的。為了治療頭暈,他又找來紫莖薄荷,撕下葉片,揉得出汁兒,貼到太陽穴上。傷口不痛了。他在橡樹下吃了幾簇無毒的蘑菇,又吃了幾把甜甜的山韭,運氣很好,又找到一株野葡萄,放開肚皮吃了一飽,然後拉屎撒尿,爺爺又變成了精力旺盛的山妖。
他到櫟樹下看狐狸,狐狸的周圍已經飛來飛去很多綠頭蒼蠅。他一向怕蒼蠅,便躲開了。這時候,鬆樹上流出的油脂散發著香味,熊在樹洞裡打瞌睡,狼在巖縫裡養精蓄銳,爺爺本該回他的山洞,但他被海浪那懶洋洋的嘩嘩聲吸引,竟破壞了自己晝伏夜出的生活規律,大著膽兒——他未感覺到怕——向著海浪的聲音走去。
海的聲音很近,海的距離有些遠。爺爺穿越了這條與山谷同樣狹長的樹林,翻上了一道平緩的山樑。樹木漸漸稀疏起來,林中有很多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他很熟悉這道山樑,但以往見它是在黑夜,這次見它是在白晝,不但顏色有異,而且氣味不同。林間有些開闢出來的土地,種植著枯瘦的玉米和綠豆,爺爺蹲在田壟裡吃了一些青嫩的綠豆角兒,感到舌頭沙澀。他態度安詳,不慌不忙,像一個無憂無慮的農民。這種精神狀態在他十四年的山林生活中只出現過幾次,這算一次,用鋁壺在海汊子裡熬出鹹鹽是一次,吃土豆撐了半死是一次,每一次都有特殊情況,都有紀念意義。
吃過綠豆後,他又往前走了幾百米,站在了山樑的頂端上,看到了吸引著他的藍色與灰色交錯橫流的海與山樑下那個小小的村莊。海邊上靜悄悄的,有一個看上去很老的人在翻晒海帶,村子裡不安靜,有牛的叫聲。他第一次在亮光光的太陽下接近村子,看清了日本農村的大概模樣,除了房屋的樣式有些古怪外,其他的如氣味、情緒與高密東北鄉的農村相似。一隻肯定是病弱狗的怪異的嗥叫提醒他不可繼續冒進,只要在白天被發現,要逃脫性命十分困難。他在一條荊條後隱蔽起來,觀察了一會兒村莊和海洋的情況,感到有些無聊,便懶洋洋地往回走。他想起了丟在山谷中的菜刀和剪刀,十分恐慌,如果沒有了這兩件寶貝,日子會非常難過。他的腳步加快了。
在山樑上,他看到了一塊玉米田,玉米的秸稈晃動,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聲響很近,他急忙蹲下身,隱藏在樹後。玉米田約有五畝左右,玉米長得不好,一穗穗棒子短而細小,看來既缺肥又缺水。他在孩童時代,聽村裡老人講述過關東的熊瞎子掰棒子的故事。他嗅到了久遠的燃燒艾蒿的香氣,蚊蟲在艾煙外嗡嗡叫,蟈蟈在梨樹上細聲細氣地鳴叫,馬在黑暗中吃著麩皮拌穀草,貓頭鷹在墓地的柏樹上哀鳴,深厚的黑夜被露水打得精溼。她在玉米田裡咳嗽了一聲。是女人不是熊瞎子,爺爺從夢幻中醒來,他感到興奮和恐懼。
人是他最怕的,也是他最思念的。
在興奮和恐懼中,他屏住呼吸,集中目力,想看一看玉米田裡的女人。她只輕輕地咳了一聲他就感覺到了她是女人。在集中目力時,他的聽力也自然地集中了,爺爺嗅到了日本女人的味道。
那個女人終於從玉米地裡露出了身體。她面色灰黃,生著兩隻大而黯淡的單眼皮眼睛,一隻瘦瘦的鼻子和一張小巧的嘴巴。爺爺對她連一絲惡感也沒有。她摘下破頭巾,露出頭上黃褐色的亂髮。她是個飢餓的女人,與中國的飢餓女人一模一樣。爺爺心中的恐懼竟被一種不合時宜的憐憫情緒偷偷替換著。她把盛著玉米的筐子放在地邊上,用頭巾擦著臉上的汗水。她的臉上灰一道白一道。她穿著一件肥大的褂子,黃不拉嘰的顏色。這件褂子激起爺爺心中的邪惡。秋風稀薄,啄木鳥單調的啄木聲在樹林裡響,海在背後喘息著。爺爺聽到她用低啞的嗓子嘟噥著什麼。像大多數日本女人一樣,她的脖子和胸膛很白。她肆無忌憚地解開衣釦扇風,被爺爺看了個仔細。爺爺從她那兩隻脹鼓鼓的乳上,知道這是個奶著孩子的女人。豆官吊在奶奶的乳房上胡鬧,奶奶拍打著他的光屁股蛋兒。瘦小結實的豆官筆挺在他那匹騍馬背上,鬆鬆地挽著韁繩從天安門前跑過,馬蹄得得,堅硬的石板大道上,響著蹄鐵。他與同伴們一起高呼著口號,口號響徹天地。他總是想歪頭去看城樓上的人,但嚴格的紀律不允許回頭,他只能用眼睛的餘光去斜視大紅宮燈下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她沒有理由躲躲閃閃,在一個荒涼的、沒有人跡的山樑上,女人的小解很隨便。她的全過程對準爺爺進行。爺爺感到血潮澎湃,傷口處一鼓一脹地疼痛,他彎著腰站起來,不顧胳膊碰響樹的枝條。
那女人散漫無神的目光突然定住,爺爺看到她的嘴大張著,似乎有驚恐的叫聲從她的嘴裡發出來。爺爺歪歪扭扭,但是速度極快地對著那女人撲過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形象是怎麼樣的駭人。
不久之後,爺爺在山谷裡一汪清水邊,看到了自己的面孔,那時他才明白,日本女人為什麼會像稀泥巴一樣,軟癱在玉米田頭。
爺爺把她擺正。她的身體軟綿綿的任憑擺佈。他撕開她的上衣,看到她的心在乳下撲撲地跳動著。女人很瘦,身上黏膩膩的都是汗水與汙垢。
爺爺撕扯著她,一串串骯髒的復仇的語言在耳朵裡轟響著:日本、小日本、東洋小鬼子,你們姦殺了我的女人,挑了我閨女,抓了我的勞工,打散了我的隊伍,作踐了我的鄉親,燒了我們的房屋,我與你們是血海般的深仇,哈哈,今天,你們的女人也落在我的手裡了!
仇恨使他眼睛血紅,牙齒癢癢,邪惡的火燒得他硬如鋼鐵。他扇著那女人的臉蛋,撕擄那女人的頭髮,拉扯她的乳房,擰她的皮肉,她的身體顫抖著,嘴裡發出夢囈般的呻吟。
爺爺的聲音繼續在他自己的心裡轟鳴著,現在是淫穢的語言:你怎麼不掙扎?我要奸死你,日死你!一報還一報。你死了?死了我也不會放過你!
他撕開她的下衣,糟爛的布順從地破裂,像馬糞紙一樣。爺爺對我說,就在她的下衣破裂的那一瞬間,他軀體裡奔湧著的熱血突然冷卻了,鋼槍一樣堅挺的身子隨即萎縮,像一隻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羽毛凌亂。爺爺說他看到了她的紅布褲衩,褲衩上,補著一個令人心酸的黑布補丁。
爺爺,像您這樣的鋼鐵漢子怎麼會害怕一個補丁?是不是犯了您那鐵板會的什麼忌諱?
我的孫子,爺爺怕的不是補丁!
爺爺說,他看到了日本女人的紅布褲衩上的黑布補丁,像遭了當頭一棒。日本女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殭屍,二十五年前那片火紅的高粱又一次奔馬般湧到面前,迷亂了他的眼,充斥了他的腦。淒涼高亢的音樂在他的心靈深處響著,一個音節如一記重錘,打擊著他的心臟。在那片血海里,在那個火爐裡,在那個神聖的祭壇上,仰天躺著我奶奶如玉如飴的少女身體。同樣是粗蠻地撕開衣服,同樣是顯露出一條紅布褲衩,同樣的紅布褲衩上補綴著同樣的黑布補丁。那一次爺爺並沒有軟弱,黑布補丁作為一個鮮明的標誌,牢牢地貼在他的記憶裡,永不消逝。他的眼淚流在嘴裡,他嚐到了淚水的甘苦混合的味道。
爺爺用疲倦至極的手,把日本女人的衣服胡弄了胡弄,她肉體上的青紅傷使他感到了深重的罪孽。然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步欲行走。他的腿又酸又麻,脖子上的傷口又熱又脹,咚咚蹦跳,似乎在跳膿。眼前的樹木和山峰突然彤紅耀眼,奶奶蜂窩著一個血胸膛從很高的地方,從天上,從白雲裡,緩緩地跌下來,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奶奶的血流光了,身體輕軟,如同一隻美麗的紅色大蝴蝶。他託著她向前走,柔軟的高粱林閃開一條路,路光上射,天光下射,天地合為一體。他站在墨水河高高的大堤上,堤上黃草白花,河裡的水鮮紅如血,凝滯如油,油光似鑑,映著藍天與白雲,鴿子與蒼鷹。爺爺一頭栽倒在日本山樑上的玉米田裡,就像栽倒在故鄉高粱地裡一樣。
爺爺並沒和那位日本女人交媾,所以,日本文史資料中所載她後來生出的毛孩與爺爺沒有關係,雖說有一位全身生毛的半日本小叔叔並不是家族的恥辱,甚至是我們的光榮,但必須尊重事實。
一九八八年
愛情故事
那年秋天,隊長分派十五歲的小弟與六十五歲的郭三老漢去搖水車。搖水車幹什麼?車水。車水幹什麼?澆大白菜。看水道的是一個名叫何麗萍的女知青,年紀在二十五歲左右。
立秋之後,大白菜必須每天上水,否則就要爛根。派活兒時隊長說了,讓他們三個不必每天早晨來等待派活兒,吃過飯去澆白菜就行了。
他們吃過飯就去澆菜,從立秋澆到霜降。當然,他們並不是一直不停地澆水,他們也幹些別的事,譬如給大白菜施肥,給大白菜抓蟲,用紅薯秧把耷拉在地上的白菜葉子攏起來捆住,等等。他們每天都休息四次,每次半小時左右。女知青何麗萍有一塊手錶。節氣到了霜降,地溫變低,大白菜捲成了球形,澆水工作結束了。
他們把水車卸下來,用板車拖到生產隊場院裡交代給保管員,保管員粗粗檢查一下就讓他們走了。
第二天,他們吃過早飯後就到鐵鐘下邊等著隊長重新派活兒。隊長分配郭三套牛去耕豆茬地,分配小弟去補種田邊地角上的小麥。何麗萍問:「隊長,我幹什麼?」隊長說:「你跟小弟一起去補種小麥,你刨溝,他撒種。」
有一個滑稽社員接過隊長的話頭跟小弟逗趣:「小弟你看準了何麗萍的溝再撒種,可別撒到溝外邊去啊。」
眾人鬨笑起來,小弟感到心在胸膛裡怦怦跳,偷眼看何麗萍時,發現她板著臉,好像很不高興。小弟心裡立刻難過起來。他罵那逗趣的社員:「老起,操你媽!」
白菜地在村子東頭,緊傍著一個大池塘。塘裡蓄積著很多雨水,水裡生長了很多藻菜和苔蘚,池水顯得碧綠、深不可測。生產隊把白菜地選在這裡,主要是想利用池塘裡的水澆灌。井裡的水當然也可以澆灌,但不如池塘裡的水效果好。水車凌空架在池塘上,像一個水上亭閣。小弟和郭三老漢腳踩著顫悠悠的木板,每人抓住一個水車的鐵柄,你上我下,吱吱扭扭不停地車著水。從立秋至霜降,沒有落過一次雨,幾乎每天都是藍天如洗,陽光明媚。無論有風沒風,池塘裡的水都很平靜。天上有白雲時,池塘裡也有白雲,池塘裡的雲比天上的雲還要清晰。小弟有時候看雲看痴了,竟忘了搖動手中的鐵柄。郭三老漢喪氣地吼一聲:「小弟!睡著了嗎?!」池塘的北頭有像炕蓆那麼大的一片蘆葦。孤零零的那麼一點蘆葦,顯得很不真實。蘆葦一天比一天變黃,黃的葦葉被初升的太陽和西斜的太陽照耀著時,好像鍍了金子。如果那隻遍身通紅的、奇異的大蜻蜓落在一片金葦葉上時,池水、蘆葦、蜻蜓就成了一幅畫。還有十幾只鴨七八隻鵝都是雪白的,在綠水裡遊來游去。那兩隻長脖子的公鵝有時趴在母鵝背上,有時趴在母鴨背上。公鵝這樣做時小弟往往發呆,一發呆又忘了搖動水車的鐵臂,於是,小弟又遭到郭三老漢的訓斥:「想什麼呢?」小弟慌忙把眼從鵝鴨身上撤下來,加倍用力地搖動水車。在嘩嘩啦啦的水車鏈條抖動聲中和嘩嘩啦啦的水聲裡,他聽到郭三老漢說:「毛兒還沒扎全個小公雞,也想起好事來了!」小弟感到羞愧。那隻在池塘上飛來飛去的紅色美麗蜻蜓,被郭三老漢命名為「新媳婦」。
何麗萍身材很高,比郭三老漢還高。她會武術,據說曾隨著中國少年武術隊到歐洲表演過。人們經常為何麗萍惋惜,要不是「文化大革命」,她肯定能成個大氣候。她家裡成分不好,有人說她父親是資本家,也有人說是走資派。走資派和資本家沒有多少區別,所以誰也不願深究。反正大家都知道何麗萍出身不好。
何麗萍不愛說話,村裡人都說她老實。與她一起下來的知青上學的上學,就工的就工,回城的回城,就閃下了一個何麗萍。大家都知道她受了家庭出身的拖累。
何麗萍的武術只顯過一次相,那還是她剛插隊來村裡時。那時小弟只有八九歲。那時村裡經常組織毛澤東思想宣傳會。知識青年們能說會唱,還有會吹口琴、吹笛子、拉胡琴的。那時候村子裡顯得特別熱鬧,社員們白天勞動,晚上鬧革命。小弟感覺到那時候像過大年一樣天天熱鬧得夠數。有一天晚上跟很多天晚上一樣,吃過晚飯大家都出來革命。迎面一個土臺子,臺子上栽兩根柱子,柱子上掛兩盞汽燈。知青們在臺上又拉又唱。小弟記得,忽然那個報幕的小知青說:貧下中農同志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槍桿子裡面出政權!下面請看何麗萍的武術表演:「九點梅花槍」!
小弟記得大家像瘋了一樣鼓掌,就等著何麗萍出來。一會兒何麗萍出來了。她穿著一身紅色的緊身衣服,腳上穿著白色膠鞋,頭髮盤在頭上。年輕的小夥子在議論著她的緊繃繃鼓起的乳房。有說是真的,有說是假的,說假的那個人還說何麗萍的胸膛上扣著兩個塑料碗。她手持一杆紅纓槍站在臺中亮了一個相。她挺胸抬頭,兩隻眼黑晶晶的,十分光彩。然後抖抖槍桿,刷刷刷一溜風地耍起來了。耍到那要緊處,只見得臺子上一片紅影子晃眼,哪裡去看清她的身腰動作?後來她收住勢,手拄長槍定定地站在臺上,好像一炷凝固的紅煙。臺下鴉雀無聲好一陣,眾人如夢方醒,有氣無力地鼓起掌來。
這一夜村裡的年輕人都失眠了。
第二天,在地頭上休息的社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耍槍的何麗萍和她的「九點梅花槍」。有的說這丫頭的槍術是花架子,好看但不實用;有的說槍耍得像風一樣快,三五個人近不了身,還要怎麼實用?有的說要找上這麼個老婆可就倒了黴了,等著捱揍就行了,這丫頭註定是個騎著男人睡覺的角色,什麼樣的車軸漢子也頂不住她一頓「九點梅花槍」戳。往後的議論就開始下道了。那時小弟跟著大人們幹活,聽到這些話時心裡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氣憤。
何麗萍的「九點梅花槍」只耍了一次就耍不成了,據說是被人告到公社革命委員會裡,公社裡說:槍桿子應該握在根紅苗正的革命接班人手中,怎麼能握在黑五類的後代手中呢?
何麗萍不愛說話,每天垂頭喪氣地跟著社員們勞動。當所有的知青都插翅飛走時,她顯得很孤單,大家都對她同情起來。隊長再也不派她重活幹。沒有人想到她該不該找對象結婚的事。村裡的小青年大概還記得她的槍術的厲害,誰也不敢去找她的麻煩。
有一天她懸空坐在水車的踏板上望著池塘裡的綠水發愣時,小弟坐在池塘的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的臉很黑,鼻樑又瘦又高,眼睛裡黑黑的幾乎沒有白,兩道眉毛向鬢角斜飛去,左邊那道眉毛中間有一顆暗紅色的大痦子。她的牙很白,嘴挺大,頭髮密匝匝的,小弟看不到她的頭皮。那天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了的藍華達呢軍便裝,沒扣領釦,露出一節雪白的脖頸和一件內衣的花邊,再往下一看,小弟慌忙轉頭去看在白菜地上飛舞著的兩隻蝴蝶。他看不見蝴蝶,他腦子裡牢牢地記住了何麗萍的兩隻乳房把軍便裝的兩隻口袋高高挺起的情景。
郭三老漢不是個正經的莊稼人,小弟聽人說郭三年輕時在青島的妓院裡當過「大茶壺」。「大茶壺」是幹什麼的呢?小弟不知道,也不好意思問人家。
現在郭三沒老婆,光棍一人過活,村裡人都說他跟李高發老婆相好。李高發的老婆梳著一個光溜溜的飛機頭,一張白白的大臉,腚盤很大,走起路來一跩一跩的,像只鴨子。她的家離池塘不遠,小弟和郭三踏著木板搖水車時,一抬頭就能望到李家的院子。她家養了一條黑色的大狗,很厲害。
他們澆白菜澆到第四天時,李家的女人挎著個草筐子到池塘邊上來了。她磨蹭磨蹭就磨蹭到水邊上來了。她「格格格格」地在水車旁邊笑。
她笑著對郭三說:「三叔,隊長把美差派給你了。」
郭三也笑嘻嘻地:「這活兒,看著輕快,真幹起來也不輕快,不信你問小弟。」
連搖了幾天水車,小弟也確實感到胳膊有點痠痛。他咧嘴笑了笑。他看到李家女人那油光光的飛機頭,心裡感到很彆扭。他厭惡她。
李家女人說:「俺家那個瘸鬼被隊長派到南山採石頭去了,帶著鋪蓋,一個月才能回來……你說這隊長多麼欺負人,有那麼多沒家沒業的小青年他不派,單派俺那個瘸鬼!」
小弟看到郭三的小眼睛緊著眨巴,聽到他喉嚨裡擠出乾乾的笑。郭三說:「隊長是瞧得起你呢!」
「呸!」李家女人憤憤地說:「那匹驢,他就是想欺負俺!」
郭三老漢不說話了。李家女人伸了個懶腰,仰著臉眯著眼看太陽,她說:「三叔,半上午了,您該歇歇了。」
郭三打著手罩望了望太陽,說:「是該歇歇了。」他鬆了水車把,對著菜地喊:「小何,歇會兒吧!」
李家女人說:「三叔俺家那條狗這幾天不吃食,您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郭三看了一眼小弟,說:「你先走吧,我抽袋煙再去。」
李家女人邊走邊回頭說:「三叔,您快點呀!」
郭三好像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他拿出煙荷包和菸袋,突然用十分親切的態度問小弟:「小夥子,你不抽一袋?」
但他卻把裝好煙的菸鬥插進自己嘴裡去了。小弟看到他點著煙站起來,用拳頭捶打著腰,說:「人老了,幹一會兒就腰疼。」
郭三老漢尾隨著李家女人走了。小弟不去看他們,回頭往白菜地裡看,何麗萍正拄著鐵鍬站在畦埂上一動不動。小弟心中感到很難過,被水車的皮墊攪渾了的池水裡泛上來一股腥腥的淤泥味,彷彿滲進了他的牙縫裡。水車的鐵管裡空空一響,車鏈子響了幾聲,車把子倒轉幾下,被吸到鐵筒裡的水又回到池塘裡,然後水車便安靜了。
小弟看到水車把上的鏽已經被自己的手磨光了。他坐在木板上,兩條腿耷拉著。太陽很好,菜畦裡的水還在緩緩流動著,並放出碎銀子般的光芒。所有的白菜都停止不動,菜地盡頭高聳的河堤也靜止不動,堤上的柿子樹也靜止不動,有幾片柿葉已經顯出鮮紅的顏色。小弟往西一望,正望到郭三靜悄悄地走進李家的院落,那條大黑狗只叫了一聲,便馴服地搖起尾巴來。郭三老漢跟狗一起鑽到屋裡去了。李家的籬笆上有一架扁豆,開放著很多紫色的花。池塘裡的水被撩動了,鴨和鵝一齊叫,並用翅膀打水。那隻長頸的白公鵝把一隻母鴨壓到水裡去了,那母鴨在水裡馱著公鵝遊動。小弟跳到菜地邊上,抓起一團團的泥巴,打擊著那隻公鵝。泥巴太軟,不及到水就散開了,綠水被散亂的黃泥土打得刷刷響,公鵝依然騎在母鴨背上,在水中急速地遊動。
小弟感到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他身上很冷,池塘裡的水汽使他的肌膚上生出一些雞皮疙瘩。他的腰不敢直起來,撐起的單褲使他感到恥辱。而這時,何麗萍沿著畦埂朝水車這邊走來了。
何麗萍在一步步逼近,小弟坐在了地上。他突然發現何麗萍高大了許多,而且她的頭髮上閃爍著一種金黃色的光芒。小弟的心臟噗噗地亂跳著,牙齒止不住地打起架來。他把手放到膝蓋上,又移到腳背上。最後他挖起一塊泥巴用力捏著。
他聽到何麗萍問:「郭三老漢呢?」
他聽到自己顫抖著說:「到李高發家去啦。」
他聽到何麗萍走到木板上,還聽到她向池水中吐唾沫。他偷偷地抬頭,發現何麗萍出神地望著池塘中的鵝鴨們。何麗萍的上身伏在水車上望著池塘中的鵝鴨,何麗萍的屁股便翹了起來。小弟恐懼極了。
後來,何麗萍問他多大了,他說十五了。何麗萍問他為什麼不讀書,他說不願上了。
小弟滿臉是汗,站在何麗萍面前。何麗萍嘻嘻地笑起來。於是小弟更不敢抬頭了。
從那天起,郭三老漢每天都要去李高發家為黑狗治病,何麗萍也過來跟小弟說話。小弟不緊張了,不流汗了,也敢偷偷地看何麗萍的臉了。他甚至聞到了何麗萍身上的味道。
有一天天很熱,何麗萍脫下藍制服,只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襯衣,小弟看到她襯衣裡邊那件小衣服的襻帶和鈕釦,他幸福得直想哭。
何麗萍說:「你這個小混蛋,看我幹什麼?」
小弟臉頓時紅了,但他大著膽子說:「看你的衣裳!」
何麗萍酸酸地說:「這算什麼衣裳,我的好衣裳你還沒看見呢!」
小弟紅著臉說:「你穿什麼都好看。」
何麗萍說:「你還挺會奉承人呢!」
她說:「我有一件紅裙子,跟那柿子葉一樣顏色。」
他和她都把目光集中到河堤半腰那棵柿子樹上。已經下了幾場霜,柿子葉在陽光照耀下,紅成了一團火。
小弟飛跑著去了。他爬到柿子樹上,折下了一根枝子,枝子上綴著幾十片葉子,都紅得油亮。有一片被蟲子咬壞了的葉子,小弟把它摘下來扔掉了。
他把這一枝紅葉送給何麗萍。何麗萍接了,用鼻子嗅著柿葉的味道,她的臉也許是被紅葉映得發紅。
小弟為何麗萍摘紅葉的情景被郭三看到了。搖著水車時,郭三老漢嘻嘻地怪笑著問小弟:「小弟,我給你當個媒人吧!」
小弟滿臉通紅說:「我才不要呢!」
郭三說:「小何真不錯,奶子高高的,腚盤寬寬的。」
小弟說:「你別胡說……人家是知青……人家比我大十歲……人家個子那麼高……」
郭三說:「這算什麼!知青也知道幹那事舒坦!女大十歲不算大。女的高,男的矬,兩個奶子夾著脖,那才是真恣咧!」
郭三一席話把小弟說得渾身滾燙,屁股扭動。
郭三說:「雀兒都豎起來了,不小了。」
從這天起,郭三不停地說那些事給小弟聽,小弟也忍不住地問郭三當「大茶壺」的事,郭三就把妓院裡的事詳細地說給小弟聽。
小弟搖著水車老走神,何麗萍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動著。郭三看著小弟這模樣,便用更加淫蕩的話挑逗他。
小弟哭著說:「三大爺,您別說這些事給我聽了……」
郭三說:「傻瓜蛋!哭什麼,找她去吧,她也癢癢著呢!」
有一天中午,小弟去生產隊的菜地裡偷了一個紅蘿蔔,放到水裡洗淨,藏在草裡,等何麗萍來。
何麗萍來了,郭三老漢還沒有來。小弟便把紅蘿蔔送給何麗萍吃。
何麗萍接過蘿蔔,直著眼看了一下小弟。
小弟不知道自己的模樣。他頭髮亂糟糟的,沾著草,衣服破爛。
何麗萍問:「你為什麼要給我蘿蔔吃?」
小弟說:「我看著你好!」
何麗萍嘆了一口氣,用手摸著蘿蔔又紅又光滑的皮,說:「可你還是個孩子呀……」
何麗萍摸了摸小弟的頭,提著紅蘿蔔走了……
小弟和何麗萍去很遠的地裡補種小麥。因為地頭上要回轉牲口,總有些空閒種不上。他們來到一塊高粱地茬。早種的小麥已經露出了苗兒。高粱秸子聳成一個大垛堆在地頭上。這時候已經是深秋了,天氣有些涼了。何麗萍和小弟種了一回麥子,便躲在高粱秸垛前,晒著太陽休息。陽光又美麗又溫暖地照射著他們,收穫後的田野一望無際,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幾隻鳥兒在天上唧唧喳喳地叫著。
何麗萍放倒了幾捆高粱秸,背倚著高粱秸垛,舒適地仰起來。小弟站在一旁看著她。她的臉閃閃發光,眼睛眯著,溼潤的嘴微張著,露出潔白的牙齒。
小弟感到渾身發冷,他感到嘴脣僵硬,喉嚨好像被人扼住了似的。他困難地說:「……郭三跟李高發的老婆幹那種事兒,……每天都去……」
何麗萍眯著眼,臉上的微笑閃閃發光。
「……郭三罵你咧……他說你……」
何麗萍眯著眼,身體擺成一個大字。
小弟往前挪了一步,說:「……郭三說你也想那種事……」
何麗萍望著小弟微笑。
小弟蹲在何麗萍身邊,說:「郭三要我大著膽子摸你……」
何麗萍微笑著。
小弟嗚嗚地哭起來,他哭著說:「……姐姐,姐姐,我要摸你了……我想摸你了……」
小弟的手剛剛放在何麗萍的胸膛上,整個人就被她的兩條長腿和兩隻長胳膊給緊緊地盤住了……
第二年,何麗萍一胎生了兩個小孩。這件事轟動了整個高密縣。
初戀
我九歲那年,已是小學三年級學生了。
班裡的學生年齡距離拉得很大,最小的是我,最大的是杜風雨,已是個十六歲的小夥子了。他的個頭比我們班主任還要高,他臉上的粉刺比我們班主任臉上的還要多。很自然地,他成了我們班上的小霸王。更由於他家是響噹噹的赤貧農,上溯三代都是叫花子,他娘經常被學校裡請來作訴苦報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如何冒著大風雪去討飯,又如何在風雨之夜把杜風雨生在地主家的磨道里,我們班主任家是富裕中農,腰桿子很軟,所以,面對著根紅苗正、橫眉立目、滿臉粉刺的無產階級後代的胡作非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們的教室原先是兩間村裡養羊的廂房,每逢陰雨潮溼天氣就發散羊味。廂房北頭的三間正房是鄉裡的電話總機室,有很多電線從窗戶裡拉出來,拴在電線杆子上,又延伸到不知何處去,看守電話總機的是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年輕女人。她的臉很白,身體很胖。那時我並不知道什麼是沙發什麼是麵包,但村裡的一個老流氓對我說看電話女人的奶子像麵包肚皮像沙發。她有兩個女孩,模樣極不相似。村裡的光棍兒見了她們就說:「大平小平,我是你爸。」兩個女孩起初很乖地呼光棍兒爸爸,後來不呼了。後來光棍兒再自封為爸爸時,兩個女孩便像唱歌一樣喊:「操你的親孃!」看電話女人家裡出出進進著許多穿戴整齊的鄉鎮幹部,我們在課堂上,聽到調笑聲從總機房裡飛出來。我隱約感到,那裡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有一天晚上,我去同學家看小貓,路過總機房,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走近發現那人是班主任。
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讓我們那位年輕的、滿臉粉刺的班主任不滿意,他經常毫無道理把我揪出教室,讓我站在電話總機房外的電線杆下罰站,一站數小時,如果是夏天,必定晒得頭昏眼黑,滿臉汗水。
班裡只有兩個女生,一個是我叔叔的女兒,另一個姓杜,叫什麼名字忘記了。她的雙腳都是六個趾頭,腳掌寬闊,像小蒲扇一樣,我們叫她六指。六指長得不好看,還有偷人鉛筆橡皮的小毛病,家庭出身也不算好,在班裡很受歧視。我猜想我和六指是最被班主任厭惡的學生了,所以他把我和她安排在一張課桌前,坐在一條板凳上。雖然我和六指個頭最矮,班主任卻讓我們坐在最後一排。
與六指同坐一條凳上,我感到十分恥辱,心裡的難受勁兒無法形容,而杜風雨這個鱉羔子硬說我跟六指坐一條凳子要成為夫妻了。我當時並不曉得自己長得比六指還要醜,讓我與她同坐一凳已是奇恥大辱,再讓我與她成夫妻,簡直是要了命!我的淚水嘩嘩地流出來,我哽咽著大罵杜風雨,杜風雨揮起拳頭,在我頭上擂,就讓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地上哭著,沒聽到上課的鈴聲敲響,卻看到班主任牽著一個頭發上彆著一隻紅色塑料蝴蝶形卡子,上身穿一件紅方格褂子,下身穿一條紅方格褲子的女孩走了過來。
班主任端著一盒彩色粉筆,夾著一根教鞭,牽著女孩的手,徑直朝教室走,好像根本沒看到我的醜臉也沒聽到我的嚎哭,可是他身邊那個漂亮女孩卻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是那樣的美麗,漆黑的眼仁兒,水汪汪的,像新鮮葡萄一樣。她看我一眼,我的心裡頓時充滿說不清楚的滋味,竟忘了哭,痴呆呆地沉醉在她的眼神裡。
班主任牽著女孩走進教室。我痴想了一會,站起來,用衣袖子擦擦鼻涕眼淚,戰戰兢兢溜進教室去了。班裡同學們都用少有的端正姿態坐著,看著黑板前面的班主任和那個女孩。我悄悄地坐在六指身邊。我看到班主任凶惡地剜了我一眼,那個女孩,又用那兩隻美麗的眼睛,探詢似的望了我一下。
班主任說:「同學們,這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她的名字叫張若蘭。張若蘭同學是革命幹部子女,身上有許多寶貴的品質,希望大家向她學習。」
我們一齊鼓掌,表示對美麗的張若蘭的歡迎。
班主任說:「張若蘭同學學習好,從現在起,她就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了。」
我們又鼓掌。
班主任說:「張若蘭同學唱歌特別好,我們歡迎她唱支歌吧!」
我們再鼓掌。
張若蘭臉不變色,大大方方地唱起來: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
哎喲我的個親孃喲!張若蘭,不平凡,歌聲比蜜還要甜。你說人家的爹孃是怎麼生的她?同學們聽呆了。
我們使勁兒鼓掌。
班主任說:「張若蘭兼任我們班的文體委員。」
我們剛要鼓掌,杜風雨虎一樣站起來,問班主任:「你讓她當文體委員,我當什麼?」
班主任想了想,說:「你當勞動委員吧。」
杜風雨噘著嘴剛要坐下,班主任說:「你甭坐了,搬到後排去,這個位子讓給張若蘭。」
杜風雨挾著破書包,嘟嘟噥噥地罵著,穿過教室,坐在最後一排為他特設的一個專座上。
張若蘭坐在杜風雨空出來的位子上,與我的堂姐共坐一條板凳。
杜風雨被貶到後排,我心裡暗暗高興,張若蘭一來,杜風雨就倒黴,張若蘭替我報了仇,張若蘭真是個好張若蘭。我無限眷戀地看著張若蘭,看著她美麗的眼睛像紫葡萄一樣,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像成熟的蘋果一樣,看著她嘴角的微笑像甘甜的蜂蜜一樣,看著她鮮豔的雙脣像櫻桃一樣,看著她潔白的牙齒像貝殼的內裡一樣,看著她輕快的步伐像矯健的小鹿一樣。她臨就座前,對著我的堂姐莞爾一笑,我的淚水竟然莫名其妙地盈眶而出。她端正地坐下了,我的目光繞過同學們的脊背,定在張若蘭的背上,定在那件紅格子上衣的紅格里。這一課,班主任講了什麼,我不知道。
由於來了張若蘭,黑暗枯燥的學校生活突然變得綠草茵茵鮮花開放。在張若蘭來之前,我煩死了怕死了恨死了學校,我多次央求爹孃:別讓我上學了,讓我在家放牧牛羊吧。自從來了張若蘭,我最怕星期六,星期六下午,我心中的太陽張若蘭就揹著她的皮革書包,穿著她的花格子衣服,頂著她的蝴蝶卡子,蹦蹦跳跳地過了河上的小石橋,到她的在鄉政府大院中的家裡去,使我無法看到她。
每到星期天,我就像丟了魂一樣,不想吃飯也不想喝水。家裡不讓我放羊我也要去放羊。我牽著羊,過了河,在鄉政府大院前來回巡逡。鄉政府門前空地上那幾蓬老枯的野草早就被那兩隻綿羊啃得光禿禿了,羊兒餓得「咩咩」叫,但我不滿足它們想到青草豐茂的荒地裡去吃草的願望。我把它們拴在鄉政府門前的樹上,讓它們啃樹皮。我呢?我坐在樹邊的空地上,眼巴巴地望著鄉政府的大門口,看著出出進進的人,盼望著張若蘭能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遍又一遍地鼓勵自己: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
我的祕密終於被祖父從兩隻綿羊乾癟的肚子上發現了,但家裡人對我為什麼到鄉政府大門前去放羊的心理動機並不清楚。一頓打罵之後,我逃到大門外哭泣。我的堂姐拿著個熱地瓜來找我。她把地瓜遞給我,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到那裡去放羊,我願意為你保守祕密,但你必須把那本《封神榜》借給我看一個星期。」
我有一本用兩個大爆竹從鄰村的孩子手裡換來的連環畫《封神榜》,紙是土黃色的,開本比當時流行的連環畫要大,上邊畫著能從鼻孔裡射出金光奪人魂魄的鄭倫,眼裡生手手上生眼的楊任,騎虎道人申公豹,會土遁的土行孫,生著兩隻大翅膀的雷震子,還有抽龍筋揭龍鱗的哪吒……大個子杜風雨用拳頭威逼我我都沒有給他看,但我把這本藏在牆洞裡的寶書毫不猶豫地借給了我堂姐。
張若蘭來了一個月左右,班裡出了一件大事。班主任在課堂上嚴肅地說:「同學們,有人偷食了電話總機家懸掛在屋簷下晾晒的一串乾地瓜,最好自己交待,等到被別人揭發出來就不光彩了。」
我感到班主任含義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心裡頓時發了虛,雖然我沒偷乾地瓜,但竟像就是我偷了乾地瓜一樣。我的屁股擰來擰去,擰得板凳腿響,擰得六指不耐煩了,她大聲說:「你屁股上長尖兒嗎?擰什麼擰?」
她的話把老師和同學的目光全招引到了我身上,他們一齊盯著我,好像我確鑿就是那個偷地瓜的賊。我鼻子一酸,嗚嗚地哭起來了。這時,奸賊杜風雨大聲喊:「地瓜就是他偷的,昨天我親眼看到他蹲在廁所裡吃乾地瓜,我跟他要,他死活不給我。」
我想辯解,但嗓子眼像被什麼堵死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班主任走過來,無限厭惡、極端蔑視地看著我,冷峻地說:「看你那個死熊樣子!給我滾出去哭!」
狗腿子杜風雨遵照班主任的指示,凶狠地揪著我的頭髮,把我拖到總機窗外的電線杆下,並且大聲對著機房裡吼:「偷你家乾地瓜吃的小偷抓住了,快出來看看吧!」
頭上戴著耳機子的那個白胖女人從高高的窗戶上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操著一口悠長的外縣口音說:「這麼點兒個孩伢子就學著偷,長大了篤定是個土匪!」
我屈辱地站在電線杆下,讓驕陽曝晒著我的頭。電話總機家那兩個小女孩跑出來,從牆角上揀了一些小磚頭,笨拙地投我,一邊投一邊喊:「小偷,小偷,癩皮狗,鑽陰溝。」
我自覺著馬上就要哭死了的時候,眼前紅光一閃,張若蘭來了。
我的頭死勁兒地垂下去。
張若蘭用她潔淨的神仙手扯扯我的衣角,用她的響鈴喉對我說:「大哭瓜,哭夠了沒有?我知道乾地瓜不是你偷的。」
張若蘭把我領回教室,從書包裡摸出一塊乾地瓜,舉起手來,說:「報告老師,這是個冤案,乾地瓜是杜風雨偷的。」
所有的目光都從張若蘭手上轉移到杜風雨臉上。杜風雨大吼:「你造謠!」
張若蘭說:「這塊乾地瓜是杜風雨硬送給我的,誰稀罕!他的書包裡還有好多幹地瓜,不信就翻翻看!」
沒人敢翻杜風雨。張若蘭跑過去,搶了他的書包,提著角一抖擻,稀哩嘩啦,全出來了。乾地瓜,王勝丟了的圓珠筆,李立福丟了的橡皮,王大才丟了的玻璃萬花筒……都從他的書包裡掉出來了。原來杜風雨是真正的賊,而我們一直認為這些東西是被六指偷走了。
六指跳起來,罵道:「我操你親孃杜風雨,你姓杜,我也姓杜,論輩我是你姑姑,你黑了心害我,我跟你拼了吧!」
班主任讓杜風雨站起來。杜風雨站起來,歪著頭,用髒指甲摳牆皮。
班主任底氣不足地問:「是你偷的嗎?」
杜風雨雙眼向上,望著屋頂,鼻子裡噴出一股表示輕蔑的氣。
班主任說:「給我出去。」
杜風雨說:「出去就出去!」
他把那幾本爛狗皮一樣的破書往書包裡一塞,提著班主任的名字罵道:「操你個媽,有朝一日我掌了權,非宰了你這個富裕中農不可!」
杜風雨掀翻了那張破桌子,氣昂昂地走了。
班主任臉色焦黃,彎著腰站在講臺上,嘴脣直哆嗦。好半天,他直起腰,說:「下課。」緊接著這句話的尾巴他咳了幾聲,臉上像塗了金粉一樣,黃燦燦的,一張嘴,一口鮮血噴出來。
張若蘭幫我洗清了冤枉,我對她的感激簡直沒法說。本來我就像痴了一樣迷戀著她,再加上這一層水深火熱的恩情,我便是火上澆油、錦上添花、痴上加痴。去鄉政府大門外放羊是再也不敢了,更沒闖進鄉政府大院去找她的膽量。我只能利用每週在校的那短暫得如電一般的五天半時間,多多地注視她,連走到面前,同她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有一天,家裡來了一位親戚,送給我們四個蘋果。親戚走了,那四個蘋果擺在桌子上,紅紅的,宛若張若蘭的臉蛋兒,散發著濃烈的香氣。我不錯眼珠地盯著它們。祖母撇撇嘴,拿走了兩個蘋果,對我母親和我嬸嬸說:「每人拿一個回去,分給孩子們吃了吧。」
母親把那個鮮紅的蘋果拿回我們屋裡,找了一把菜刀,準備把蘋果切開,讓我兄弟姐妹分而食之。一股很大的勇氣促使我握住了母親的手腕。我結結巴巴地請求道:「娘……能不能不切……」
母親看著我,說:「這是個稀罕物兒,切開,讓你哥哥姐姐都嚐嚐。」
我羞澀地說:「並不是我要吃……我要……」
娘嘆了一口氣,說:「你不吃,要它幹什麼?饞兒啊!」
我鼓足勇氣,說:「娘……我有一個同學叫張若蘭……」
娘警惕地問:「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說:「女生。」
娘問:「你要把蘋果給她?」
我點點頭。
母親再沒問什麼,把菜刀放在一邊,用衣襟把那紅蘋果擦了擦,鄭重地遞給我,說:「藏到你的書包裡去吧。」
這一夜我無法安眠。
天剛亮,我就爬起來,背上書包,躥出了家門。母親在背後喊我,我沒有回答。我用一隻手緊緊地按著書包裡的蘋果,在朦朧著晨霧的衚衕裡飛跑。我鑽過一道爬滿了豆角和牽牛花的籬笆,爬上了高高的河堤,逆著清涼河水的流向,跑到了那座黑瘦小石橋的橋頭上。
我手扶著橋頭上那根冰涼的石柱子,開始了甜蜜的等待,幾個早起擔水的男人從我身邊擦過去,我感受到了他們身上熱烘烘的氣息。他們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看著一個頭發蓬亂、衣衫襤褸、滿臉汙垢的小男孩。
太陽出來了,照耀得滿河通紅。擔水的男人站在橋中央,劈開腿,彎著腰,把盛滿了清清河水的水桶從下面提上來,那麼多的亮晶晶的水珠兒從水桶的邊緣上無聲無息地落到河裡去了。一條皮毛油滑的黑狗在河堤上懶洋洋地走著,一隻公雞站在一個草垛頂上發呆,一縷縷乳白色的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筆直地升起,這就是清晨風景。我來得太早了,但我不後悔,我知道每熬過一分鐘就離那個整夜在我腦海裡盤旋的情景近一分鐘。如果她穿著紅衣服出現在小橋的那頭,我就從小橋的這頭跑過去,與她相逢在橋中央。當她驚訝地看著我時,我就雙手捧著紅蘋果送到她面前,我要說:親愛的張若蘭同學,謝謝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我把蘋果放在她手裡,轉身跑走,迎著朝陽,唱著歌子,像歡快的小鳥一樣。
張若蘭終於出現在小石橋的那頭,她沒穿那套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紅衣服,她穿著一套泛白的藍衣服,一個高大的男人,一邊走一邊撫摸著她的頭髮。勇氣頓時消失,我像小偷一樣從石柱子旁邊跳開,鑽到橋頭附近的灌木叢中去,生怕被張若蘭發現。我聽到張若蘭說:「爸爸,你回去吧,那個杜風雨被你教訓後,再也不敢找我的麻煩了。」
我看到張若蘭的爸爸對著張若蘭招招手,轉身走了。我聽到張若蘭哼著小曲兒,從我的身邊走過去了。我用一隻手捂著書包裡的蘋果,彎著腰,在灌木叢中飛一樣地穿行著,我一定要攔住張若蘭,把蘋果遞到她手中。
我從學校附近的一垛柴草後邊跳出來,氣喘吁吁地擋住了張若蘭。張若蘭「啊」了一聲,定定神,厲聲喝道:「金斗,你想幹什麼?」
我的心怦怦地跳著,想把那幾句背誦了數百遍的話說給她聽,但是我張不開嘴。我想把那隻鮮紅的蘋果從書包裡摸出來給她,但是我動不了手。
張若蘭對著我的鋪在地上的長長的影子啐了一口唾沫,然後昂頭挺胸,從我的身邊高傲地走過去了。
奇遇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從保定府回高密東北鄉探親。因為火車晚點,車抵高密站時,已是晚上九點多鐘。通鄉鎮的汽車每天只開一班,要到早晨六點。舉頭看天,見半塊月亮高懸,天晴氣爽,我便決定不在縣城住宿,乘著明月早還家,一可早見父母,二可呼吸些田野裡的新鮮空氣。
這次探家我只提一個小包,所以走得很快。穿過鐵路橋洞後,我沒走柏油路,因為柏油公路拐直角,要遠好多。我斜刺裡走上那條廢棄數年的斜插到高密東北鄉去的土路。土路因為近年來有些地方被挖斷了,行人稀少,所以路面上雜草叢生,只是在路中心還有一線被人踩過的痕跡。路兩邊全是莊稼地,有高粱地、玉米地、紅薯地等,月光照在莊稼的枝葉上,閃爍著微弱的銀光。幾乎沒有風,所有的葉子都紋絲不動,草蟈蟈的叫聲從莊稼地裡傳來,非常響亮,好像這叫聲滲進了我的肉裡、骨頭裡。蟈蟈的叫聲使月夜顯得特別沉寂。
路越往前延伸莊稼越茂密,縣城的燈光早就看不見了。縣城離高密東北鄉有四十多里路呢。除了蟈蟈的叫聲之外,莊稼地裡偶爾也有鳥或什麼小動物的叫聲。我忽然感覺到脖頸後有些涼森森的,聽到自己的腳步聲特別響亮與沉重起來。我有些後悔不該單身走夜路,與此同時,我感覺到路兩邊的莊稼地裡有無數祕密,有無數隻眼睛在監視著我,並且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尾隨著我,月光也突然朦朧起來。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越走得快越感到背後不安全。終於,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我的身後當然什麼也沒有。
繼續往前走吧,一邊走一邊罵自己:你是解放軍軍官嗎?你是共產黨員嗎?你是馬列主義教員嗎?你是,你是一個唯物主義者,而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共產黨員死都不怕還怕什麼?有鬼嗎?有邪嗎?沒有!有野獸嗎?沒有!世界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但依然渾身緊張、牙齒打戰,兒時在家鄉時聽說過的鬼故事「連篇累牘」地湧進腦海: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聽到前邊有貨郎挑子的嘎吱聲,細細一看,只見到兩個貨挑子和兩條腿在移動,上身沒有……一個人走夜路碰到一個人對他嘿嘿一笑,仔細一看,是個女人,這女人臉上只有一張紅嘴,除了嘴之外什麼都沒有,這是「光面」鬼……一個人走夜路忽然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在吃草……
我後來才知道我的冷汗一直流著,把衣服都溻溼了。
我高聲唱起歌來:「向前向前向前——殺——」
自然是一路無事。臨近村頭時,天已黎明,紅日將出未出時,東邊天上一片紅暈,村裡的雄雞喔喔地叫著,一派安寧景象。回頭望來路,莊稼是莊稼,道路是道路,想起這一路的驚懼,感到自己十分愚蠢可笑。
正欲進村,見樹影裡閃出一個老人來,定睛一看,是我的鄰居趙三大爺。他穿得齊齊整整,離我三五步處站住了。
我忙問:「三大爺,起這麼早!」
他說:「早起進城,知道你回來了,在這裡等你。」
我跟他說了幾句家常話,遞給他一支帶過濾嘴的香菸。
點著了煙,他說:「老三,我還欠你爹五元錢,我的錢不能用,你把這個菸袋嘴捎給他吧,就算我還了他錢。」
我說:「三大爺,何必呢?」
他說:「你快回家去吧,爹孃都盼著你呢!」
我接過三大爺遞過來的冰冷的瑪瑙菸袋嘴,匆匆跟他道別,便急忙進了村。
回家後,爹孃盯著我問長問短,說我不該一人走夜路,萬一出點什麼事就了不得了。我打著哈哈說:「我一心想碰到鬼,可是鬼不敢來見我。」
母親說:「小孩子家嘴不要狂!」
父親抽菸時,我從兜裡摸出那瑪瑙菸袋嘴,說:「爹,才剛在村口我碰到趙三大爺,他說欠你五元錢,讓我把這個菸袋嘴捎給你抵債。」
父親驚訝地問:「你說誰?」
我說:「趙家三大爺呀!」
父親說:「你看花了眼了吧?」
我說:「絕對沒有,我跟他說了一會兒話,還敬了他一支菸,還有這個菸袋嘴呢!」
我把菸袋嘴遞給父親,父親竟猶豫著不敢接。
母親說:「趙家三大爺大前天早晨就死了!」
辮子
胡洪波坐在同心湖南岸那片槐樹林子裡,膝蓋上擺著一條一米多長的烏黑大辮子,滿臉苦相,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剛剛下過大雨,槐樹林子裡到處都是水,他坐在那件發給幹部們穿著下鄉指揮防汛的軍用雙麵塑膠雨衣上,還是感覺到潮氣透上來,搞得雙股很不舒服。
這是個星期六的傍晚,暴雨剛過,玫瑰色的天空上飄著一些杏黃色的雲,倒映在清澈的湖水裡。湖對面那幾十棟紅瓦頂二層小樓被青天綠水映襯著,顯得很美麗。在緊臨著湖邊的那棟樓一層裡,有一個六十平方米的單元,那就是宣傳部副部長鬍洪波的家。
胡洪波三十出頭年紀,大專文化程度,筆頭上功夫不錯,人長得清瘦精幹。有相當一部分姑娘喜歡嫁給胡洪波這種類型的男人,而一般地說,嫁給這種男人也總是能過上比較平靜、溫暖、有幾分藝術氣味的生活。這群的男人在機關裡蹲上個十年八年的,一般地總是能熬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這樣的家庭多數會生一個漂漂亮亮的女孩,這女孩一般地總是很聰明,嘴巴很甜,頭上扎著紅綢子。這女孩如果不會撥弄幾下電子琴,就會畫幾張有模有樣的畫兒或是會跳幾個還挺複雜的舞蹈。最低能的也能背幾首唐詩給客人聽,博幾聲喝彩。這樣的家庭裡的主婦一般地都還不難看,都很熱情,很清潔,很禮貌,讓人感到很舒服。這樣的女人多數都會炒幾個拿手菜,端到席上向客人誇耀。這樣的女人多數都能喝一兩左右的白酒,在家宴將散時,必定腰繫著白圍裙上席來,以主婦和主廚的雙重身份,向客人們敬酒;這樣的敬酒絕大多數的客人都不好意思拒絕,這樣的女人是湖邊那十幾棟樓裡的靈魂。總之,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孩子、這樣的男人,住在一個單元裡,就分泌出一種東西。這東西叫做:幸福。
胡洪波原來是生活在幸福之中的。那時候他的妻子郭月英在新華書店兒童讀物部賣連環畫,雖然是生過孩子數年了的人,可還留著那條做姑娘時就蓄起來的大辮子。那條大辮子有一米多長,一把粗細,烏黑髮亮,成為郭月英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徵。縣城的人都知道新華書店有個賣小人書的「郭大辮」。機關裡的人都知道「郭大辮」是宣傳部報道組「胡大主筆」的老婆。說實話郭月英的臉很一般,瘦瘦的,長長的,甚至有幾分尖嘴猴腮,但郭月英的大辮子實在是全城第一份的漂亮。當初談戀愛,每當胡洪波對郭月英的臉蛋兒表現出不滿時,郭月英就從腰後拖過大辮子纏在他的脖子上。三纏兩纏,胡洪波就被纏住了。
郭月英生下一個取名「嬌嬌」的女孩後,家務活兒增加了許多,梳大辮子浪費時間,胡洪波勸她剪成短髮。她瞪著眼,紅著臉說:「你想逃跑?」
胡洪波立即想起新婚之夜的情景:郭月英伏在他的身上,用辮子纏著他的脖子,咬著他的耳朵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胡洪波指指嬌嬌,說:「有嬌嬌拴著我,你剃成禿瓢兒,我也跑不了。」
郭月英披散著頭髮,眼睛夾著淚,嘴裡不停地嘟噥著。胡洪波正被一篇稿子弄得心煩,見郭月英糾纏不清,便火起來,拍了一巴掌寫字檯上的玻璃,吼了一句:「神經病!」
郭月英「哇」地哭了一聲,哭聲很大,嚇得胡洪波不由自主地從寫字檯邊蹦起來,他倒不是怕郭月英哭壞了嗓子,而是怕郭月英的哭聲鄰居聽到,那時胡洪波還是個幹事,樓上住著宣傳部的馬副部長,一個讓胡洪波感到極不舒服的頂頭上司。他急忙跑上去,拍著郭月英的肩膀賠不是。郭月英又是「哇」地一聲,嚇得胡洪波伸手去捂她的嘴。胡洪波一鬆手,她又是「哇」地一聲,好像她的嘴巴是個漏水的管子,就這樣一捂就停,一鬆就「哇」,一會兒工夫,胡洪波就汗水淋漓了。嬌嬌也被驚醒了,手舞足蹈地哭。胡洪波急中生智,跑到廚房裡,選了一個小茄子,堵住郭月英大張著的嘴巴。此招十分有效,但情景十分可怕,郭月英仰著臉,瞪著眼,嘴裡塞著茄子,把那張瘦臉拉得更加狹長,像一隻鹿的臉或是狗的臉。胡洪波也像大多數男人一樣,結婚後就對妻子的臉視而不見,甚至忘記她的臉的樣子,只有一團模模糊糊的感覺在下意識裡潛藏著。他好不容易哄睡了嬌嬌,又一次認真地打量著郭月英的臉,他突然發現,郭月英其實是個相當醜陋的女人,她的呆呆的眼、稀疏的眉毛、狹窄的額頭、彎曲的鼻樑、尖尖的下巴,都讓他感到厭惡。他伸出手,想把茄子從她的嘴巴里拔出來,又怕她又「哇」個不停;不拔出茄子,難道讓她永遠叼著?他猛然意識到情形有些蹊蹺,郭月英怎麼這麼老實?他輕輕捏著茄子把兒,想把茄子拽出來,但沒拽出來;他手上使了勁,再拽,還是沒拽出來。他有些著急,左手攥住郭月英的下巴,右手捏住茄子把,用力往外一拔,只聽得一聲響亮,茄子出來了,郭月英卻倒了。胡洪波慌忙把她抱在床上,摸摸心臟,還跳,試試鼻孔,還喘氣,知道沒死,心中頓時輕鬆了許多。再看郭月英,嘴大張著不合,好像還叼著茄子一樣,胡洪波少時學過一點按摩正骨,便揉著郭月英的臉,往上託下巴,竟然把那張嘴合住了。嘴合了眼也閉了,並從鼻孔裡噴出一些的鼾聲。謝天謝地!胡洪波禱告一聲,一腚坐在椅子上,渾身臭汗,骨頭痠痛,好像從籃球場上下來。
第二天早晨,胡洪波表現極好,一大早就去取回了奶,煮好,餵飽嬌嬌,然後又煮麵條,煎雞蛋,侍候郭月英吃飯。郭月英的臉像木頭一樣,沒有半點表情。胡洪波相信時間是治療一切痛苦的良藥,女人臉像木頭時,最好暫時躲開,於是他推出自行車,把嬌嬌送去幼兒園,自己跑到辦公室裡打開水,擦地板,抹桌子,好像要用勞動洗刷罪責一樣。胡洪波此刻還不知道,那種叫做「幸福」的東西,已經離他而去。後來他曾想到,所謂的「幸福」,就像燕子一樣,數量是有限的,它在這家簷下築了巢,就不會再到別家去壘窩。所以要想得到幸福,首先要蓋一棟適合燕築巢的房子。
胡洪波忙完了,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剛點菸吸了一口,馬副部長來了。胡洪波慌忙站起來,低垂著腦袋向馬副部長問好。馬副部長很嚴肅地問:「小胡,昨晚上跟小郭鬧矛盾了?」
胡洪波紅著臉說:「吵了兩句嘴,主要是我不好。」馬副部長語重心長地說:「小胡啊,現在,資產階級自由化氾濫,使許多丈夫不喜歡妻子,我們身為縣委幹部,一定要注意影響啊!」
胡洪波感到渾身發冷,心情緊張,好像自己就是一個被資產階級自由化氾濫了的丈夫一樣。他連聲說:「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胡洪波起身去接,馬副部長卻就近操起了話筒,拖著長腔:喂,找誰?是宣傳部,找誰?胡洪波?你貴姓?噢,是小郭,小胡欺負你了?我正在訓他呢!
馬副部長把話筒遞給胡洪波,臉上堆著令胡洪波感到恐懼的微笑。他戰戰兢兢接過話筒,剛餵了一聲,就聽到郭月英在那邊咬牙切齒地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胡洪波剛要說點什麼,郭月英就把電話掛了。
胡洪波滿面羞愧,窘得連從電話機走回辦公桌這幾步路都不會走了。郭月英的聲音很大,那句像咒語一樣的話屋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馬副部長笑著說:「小郭又要施展‘神鞭’的絕技了。」滿屋裡的人都笑起來,他們都聽說過「郭大辮子」纏住「胡大主筆」的趣聞。
胡洪波紅著臉說:「玩笑話……一句玩笑話……」嘴裡這麼說著,但他的心裡卻產生了對郭月英的強烈不滿。即使我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該把電話打到辦公室裡來丟我的面子!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發著狠,虛構著各種各樣的教訓郭月英的情景,五彩繽紛的妙語像潮水一樣滾滾而來。
中午下班後,懷著滿腔怒火他騎車回了家。支好車,一腳踹開虛掩著的門,想給郭月英一個下馬威。他迎面碰上了郭月英呆呆的目光。他看到她光著背,赤著腳,雙手攥著大辮子,半張著嘴,下巴耷拉著,怒衝衝地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胡洪波憤怒地吼著:「郭月英,你不要得理不饒人!我讓你剪辮子,也不過是隨口說的一句話,沒有半點別的意思,願意剪你就剪,不願剪你就留著。退一步說,這話就算我說錯了,傷了你的心,但我已向你賠了禮,道了歉,投了降,告了饒,好漢不打告饒的。你這樣鬧,就是胡攪蠻纏,存心不想跟我正經過日子了!」
他怒衝衝說完,自己都感到義正辭嚴、通情達理。他準備著郭月英撒撒嬌,耍耍賴,用辮子抽他。然後抱她上床,親兩口咬兩嘴,就重歸於好了。但郭月英對他的那番話毫無反應,依然是攥著大辮瞪著眼,怒衝衝地說:
「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胡洪波這才感覺到情況複雜,他仔細觀察郭月英,見她目光呆滯,反應遲鈍,已經是一個標準的精神病人了。但他還不願承認事實,大聲說:「月英,嬌嬌來了!」
他發現她連眼珠都沒動一下,卻咬著牙根,重複了一遍那句驚心動魄的話:
「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往後的日子就亂七八糟了。胡洪波首先找到馬副部長彙報情況,把事情的前後經過毫無隱瞞地說了一遍,他說著說著就流下了眼淚,但他分明看出馬副部長的眼睛裡藏著許多問號。他捶胸頓足地發誓說如有半句謊言天打五雷轟,馬副部長卻冷冰冰地說:你即使說的全是假話天也不會打你五雷也不會轟你,我們共產黨員不搞賭咒發誓這一套。胡洪波說:我用黨性保證我沒說假話。馬副部長說:先送小郭去醫院治病,其餘的事組織會調查清楚。
後來他就把郭月英送進精神病醫院,醫院又讓他述說郭月英的發病經過,他又如實說了一遍。醫生們都說:就為這麼點事就得了神經病?言外之意還是說胡洪波隱瞞了重要內容,胡洪波又是賭咒發誓用黨性、人性用女兒嬌嬌的名義保證他一句謊話也沒說,但他發現醫生們的臉就像木頭一樣,於是他再也不解釋什麼,把希望寄託在郭月英身上,他真心希望她能恢復理智,好為他洗刷清白。他把女兒送回老家讓爹孃給養著,自己白天上班,晚上去精神病院陪郭月英。半年過去,胡洪波累弓了腰,愁白了頭,可郭月英的病沒有任何進展,飯送到嘴裡,吃;水端到脣邊,喝;也不哭,也不鬧,也不跑,也不跳,唯一的毛病就是,只要見了胡洪波,就攥著大辮子唸咒語:「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後來,連精神病院的醫生聽了這句話也忍不住笑起來,都說胡幹事你算是沒法子逃脫了,拴在郭月英辮子梢上算啦。
精神病院在半年內使盡了全部招數,郭月英的病不好也不壞,但醫療費海了去了。連年虧損的新華書店領導找縣委宣傳部哭窮說郭月英再住下去職工們意見就大發了,於是馬副部長親自去精神病院瞭解情況,醫院說住著也是白住著,於是在一個晴朗的秋日下午,胡洪波借了一輛三輪車把郭月英拉回了家。郭月英的娘是個退休的小學教師,胡洪波把她請來照顧她女兒。
不久,馬副部長得急症死了,宣傳部空出了一個副部長的缺,很多人都暗地裡活動,想補這個缺。組織部那位女部長卻拍板讓胡洪波當了副部長。她的理由是:小胡有文憑,有能力,作風正派,難得的心眼好,侍候郭月英半年,連句怨言都沒有,比兒子還孝順,這樣的青年幹部不提拔提拔什麼樣的?
胡洪波當了副部長,坐在了馬副部長的辦公桌上,苦悶略有減緩,但只要一進家門,一聽到郭月英那句詛咒,他就感到,家裡有個神經病老婆,即使當了市委宣傳部的副部長,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有一段時間內,他曾生出過離婚的念頭,但聽人說與精神病人離婚相當麻煩,他既怕麻煩,又怕輿論,何況郭月英大辮還在,何況他這個副部長正是因為侍候郭大辮才得到呢。於是,嘆了一口長氣,算了,低著頭,把日子一天天混下來。
胡洪波當副部長半年,就到了一九九〇年年底。縣廣播電視局召開表彰先進大會,請他去參加。他去了,講了話,鼓了掌,然後就給先進工作者發獎狀。他的老朋友、廣播電視局局長萬年青宣讀受獎者名單。老萬念一個人名,就上來一個,胡洪波雙手把鑲在玻璃鏡框裡的獎狀遞給這個人,那人自然是用雙手恭恭敬敬接了,然後兩人都騰出右手,握一握,讓人照幾張相。然後那人就抱著鏡框到臺下去了。
這些上臺來領獎的人,有胡洪波熟識的,也有胡洪波不熟識的,不管熟識還是不熟識的,他都報以微笑。他的老朋友萬年青唸了一個名字:餘甜甜。他接過旁邊的人遞過來的鏡框,低頭看到了獎狀上用毛筆寫著的「餘甜甜」三個大字,抬頭看到餘甜甜昂頭挺胸走上臺來。他立即認出了她是縣電視臺女播音員。他覺得她比在屏幕上的形象更有魅力。餘甜甜這樣的女人自然不會羞澀,她落落大方地走到胡洪波的面前,莞爾一笑,接鏡框,握手。他感到她的手潮乎乎的,很小,像想象中的小母獸的爪子。照相的彎著腰照,一副格外賣力的樣子。餘甜甜抱著鏡框轉身下臺時,把腦後一根大辮子甩了起來「嗖溜」一聲,彷彿有一條鞭子抽在胡洪波的臉上。他感到心中充滿複雜的感覺,像驚懼不是驚懼,像幸福不是幸福,像緊張不是緊張。他感到腦袋暈乎乎的,有點醉酒的味道。萬年青輕輕地踢了一下他的腳,低聲道:「老夥計,小心!」
會後,萬年青在金橋賓館請客,餘甜甜作陪,胡洪波不知不覺就把腦袋喝暈了。他感到自己想哭又想笑,心中有一種情緒,叫做「淡淡的憂傷」,萬年青提議讓他唱歌,他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嗓子不錯,在縣劇團混過。他站起來,想了想,唱了一支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好姑娘……她那美麗的笑臉,好像紅月亮……我願做只小羊,跟在她身旁……唱到願讓那姑娘用鞭梢輕輕抽打脊樑時,他感到有兩滴涼涼的淚珠在腮上滾動……他不敢抬頭看餘甜甜,他聽到萬年青問:「夥計,用鞭梢還是用辮梢?」
他問:「你說什麼?」
萬年青笑著說:「抽打脊樑呀。」
陪席的人都笑起來,胡洪波也跟著笑了。他心裡很溫暖,感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十分美好。
萬年青說:「行了,胡副部長累了,大家散了吧?」
他站起來,覺得腿像踩在雲霧裡。萬年青吩咐道:「小余,找服務員給胡副部長開個房間休息。」
萬年青攙著他的胳膊走出客廳,走到鋪了紅色化纖地毯的走廊裡。他看到餘甜甜在前邊小跑,腦後那根大辮子像一根鞭子甩打著……
萬年青把嘴貼在他耳朵上說:
「夥計,想換條大辮子嗎?」
醒酒之後,他感到自己很荒唐,生怕招來流言蜚語。過了幾天,沒有什麼動靜,他放了心。
有一天傍晚,他騎著自行車路過這裡,有一個女人從槐樹林衝出來。他手閘腳閘並用,自行車前輪還是撞在那女人小腿上。他沒有發火,因為那女人是餘甜甜。他怔怔地望著臉漲得通紅的餘甜甜,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後來他醒過神來,不自然地問:「撞壞了沒有?」
餘甜甜沒回答他的問題,卻把腦袋一晃,將那條大辮子甩到胸前,雙手攥著,咬牙切齒地說:「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胡洪波只覺得耳朵裡一陣轟鳴,眼前一片漆黑。等他恢復了視力時,餘甜甜已經沒了蹤影。
他懷疑自己在做夢。
晚上,他打開電視機,看著餘甜甜一本正經地報告著新聞,心中漸漸升騰起怒火,他認為這個女人在奚落自己。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像。
第二天傍晚,騎車路過槐樹林時,他雖沒放慢速度卻提高了警惕,餘甜甜跑出樹林時,他已跳下了車子。
他沒等她開言,就冷冷地說:「餘小姐,不要拿別人的痛苦取樂!」
她愣了一會兒,突然大聲嗚咽起來。嚇得胡洪波四處看看,低聲下氣地勸:「別哭,別哭,讓人看見會怎麼想呢?」
她說:「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我不怕!反正我愛你,我決不放掉你!」說完了又哭,哭著一晃腦袋,甩過大辮子來,雙手攥著,沒等她念那句由郭月英發明的咒語,他就失去了控制地叫起來:「夠了,夠了,姑奶奶,饒我一條小命吧!我已經被大辮子女人嚇破了苦膽!」
第三天傍晚,暴雨剛過,還是在槐樹林邊,渾身透溼的餘甜甜衝出來攔住胡洪波,從腰裡摸出一把大剪刀,伸到腦後「咔嚓咔嚓」幾下子,將那根水淋淋的大辮子齊根鉸下來,扔到他的懷裡。她說:「我不是大辮子女人了。」她的頭去掉了沉重的辮子後,顯得輕飄飄的,很不自然的樣子。她撫摸著脖子,眼裡滾出了眼淚。雨後的斜陽照耀著她生氣蓬勃的年輕臉龐,顯出巨大的魅力來。胡洪波不得不承認餘甜甜是個十分美麗的姑娘,郭月英差了她十八個檔次。
他雙手捧著餘甜甜的大辮子,看著她那水淋淋的豐碩身體,渾身像篩糠一樣打著哆嗦說:「甜甜,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已經屬於你了,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餘甜甜說著,一步步逼上來。
「瞎說,你怎麼會屬於我呢?」他著急地辯解著,膽怯地後退著。
「我把辮子都鉸給你了,怎麼不屬於你?」餘甜甜拔高嗓門哭叫著。
……
暮色濃重了,湖上升騰起白色的煙霧。他把餘甜甜的辮子塞進懷裡,推著自行車,昏頭脹腦地走進家門。郭月英對著他念那句咒語:
「只要我的辮子在,你就別想跑!」
他突然感到餘甜甜的辮子在自己懷裡快速地顫抖起來,一股濃烈的髮香撲進了鼻腔,餘甜甜美麗的一切都在對照著面如死鬼的郭月英。他感到一股怒火在心中燃燒,一句髒話脫口衝出。他從懷裡抽出餘甜甜的大辮子,對準郭月英的臉,狠狠地抽了一下子。隨著一聲脆響,郭月英倒在地上。他的岳母聞聲從廚房裡趕出來,大聲叫嚷著:「他姐夫,你要幹什麼?」
「辮子,辮子,該死的辮子!」他紅著眼叫嚷著。
「啊呀,你把我閨女的辮子鉸掉了,你這個黑了心的畜生!」
他一辮子把岳母抽了一個趔趄,大聲吼著:「是,我要鉸掉你閨女的辮子!」
他翻箱倒櫃地找剪刀,沒找到。他衝進廚房,操起一把菜刀,跳過來,一辮子把爬過來保護閨女髮辮的岳母打到一邊去,然後,把餘甜甜的辮子繞在脖子上,騰出左手,拉過一隻小板凳。
胡洪波右腳踩住郭月英瘦長的頭顱,左腳支撐著身體,左手扯著郭月英的辮子——脖子上掛著餘甜甜的辮子——右手高舉起菜刀,嘴裡罵一聲:「狗孃養的!」罵聲出,菜刀落,「嚓」地一聲,郭月英的辮子齊齊地斷了。
胡洪波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郭月英爬起來,哭著說:「你這狠心的,鉸辮子就鉸辮子,下這樣的狠勁兒幹什麼?」
金鯉
月亮升起來了,青草湖變成了一面銀光閃閃的大鏡子。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劃出一道銀色的線,魚兒落水時,震破了銀色的鏡子,盪漾開一圈圈波紋。
湖邊的一株老柳樹下,爺爺和孫子靜靜地坐著。爺爺抽著旱菸,煙鍋裡火星一明一暗,模模糊糊地映著他那張慈祥的臉。
「爺爺,該起網了。」
「噢,起。」
爺爺站起來,解開拴在鐵橛上的罾網拉韁。網的式樣像一架起重機,一支長竹竿伸出去,竹竿梢頭掛著大網兜。網很重,老漁翁拉得很慢,沉在水下的網慢慢升高,突然撲撲稜稜地響起水聲。
「爺爺,有大魚!」
爺爺將網兒拉出水面,月光照著漁網,網裡躺著一條泛著金色光澤的鯉魚。他將網轉向岸邊。小孫子雀躍著將鯉魚抱起來,放在裝了水的桶裡。魚在桶裡蹦了幾下,便沒了聲息。爺爺又把網下到水裡,轉過頭來看桶裡的魚。
「爺爺,這魚有六七斤重吧?」
「差不離兒。」
「是條什麼魚?爺爺。」
爺爺嚓一聲劃著火柴。火光照亮了水桶,桶裡是一條金色鯉魚,翅膀和尾巴像經霜的楓葉一樣鮮紅。
「金翅鯉魚。」爺爺說。
「這魚好吃嗎?」孫子問。
「嗯。」爺爺心不在焉地答應著。
「爺爺,您不高興?捕了這樣一條好魚。」
「怪事。這魚怎麼這樣老實呢?」
「您說什麼呀,爺爺?」
「噢,孩子,這魚太厚道了,網出水時,只要它一跳,就把網給撕了。咱這罾網,只能拿小魚兒。」
「這魚大概睡著了。」
爺爺沉思起來,煙鍋子一明一暗地閃爍。周圍忽然變得十分沉靜,湖面上升騰著薄霧,幾支粉荷花像畫在水上似的,岸邊的水草叢中,小蟲子低低地鳴叫。
「爺爺,您在想什麼?抓了這條魚,您好像不高興了。」
「沒想什麼,孩子。來,再拉一網。」
這一網是空的。網又沉下水底,一切又陷入沉寂。
「爺爺,再給我講個故事吧。」
「好吧,就給你講個金翅鯉魚的故事。」
「又是鯉魚變媳婦,說了多少遍了……」小孫子不高興地嘟噥著。
「不是鯉魚變人,是人變鯉魚。」
「人能變鯉魚?」
「能。」
孫子向前靠了靠,爺爺伸出胳膊,把孫子攬到懷裡:
「若干年前。」
「多少年?」
「小孩子家莫打岔,仔細聽著。若干年前咱這青草湖邊出了一個叫金芝的姑娘。這姑娘俊著呢,雙眼疊皮,高鼻樑骨,咕嘟著小嘴,扎著兩條大辮子,誰見了誰喜歡。那一年從城裡下放到咱村一個女作家,聽說那女作家寫了一本書,書名就叫《青草湖》,你爹他們都念過這書呢!女作家就住在金芝姑娘家。後來起了大革命,女作家天天挨鬥,有時還捱揍哩……
「有一天晚上,女作家捱了最厲害的一場鬥,半死不活地給抬到金芝家裡。金芝流著淚給女作家擦身上的血汙。村裡的醫生不敢來給女作家治傷。金芝忽然想起來了,青草湖對岸她有個姨父,早年闖過關外,家裡有一種治跌打損傷的藥,十分靈驗。救人如救火,金芝姑娘託鄰家的一個大嫂照料著女作家,自己來到青草湖邊。
「‘青草湖,青草湖,東西只五里,南北六十五。’若干若干年前,天上的織女把織布梭子掉到人間,在地上砸了一個坑,這就是咱們的青草湖。金芝的姨家在湖對面王莊,坐小船幾袋煙工夫就能劃過去,走旱路要兩天。那時節,小船都被鎖起來了,怕階級敵人破壞吶。金芝來到湖邊,脫下長衣服,捆成一個小包拴在身上,一縱身下了水。
「那天晚上也是好月亮,金芝姑娘就從這棵大柳樹下下了湖。金芝一身好水性,像一條雪白的大魚在水面上撒歡。她遊啊遊啊,水聲嘩嘩嘩地響,月亮明光光地照著她。半夜時分,她上了對岸,換上衣服,敲開了姨家的門。姨父挺疼這個外甥女,把珍貴的藥給了她。姨不放心地說:‘金芝呀,半夜三更的,你一個閨女家下湖,有個閃失怎麼辦?別走了,趕明兒讓你姨父去送你。’金芝說:‘姨,我水性好,沒事。’
「金芝姑娘又下了湖。姑娘家畢竟力氣單薄,游到湖中央,她吃不住勁,身子像拴上了十個秤砣……後來,天上飄來一朵潔白的雲,把月亮遮住了,湖面上零零星星地落了一陣銅錢大的白雨點……一會兒,月亮又出來了。月亮煞白著臉,慢慢地往下落,慢慢地變大,最後掛在湖邊的柳樹梢上,望著像大鏡子一樣閃閃發光的青草湖……」
「金芝姑娘呢?」小孫子焦急地問。
月光下,爺爺兩眼閃著光。
「爺爺,你哭了?」
「傻孩子,爺爺鬍子都白了,不會哭了。爺爺的故事還沒講完呢。第二天夜裡,女作家在鄰居大嫂的攙扶下來到湖邊,湖上靜悄悄的,草葉上的露珠落在水面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女作家輕輕地說:‘好閨女,你喜歡看的《青草湖》我帶來了……’她掏出一包紙灰,輕輕地撒在湖水中……
「湖上突然翻起了波浪,湖中心裂開了一條縫,一陣紅光閃過,浮上了一條金鯉魚,翅膀,尾巴像火苗一樣紅。金鯉魚游到湖邊,用頭拱上了一個衣裳包。然後,尾巴拍了三下水,又慢慢地游到湖中心,紅光消逝了。湖上又是一片月光。女作家撈起衣裳包。衣裳包裡包著一瓶雲南白藥……」
「爺爺講完了嗎?」
「完了。」
「金芝姑娘變成了金鯉魚了?」
「唔,也許。」
一隻水鳥從岸邊的青草中飛起來,撲稜稜地飛著,落到湖中的葦叢裡。
幾隻青蛙撲通撲通地跳到水裡,像扔了幾塊石頭。
水桶嘩啦一聲傾倒了,水面上翻起一陣浪花。
「孩子,你幹什麼?」
「我送金芝姑娘回家去了。」
「嗨,你這孩子。」
夜漁
經過很長時間的纏磨,九叔終於答應夜裡帶我去拿蟹子。那是六十年代中期。每年都澇,出了村莊二里遠,就是一片水澤。
吃過晚飯後,九叔帶我出了村。臨行時母親一再叮囑我要聽九叔的話,不要亂跑亂動,同時還叮囑九叔好好照看著我。九叔說,放心吧嫂子,丟不了我就丟不了他。母親還遞給我們兩張蔥花烙餅,讓我們餓了時吃。我們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我拎著兩條麻袋。九叔提著一盞風雨燈,扛著一張鐵鍬,出村不遠,就沒了道路,到處都是稀泥渾水和一棵棵東倒西歪的高粱。幸好我們赤腳光背,不在乎水、泥什麼的。
那晚上月亮很大,不是八月十四就是八月十六。時令自然是中秋了,晚風很涼爽。月光皎潔,照在高粱間的水上,一片片爛銀般放光。吵了一夏天的蛙類正忙著入蟄,所以很安靜。我們拖泥帶水的聲音顯得很大。感到走了很長很長時間,才從高粱地裡鑽出來。爬上了一道堰埂,九叔說這就是河堤,是下柵子捉蟹的地方。
九叔脫了蓑衣摘了斗笠,又脫掉了腰間那條褲頭,赤裸裸一絲不掛,扛著鐵鍬跳到那條十幾米寬的河溝裡去,剷起大團的盤結著草根的泥巴截流。河溝裡的水約有半米深,流速緩慢。一會兒工夫九叔就在河水中築起了一條黑色的攔水壩,靠近堰埂這邊,開了一個兩米的口子,插上雙層的高粱秸柵欄。九叔把馬燈掛在柵欄邊上,便拉我坐在燈影之外,等待著拿蟹子。
我問九叔,拿蟹子就這麼簡單嗎?
九叔說你等著看吧,今夜刮的是小西北風,北風響,蟹腳癢,窪地裡蟹子急著到墨水河裡去集合開會,這條河溝是必經之路,只怕到了天亮,捉的蟹子咱用兩條麻袋都盛不下呢。
堰埂上也很潮溼,九叔鋪下一件蓑衣,讓我坐上去。他裸著身體,身上的肉銀光閃閃。我覺得他很威風,便說他很威風。他得意地站起來,伸胳膊踢腿,像個傻乎乎的大孩子。
九叔那年十八歲多一點,還沒娶媳婦。他愛玩又會玩,捕魚捉鳥,偷瓜摸棗,樣樣都在行,我們很願意跟他玩。
折騰了一陣,他穿上那條褲頭,坐在蓑衣上,說,不要出動靜了,蟹子們鬼得很,聽到動靜就趴住不爬了。
我們安靜了,一會兒盯著那盞放射出溫暖的黃色光芒的馬燈,一會兒盯著那個用高粱稈柵欄結成的死城。九叔說只要螃蟹爬到柵欄裡就逃脫不了了,我們下去拿就行了。
河水明晃晃的,幾乎看不出流動,只有被柵欄阻擋起的簇簇小浪花說明水在流動。蟹子還沒出現,我有些著急,便問九叔。他說不要心急,心急喝不了熱黏粥。
後來潮溼的霧氣從地上升騰起來,月亮爬到很高的地方,個頭顯小了些,但光輝更明亮,藍幽幽的,遠遠近近的高粱地裡,霧氣團團簇簇,有時濃有時淡,煞是好看。水邊的草叢中,秋蟲響亮地鳴叫著,有的,有吱吱的,有唧唧的,匯合成一支曲兒。蟲聲使夜晚更顯得寧靜。高粱地裡,還時不時地響起嘩啦啦的蹚水聲,好像有人在大步走動。河面上的霧也是濃淡不一,變幻莫測,銀光閃閃的河水有時被霧遮蓋住,有時又從霧中顯現出來。
蟹子們還沒出現,我有些焦急了。九叔也低聲嘟噥著,起身到柵欄邊上去查看。回來後他說:怪事怪事真怪事,今夜裡應該是過蟹子的大潮呀,又說北風響,蟹腳癢,蟹子不來出了鬼了。
九叔從河邊的一棵灌木上,摘下一片亮晶晶的樹葉,用雙脣夾著,吹出一些唧唧啾啾的怪聲。我感到身上很冷,便說:九叔,你別吹了,俺娘說黑夜吹哨招鬼。九叔吹著樹葉,回頭看我一眼。他的目光綠幽幽的,好生怪異。我心裡一陣急跳,突然感到九叔十分陌生。我緊縮在蓑衣裡,冷得渾身打戰。
九叔專注地吹著樹葉,身體沐在愈發皎潔的月光裡,宛若用冰雕成的一尊像。我心中暗自納悶:九叔方才還勸我不要出動靜,怕驚嚇了蟹子,怎麼一轉眼自己反倒吹起樹葉來了呢?難道這是一種召喚蟹子的號令?
我壓低嗓門叫他:「九叔,九叔。」他對我的叫喚毫無反應,依然吹著樹葉,唧唧啾啾吱吱,響聲愈發怪異了。慌忙咬了一下手指,十分疼痛。說明不是在夢中。伸出手指去戳了一下九叔的脊背,竟然涼得刺骨。這時,我真正有些怕了,我尋思著要逃跑,但夜路茫茫,泥湯渾水高粱遍野,如何能回到家?我後悔跟九叔捕蟹子了。這個吹著樹葉的冰涼男人也許早已不是九叔了,而是一個鱉精魚怪什麼的。想到此,我嚇得頭皮發炸,我想今夜肯定是活不回去了。
天上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朵黃色的、孤零零的雲,月亮恰好鑽了進去。我感到這現象古怪極了,這麼大的天,月亮有得是寬廣的道路好走,為什麼偏要鑽到那雲團中去呢?
清冷的光輝被阻擋了。河溝、原野都朦朧起來,那盞馬燈的光芒強烈了許多。這時,我突然嗅到一支淡淡的幽香。幽香來自河溝,沿著香味望過去,我看到水面上挺出一枝潔白的荷花。它在馬燈的光芒之內,那麼水靈,那麼聖潔,我們家門前池塘裡盛開過許許多多荷花,沒有一支能比得上眼前這一支。
荷花的出現使我忘記了恐懼,使我沉浸在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潔白清涼的情緒中。我不知不覺地站起來,脫掉蓑衣,向荷花走去。我的腿浸在溫暖的水中,緩緩流淌的水輕輕撫摸著我的大腿,我感到快要舒服死了。離荷花本來只有幾步路,但走起來卻顯得特別漫長。我與荷花之間的距離彷彿永遠不變,好像我前進一步,它便後退一步。我的心處於一種幸福的麻醉狀態,我並不希望採摘這朵荷花,我希望永遠保持著這種荷花走我也走的狀態,在這種緩慢的、有美麗的目標的追隨中,溫暖河水的撫摸,給了我終身難忘的幸福體驗。
後來,月亮的光輝突然灑滿河道,一瞬間,我看到它顫抖兩下,放射出幾道比閃電還要亮的灼目白光,然後,那些宛若玉貝雕琢成的花瓣紛紛落下。花瓣打在水面上,碎成細小的圓片,旋轉著消逝在光閃閃的河水中,那支高挑著花瓣的花莖,在花瓣凋落之後,也隨即萎靡傾倒,在水面上委蛇幾下,化成了水的波紋……
我不知不覺中眼睛裡流淌出滾滾的熱淚,心裡充滿甜蜜的憂傷。我心中並無悲痛,僅僅是憂傷。眼前發生的一切,宛若一個美麗的夢境。但我正赤身站在河水中,水淹至我的心臟,我的心臟的每一下跳動都使河水輕輕翻騰,水面上泛起漣漪。荷花雖然消逝了,但清淡的幽香猶存,它在水面上漂漾著,與清冽的月光、悽婉的蟲鳴融為一體……
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脖頸把我提出水面,水珠一串串,像小珍珠,從我的胸膛、肚腹、蠶蛹大的小雞雞上,滴溜溜地滾落到水面上。我聽到河水被兩條粗壯的大腿蹚開,發出嘩啦啦的巨響。隨後,我的身體被拋擲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落在蓑衣上。
我想一定是九叔把我從河中提上來,但定睛一看,九叔端坐在堰上,依然那麼專注痴迷地吹著樹葉,沒有一絲一毫移動過的跡象。
我大叫了一聲:九叔!
九叔叼著樹葉,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完全是陌生人的目光,並且那目光中還透出幾分慍惱,好像嫌我打擾了他的吹奏。有了下河追隨荷花的經歷,恐懼竟離我而去,我已不太在乎九叔是人還是鬼,他似乎只是一個引我進入奇境的領路人,目的地到達,他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義。這樣想著,他吹奏樹葉的聲音也由鬼氣橫生變得婉轉動聽了。
馬燈的昏黃光芒向我提示,我們是來捉螃蟹的。一低頭,一抬頭,就看到成群結隊的螃蟹沿著高粱秸柵欄往上爬。螃蟹們的個頭很整齊,都有馬蹄般大小,青色的亮蓋,長長的眼睛,高舉著生滿綠毛的大螯,威風又猙獰。我生來就沒見過這麼多、這麼大的螃蟹集中在一起,心裡又興奮又膽怯。戳九叔,九叔不動。我很有些憤怒,螃蟹不來,你著急;螃蟹來了,你吹樹葉,要吹樹葉何必半夜三更跑到這裡來吹?我又一次感到九叔已經不是九叔。
一隻軟綿綿的手摸我的頭顱,抬頭一看,竟是一個面若銀盆的年輕女人。她頭髮很長、很多,鬢角上彆著一朵雞蛋那麼大的白色花朵,香氣撲鼻,我辨不出此花是何花。她滿臉都是微笑,額頭正中有粒黑痦子。她身穿一襲又寬又大的白色長袍,在月光中亭亭玉立,十分好看,跟傳說中的神仙一模一樣。
她用低沉甜美的聲音問我:「小孩,你在這裡幹什麼呀?」
我說:「我在這裡捉螃蟹呀。」
她哧哧地笑起來,說:「這麼個小東西,也知道捉螃蟹?」
我說:「我跟我九叔一塊兒來的,他是我們村裡最會捉螃蟹的人。」
她笑著說:「屁,你九叔是天下最大的笨蛋。」
我說:「你才是笨蛋呢!」
她說:「小東西,我讓你看看我是不是笨蛋。」
她回手從身後拖過一根帶穗的高粱稈,往河溝中的兩道柵欄間一甩,那些青色的大螃蟹就沿著稈兒飛快地爬上來。她把高粱稈的下端插進麻袋,那些螃蟹就一個跟著一個鑽到麻袋裡去了。癟癟的麻袋很快就鼓脹起來,裡邊嘈雜著萬爪抓搔、千嘴吐泡沫的聲音。一隻麻袋眼見著滿了,她從腳前揪下一根草莖,三繞兩繞,把麻袋口縫住了。另一隻麻袋也很快滿了,她又用一根草莖封了口。
「怎麼樣?」她得意地問我。
我說:「你一定是個神仙!」
她搖搖頭,說:「我不是神仙。」
「那你一定是個狐狸!」我肯定地說。
她大笑著說:「我更不是狐狸。狐狸,多醜的東西,瘦臉,長尾、滿身的髒毛、一股子狐臊氣。」她把身體湊上來,說:「你聞聞,我身上有臊氣沒有?」
我的臉籠罩在她的那股濃烈的香氣裡,腦袋有些眩暈。她的衣服摩擦著我的臉,涼涼的,滑滑的,十分舒服。
我想起大人們說過的話,狐狸能變成美女,但尾巴是藏不住的。便說:「你敢讓我摸摸你的屁股嗎?要是沒有尾巴,我才相信你不是狐狸。」
「咦,你這個小東西,想佔你姑奶奶的便宜嗎?」她很嚴肅地說。
「怕摸你就是狐狸。」我毫不退讓地說。
「好吧,」她說,「讓你摸,但你的手要老實,輕輕地摸,你要弄痛了我,我就把你摁到河裡灌死。」
她掀起裙子,讓我把手伸進去。她的皮膚滑不留手,兩瓣屁股又大又圓,哪裡有什麼尾巴?
她回過頭來問我:「有尾巴沒有?」
我不好意思地說:「沒有。」
「還說我是狐狸嗎?」
「不說了。」
她用手指在我腦門上戳了一下,說:「你這個又奸又滑的小東西。」
我問:「你既不是狐狸,又不是神仙,那你究竟是什麼?」
她說:「我是人呀。」
我說:「你怎麼會是人呢?哪有這麼幹淨,這麼香,這麼有本事的人呢?」
她說:「小東西,告訴你你也不明白。二十五年後,在東南方向的一個大海島上,你我還有一面之交,那時你就明白了。」
她把鬢角上那朵白花摘下來讓我嗅了嗅,又伸出手拍拍我的頭頂,說:「你是個有靈氣的孩子,我送你四句話,你要牢牢記住,日後自有用處:鐮刀斧頭槍。蔥蒜蘿蔔姜。得斷腸時即斷腸。榴槤樹上結檳榔。」她的話還沒說完,我便睡眼矇矓了。
等到我醒來時,已是紅日初升的時候,河水和田野都被輝煌的紅光籠罩著,那一望無際的高粱像靜止不動的血海一樣。這時,我聽到遠遠近近的有很多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大聲地答應著,一會兒,我的父母、叔嬸、哥哥嫂嫂們從高粱地裡鑽出來,其中還有我的九叔。他一把抓住我,氣憤地質問我:
「你跑到哪裡去了?!」
據九叔說,我跟隨著他出了村莊,進了高粱地,他摔了一跤爬起來就找不到我了,馬燈也不見了。他大聲喊叫,沒有迴音,他跑回家找我,家裡自然也找不到,全家人都被驚動了,打著燈籠,找了我整整一夜,我說: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呀。」
「胡說!」九叔道。
「這是兩麻袋什麼?」哥哥問。
「螃蟹。」我說。
九叔撕開縫口的草莖,那些巨大的螃蟹匆匆地爬出來。
「這是你拿的?」九叔驚訝地問我。
我沒有回答。
今年夏天,在新加坡的一家大商場裡,我跟隨著朋友為女兒買衣服,正東挑西揀地走著,猛然間,一陣馨香撲鼻,抬頭看到,從一間試衣室裡,掀簾走出一位少婦,她面若秋月,眉若秋黛,目若朗星,翩翩而出,宛若驚鴻照影。我怔怔地望著她。她對著我嫵媚一笑,轉身消逝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她的笑容,好像一支利箭,洞穿了我的胸膛。靠在一根廊柱上,我心跳氣促,頭暈目眩,好久才恢復正常。朋友問我怎麼回事,我心不在焉地搖搖頭,沒有回答。回到旅館後,我突然想起了那個幫我捉螃蟹的女人,掐指一算,時間正是二十五年,而新加坡也正是一個「東南方向的大海島」。
魚市
凌晨,魚香酒館的老闆娘鳳珠推開臨街的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夜裡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積存著雨水和銀光閃閃的魚鱗;沒積水的地方也是明晃晃的。霧在街上緩緩地滾動著,一陣濃一陣淡;一陣明一陣暗。這一段鋪著青石的街道是高密東北鄉著名的魚市街,濃重的魚腥味藉著潮氣大量揮發出來。南海的風和北海的風你吹來我吹去,南海的魚和北海的魚在這裡彙集。街上的青石滋足了魚的鼻涕,蝦的汁液,蟹的涎水。
太陽在霧裡透了紅。對面的幾家鋪子正在下門板。雜貨鋪老闆於疤眼站在門口,朝街心使勁吐了一口痰。幾個夥計從井裡打上水來,嘩啦啦地往街上潑。德生也下了門板,打水沖洗飯館前的臺階。街兩邊對著潑,好像要把魚腥氣衝到對家一樣。「德生,別衝了!」她大聲說。德生朝窗戶裡笑笑,說:「姑,今日逢大集,買賣少不了,要不要請我妹妹來幫忙?」德生二十出頭,在縣黨部當過廚子,現在是魚香酒館的掌勺大師傅。酒館店面小,擺四張桌子、容十幾個人。德生是她的血緣不遠的侄子。她看到德生用腰間圍裙擦著手,踏著魚市街上的積水,匆匆地走去。他去叫他的妹妹德秀來幫廚。那是個很健康的姑娘,紅撲撲的臉上總是沾著一些銀灰色的魚鱗。家住在鎮東頭,晒乾魚賣。只要來店裡,總是很甜地叫姑。
霧漸漸散去。太陽紅紅的,像個羞怯的女人。臊×!她聽到有個嗓門沙啞的女人在很遠的地方罵。高高的硃紅色旗杆斗子從對麵店鋪深處的灰瓦屋頂中挺起來。那是劉舉人家的大門口。民國了,那玩意兒還被劉家視為榮耀,一年好幾遍上油漆。「劉家的旗杆婊子的×,一個年年漆,一個天天洗。」這鎮上經常流傳一些順口溜,作者不明。保安隊劉隊長在魚香飯館發誓要查出這編造順口溜的人。「只要讓我查出來,」劉隊長在桌子上猛拍了一巴掌,高聲說,「割掉他的雞巴喂狼狗!」他解開土黃色軍裝的扣子,露出腰間寬皮帶上掛著的盒子槍。保安隊有二十幾個人,住在魚市街西頭的大廟裡,任務是保衛地方治安。沒見到他們幹什麼捉土匪的事,只看到他們逢集日早上跑操,口號喊得震天響。
他們沿著青石街跑來了。十八個人,分成兩排。劉隊長跑在隊伍外,嘴裡叼著一個鐵哨子,地吹著。哨音與隊伍的步調不一致,亂七八糟。保安隊員們都穿著土黃色制服,腰裡扎著牛皮帶。臉色都灰著,嘴脣都青著,目光都散著,打不起精神來。石板道坑窪裡有水,他們跳跳蹦蹦地躲避著。路過窗口時,都斜過眼來,彷彿行注目禮。窗臺變成檢閱臺。幾十隻腳都不避坑窪裡的水,呱呱唧唧響。腳上都是黑膠鞋,莊戶人穿不起。這些兵裡,只有顏小九沒來過。餘下的沒個好貨。
「都往前看!」劉隊長歪著頭說,「老闆娘,好大的勁兒,拉歪了二十個弟兄的脖子。」
「你的鱉脖子不也是歪過來了嗎?」
他嘻嘻笑著,把哨子塞到嘴裡吹著,用雙手的指頭做了一個象徵性的姿勢,著,往前跑了。
魚蝦開始上市了。販魚的人幾乎都是紅臉膛,粗脖頸,嗓音沙啞,手上沾著魚鱗。他們各有各的固定地點,誰也不會侵犯別人的地盤。魚販子都是鐵肩飛毛腿,每人一條又長又寬的槐木扁擔,兩隻大魚簍。到南海一百五十里,到北海一百六十里。不管去南海還是去北海,都是挑著兩百斤魚兩天一個來回。南海的漁碼頭和北海的漁碼頭上,都有這些魚販子的相好。臨著她的窗那塊兒,是魚販子老耿父子的地盤。早來的魚販子都橫了扁擔,開了魚簍,擺出樣兒魚,支起馬紮子坐了,守著魚抽菸。時辰還早,主顧還沒上街呢。
又過了一陣子,青石街上熱鬧起來。魚販子們大批擁來,魚簍上的生皮釦子摩擦扁擔發出悅耳的吱悠聲。魚販子們相互之間的大聲問訊,響了半條街。銀灰的帶魚、藍白的青魚、暗紅的黃魚、紫灰的鯧魚,粘粘糊糊的烏賊、披甲執銳的龍蝦,擺滿了街道兩側;濃烈生冷的魚腥味兒混濁了街上的空氣。「扁擔六」來了。「王老五」來了。「大黑驢」來了。「程秀才」來了。「老法海」來了。「猴子貓」來了……街上晃動著許多她熟悉的面孔,獨獨缺少兩張她最熟悉的面孔——老耿和他兒子小耿的面孔。窗前的青石板上空著兩步距離,那裡就是老耿小耿的攤位,往常他們父子總是最早站這裡的。最早的變成最晚的。她感到心裡空空蕩蕩,後來又有一絲不祥之感像小蛇一樣在那空空蕩蕩裡遊動。難道在路上遭了匪?或是得了絞腸痧?散了操的保安隊員們三三兩兩地閒逛回來,土黃色雜在黑色的魚販子中間,好像青魚群裡雜著幾條黃花魚。兵們都是饞嘴的貓,少了他們,魚市街其實就沒意思了。他們多數犯著煙癮、酒癮、賭癮、娘們癮,諸癮之外還有魚癮。這十幾個兵爺爺是青石街魚市裡寄生的蛔蟲,有他們眾人不舒服,沒他們也許會更不舒服。兵們在「買」魚,嘴裡說是買,但只揀大個的魚提著走,沒有一個解腰包掏錢。大爺昨夜手氣不好,輸了,先記在賬上吧,老闆。老總您說笑呢,吃條魚,該孝敬。兵們提著魚,一個個眉開眼笑,輕車熟路地走了。沒有一個兵到魚香酒館來,他們不夠級別。在魚香酒館吃魚喝酒的是劉隊長。他是鎮上手握著兵權,能指揮二十幾條鋼槍的人。據他自己說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誰也不想去證明他說的是謊言。地方小,多幾個有資歷的人總是好事。
劉隊長提著一條紅加吉魚走進酒店。那條魚有五六斤重,她早就瞅見了。紅加吉是一等好魚,從不成大群,難捕。肉是雪白的蒜瓣肉,不腥。吃完了肉,魚架子能煮一鍋好湯。這傢伙今日竹槓敲得挺響,一下子就從魚簍子底下把這條魚拽出來,「猴子貓」心疼得直眨巴眼睛,哭喪的臉上擠笑紋:「劉隊長,這條魚是給於大爺留的。他老人家……」「屁,於大爺吃得難道老子就吃不得嗎?你不說留給於大巴掌那老驢,我興許還不要你的,你一說我偏要提走不可!」說著,手就摸到了腰間的盒子槍,拍著,漲紅著臉,一副受了大侮辱的憤怒樣子。「猴子貓」說:「我的親爺,你儘管提著魚走吧,別老去拍打那玩意兒,怪嚇人的。」「知道害怕就好辦,啥時你連它都不怕了,事情就有些麻煩了。」讓「猴子貓」用馬蘭草穿了魚鰓,提著,大包大攬地說,「讓於大巴掌去找我就是!」「猴子貓」說:「不敢,不敢,爺您只管走就是。」
「德生!」進店就大聲吼叫,「這條紅加吉拿去拾掇了,今日四月初八,閻王爺過生日,我與你那個浪姑姑喝個鴛鴦交杯酒!」
德生還沒回來。聽著劉隊長吼叫得太猖狂,她推開一扇通向店堂的小門,懶洋洋地離了窗口,踱過去。
「掌櫃的,心口痛又犯了?」劉隊長皺著眉頭說,「見了我,你永遠是這副病西施模樣,可是一見了老耿小耿,就臉發紅光,像頭母豹子,爺孝敬你的難道還不夠嗎?總有一天爺要搬掉這兩塊絆腳石,拔掉這兩棵障眼草。」她咳嗽一聲,說:「快閉了那張鳥嘴!老孃是你一個人包下的?」劉隊長見店裡沒人,涎著臉湊上來,伸出沾著加吉魚鱗的手,摸住了她的胸,說:「爺就是要學學那賣油郎,獨佔了你這花魁!」她冷冷地看著他,隨意他那鰻魚般粘稠的手指在自己胸脯上游走。一個幽靈般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從店堂的裡間裡飄出來,落在了劉隊長的身後。他伸出兩隻抖抖顫顫的手,摸住了劉隊長的腦袋,嘴裡嘟噥著:「你是誰?讓我摸摸看。」他的十指蒼白,細長,宛若章魚的生滿吸盤的腕足。劉的頭在他的手底縮小著,改變著顏色。那隻遊動在她胸間的手軟綿綿地垂下去。他的手上似乎有一種法力,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罩子,把劉禁錮住了。劉篩糠般地哆嗦著,任由他撫摸。「劉隊長。」瞎子的手停在劉的喉結上說,然後突然鬆了手,咳嗽著,摸到一張桌子邊上,坐下,大聲說:「德生,我要喝茶。」她也大聲說:「你等著吧,德生家去叫德秀了。」他說:「你還心痛嗎?」她說:「還痛。」他說:「你要學我的樣子,喝濃濃的茶。你是魚毒攻心,一輩子吃了多少魚?」
德生領著德秀來了。德秀身體壯碩,像條滿腹籽兒的新鮮小青魚。她大聲叫著姑姑。瞎子叫德生,要茶。劉隊長恢復活力,說:「瞎老大,你這陰魂八卦掌真是厲害,你摸我一次,我半年不能和女人行房。」
德生提著一把大號南泥茶壺,放在暖套子裡,搬到瞎子面前,說:「姑父,茶來了。」「好茶,好茶。德生,忙你的去吧,你姑父有這壺茶就行了。」瞎子貪婪地抽搐著鼻子,說,「不喝茶,在這魚市街上就活不過五十歲。魚毒攻心吶。」
瞎子喝茶,全神貫注,進入忘我境界。她提起那條紅加吉,看看,扔到盆裡,說:「德生,這條魚是劉隊長的,他要怎麼吃,由他吩咐吧。」
劉隊長瞅著德秀說:「我要你給我做。」德秀說:「行啊,劉隊長吩咐的事,連黑三都不敢不做!」他怔了一怔,看看神態自若的德秀,鼻子抽抽,彆彆扭扭地咳嗽了幾聲。
她捂著胸口,青著嘴脣,回到窗口。魚市上的風景親切地撲入眼簾。「程秀才」擺出了一簍鰻魚。那些粘膩的東西在陽光下閃爍著,她感到噁心。她想起很早之前的一個早晨,一個男人用鰻魚戳一個女人嘴巴的情景。她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但也知道自己的臉已經蒼白了;像死鯰魚的肚皮一樣的顏色。嘴脣一定紫紅了;像青魚的眼睛一樣。窗前還空著,老耿父子還沒出現。
劉隊長坐在她的背後,伸手摸索著她,說:「鳳珠大妹子,你可真夠狠心的,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那老耿,一個滿身腥臭的魚販子,到底有什麼好?火起來我砸了他的魚簍子,折了他的扁擔。」
她不回頭,忍受著他在身上的麻纏,說:「劉隊長,憑著你的身份、地位,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何苦來纏我一個滿身魚腥的女人?我是個什麼樣子你也不是沒經過,你放了我行不行?」
劉隊長說:「好一個貞女,要為老耿守節哩!你那窟窿裡,鰻魚進去過,青魚也進去過,鮁魚進去過,帶魚也進去過,假裝什麼正經。」
她說:「諸般雜魚都經過,才知道金槍魚最貴重!」
劉說:「你準備怎麼著?撇下這店,扔了瞎子,跟老耿跑?」
她說:「我憑什麼要撇了這店?憑什麼要扔了瞎子?我哪兒也不去,鋪開熱被窩等老耿來睡。」
劉說:「好好好,倒讓這臭老耿獨佔了花魁。」
街上的魚招引來無數的蒼蠅,魚販子們揮動蒲扇轟趕著。一個左手端著破氈帽,右手拿著剃頭刀子的叫化子出現在魚市上。他對著魚攤主人伸出氈帽,橫眉豎眼地說:「拿錢!」魚販子一見他那樣子,知道這種劈頭士比綠頭蒼蠅還難纏,慌忙掏出一張沾滿魚腥的紙票,打發走了這位爺。「猴子貓」不知犯了哪門邪楞,尖著嗓子說:「這買賣還怎麼做?半上午了,連片魚鱗還沒賣出去,已經賠進去兩條紅加吉,當兵的搶也罷了,你一個癩皮狗一樣的東西也這麼霸道,老子前輩子欠你們的嗎?」劈頭士把氈帽幾乎杵到「猴子貓」鼻子尖上,大聲說:「拿錢!」
「猴子貓」說:「沒錢,你走吧!」
劈頭士舉起剃頭刀子,說:「不拿錢,我劈頭。」
「猴子貓」說:「你就是把頭割下來我也沒錢。」
旁邊的人勸說:「老孫,給張小票打發他走,別耽誤了生意。」
「猴子貓」說:「這生意橫豎是做不成了,要劈就讓他劈吧!」
劈頭士呀呀地叫起來,嚷著:「這世道不公哇,逼得人活不下去了呀!」然後,舉起剃刀,在額頭上一拉,皮肉裂開,鮮血滲出,又伸出手掌,往臉上一抹,頓時面目猙獰,讓人的頭皮發麻。
魚市上的閒人們圍上來看熱鬧,「小無賴」從人腿縫裡偷「猴子貓」的魚。
劉隊長提著盒子槍過去,用槍筒子戳著閒人們的腰,硬戳開一條道路。走到劈頭士面前,用槍的準星頂著他的下巴,笑嘻嘻地說:「王阿狗,你什麼時候練了這一手?這魚市街是你吃巧食的地方嗎?喜歡劈頭?好嘛,劈,繼續劈,那麼一條小傷口就想訛人?劈,給我連劈四十八刀,我賞你兩塊大洋!」
劈頭士王阿狗扔掉刀子,跪在地上,說:「劉隊長饒了我吧,我家裡有八十歲的老孃,靠我要口飯養活……」
「你娘早死了,還敢來蒙我!」劉隊長罵著,掏出哨子,地吹響。幾個在街上打秋風敲竹槓的兵跑過來。劉隊長說:「把這個擾亂社會治安的傢伙拉到後河崖上去斃了!」幾個兵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叉著劈頭土,拖拖拉拉地走。劈頭士雙腿蹬著地,鬼叫著:「隊長饒命!阿狗再也不敢了……」
劉隊長冷笑著看「猴子貓」。「猴子貓」臉冒冷汗,雙腿打抖。
「‘猴子貓’,吃你條加吉魚,是我瞧得起你。你以為本隊長買不起一條魚嗎?」說著拍拍腰間,「有得是光洋!你說,我欠你多少錢?用得著你罵大街?」
「猴子貓」掄圓巴掌,啪啪地扇著自己的臉,罵著:「打,打,打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劉隊長罵罵咧咧地走到窗口,說:「好像我們是吃閒飯的一樣!哼,有我們在,地痞流氓就不敢囂張,沒有我們,只怕一天太平日子也沒得過。」
「抖起威風來了!有本事把黑三的杆子滅了去!」她趴在窗口上說。
「你以為我滅不了他是怎麼著?」他說,「這種事兒,你們娘們家根本不懂!」
她歪歪嘴,不去看他。這時德秀跑出店門來喊:「劉隊長,您的魚燒好了。俺哥讓您趁熱吃,涼了腥。」
「老闆娘,陪我一起吃?」
「沒那肚福。」
劉隊長訕訕地進了店堂。她的眼睛被光閃閃的魚鱗耀花了。一條癩皮狗叼著一條大鮁魚在青石街上跑,兩邊的魚販子一齊喊打,但沒人起身。癩皮狗叼著魚,大搖大擺地跑了。窗前空蕩蕩,更加空蕩蕩的是她的心。她問「王老五」:
「老耿和小耿在路上出事了嗎?」
「王老五」說:「八成被北海下營鎮上那個白狐狸精給迷住了。」
她說:「死老五,我問你正經話哩。」
「王老五」說:「我回你的也是正經話哩!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兩種男人不能交,哪兩種男人?兵痞子,魚販子。那白狐狸一身白花花的蒜瓣子肉,吃一次還想第二次,更妙的是下邊,哈哈,寸草不生,一隻白虎星……耿大哥是不是一條青龍?」
旁邊的小元插嘴道:「耿大哥是不是青龍只有老闆娘知道。」
她罵道:「小元,人家西院喂騾子,你東院伸出根鱉脖子!」
小元嘻嘻地笑著,說:「仙姑,什麼時候也讓咱嚐嚐鮮,三十歲的人了,連女人的肚皮都沒捱過。」
她吐了小元一臉唾沫,罵道:「留著這些話回家去騙你娘吧!你們這些臊魚販子,哪一夜不在女人肚皮上旋磨!」
小元道:「那麼老耿呢?」
她說:「你們這一群裡,就出了老耿這麼個老實人。」
老五道:「老實人?老耿那傢伙——哎,那不是小耿的驢嗎?」
她把大半個身子探出窗戶,向東張望著。從太陽升起的方向,來了一匹披著萬道光芒的小毛驢。在魚販子中,唯一不用扁擔挑魚而用毛驢馱魚的,就是十四歲的精瘦少年小耿。往常的集日清早,老耿挑著兩簍魚,大扁擔忽閃著,好像一隻大鳥在飛翔;小耿趕著背馱兩簍魚的小毛驢,歪歪斜斜,跟著老耿,跑得風快。小驢蹄子彈著青石板,啪啪啪啪啪啪啪,一片聲兒連著響……那些時候她心潮難平,像一個妻子盼來了丈夫和兒子。
小毛驢無精打采地穿過魚市,停在了她窗前的石板街上。驢垂著頭,一動不動。魚販子們都把驚詫的目光投過來。
她從窗口躍出來,揭開了毛驢肚腹兩側的馱簍蓋子。
她嚎叫一聲,萎軟在驢身旁。
馱簍裡沒有魚。左邊馱簍裡是老耿的頭,右邊馱簍裡是小耿的頭。
地道
黎明時分,村裡的狗咬成一片。方山機警地跳下炕、輕輕拉開房門,站在院子裡,豎起耳朵,諦聽街上的動靜。他聽到街西頭有男人在咋呼、女人在哭嚎,便慌忙跑回屋子裡,把挺著大肚子在炕上昏睡的老婆拽起來。
「來了嗎?」老婆問。
「八成是來了,」他興奮地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先躲出去吧。」
「我估計著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老婆說,「他們來了,又能怎麼樣呢?」
「你好糊塗!」方山說,「這一次比以前更狠,只要是沒出肚的,就不算條性命,八點鐘生,七點五十九分被捉住,也要打針引產。」
「引產就引產。」老婆說。
「你知道什麼!」方山說,「打了引產針,那孩子生出來過不了三天就要死。」
老婆挽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蹭下炕沿,嘟噥著,往外走,「我實在是不願下到你那耗子洞裡去。」老婆說。
「好老婆,你不知道下邊有多麼舒坦。」方山說。
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翻身從炕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地問:「爹孃,你們去哪兒?」
方山壓低嗓門,說:「別吵吵,盼弟,在家好生照顧妹妹,我帶你娘出去避難,沒事了就回來。」
女孩懂事地點點頭。她長得很瘦,頭髮蓬著,像個鵲巢。
方山又說:「鍋裡有餅子,甕裡有水,餓了就吃,渴了就喝。有人來問我和你娘,就說到你姥姥家去了。」
女孩點點頭。
方山看看炕上那兩個酣睡未醒的女孩,心裡有些牽掛。外邊的狗叫聲益發囂張起來,一種緊張與狂熱相結合的情緒攫住了他。他拖著妻子,走到院子裡,掀起一口反扣在牆角的破鐵鍋,露出一個邊緣被爬得光溜溜的洞口,他對老婆說:「下去吧。」
老婆說:「我這樣,怎麼能下去?下去還不憋死?」
方山得意地說:「放心吧你,不怕憋死你,還怕憋死我兒子呢。」
方山扯著老婆的胳膊,把她放到洞底,自己也縱身下去,然後踩著洞壁的臺階,把鐵鍋蓋在洞口上。
她落到洞底,快速地抽搐著鼻孔,讓肺裡吸滿地道里的氣味。他聽到老婆在呻吟。便問:「你怎麼了?」
老婆說:「下洞時抻了一下。」
方山不在意地說:「反正快要生了,抻下就抻下吧。」
他從老婆挽著的包袱裡摸出了一支袖珍手電筒,撳亮,一道狹窄的黃光射出去,照亮了通向前方的地道。老婆驚訝地說:「這麼長?」
方山得意地說:「你以為我這半年的工夫白費了?告訴你,地道一直通向河邊,往前爬吧。」
他撳著手電,照亮了彎彎曲曲的地道,夫妻二人一前一後爬行著。他催促老婆快爬,老婆氣喘吁吁地說:「我拖著大肚子哩,哪像你那樣輕鬆!」
方山笑笑——他的心情極好,說:「慢慢爬、慢慢爬吧。」爬行了約有三十米,地道變得寬敞高大起來,他們漸漸地直起了腰,終於完全站直了腰。方山從洞壁上摸到火柴,點燃了一盞放在沿壁方孔裡的油燈。明亮又溫暖的光芒射出來,照亮了洞裡的一切,土洞的一角上鋪著金黃的麥草,像一個溫暖的土炕,還有盛水的瓦罐,還有盛乾糧的柳條筐。簡直是一個溫暖的家。老婆興奮地說:
「孩他爹,你打算在這裡過日子是不是?」
方山捲了一支菸,觸到燈火上點燃,吸了一口,幹核桃一樣的小臉上,綻開狡猾的微笑。他身材矮小、四肢短小,兩隻小手像瞎老鼠發達的前掌。老婆欣賞著丈夫細小的眼睛和高聳在亂髮中的兩扇又大又薄的透明耳朵,笑著說:「怪不得人家叫你耗子!」
方山說:「這個外號是糊給咱爹的,爹死了,又傳給了我。」
「爹是耗子,兒能不是耗子?」老婆戲謔道,「只怕我這肚子裡也是一隻小耗子呢。」
方山說:「不管是耗子還是貓,反正你要給我下個公的。」
老婆說:「那誰敢打保票?下出來才知道呢!」
方山說:「你要再敢下個母的,我就掐死你。」
老婆說:「狠得你!誰願意下母的?要是頭胎就下個公的,我還用遭這些活罪,一胎兩胎三胎四胎,整日價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要是這胎還是母的,乾脆就去結了扎,我受夠了。」
方山說:「你敢!你想給我們老方家斷了種?」
老婆說:「斷了就斷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好種。」
方山說:「怎麼不是好種?俺家八輩子貧僱農,根紅苗正。」
老婆說:「別翻那本老皇曆了。現在是越富越光榮,窮種不吃香了。」
方山感嘆一聲,說:「還是毛主席好。」
他撳亮手電筒,把一束黃光照在洞壁上懸掛著的那張毛主席畫像上。
老婆說:「咦,我還沒有看到呢。」
方山說:「掛上避邪消災。」
老婆說:「真要在下邊過日子呀?」
方山說:「有了這個地方,咱就不怕了。萬一這胎還是母的,咱就再生一胎。」
老婆說:「這不是跟那電影《地道戰》一樣了嗎?」
方山說:「我就是想起了《地道戰》才想起了挖地道。」
老婆說:「要是暴露了洞口,人家往裡灌水,那不像耗子一樣?」
方山說:「水是寶貴的,井裡來,河裡去。」
老婆說:「要是人家往裡放毒瓦斯呢?」
方山說:「不會的,工作隊也不是日本鬼子,到哪兒去弄毒瓦斯?」
老婆說:「難說哩,你能挖地道,人家還弄不到毒瓦斯?電影《地道戰》,放了八百遍,誰沒看過?」
方山說:「都看過,可誰也沒想到挖地道是不是?這就叫做:會看的看門道,不會看的看熱鬧。」
「老鼠生來會打洞!」老婆說。
方山說:「我是公老鼠,你就是母老鼠。」
兩口子調笑著,見一線光明從洞外射進來。他們停住嘴,聽到河裡有青蛙的叫聲。
「外邊就是河?」老婆問。
方山說:「外邊是草叢、柳棵子,下邊是河。」
老婆說:「天亮了。」
方山說:「天亮了,我上去看看,你等著別動。」
他四肢著地,爬到了隱蔽在河堤半腰上一叢茂密的柳棵子下的洞口。河水在洞口下方。透過碧綠柳條的縫隙,他看到一輪紅日,粘連在遙遠的河面上。河面上躺著一條漫長的紅影子。柳條下垂,與洞口下裸露的棕色樹根交叉在一起。河水澄清,他看到自己從洞中運出的大量黃土使洞下的河道變成了淺灘。他欣賞自己的智慧和毅力,在短短半年的夜晚時間裡,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這項對一個小男人來說是顯得十分巨大的工程。聽聽堤上,悄無人聲,堤外的村子裡卻十分喧鬧。他分撥著柳條和雜草,迅速地鑽出洞。拽住柳條,他爬上河堤,將身體隱蔽在一叢紫穗槐中,觀察著村裡的動靜。
他看到街上匆匆跑動著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輛火紅色的鏈軌拖拉機掛著高檔,在街上隆隆地跑著,團團旋轉的輪子驅趕著銀光閃閃的履帶,傾軋著浮土很厚的街道。拖拉機的兩隻大眼射出電光,比陽光還要強烈。拖拉機後邊小跑著一群人。打頭的一位,身高不過一米,穿著一套鑲有銅釦子的綠制服,頭戴一頂大蓋帽,手提著一隻紅色電喇叭。別人是小跑,他是飛跑。他那兩條小短腿像兩根鼓棰子,快速地打擊著地面。方山認出了這位小個子是鄉政府計劃生育辦公室大名鼎鼎的郭主任,外號「催命大郎」。看到「催命大郎」,育齡婦女都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方山暗暗慶幸。郭主任身後,跟著十幾個穿土黃色制服的青年,都弓著腰,小跑步前進,像一隊跟著坦克車打衝鋒的士兵。
拖拉機停在一棟新蓋的瓦房前,那是村裡的超生戶袁大頭家的,袁殺豬賣燒肉,賺錢很多,雖因超生屢遭罰款,但家底還是很厚實。
郭主任指揮著手下的人,拉開一卷鋼絲繩,捆住袁大頭的新瓦房,又把繩頭掛在拖拉機的後槓上。郭主任開了電喇叭,大聲吆喝著:
「村民們聽著,那些屢教不改的超生專業戶聽著,上級有了新指示:‘寧要家破,不要國亡’,‘上吊不解繩,喝毒藥不奪瓶’,今日本主任要做出個樣子給你們看看。袁大頭,讓你老婆出來,趕快去流產。」
袁大頭家寂靜無聲。
郭主任大喊:「限你們五分鐘,不出來,拉倒房子砸死活該,本主任不負責,國家也不負責。」
袁大頭家寂靜無聲。
郭主任揮手,大吼:「開車!」
拖拉機尖銳地鳴叫起來,圓桶狀的煙囪裡,噴吐著一圈圈白色的煙霧。方山看到,拖拉機駕駛員戴著墨鏡,嘴巴上還蒙著一塊黑布,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
拖拉機緩緩前進著,鋼絲繩漸漸抽緊。袁大頭家瓦房起初巋然不動,拖拉機一加馬力,瓦房便搖晃起來。袁大頭家的院子裡一陣哭嚎,大門洞開,袁大頭手持殺豬刀一馬當先,後邊跟隨著他的大肚子老婆,還有三個階梯樣的女孩,最後邊,還有一個拄著柺棍的老太太。
袁大頭吼著:「‘催命大郎’,老子跟你拼了!」
郭主任硬挺著架子,說:「你來,你來,殺人要償命的!」
袁大頭說:「管你償命不償命!」揮起明晃晃的刀,斜劈下來,郭主任一低頭,大蓋帽掉在地上。
郭主任捂著頭,喊:「抓住他!抓住他!」
十幾個青年一擁而上,按倒袁大頭,用繩子捆住。郭主任回過氣來,下命令:「抓住他老婆,送衛生院。他媽的,開車,拉,讓你們劈叉著兩條腿養!」
拖拉機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袁大頭家的新房子緩緩地倒塌,一股煙塵升上了天。
郭主任舉著喇叭喊:「那些自己鉤掉環兒的,那些非法懷了孕的,都給我出來!」他揮舞著一張紙片,喊:「誰也別想矇混過去,我這兒有名單!」
一些蓬頭垢面的女人,哭哭啼啼地集中到郭主任周圍。郭主任對著名單點名。
「楊大成家的!」
一個女人哭著舉起手。
「李金鋼家的!」
一個女人青著臉站出來。
「方山家的!」
沒人出來。
「方山家的!」……
郭主任說:「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走!」
方山溜下河堤,鑽進洞去,對老婆說:「今日動了真格的了。」
老婆問:「剛才是什麼響?」
方山說:「拖拉機把袁大頭家的房子拉倒了。」
老婆說:「咱家的房子呢?」
方山說:「怕是保不住了。」
老婆說:「那怎麼辦?」
方山說:「三間破草屋,拉倒拉倒。」
老婆說:「破家值萬貫,拉倒咱住哪?」
方山說:「這地洞冬暖夏涼。」
老婆嘆息一聲,說:「真成了耗子了。」
方山說:「你別嘈嘈了,我先去把孩子們轉移到地道里來。」
老婆說:「我……怕要生了……」
方山這才注意到老婆滿臉汗水,腿間流出鮮血。他興奮地說:「你你你,你麻利著點,生個兒子,給他們一個沉重打擊。」
老婆說:「他爹,我感到不大好,往常生她們時,都沒流這麼多血……」
方山說:「那一定是個男孩了!」
老婆說:「你別走……幫幫我……」
女人生孩子,瓜熟蒂落,自然現象,幫什麼?方山嘴裡說著不幫,但還是把老婆扶到麥秸草上躺下,幫老婆脫了褲子,他看到老婆圓溜溜的青肚皮上那兩個紅漆大字:「兒子」,忍不住笑起來。
老婆喘息著,罵道:「死鬼,我都這樣子了,你還笑……」
方山指指老婆肚子上的字,說:「看到兒子,怎能不笑?」
老婆突然掙起來,扯過方山的手脖,狠勁兒咬了一口。
方山疼得嗷嗷叫,撫著流血的傷口:「你還真咬?」
老婆說:「每次都是我淌血,這次也讓你淌點血。」
方山說:「好老婆,你抓緊時間生,我上去把女兒們救下來,別被那些傢伙拉倒房子砸死她們。」
老婆哀求著:「好方山,你別走,我覺著不好……八成是你上次用鐵鉤子取環時把我的子宮鉤壞了……」
「你別胡思亂想,我的技術絕對沒問題。」方山說著,不理老婆哼唧,往通往家院的地道口爬去。
地道中濃烈的土腥味令他陶醉,正是這種對土腥味的迷戀促使他夜間瘋狂地挖掘地道,起初自然是為了老婆挖掘,後來則純然是為了自己挖掘。在那些日子裡,他拖著死魚樣的身體從田野裡歸來,極度疲倦彷彿躺下就會死去,但只要到了地道的挖掘面上,他立刻變得精神百倍,周身充滿力量。他挖掘地道使用的工具是兩把短柄的小钁頭。他揮舞著小钁頭,讓紛紛落下的新鮮黃土落在自己的腦袋上、嘴巴里和赤裸的身體上。在漆黑的地道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能毫不費力地看清黃土落下的情景,能看清钁頭在土層上砍出的光滑痕跡,如果不是為了老婆,他不會在地道里放上燈盞,更不會花掉好幾塊錢去買只袖珍手電筒。挖掘地道時挖出的新鮮草根是他的美味佳餚。尋找新鮮草根也是他挖掘地道的動力。他沿著地道爬行,四肢靈活,腦袋裡有流水的感覺。
他站在洞口,透過鐵鍋上的破洞看到了一塊玫瑰花朵般豔麗的天空。只要待在地道里,他的感覺器官便特別靈敏。他曾想過自己也許真是耗子轉世。
他聽到郭主任正在嚴厲地詢問自己的女兒。
女兒堅定地按照他教的話回答郭主任。
他聽到郭主任指揮人把三個女孩抱到屋外去。
他聽到三個女兒一齊用利齒咬破了那些人的手。
他得意地笑起來。
他聽到郭主任罵:真是一窩耗子!拖拉機,拖走,今日說什麼也要把耗子窩搗了。
他聽到女兒們哭叫著被拖走了。聽到拖拉機響。聽到鋼絲繩套住了房子。聽到郭主任發號施令。聽到一聲巨響。
頭上的鐵鍋被倒塌的牆壁砸破,碎磚爛土嘩嘩落下,他急忙倒退到地道里去。
他心裡感到很輕鬆。
方山爬回大洞,看到老婆膝間多了一個蠢蠢欲動的肉蛋子。他衝上去,一眼就看見了那肉蛋子雙腿間凸著一個花生米大的肉芽芽。
「兒子!兒子!」方山喊叫兩聲,突然感到牙齒髮癢,便用嘴啃了一口洞壁上的硬土。他一點不感到牙磣。他感到泥土像酥油。
他從老婆的包袱裡找出剪刀,剪斷了嬰兒的臍帶。他拍拍老婆的臉,說:「真是好老婆。」老婆翻動著灰白的眼珠看著他。他用一張草紙擦淨嬰兒臉上的血跡,看到這個小東西跟自己一樣生著尖嘴巴大耳朵。他用一塊包袱皮包起嬰兒,說:
「老婆,我們勝利了!」
地震
蔣四亭捆完了瓜田裡最後一棵枯萎的西瓜秧,直起腰,抬頭看了一下天。初秋的正午陽光明媚而強烈,湛藍的天空比夏天時高了許多,有一些大團的白雲急匆匆地奔馳著,投下一些飛快滑動的暗影。熱熱鬧鬧的西瓜季節過去了,瓜農們的腰包裡都有一些皺皺巴巴、充滿酸臭氣息的鈔票,腰桿子顯得比春天時直溜了一些。唯有蔣四亭的腰直不起來。他用半握的拳頭捶打著痠麻脹痛的腰部肌肉,嘆息一聲,抱起那顆最後的落秧西瓜,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臨近村頭時,外號「花豬」的中年男人問他:「蔣大叔,大志兄弟的研究成果什麼時候見報?」
他從「花豬」油滑的臉上讀出譏諷來,便冷冷地回道:「總有那麼一天,你會後悔今日說的話。」
「花豬」道:「大叔,我可沒有瞧不起大志兄弟的意思,我跟他從小同學,我知道他有天才。」
蔣四亭說:「誰知道你是什麼意思!」說完了話,他不去理「花豬」。抱著那個青油油的小西瓜,朝自己家裡走。他聽到「花豬」在背後說:「爺兒兩個都成了神經病。」
「他爹,」蔣四亭的老婆愁苦地說,「我端詳著咱孩子不大對勁兒,一天到晚關在屋裡,嘴裡神念八語的,也不知說些什麼,人家都說他得了神經病……」
「胡說,」蔣四亭放下西瓜,壓低嗓門訓斥老婆,「別人糟蹋大志,是他們看著咱孩子有出息妒忌,咱自己怎麼也糟蹋孩子?」
「你這個老東西,」老婆說,「我能不巴望咱兒好?我是說旁人說……」
「旁人說什麼,咱不能去堵住人家的嘴,」蔣四亭說,「要緊的是咱自己,不能懷疑兒子。」
「我也沒懷疑,」老婆說,「千萬斤的西瓜,都讓他給剁爛了,我不是半句也沒抱怨嗎?」
蔣四亭說:「不抱怨就好,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何況幾個西瓜。等咱孩子把事弄成了,咱就不用種地了,到時候氣死那些說風涼話的東西。」
老兩口子正說著話,蔣大志從裡屋走出來。他面色蒼白,頭髮蓬著,衣衫不整,院子裡的光線使他眯縫起眼。他用手掌遮住陽光看了看天,然後急匆匆地轉到豬圈牆後小解。回來後,不跟爹孃打招呼,就要往屋裡鑽。蔣四亭說:「大志,你慢點兒走,我有話跟你說。」
蔣大志停住腳,問:「爹,你快點兒,我正忙著哩。」
四亭道:「再忙也聽我說幾句,」他指著那個青翠的西瓜,「這是咱瓜地裡的最後一個瓜了,我抱回來,讓你研究。」
大志趨前一步,屈起中指,敲了敲西瓜,自言自語地說:「只要給我足夠長的槓桿,我就能撬動地球!」
四亭道:「還要什麼槓桿,我一隻手從地裡抱來家的。」
大志道:「爹,你是犯了偷換概念的邏輯錯誤。」
四亭道:「兒呀,你別給爹拽文嘍,爹不明白。爹想跟你說,你那東西要是搗弄得差不多了,就該拿出來顯顯世、堵堵外人嘴。你憋在家裡聽不到風,風言風語可不少啊!」
大志道:「如果沒人風言風語,那才叫奇怪呢!他們說我得了神經病,說我想入非非,說我異想天開對不對?爹,倒回一百年去,要是有人說坐著飛船上了月亮,誰會相信?但是現在人上了月球。當年老伽利略說地球圍繞著太陽轉動,教會架起火來要燒死他,他卻說:它依然在轉動!爹,科學上的任何一次革命都是一些被人罵為瘋子的人搞出來的,許多人為此甚至犧牲了性命,爹、娘,想想那些偉大的先驅,想想你們的兒子研究課題的偉大,犧牲幾個西瓜算什麼?別人說幾句風言風語又算什麼呢?」
大志一席話,說得蔣四亭眼淚汪汪,他激動地說:「兒啊,俗話說得好,‘知子莫如父’,別人不相信你,是他們‘狗眼看人低’,爹相信你,只要你能把事情弄出來,別說剖幾個西瓜,就是賣房子賣地,爹也不會猶豫。」
大志的娘也被煽動起昂揚情緒,她雙手捧起那個落秧子西瓜,說:「兒啊,別說話耽誤工夫了,這是咱家瓜地裡最後一個瓜,你快抱去研究吧。」
大志也很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幾片紅,他接過西瓜,說:「爹,娘,你們是我國農民中思想最解放、行為最果斷、風格最高尚、最具遠見卓識最少保守思想的空前的傑出代表,能給你們做兒子是我的最大幸福,將來有一天,你們的名字將被銘刻在高大的紀念碑上。」
四亭說:「兒,研究吧,咱家的西瓜雖然沒有了,爹準備把圈裡的豬賣了,買西瓜供你研究,賣豬的錢花光了,爹再去賣牛,賣完了牛就賣雞,管什麼都賣光了,爹就豁出老命去賣血。」
大志嘴脣顫抖著,抱著西瓜跑到屋裡去了。
老蔣肚子餓了,吩咐老婆拿飯吃。老婆端出一摞粗麵餅,一碟子蘿蔔鹹菜,放在鍋臺上。老蔣咬了一口粗麵餅,感到粗澀難以下嚥,有些不滿意地瞟了老婆一眼。他老婆同樣不滿意地瞟了他一眼。這時,他就想起那上千個被兒子剁爛的西瓜。他意識到這些想法與兒子給自己下的斷語相差甚遠,便大口地咽粗麵餅吃蘿蔔鹹菜,藉以驅散卑俗,走向高尚與偉大。
「爹,娘,你們跟我來。」蔣大志對正在伸著脖子吃餅的爹孃招招手,神祕又嚴肅地說。
蔣四亭扔掉手中的餅,扯了一把欲張嘴問話的老婆,老兩口子尾隨著兒子,進入那間「實驗室。」
「實驗室」前窗戶上掛著一條破被套,後窗戶上糊著幾層舊報紙。一盞煤油玻璃燈放射著昏黃、柔弱的光線。屋子裡一股黴變味兒。蔣四亭身上冷颼颼的,彷彿進入了傳說中的森羅寶殿。他看到兒子房間的牆壁上畫著一些圖畫,閃閃爍爍的,看不清楚。
兒子站在擺放著煤油燈的桌子旁邊,用一根撐蚊帳用的小竹竿,指指牆上的圖畫,說:「爹,你看不明白吧?」
老蔣把頭搖得像貨郎鼓一樣,連聲說:「看不明白,看不明白……」
「娘你呢,看明白了嗎?」蔣大志又問。
老太婆眯著眼,打量了一會,怯怯地說:「兒啊,我瞅著你畫了塊西瓜地。」
蔣大志說:「也可以這麼說吧!」
老蔣道:「我也早看出來像塊西瓜地,這些圓的是西瓜,這長的瓜蔓,這些彎彎曲曲的是瓜鬚子……但我猜想這不會是西瓜地,你閒著沒事畫塊西瓜地幹什麼?」
大志道:「爹,這像塊西瓜地,但的確不是西瓜地。這是我畫的太陽系結構圖。你們看,這是我們居住的地球,這是火星,這是木星……星球之間的藤蔓,實際上就是使它們維持平衡的引力。西瓜的大小、形狀,主要是由西瓜在藤上的位置決定的;同理,星球的大小、形狀、轉速以及諸如地震、火山噴發、山呼海嘯等等現象,也都是由連結著星球的藤——引力——決定的。當然,實際的道理要比這複雜一萬倍,我說了你們也聽不明白。」
老蔣膽怯地問:「兒啊,那些像西瓜葉子的東西是什麼?」
大志說:「那是正在形成的新星球。」
老蔣又問:「兒啊,沒聽說西瓜葉子能長成西瓜呀。」
大志說:「爹,你這問題問得好。你知道嗎?很多植物的果實,就是由葉子進化而成。你切開西瓜,沒看到裡邊有許多筋筋絡絡?那筋筋絡絡,原來就是葉子的筋筋絡絡呀。」
老蔣困惑地搖搖頭。
大志道:「爹,你來看張圖片。」
老蔣看兒子掛起一張圖片,聽到兒子說:「爹,這是衛星拍攝的地球照片,你看像不像個西瓜?」
老蔣不敢說話,小蔣用竹竿指點著說:「這是北極,往外凸著,正是瓜蒂連結瓜蔓的地方;這是南極,往裡凹著,正是落花坐果的痕跡。」
老蔣說:「我明白了。」
大志放下竿,手按著桌子上的西瓜,神色莊嚴地說:「爹,娘,叫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一件大事!」
「兒啊,什麼大事?」老兩口子一起問。
大志把那顆西瓜往前推了推,拿起一枝削得溜尖的鉛筆,指著瓜上一點說:「爹,娘,你們看,這一點,就是咱村所在地,當然,咱村在地球上的比例,比這一點還要小許多許多。根據我的推算,」他指指桌上一大堆紙張,「由於連結著太陽瓜的主藤和蓬勃發展的月亮藤的相互作用,地球瓜上的一點將發生強烈變化,這變化就是一場大地震,時間在十月一日前後。」
「兒啊,怎麼辦?」老婆子驚呼。
老蔣道:「別急,聽孩子說。」
小蔣道:「根據我的推算,這次地震的中心,是以我們村為中心點的方圓五十里的地盤。地震過後,這裡的房屋將全部倒塌,地面上將裂開一條五百米寬的大溝,溝深得望不到底,往外湧帶油花子、散發硫磺味道的黑水……」
「兒啊,快逃命吧!」老婆子說。
「別急,聽兒子的。」
大志道:「爹,娘,我想咱趕快分頭通知鄉親們,讓大家趕快轉移到安全地帶,今天是九月十日,還有半個多月的安全期,來得及。」
老蔣道:「不能告訴他們,尤其不能告訴那些用冷言冷語譏笑過我們的人,砸死他們活該!」
大志道:「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鄉親們待咱們好不好,那是小事;可這逃脫地震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情。要是全村人都砸死了,剩下咱一家三口有什麼意思?」
老蔣道:「兒啊,你說得對。爹剛才說的是氣話,幾百口子性命,不是鬧著玩的。」
大志說:「爹,事不宜遲,你和娘分頭通知鄉親們去吧,讓他們至遲在五天之後離開村莊,向西南方向遷移,走得越遠越安全。」
老蔣道:「大志,我把嘴脣都磨薄了,可是沒人聽你的話。」
老蔣婆道:「兒啊,咱盡到了心,他們不走咱就走吧!」
大志道:「爹,娘,這樣吧,你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收拾收拾,套上牛車拉著,隨時準備走,我親自出馬去勸他們。」
傍晚時,老蔣家的場院上燃起了一把熊熊大火,我們提著水桶衝去救火,到那兒一看,見我們的老同學天才蔣大志站在火堆旁邊,明亮的火焰照耀著他彷彿全身透了明。
他大聲說:「鄉親們,老同學們,火是我點的,不用救了。」
他點燃的是自家的麥草垛。燃燒著的麥秸草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好像十幾串鞭炮在同時爆響。烈火生旋風,他的衣服和頭髮在風中飄揚,好像整個人都隨時會飛起來一樣。
「大志,你這是幹什麼?」我們疑惑地問。
「鄉親們,老同學們,」蔣大志揮舞著雙臂,灼熱的氣流衝激著他透明的身體,使他像一塊淺黃色的松香,隨時都會燃燒,隨時都會熔化,他的臉上流著亮晶晶的液體,大聲喊叫著,「聽我的話吧,趕快收拾收拾,朝西南方向逃命,十天之後,這裡將是一片廢墟,地將開裂、湧出黑水……」
我們驀然想起在小學課本上學到的獵人海力布的故事,海力布為了勸說鄉親們逃離險境,最後變成了石頭,蔣大志呢?他是不是想投身火海。
「大志,背井離鄉,拋家舍業,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我們問他,「你有把握嗎?」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有絕對的把握!鄉親們,把眼光放遠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回家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我們回頭望望被深沉的暮色籠罩著的家園,心中湧起難以割捨的眷戀之情。
「大志,到了那幾天,我們搬到田野裡去住行不?」我們問。
他悲哀地垂下頭,停了一會,揚起掛滿淚花的臉,說:「鄉親們,老同學們,難道非要我跳進火堆裡你們才肯走嗎?」
「你千萬別這麼想,」我們感動地說,「你這番好心我們深領了。我們想,這山崩地裂,是天神爺爺地神奶奶的事,連國家科學院都不敢打保票,萬一……不是我們信不過你……」
「鄉親們,老同學們,」他難過地說,「那就隨你們吧,記住,十月一日前後三天,萬萬不可在屋子裡待著……後會有期……」
他大哭著走了。
我們的眼裡也盈滿淚水。
當天夜裡,老蔣家趕著牛車上了路。我們齊集在街上為他們送行。不習慣夜路的老牛走起來搖搖晃晃像個醉漢,崎嶇不平的街道使牛車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老蔣兩口子坐在車上,擁著鋪蓋抱著雞,蔣大志提著馬燈牽著牛,慢騰騰地走出村去。我們目送著那盞昏黃的燈光,耳聽著嘎吱吱的車聲,燈光愈來愈暗,車聲愈來愈弱,終於全部消逝。我們默立在昏暗的街道上,感到十分空虛。
十幾天後,我們都搬到田野裡去躲避災難。秋天的涼風寒露讓村裡半數以上的人患了感冒。起初沒有怨言,後來怨言漸多。都說蔣大志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都慶幸沒有聽他的鬼話拋家舍業去逃難。過了十月二日,大多數的人都回家睡覺去了,只有我們幾個老同學還強迫著老婆孩子們與我們一起野營。連老婆孩子也嘲笑我們,說我們和蔣大志一樣中了魔怔。我們坐在一起,抽著煙,看著滿天閃爍不定的星斗,聽著秋風吹拂晚熟的莊稼葉子的颯颯聲,也漸漸地悟到了這事情的荒唐。我們決定,立即回家去,不再傻乎乎地遭罪了。我們牽著牛,領著狗,抱著孩子,心情古怪地往村子裡走。
臨近村頭時,「花豬」說:「地震!」
我們停住腳,用心體驗著。遠處傳來火車鳴笛的聲音。後來便沉入死樣的寂靜。正南方有一片閃閃的光芒,「花豬」說:「地光!」
其實那是膠州城的萬家燈火。
「花豬」發誓說他真的感覺到地皮顫抖了幾下:大家都拿他取笑,說他將繼承蔣大志的事業,把地震預報搞下去。
蔣大志一家今夜宿在什麼地方?
「大志,」老蔣不耐煩地說,「過了十月一日三天了,地怎麼還不震?要是不震,你讓我怎麼回去見人?」
蔣大志的娘沿途受了風寒,躺在車上連聲咳嗽著、呻吟著。老蔣捶打著她的背,她吐了一口痰,喘息著說:「回家……回家……」
蔣大志就著馬燈的昏黃光芒埋頭計算著,幾天的工夫,他又瘦了許多。在父母的嘟噥、埋怨聲中,他抬起頭來,痛苦萬分地說:
「錯了,我計算錯了……」
「花豬」拿著一個半導體收音機衝進來,大聲說:「聽廣播沒有?祕魯發生六級地震,就是昨天夜裡我感到地震那會兒。看起來蔣大志那小子並不完全是瞎說。」
天才
蔣大志少時,被村裡的尊長、學校裡的老師公認為最聰明的孩子。他生著一顆圓溜溜的腦袋,兩隻漆黑髮亮的眼睛,一看模樣就知道是個天才。那時候,老師誇獎他,女同學喜歡他,我們——他的男同學,總感到他彆扭,總是莫名其妙地恨他——現在,我們知道了那種不健康的感情是嫉妒。老師常常罵我們的腦袋是死榆木疙瘩,利斧劈不開一條縫,要我們向蔣大志學習。我們的一位叫「花豬」的同學反駁老師:蔣大志的腦袋跟我們的腦袋不一樣,讓我們怎麼學?難道讓爹孃重新回我們一次爐嗎?「花豬」的話把那位外號「狼」的老師逗笑了。「狼」看看蔣大志那顆在一片腦袋中出類拔萃的腦袋,嘆一口氣,說:是不能學了,你們也無法回爐——出窯的磚,定型了。我們回家把「狼」的話向家長轉述了,家長們也只好嘆息。
從此以後,「狼」便把大部分精力傾注到蔣大志身上,對我們這些蠢材放任自流。蔣大志也不辜負「狼」的期望,先是在地區小學生作文比賽中獲得一等獎,繼而又寫了一篇題為《地球是顆大西瓜》的科幻文章,在《小學生科技報》發表了。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成了村裡人半個月內的主要話題。蔣大志的爹蔣四亭也興奮得要命,逢人說不上三句話就扯出兒子的話頭來。後來,人們一見他的面,索性劈頭便說:老蔣,你這個兒子是怎麼做出來的?把祕訣傳傳,我們也去做個天才。老蔣聽不出人們話語中的譏諷之意,反而十分認真地說:哪裡有什麼祕訣?一樣的父精母血,一樣的炕東頭滾到炕西頭,要說有什麼,就是這孩子生下來就睜著眼。老蔣還說,如果吃得好一點,蔣大志還要聰明。聽話的人說:老蔣,別讓你兒子再聰明瞭,他要再聰明俺那些孩子就該捏死了。
我們明白了蔣大志的聰明與他那顆大腦袋有關後,就開始醞釀一個陰謀。「花豬」是主要的策劃者。我們的目的是打壞蔣大志的腦袋,但又不能被「狼」發現。有人提議夜晚把他騙出來,從後腦勺上給他一悶棍;有人提議放學後躲到衚衕裡,當面給他一磚頭。這些辦法都被「花豬」否定了,說這樣搞非倒大黴不行。「花豬」想了個辦法:拉蔣大志打籃球,用籃球砸他的後腦勺,第一是不破皮不出血,「狼」抓不到把柄;第二可以把事情解釋成傳球失誤。這辦法贏得了我們的一致喝彩。我們說:「花豬」你才是真天才呢,蔣大志會寫幾篇破作文算什麼天才?
有一天上體育課,「狼」照老例給我們一個籃球,讓我們到球場上去胡鬧。球場上坑坑窪窪,碎磚爛瓦到處可見,球場邊上有一棵槐樹,樹幹上綁一個鐵圈,就算籃筐。女生們在一起玩跳繩、跳方、踢毽子,男生在一起搶籃球,嗷嗷叫著跑了一陣子,「花豬」擠擠眼,我們會意,故意擁擠在一起,把蔣大志推來搡去,先把他搞得暈頭轉向,然後,不知是誰冷不防揚起兩把浮土,大喊著:地雷爆炸了。浮土迷了許多人的眼,當然蔣大志的眼迷得最厲害。我看到籃球傳到「花豬」手裡,他雙手抱球,舉到頭上,鉚足了勁,對著蔣大志的後腦勺子砸過去。砰!籃球反彈回去,蔣大志就地轉圓圈。我們叫著追籃球去了。蔣大志一個人站在那兒哭。
事後,大家都擔心蔣大志向「狼」報告。「花豬」跟我們幾個骨幹分子訂立了攻守同盟。我們等待著「狼」的懲罰,每天上課時都提心吊膽。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我們繼續蠢笨,蔣大志繼續聰明。
幾年之後,我們畢了業,很自然地回家種莊稼做農民,只有蔣大志一個人考到縣一中去繼續唸書。我們與蔣大志拉開了距離,那種莫名其妙地恨人家的感覺無形中消逝了。當我們趁著凌晨水清去河裡挑水時,經常能碰到蔣大志揹著書包、口糧匆匆往學校趕。我們很恭敬地問候他,他也很禮貌地回答。我記得那時他的臉很蒼白,神情很悒鬱,走起路來飄飄的,好像腳下沒有根基。
又過了幾年,聽說他考上了大學,而且還是很名牌的大學。我們聽到這消息,一點兒也不感到吃驚。我們感到這是應該發生的事情,蔣大志有那麼大、那麼圓的腦袋,他不去上大學,這個世界上誰還配上大學呢?
好像是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夏季,我、「花豬」等人在河堤上守護堤壩。河裡水很大,淹沒了橋樑,但決堤的危險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們坐在河堤上下五子棋玩。蔣大志的爹找到我們,說蔣大志放暑假回來了,被河水隔在了對岸,剛才鄉政府搖電話過來,讓我們綁幾個葫蘆渡他過來。我們很爽快地答應了。
渡他過河後,他穿著一條褲頭站在河堤上發抖,周身的皮膚土黃色,一身骨頭,顯得那頭更大。我們不約而同地想起在籃球場上算計他的事,都覺得心裡愧愧的。
「花豬」說:兄弟,當年我打了你一球,原想把你的天才打掉哩。
他笑著說:真要感謝你那一球呢,你那一球把我打成天才了。
「花豬」問:哪有這樣的事?
他說:你們等著看吧。
我問:兄弟,你在大學裡學什麼呢?
他說:大學裡學不到什麼,我正準備退學呢!
我說:使不得。兄弟,你是咱村多少年來第一個大學生,大家都盼著你成大氣候呢。你成了大氣候,我們這些同學也跟著沾光。
他搖搖頭,顯然是走神了。
我們聽到蔣大志退學回家的消息,都大吃了一驚。多少人想上大學去不了啊!吃驚之後,我們也感到惋惜,像我們這些蠢豬笨驢,在莊戶地裡翻土倒糞,原是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命定了。但你蔣大志長了顆那樣的腦袋,在莊戶地裡不是白白糟蹋了嗎?我找到幾個當年合謀陷害蔣大志的同學,想一起去勸勸他。我們想,書念多了的人,有時也會犯糊塗,他哪裡知道莊戶地裡的厲害?要是真有十八層地獄,莊戶地裡就是第十八層了!權貴人家的狗,也比我們活得舒坦。
我們推開他家的柵欄門,一條尖耳朵的小黃狗搖著尾巴歡迎我們。他家的四間瓦屋還算敞亮,滿院子向日葵開得正熱鬧。我們才要喊,他的爹已經出來了。他壓低了嗓門問:你們有什麼事?
「花豬」說:聽說大志兄弟退了大學,我們想來勸他,讓他別犯糊塗。
他爹搖搖頭,說:我和他娘把嘴脣都磨薄了!這孩子,從小主意大,認準了理兒,十頭老牛也拉不迴轉。
我說:我們不忍心看著他這樣把自己的前程糟蹋了,勸勸,興許勸回了頭。
他爹說:各位大侄子,不必費心了,任由著他折騰去吧。
「花豬」說:不行,我們不能眼瞅著他把自己毀了。咱這個窮村子,五輩子就出了這麼個大學生。
我們正吵嚷著,蔣大志從屋裡出來了。他弓著腰,臉色蠟黃,一副大病纏身的樣子。他摘下眼鏡,在衣襟上擦擦,戴上,對我們說:
各位老同學,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
我們剛要勸說,他伸出一隻手,舉起來,晃晃,說:老同學們,你們知道唐山大地震吧?
「花豬」說:怎麼能不知道!唐山地震那會兒,俺家的房樑還咯嘣響呢。
他問:你知道唐山地震死了多少人嗎?
我們不知道。
他說:唐山地震死了二十四萬人。這還算少的呢,一五五六年陝西大地震,死了八十三萬人。還有日本大地震,智利大地震,死人都在十萬以上。
我們說:我們想來勸你回去念大學哩,你給我們說地震幹什麼。
他說:老同學們,你們不知道,我們這個地區,處在地震活躍帶上,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大地震。
「花豬」說:那你更不應該回來了。真要來了地震,砸死俺這樣的,給國家省糧食,減人口,死一個少一個,砸死你可不得了,你是有用的人,不能死。
他說:老同學,要是家鄉的人都砸死,我當了國家主席又有什麼意思?我退學回來,就是為了研究地震預報。
我說:這事兒國家還能不搞?
他搖搖頭,說:我去參觀過他們的設施,那些東西,根本不靈。當然,更落後的,還是他們的觀念。他們的地震理論的大前提是根本錯誤的,所以,他們研究手段愈先進,他們背離真理就愈遠。這與「南轅北轍」是一個道理。
我們迷茫地看著他。
他很無奈地說:我看出來了,我說的話,你們既不相信,也不明白。他指指自己的腦袋,說:你們不相信我,總該相信它吧!
他的衣襟上沾滿了紅藍墨水,他的腦袋上,似乎冒著繚繞的白氣,那不是仙氣又是什麼?我們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嘟嘟噥噥地說著:兄弟,我們相信你,你研究吧,有什麼活兒要幹,就跟我們打個招呼。我們倒退著離開他的家門。
河邊的沙地上,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這是魯迅先生用過的句子,我們在小學生語文課本上讀到過的。瓜田有張三家的,有李四家的——幾乎家家都有一塊。我們這地方的土質最適合種西瓜。這裡的西瓜個大皮薄,脆沙瓤兒,屈指一彈,便能爆裂。家家的瓜田裡,都有一個瓜棚,遠看像一座座碉堡。蔣大志退學之後,在家貓了一冬,我們不敢去打擾他,見面問他爹,他爹說他沒日沒夜地寫、畫。我們問他寫什麼?畫什麼?他爹說寫一些彎彎曲曲的外國字,畫一些奇形怪狀的科學畫。這小子,他爹不無自豪地說,沒有幹不成的事,這小子,沒準真能下出個金蛋呢。
開春之後,我們有一半時間泡在西瓜地裡,眼見著西瓜爬蔓、開花、坐果。當小西瓜長到毛茸茸的拳頭大時,蔣大志出現在他爹的瓜地裡。半年多沒見,他臉更白,眼更大,瘦弱的身體,似乎已承擔不了腦袋的重量。我們原以為他是出來看風景呢,沒想到他是來搞研究呢。
他拿著一個放大鏡,跪在他爹的西瓜地裡,照完了瓜秧照西瓜,翻來覆去地照,一照就是一上午。河裡水明光光的,他的頭也是明光光的。我們想他是不是不研究地震而研究西瓜了?研究課題的轉變使我們高興,他如果能研究出西瓜的新品種,栽培的新技術,對我們大大地有利。我們不敢直接問他,間接地問他爹,他爹說他也不知道。那時候他爹還是幸福的,天氣略有些乾旱,正適合西瓜生長。在長勢良好的西瓜地裡,還成長著一個即將震驚世界的兒子,老頭怎能不幸福?
他的娘有時把午飯送到地裡來。老太婆看到兒子腦袋上亮晶晶的汗珠和滿身的塵土,忍不住地說:兒啊,歇會兒吧,讓你那個腦袋瓜子歇會兒吧。
他的刻苦精神讓人感動,我們通過他認識到:當個科學家比當農民還要艱難,當農民是要出大力流大汗,但幹完了活跳到河裡洗個澡,躺在四面通風的瓜棚裡睡一覺,享受的也是人間至福。可是我們在瓜棚裡吹著涼風睡覺時,科學家還跪在西瓜地裡冥思苦想。時間一天天熬過去,西瓜一天天長大,我們眼見著他瘦。他的身子快成了瓜秧,腦袋不見瘦,快成了西瓜。我們勸他爹:大叔,讓大志兄弟歇會吧,他那膝蓋上,是不是紮了根?這樣下去,你兒子就變成一顆西瓜了。
布穀鳥飛來又飛走。槐花盛開又凋落。麥子熟了。西瓜長得比蔣大志的腦袋還要大了。天氣熱了。有一天,忽喇喇一個閃,喀隆隆一個雷,第一場雷雨下來了。雨點中夾雜著一些花生米大小的冰雹。我們都躲在瓜棚裡避雨。科學家還跪在西瓜地裡,擎著頭,直瞪著眼,思考著最最深奧的大問題。西瓜葉子被風吹著,翻卷出灰白的、毛茸茸的葉背,閃出了滿地油漉漉、圓溜溜的大西瓜。稀疏的冰雹打穿了一些西瓜的葉片,也在西瓜上打出了一些傷痕,我們有些心疼。但我們更心疼正遭受著風吹雨淋雹打的科學家的腦袋。稀疏的頭髮淋溼後緊貼在頭皮上,更像西瓜了,冰雹打上去,潔白的,亮晶晶地彈跳起來,落在一旁。我的瓜棚離他爹的瓜棚最近,我大聲喊:蔣大叔,你難道不想要這個兒子了嗎?
他的爹冒著風雨跑到我的瓜棚裡來,渾身哆嗦著,眼淚汪汪地說:怎麼辦?怎麼辦?他說了,天上下刀子也不要打擾他,他思考的問題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今天是最後解決的時間了……
我說: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雨淋死呀。
我們拿著斗笠、蓑衣,走到科學家身邊,似乎聽到了他腦袋裡發出隆隆的響聲,這是一臺偉大的思想機器在運轉。我試探著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感覺到了冰冷和僵硬。不好,大叔,你兒子已經凍僵了。
我們往他的嘴裡灌了薑湯,又用燒酒搓了他的全身。他灰白的肉體上漸漸洇出了一些粉紅的顏色,凝固了的眼珠慢慢地轉起來。
他試圖站起來,但分明是沒有力氣。他的眼睛裡閃動著滿天飛舞的鳥兒也許才有的興奮,他哆嗦著嘴脣說:
夥計們,我想明白了!
說完了這句話,科學家一頭栽倒。伸手試試他的額頭,老天爺,燙得像火炭一樣。我們從瓜棚上拆下一面門板,幾個人抬著科學家,涉過河水,跑到了鄉衛生院。
頭批西瓜摘下來時,科學家出院了。我們齊集在他爹的瓜棚裡,等待著他向我們宣佈他的思想成果。
他雙手端著一顆大西瓜,氣喘吁吁地說:
兄弟爺兒們,老同學們,我知道這個問題很複雜很深奧,三言兩語說不清楚,我儘量地把問題簡單化,形象化,便於你們理解:通過觀察研究,我發現:西瓜的生長髮育過程,與地球的生長髮育過程完全一致,西瓜是一個縮小的地球,或者說,我現在雙手端著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地球……因此,研究西瓜就是研究地球,解剖西瓜就是解剖地球,我已經明白了地震的生成原因,我已經能夠準確地預報地震……
他把西瓜放在木板上,從鋪下抽出明晃晃的瓜刀,嚓,把西瓜切成兩半,指點著那些紅瓤黑籽筋筋絡絡對我們說:
瞧,這是地殼,這是地幔,這是地核,這是灼熱的巖漿,這是移動的板塊……
我們呆呆地看著他。他寬容地笑了,把那顆熟透的西瓜一陣亂刀剁成了無數小塊,分給我們,說:你們一定在想,這小子是不是神經病?我不怪罪你們。吃西瓜,嚐嚐新鮮,嚐嚐我爹的勞動成果。
我們捧著那一牙西瓜,感到非常非常沉重,這是一部分地球呀,也許這一牙西瓜上,就有半個中國,這上邊有大城市、大森林、大沙漠、大海洋、大雪山……
我們膽戰心驚地咬了一口紅色的瓜瓤——他說,這是巖漿——我們感到今年的地球成色很好,冰涼的巖漿水分充足,又沙又甜,進口就能溶化……
他說:你們為什麼不反駁呢?你們應該問我,蔣大志,我問你:如果西瓜代表地球,那麼地球上的海表現在西瓜的什麼位置上?長江在哪?黃河在哪?喜馬拉雅山在哪?哪是北京哪是華盛頓?西瓜長在瓜秧上,地球呢?是不是也結在一棵秧上?太陽系是一片西瓜呢還是一棵西瓜?宇宙中是否佈滿四維爬動的西瓜藤?這個枝杈裡結著一個太陽?那個枝杈裡結著一顆月亮?……你們為什麼不問呢?
我們捧著地球皮更加發呆,每個人都感到腦袋發脹,那麼多的星球在我們的腦袋裡像西瓜一樣碰撞著,翻滾著,我們頭痛欲裂,腦漿子變成了灼熱的巖漿……
他悲哀地看著我們,咬了一口巖漿,吐出一塊地幔,扔掉一塊啃完的地殼,說:我知道,你們不需要我的解答了。但是,兄弟們,爺兒們,人類們,我是愛你們的……
從此之後,我們再也無法安寧,尤其是夜晚在瓜棚裡看瓜時,抬頭看到滿天的星星,低頭看到遍地的西瓜,就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無數疑問像成群的螞蟻一樣在腦子裡爬:西瓜是地球,瓜葉是什麼?瓜花是什麼?瓜籽是什麼?玉米是什麼?大豆是什麼?吃瓜的獾是什麼?沙地是什麼?尿素化肥是什麼?……人又是什麼?
良醫
那時候高密東北鄉總共只有十幾戶人家,緊靠著河堤的高坡上,建造著十幾棟房屋,就是所謂的「三份村」了。村名「三份」,自然有很多講說,但本篇要講治病求醫的事,就不解釋村名了。
卻說我們這「三份村」裡,有一個善良敦厚的農民,名叫王大成。王大成的老婆沒有生養,老兩口子過活。這年秋天,雨水很大,河堤決了口。田野裡一片汪洋,穀子、豆子什麼的,都澇死了,只有高粱,在水裡擎著頭,挑著一些稀疏的紅米。過了中秋節,洪水漸漸消退,露出了地皮。黑土地上,淤了一層二指厚的黃泥,這黃泥極肥,最長麥子。雖然秋季幾乎絕了產,但村裡人也不十分難過,因為明年春季如果不碰上風、雹、旱、澇,麥子就會大豐收。那時候人少地多、廣種薄收,種地比現在省事得多了。種麥子更簡單:一個人揹著麥種,倒退著在泥地裡走,隨手把麥種撒在腳窩裡,後邊跟著一個人,手持一柄二齒鐵鉤子,挖一點土,把麥種蓋住即可。王大成和他老婆一起去窪地裡種麥子。他老婆踩窩撒種,大成跟在後邊抓土埋種。他老婆自然是小腳,踩出來的腳窩圓圓的,好像驢蹄印一樣。大成和老婆開玩笑,說她是頭小母驢;他老婆說他是頭大叫驢。兩口子說笑著,心裡很是愉快。然而世界上的事,總是禍福相連,悲喜交集,所謂「樂極生悲」就是這道理。大成和老婆正調笑著,忽覺腳底一陣刺痛,彷彿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莊戶人家,一年總有八個月打赤腳,腳上挨下扎,是十分正常、經常發生的事情,所以大成也沒在意,繼續與老婆一起點種小麥。晚上洗了腳上炕,感到腳底有點癢,扳起來看看,見腳心正中有一個針鼻大的小孔,正在淌著黃水。大成讓老婆弄來一點燒酒,倒在傷口上,便倒頭睡了。因為白日裡與老婆調笑時埋下了一些情慾的種子,夜晚又被她扳著腳塗酒吹氣,吹燈之後,便親熱了一番。臨近天亮時,大成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把一條腳伸到灶下,點火燃著,煮得鍋裡的綠豆湯翻滾浪頭。醒來後,感到一條腿滾燙,忙叫老婆打火點燈,藉著燈光一看,那條腿已腫到膝蓋,腫得明光光的,好像皮肉裡充滿氣,充滿了汁液。
天亮之後,不能下地了,老婆要去「黑天愁村」搬先生,大成說:「我自己慢慢悠逛著去吧。」「黑天愁」距「三份」三里路,三里路的兩邊,都是一個連一個的水窪子。大成的腿不痛,只是腫脹得有些不便,一拖一拖地挪到「黑天愁」,見到先生。先生名叫陳抱缺,專習中醫外科,用藥狠,手段野,有人送他外號「野先生」。大成去時,「野先生」還在睡覺。大成坐在門口,抽著菸袋等候,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野先生」起床,大成進去,說請先生給瞧瞧腿。「野先生」皺皺眉頭,伸出三個指頭搭了搭大成的脈,說:「家去吧,讓你老婆弄點好吃的給你吃,把送老的衣裳也準備準備。」大成問:「先生的意思是說我不中了?」「野先生」說:「活不過三天了。」大成一聽,心裡很有些難過,但既然先生這麼說了,也只好回家等死。當下辭別了先生,長籲短嘆地往家裡走。看到道路兩邊一汪汪的綠水和水中嫩黃的浮萍,鮮紅的水荇,心裡不由地一陣難受,眼中滾出了一些大淚珠子,心想與其病發而死,不如跳進水汪子淹死算了。邊想著邊走到水汪子邊。水汪子邊上有一些及膝高的野草,他一腳踏下去,忽聽到下邊幾聲尖叫,同時那傷腳上、腿上感到麻酥酥一陣,低頭一看,原來踩中了兩隻正交尾的刺蝟。大成腿上被刺蝟毛扎破的地方,嘩嘩地淌出黃水來。腿淌著黃水,堵悶的心裡,立時輕鬆了許多。於是也就不想死了。他把腿伸到水裡泡著,一直等到黃水流盡了,才上了路回家。回家睡了一夜,早晨起來一看,腿上的腫完全消了。三天之後,健康如初的大成去見「野先生」,走在路上想了一肚子俏皮話兒,想羞羞他。一進門,「野先生」劈口便問:「你怎麼還沒死?」
大成把腿伸給「野先生」看著,說:「我回到家就等著死,等了三天也不死,特意來找先生問問。」
「野先生」說:「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
大成問:「什麼事?」
「野先生」說:「你的腳是被正在交尾的刺蝟咬死的那條雄蛇的刺紮了,夜裡你又沾了女人,一股淫毒攻進了心腎;治這病除非能找到一對正交尾的刺蝟,用雄刺蝟的刺扎出你腿上的黃水,然後再把腿放在浮萍水荇水裡泡半個時辰,這才有救。」
大成愕然,說先生真是神醫,便把那天下午的遭遇說了一遍。
「野先生」道:「這是你命不該絕,要知道刺蝟都是春天交尾啊。」
父親說,像陳抱缺這樣的醫生,其實是做宰相的材料,只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牽扯著,做不成宰相,便改道習了醫。這種人都是聖人,參透了天地萬物變化的道理,讀遍了古今聖賢文章,幾百年間也出不了幾個。這樣的人最後都像功德圓滿的大和尚一樣,無疾而終,看起來是死了,其實是成了仙。父親說陳抱缺一輩子沒有結婚,晚年時下巴上長著一把白鬍子,面孔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每天早晨,他都到井臺上去挑水。那時候的年輕人還講究忠孝仁義,知道尊敬老人,見他打水吃力,便幫他把水從井裡提上來,他也不阻攔,也不道謝,只等那幫他提水的人走了,便搬倒水桶,把水倒回井裡去,然後自己打水上來,挑水回家。
父親說越到現代,好醫生越少,尤其到了眼下,這幾年,好醫生就更少了。日本鬼子來之前,還有幾個好醫生,雖然比不上陳抱缺,但比現在的醫生還是要強,算不上神醫,算良醫。
父親說我的爺爺三十幾歲時,得過一次惡症候,那病要是生在現在,花上五千塊,也要落下殘疾。
父親說有一天爺爺正在廂房裡彎著腰刨木頭,我的三叔跟我的二叔嬉鬧,把一塊木頭弄倒,正砸在我爺爺的尾骨上,痛得他就地蹦了一個高,出了一身冷汗。當天夜裡,腿痛得就上不到炕上去了。後來,痛疼集中到右腿上,看看那條腿,也不紅,也不腫,但奇痛難捱,日夜呻喚。
我的大爺爺也是一個鄉村醫生,開了無數的藥方,抓藥煎給我爺爺吃,但痛疼日甚。大爺爺託人把一位懂點外科的李一把搬來,李摸了摸脈,說是「走馬黃」,讓抓一隻黃雞來,放在爺爺的病腿上。李說如果是「走馬黃」,那黃雞便臥在腿上不動,如果不是「走馬黃」,它便會跑走。抓來一隻黃雞,放在爺爺病腿上,果然咕咕地叫著,靜臥不動。直臥了一個時辰。李說這雞已經把毒吸走了。李又用蠍子、蜈蚣、蜂窩等毒物,製成一種黑色的大藥丸子。此藥名叫「攥藥」,由患者雙手攥住。他說此藥的功效是逼走包圍心臟的毒液。爺爺腿上臥過黃雞,手裡攥過藥丸,但病情卻日漸沉重,眼見著就不中了。大爺爺眼含著淚吩咐我奶奶為我爺爺準備後事。這時,一個人稱「五亂子」的土匪來了。這「五亂子」橫行高密東北鄉,無人不怕他。他因曾得到過我爺爺的恩惠,聽到我爺爺病重,特來看望。
父親說「五亂子」是個有決斷的人,他看了爺爺的病,說:「怎麼不去請‘大咬人’呢?」
大爺爺說:「‘大咬人’難請,他不治經別人的手治過的病。」
「五亂子」說:「我去請吧。」
父親說「五亂子」轉身就走了,第二天就用一乘四人轎把「大咬人」抬來了——「大咬人」出診必坐四人轎。父親說「大咬人」是個高大肥胖的老頭子,身穿黑色山繭綢褲褂,頭戴一頂紅絨子小帽。鑽出轎來,先要大煙抽。「五亂子」吩咐人弄來煙槍、豆油燈,搓了幾個泡燒上,讓他過足了癮。
抽完了煙,過足了癮,「大咬人」紅光滿面。「五亂子」一掀衣襟,抽出一支匣槍——腰裡還有一支——甩手一槍,把房簷下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打飛了。然後他用青煙嫋嫋的槍筒子戳著「大咬人」的太陽穴,說:「‘大咬人’,要坐轎,我僱了轎;要抽大煙,我借來了燈;要錢嗎,我也替你準備好了。這位管二,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仔細著點治。——你咬人,能咬動槍筒子嗎?」
父親說「大咬人」給嚇得臉色煞白,連聲說:「差不了,差不了。」
「大咬人」彎下腰察看爺爺的病情,看了一會,說:「這是個貼骨惡疽,再拖幾天,我就治不了了。」
「五亂子」說:「你有把握?」
「大咬人」說:「有把握。」
父親說「大咬人」用手指戳著爺爺的腿說:「裡邊都是膿血,要排膿。」
「五亂子」說:「你放心幹吧!」
「大咬人」吩咐人找來一根鐵條,磨成一個尖,又吩咐人剪來一把空的麥稈草。然後,他挽挽袖子,用鐵條往爺爺的腿上插孔,插一個孔,戳進一根麥稈去。綠色的惡臭膿血嘩嘩地流出來,父親說爺爺的大腿根處流出的膿血最多,足有一銅盆。排完了膿血,爺爺的腿細得嚇人,一根骨頭包著皮,那些肉都爛成膿血了。
排完了膿血,「大咬人」開了一個藥方,都是桔梗、連翹之類的極普通的藥。「大咬人」說:「吃三副藥就好了。」
「五亂子」問:「你要多少大洋?」
「大咬人」說:「為朋友的恩人治病,我分文不取。」
「五亂子」說:「好,這才像個良醫。不給你錢了,給你點黑貨吧!」
父親說「五亂子」從腰裡掏出拳頭那麼大一塊大煙土。這塊煙土,起碼值五十塊大頭錢。
「大咬人」接了煙土,說:「都叫我‘大咬人’,我咬誰了?我小名叫‘狗子’,就說我‘咬人’。」
「五亂子」笑著說:「你真是條好狗!」
父親說爺爺吃了「大咬人」三副藥,腿不痛了。又將息了幾個月,便能下地行走;半年後,便恢復如初,挑著幾百斤重的擔子健步如飛了。
父親說,「大咬人」的外科其實還不行,遠遠比不上陳抱缺。陳抱缺能幫人挪病,譬如生在要害的惡瘡,吃他一副藥,便挪到了無關緊要的部位上。父親說,大凡有真本事的人,都是性情中人,有他們古道熱腸的時候,也有他們見死不救的時候。越是醫術高的人,越信命,越能超脫塵俗。所以,陳抱缺那樣的醫生,是得了道的神仙,是呂洞賓、鐵柺李一路的。像「大咬人」這樣的,要想成仙,還要經過不知多少年的苦修苦練才能成。而一般的醫生,大不過診脈能分出浮、沉、遲、數,用藥能辨別寒、熱、溫、涼而已,至於陰陽五行,營衛氣血、經絡穴道上的道理,百分之百的是參悟不透了。
神嫖
民國初年,高密東北鄉出了一個瀟灑人物,姓王,名博,字季範,後人多呼其為季範先生。
我的老爺爺十五歲時,就在這位季範先生家當小夥計,所以就有很多有關季範先生的軼聞趣事在我們家族中流傳下來。大爺爺對我們講述這些軼聞趣事時神采飛揚,洋溢著一種自豪感,這自然是因為我的老爺爺給王家當過差。大爺爺每次給我們講季範先生軼事時,開首第一句總是說:你們的老爺爺那時在季範先生家當差……
春光明媚,季範先生要出去春遊,吩咐備馬。馬伕從槽頭上解下那匹胖得像蠟燭一樣的大紅馬,刷洗乾淨,備好鞍韉,牽到大門口拴馬樁旁。季範先生穿著淺藍色竹布長袍、淺藍色竹布長褲,足蹬一雙千層底呢面布鞋,叼著一根象牙菸嘴,款款地出了門。由我的老爺爺伺候著他老人家上了馬。他說走了,我的老爺爺便牽著馬韁走。街上人聽說季範先生要春遊,都跑出家門觀看。五里橋下的化子們聽到消息,便飛快地通知了住在關帝廟側草棚裡的化子頭李子虛。我老爺爺牽著大紅馬走到關帝廟前,光著脊樑赤著腳的李子虛便跪在了街當中,攔住了馬頭。
「季範先生開恩吧。」化子頭說。
「什麼事?」季範先生問我的老爺爺。我的老爺爺說:「化子攔路乞討。」
「告訴他老爺身上沒錢。」
「老爺身上沒錢。」
我老爺爺大聲說。
「季範先生把身上那件袍子賞小的穿了吧。」
「化子要老爺的袍。」我的老爺爺傳達著。
季範先生說:「這袍子有人喜歡了,我穿著就是罪過,對不對,漢三?」
我老爺爺外號叫漢三,聽到東家問,忙說:「對對對。」
於是季範先生便在馬上脫了長袍,一欠屁股抽出來,扔給化子頭李子虛,說:「不爭氣的東西,怎麼闖的?連件袍子都穿不上。」
「季範先生,小的腳上還沒有鞋。」
於是季範先生又脫下腳上的鞋,扔給化子。
我的老爺爺牽著馬往前走,才到獅子灣畔,又一群化子擁出來。
後來,季範先生只穿一條褲頭騎在膘肥體壯的大紅馬上,搖頭晃腦,嘴裡唸唸有詞,在城東的槐樹林子裡走。他穿衣戴帽時,顯得文質彬彬;脫掉衣服後,露出一身瘦骨頭,坐在馬背上,活像只猴子。成群結隊的孩子在馬腚後,嘻嘻哈哈看熱鬧。季範先生不聞不問,半眯著眼,手捋著下巴上那撮黑鬍鬚,怡然自得。大爺爺說我老爺爺知道季範先生的脾氣,便牽著馬,專揀樹林子茂密的地方走,不一會兒便甩掉了那些胡鬧的娃娃。槐葉碧綠,淹沒在槐花裡,城東的槐樹林子有幾十畝地大小,槐花盛開,像一片海。槐花有兩種顏色,一雪白,二粉紅。千枝萬朵,團團簇簇,擁擁擠擠。成群結隊的蜜蜂嚶嚶地飛著,在花朵上忙碌。城裡養蜂人家的蜜幾天就要割一次,淺綠色的槐花蜜,只要十幾個制錢一斤。老爺爺牽著馱著季範先生的大紅馬,擠進槐花裡,走不快,只能一步半步地挨。沉悶的花香薰得人昏昏欲睡。紅馬邊走邊尖著嘴巴揪花葉中那些尚未完全放開的小小的槐葉吃。老爺爺那時矮小,頭頂與馬腿平齊。他走動在樹幹間,行動比較自由。馬肚子以上的部分他看不完全。季範先生移動在槐花裡,像漂浮在白雲中。老爺爺從花的縫隙裡看到季範先生嘴角叼著一隻槐花,一臉的傻相。大爺爺說每年槐花開的季節,老爺爺與季範先生也都要在槐林裡遊蕩好幾天,有時候夜間也不回去。家裡人都知道季範先生的怪癖,無人敢勸;又知道季範先生樂善好施,人緣極好,也不擔心他遭匪。
老爺爺說月亮上來後,花香更濃,一縷縷的清風把香氣的幕帳掀開一條縫,隨即合攏後香氣更濃。銀色的光灑在槐花上,那些槐花就活靈活現地活動起來,像億萬的蝴蝶在抖動翅羽,在求偶交配。花在月光下長,像雲在膨脹,這裡凸進去,那裡凹進去,一刻也不停頓地變幻,像夢一樣。紅馬的皮毛在槐花稀疏的地方偶一閃現,更像寶物出了土,放出耀眼的光來。蜜蜂搶花期,趁著月光采花粉,星星點點地飛行著,像一些小金星。老爺爺說也有四川、河南來放蜂的,在樹林子中間尋個空隙撐起帳篷,夜晚在竹竿梢上掛一盞玻璃燈,閃閃爍爍,像鬼火一樣。人間的煙火味兒一出現,大爺爺說我們的老爺爺便趕緊拉馬避開,否則季範先生就要發脾氣了。後半夜,稀薄的涼露下來,花瓣兒更亮。從樹縫裡看到天高月小,滿地上都是被槐樹花葉過濾了的銀點子。
老爺爺說季範先生身上被槐針劃出一些血道道。遊幾天槐花海,他痴迷好幾天,說是「花醉」。
大爺爺說天地萬物,都有靈有性,有異質的高人,能與萬物相通,毫無疑問,季範先生就是那樣的高人了。
老爺爺說季範先生家常年養著四個裁縫,一個制冬衣,一個制夏衣,一個制春秋衣,一個專門製鞋襪。四個裁縫不停地製作,季範先生還是缺衣穿。大爺爺說季範先生的時代裡,高密城裡穿著最漂亮的,往往是叫化子。這傳統至今未絕,外縣來的化子總是破衣爛衫招狗咬,高密縣出去的叫化子抽血賣也要制套新衣穿上,像走親戚一樣,狗見了搖尾巴。人說:有這麼好的衣裳還要哪家子飯?化子說:讓季範先生給慣的,成了規矩就不能改。青州、膠州、萊州的人諷刺那些沒錢窮講究的人為:高密叫化子。有一種現在已被淘汰的、外皮鮮豔瓤酸苦的瓜就叫「高密叫化子」。老爺爺說季範先生總是光光鮮鮮出去,赤身露體回來,嚴冬臘月也不例外。
季範先生好賭,從來都是夜裡賭。滿城的頭麵人物都來,大廳裡擺開十幾張八仙桌,一桌子一局,一摞摞大洋閃著光,在季範先生家賭的人,掉在地上大洋都沒有好意思彎腰去撿的。這麼多人賭通宵,總有十塊、八塊的大洋滾落到桌下,這些都歸了伺候茶水的我老爺爺。我老爺爺一離開季範先生就在城裡買房子城外置地,拍出一摞摞袁大頭,都是在賭桌下撿的。
季範先生從不過問田地裡的事,百分之百的玩主。但他家的長工老來都是撇腿弓腰,給季範先生家幹活累的。老爺爺說有一年打麥時有一個長工用毛驢往自家偷馱麥子,另一個長工來告狀。季範先生罵道:傻種,傻種,他用驢馱,你為什麼不用車拉?那長工一賭氣,果真套上車,拉回家一車麥子。季範先生知道後,說:這才像個長工樣子。季範先生家裡有一個正妻六個姨太太。正妻一臉大麻子,六個姨太太卻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大爺爺對我們說:你們的老爺爺說季範先生從來都是自己單屋睡,那些姨太太年輕熬不住,有裹了錢財跟人跑了的,有跟長工私通生了私孩子的,季範先生不管也不問。那些小私孩大搖大擺地在院子裡跑,見了季範先生就叫爹。季範先生光笑不答應。你們老爺爺說只有麻老婆生的那個痴呆兒子才是季範先生的真種。
大爺爺說,有一年春節,大年初一日,季範先生要嫖。大家都感到驚奇,好像天破了一樣。管家的勸他過些日子再嫖,季範先生說:過些日子就不嫖了。管家說:這事我不幫你操持。季範先生叫:「漢三!」
十七歲的我們的老爺爺應聲道:「漢三在。」
季範先生說:「他們都是些俗人,只好咱爺兒倆一塊兒玩了。」
我們的老爺爺問:「老爺是到窯子裡去呢,還是把娘兒們搬回來?」
季範先生說:「自然是搬回來。」
我們的老爺爺問:「搬‘小白羊’還是搬‘一見酥’?」
季範先生說:「你給我把高密城裡的婊子全搬來。」
我們的老爺爺吐了吐舌頭,也不好再問。便帶著滿肚子狐疑去搬婊子。
大爺爺說,那時的高密城西部小康河兩岸有兩條煙花衚衕,河東那條衚衕叫狀元衚衕,河西那條叫鯉魚巷。那時的人們把逛窯子叫做「考狀元」、「吃鯉魚」。每條衚衕裡都有五六家窯子,各養著三五個姑娘。還有一些「半掩門子」,白日經營著一些賣針頭線腦的小店,晚上也插了店門留客住宿。大爺爺說去窯子裡的人形形色色,有泡窯子的老嫖客,也有偷了爹孃的錢前來學藝的半大小子。
老爺爺那時十七歲,像個「學藝」的。大年初一,家家都是祭祀祖先,即使患色癆的老嫖也不來了。高密城裡的窯子過年也放假,婊子們都打扮得花紅柳綠,嗑瓜子兒,賭銅錢兒,陽光好時也上街,混雜在人群裡看耍。老鴇們也允許婊子們回家去看父母,但十個婊子裡有九個是被父母賣進了火坑的,誰還要回去?那些提大茶壺的、扛杈杆的也放假回了家。所以老爺爺一進窯子就被婊子們圍住,搶著要當他的師傅。
老爺爺有沒有拜師傅大爺爺自然不說。大爺爺說我們的老爺爺常常給季範先生牽馬,眼尖的婊子認出他來,笑著說:這不是季範先生的小催班嗎?你東家閒著那麼多姨娘,下邊都生了鏽,還用得著來找我們。
老爺爺說不是我要找你們,是季範先生要找你們。
老爺爺一句話,把那些婊子們歡喜得七顛八倒,嘰嘰喳喳地說:這可是破了天荒!季範先生花起錢來像流水一樣,伺候好了他老人家,一年的脂粉錢不發愁了。
老鴇子說:大年初一、例假,姑娘們累了一年,就是鋼鑄鐵打的也磨出了火星子,該讓她們歇歇。
老爺爺道:季範先生難得動一次凡心,你們別糊塗,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老鴇子堆著笑臉說:伺候季範先生,俺們也不敢推辭,孩兒們,可別怨為孃的心黑。
婊子們搶著說:老孃,能讓季範先生那神仙棒槌杵杵,是孩兒們的福氣。
老鴇子問我們的老爺爺:小先生,我這裡有五個姑娘,不知季範先生看中哪一個。
老爺爺說:全包,讓她們梳洗打扮等著,待會兒轎車子來拉。
大爺爺說老爺爺辦事幹練,就把兩條煙花巷轉了一遍,找來了二十八位婊子,又到大街上僱了十幾輛帶暖簾的轎車子,把那些個婊子,或兩個一車,或三個一車,裝載進去。十幾輛轎車子,十幾匹健騾,十幾個車伕,在縣府前大街上排成一條龍,轟轟隆隆往前滾。看熱鬧的人擁擁擠擠,把街都擠窄了。轎車伕見了這情景,又拉著這樣的客,格外地長精神,啪啪地甩著鞭梢,嘴裡「得兒——駕兒——」吆喝著,把轎車子趕得風快。那些個婊子,不時地打起轎車的簾子來,對著看熱鬧的人浪笑。有厚臉皮的大喊著:婊兒們,哪裡去?婊子們大聲應著:到季範先生家過年去!
大爺爺說你的老爺爺騎著大紅馬,把車隊引到季範先生家的大宅院的門前。他吩咐婊子們在外等著,自己進去通報。季範先生聽說搬來二十八個婊子,高興得拍著巴掌說:「極好,極好,二十八宿下凡塵!漢三,你真是個會辦事的,回頭我重重賞你。快回去,把神仙們請進來。」
大爺爺說季範先生家有一間大客廳,能容下一百人吃酒。神仙會自然就在客廳裡舉行。那時候還沒有電燈,季範先生讓我們的老爺爺去買了幾百根胳膊粗細的大蜡燭,插在客廳的角角落落裡,天沒黑就點燃,弄得客廳火光熊熊,油煙縷縷,好像起了火災。季範先生又讓老爺爺差人發出帖子去,請城裡的軍政要人、士紳名流來赴神仙會。季範先生拉回家二十八個婊子的消息傳遍了城裡的角角落落,那些名流要人們正納悶著,不知季範先生要玩什麼花樣,帖子一到,巴不得插翅就飛來。也有心中忌憚這大年初一時日的,怕褻瀆了列祖列宗,又一想人家季範先生敢做東,我們還不敢做客嗎?於是有請必到。
當天夜晚,季範先生家大客廳裡,燭火通明,名流薈萃,二十八個婊子忸怩作態,淫語浪詞,把盞行令,搞得滿廳的男人們都七顛八倒,醜態畢露,早把祖宗神靈忘到爪哇國裡去。夜漸深了,燭火愈加明晃了起來,婊子們酒都上了臉,一個個面若桃花,目迷神蕩,巴巴地望著風流倜儻的季範先生。有性急的就膩上身來,扳脖子摟腰。季範先生讓我的老爺爺遍剪了燭花,又差下人們在客廳正中鋪了幾塊大毯子。
季範先生吩咐眾婊子:「姑娘們,脫光了衣服,到毯子上躺著。」
二十八個婊子嘻嘻地笑著,把身上那些綾羅綢緞褪下來。赤裸裸的二十八條身子排著一隊,四仰八叉在毯子上,等著季範先生這隻老蜜蜂。
在那個漫長的冬夜裡,我們圍著一爐火,聽大爺爺給我們講季範先生軼事。
「他是不是有神經病?」我問。
「胡說,胡說,」大爺爺道,「聽你們老爺爺說,季範先生是個天資極高的人,諸子百家、兵農卜醫、天文地理、數學珠算,沒有他不通曉的,這樣的人怎麼會是神經病。」
「他不是神經病,為什麼要幹那麼稀奇古怪的事?」
大爺爺道:「季範先生是從書堆裡鑽出來的人,把宇宙間的道理都想透徹了。什麼叫聖賢?季範先生就是聖賢。」
其實關於季範先生的軼聞趣事我們已經耳熟能詳了,但我們還是興致勃勃地引導著大爺爺往下講。
「大爺爺,你講講季範先生點化我們老爺爺的事吧。」我的二哥說。
已經有些疲倦了的大爺爺眼睛又明亮起來。他說:「你們老爺爺二十歲那年,有一天陪著季範先生在街上走。季範先生說:‘漢三,你已經二十了,該離開我自己去打江山了。’你們老爺爺眼淚汪汪地說:‘讓我再跟你幾年吧。’季範先生說:‘盛宴必散。’他們走到一棵大槐樹下,看到兩群螞蟻爭奪一條青蟲子,你拖過來,我拖回去。季範先生說:‘漢三,你明白了沒有?’你們老爺爺搖著頭說不明白。季範先生抬起一隻腳,踩在那些螞蟻上碾了碾,又問:‘漢三,明白了沒有?’你們老爺爺說明白了。季範先生說:‘罷了,你其實不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我們的老爺爺果真不明白季範先生的暗示嗎?」我問。
大爺爺答非所問地說:「人要明白事理,非唸書不可,非把天下的書念遍不可。你們,還早著哩。」
我的二哥又問:「大爺爺,您真的見過季範先生讀書過目不忘?」
大爺爺說:「這還能假嘛!那時咱家還沒敗落,住在城裡。有一天,我正在念一本《尺牘必讀》,你們老爺爺領著季範先生來了。季範先生問我看什麼書,我把書遞給他。他接過去,翻了翻,還給我。我說:‘爺,聽俺爹說您看書過目不忘?’季範先生笑笑說:‘你想考考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把那本《尺牘必讀》要過去,一頁頁翻看,完了,把書還給我,說‘你看著書,我背給你聽。’我看著書,他背一字一句也不差,連個結巴也不打。你們老爺爺罵我:‘鬥膽的小東西,還不跪下給你爺爺磕頭!’我慌忙跪下,季範先生把我架起來,哈哈笑著說:‘老了,腦子不靈了。’」
我們齊聲感嘆著:「天才,真是天才!」
每次聽完這一段,我們都是這樣說。
大爺爺從來不給我們講完季範先生嫖妓的故事,總是講到那緊要處便打住話頭,我們也從不追問,其實那後邊的情形我們都知道:二十八個婊子脫光衣服並排著躺在毯子上,那些士紳名流都傻了,怔怔地看著季範先生。我們的老爺爺說季範先生脫掉鞋襪,赤腳踩著二十八個婊子的肚皮走了一個來回。然後季範先生說:
「漢三,給她們每人一百塊大洋;叫車子,送她們回去。」
飛鳥
星期六下午,我們去河邊放羊。羊在河堤漫坡上吃草,我們在河堤上鬥草。鬥一會兒鬥膩了,又玩八格棋,很快又玩膩了,便看太陽,看雲霞,看許寶家的公綿羊用鼻子嗅方昌家的母綿羊的屁股。後來公綿羊跨到母綿羊背上,紅紅的一個辣椒伸出來,立刻就滑落下來,母羊叫一聲,公羊叫一聲,然後吃草。河裡有很淺的一道水,幾隻燕子正在水面上穿梭。我們感到很無聊。許寶提議去學校裡把尚秀珊揪出來鬥爭一會兒,解解悶兒。方昌反對,說:「鬥爭了幾十遍了,翻來覆去就那麼點事:什麼用饅頭喂兔子啦,潑洗臉水潑到學生身上啦……沒意思,沒意思。」方昌搖著腦袋說。他的頭很長,五官擁擠在下巴上方,額頭十分空闊。許寶轉動著黃色的大眼珠子,神祕地說:「我掌握了尚秀珊的絕密材料,今日的鬥爭會大有看頭。」什麼材料?我們問。許寶四處看看,好像怕人聽到似的,壓低了嗓門說:「……」
這怎麼可能呢?我們滿腹狐疑地看著許寶。他的臉突然漲紅了,黃眼珠子閃著金光,大聲呵斥我們:「你們不信是不是?你們竟敢不信?!這是俺孃親口告訴我的!」
許寶的娘是我們村唯一的一位五十多歲沒裹小腳的女人,家裡有很光榮的歷史,把村裡的老支部書記打倒之後,她當上了「革命委員會」的主任。那是個嗓門洪亮、身高馬大、生死不怕的婆娘,她的話自然不能懷疑。
「真是太可恨了!」瘦子張同意大聲嚷著,「她這是‘癩蛤蟆剝皮心不死’!走走走,快快去學校,把她揪來,讓她交代!」
許寶讓方昌看著我們的羊,方昌不願,想去揪尚秀珊。許寶讓他服從命令,否則脫褲子打腚,方昌便不敢囉嗦,老老實實看羊去了。許寶帶著我、張同意、杜大餅子、聶鼻、高疤,威風抖擻,沿著衚衕,衝向學校。
一進校門,正碰上高疤的姐姐高紅英,她原先是一年級的代課教師,現在是學校「革命委員會」的副主任。她剛從主任的屋裡出來,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的樣子,一看到我們,立刻把臉上的肌肉繃緊,惡聲惡氣地問:「你們來幹什麼?」然後又吼她弟弟:「小疤,星期六,你不去放羊,來幹什麼?」高疤不服氣地說:「你怎麼知道我沒去放羊?羊在河邊吃草哩!」許寶趨前一步,說:「高副主任,我們想把尚秀珊揪出去鬥爭一會兒。」高紅英沒好氣地說:「鬥爭個屁!都滾回去放羊吧!」許寶仗著他孃的威勢,頂撞著:「好哇,你敢壓製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你站到什麼立場上去了?!」「革命,你一個小毛孩子知道什麼叫革命?竟敢拿大帽子壓我,」高紅英紅著臉說,「老孃鬧革命時你還在你娘肚子裡沒出來呢!」正吵鬧著,校「革命委員會」主任王大鼻子從屋裡走出來,問:「吵嚷什麼?」許寶上前道:「王主任,你給評評理,我們想把尚秀珊揪到河灘上去鬥爭一會兒,高副主任不但不批准,還諷刺挖苦我們!」王大鼻子看看高紅英,對我們說:「高副主任逗你們呢,紅衛兵小將的革命行動,誰敢壓制,誰就是反革命!揪去吧,鬥去吧,就是不能讓階級敵人有喘息的機會。」王主任拍了一下高紅英的肩膀,高紅英便跟著他進屋裡去了。
尚秀珊一家住在學校西側的小廂房裡,我們走過去,看到窗戶上、門板上糊滿了大字報,屋裡靜悄悄的,一點點聲音也沒有。我心裡有些虛怯,抬眼去看同學們,發現他們也都臉上顯露出怯懦的神色來。我們站在門前,聽到房簷上的麻雀發出唧唧的怪叫,抬頭看,原來兩隻麻雀在交配。公麻雀下來後,母麻雀把羽毛蓬起來,身體顯大了許多,抖擻幾下,才鎩羽恢復原狀。張同意悄悄地摸出彈弓,裝上泥丸,舉臂拉皮條,剛要發射,麻雀振翅飛去,落在很遠處的一株楊樹上,唧唧喳喳叫,好像在罵我們。
「你敲門!」許寶捅了張同意一下,說。張同意捅了高疤一下,說:「你敲!」高疤捅了我一下,說:「你敲!」「你敲!」我捅了許寶一下,說。
許寶罵道:「你們這些怕死鬼,連個門都不敢敲,待會兒可怎麼批鬥?」
高疤說:「事情是你先挑起來的,你不敲倒要我們敲?」
許寶說:「我敲,你們跟著。」
他攥著拳頭,對著門板打了一下。門板「空咚」一聲響,我的心一陣急跳。
屋裡沒有迴音,許寶又敲了門板一拳。我們也各敲了幾拳。
一聲咳嗽從廂房裡傳出,接著一個沙啞的男人喉嚨出了聲:「誰?」
我們一時都愣了,互相打量著,都不敢吱聲。我有些怕,很想跑開。還是許寶膽大,他故意粗著喉嚨說:「我們是紅色造反兵團!」
屋子裡沉默了許久,接著傳來低語聲。我們的膽子漸漸壯起來,拳打腳踢著門板,嘴裡嘈嘈著:「開門!開門!我們是紅色造反兵團!」
廂房的門緩慢地開了一條縫,閃出一張蒼白、浮腫的大臉。我們自然認出那是校長的臉。他原本很瘦、很精幹,「革命」一起,他就腫胖了,原來溜溜圓的大黑眼也變小了,眼睛裡射出的光線陰森森的。我不由地膽怯起來,把身體避在身材比我高許多的杜大餅子背後。
「同學們,有什麼事?」校長問。
「我們要鬥爭地主分子尚秀珊!」許寶說。
校長陰沉沉地說:「她病了。」
「病了?」許寶大聲說,「誰說她病了?」
校長說:「她真病了!」
「不行,我們要看看!」許寶說。
「同學們,我與你們無怨無仇……」校長軟弱地說,「她真病了,你們發揚點人道主義精神吧……」
「什麼話?」從我們背後傳來一聲怒吼,王主任和高副主任並肩站在我們背後,高副主任接著王主任的話茬兒大聲說,「什麼‘無怨無仇’?怨仇大著呢!什麼‘人道主義’?對你們這些階級敵人,沒有什麼‘人道主義’好講!」
有王主任和高副主任撐著腰,我們的膽氣壯起來,一窩蜂衝進屋去。屋子裡很暗,黑暗中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黴味,還有老鼠尿的臊氣。
我緊縮著身體。我猜想我的同伴們也一定緊縮著身體。文化大革命爆發前我們一進學校大門經常能聽到從這間小廂房傳出愉快的說笑聲。有時還能聽到尚秀珊的女兒尚慧敏悅耳的歌唱聲。那時我們對這間小廂房嚮往極了。我那時想,住在這小廂房裡的人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天天吃白麵,頓頓吃肥豬肉,一定幸福得要命。我多麼想能到這間小廂房裡去開開眼界,看看神仙們是怎樣生活的。後來我終於實現了願望。我的在北京念大學中文系的哥哥放寒假回來,因為別無去處,所以天天去學校裡玩。寒假裡學校裡只有校長的小廂房裡有人煙,哥哥其實一天到晚都泡在這裡。我知道哥哥不願我跟著他但我還是跟著他踏進了「神仙洞府」。校長一家正在吃飯,三口人圍著一張矮腳小飯桌,桌子上有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乾,一堆白蒜瓣,還有幾個白麵饅頭。饅頭的味道好聞極了,說實話我饞得要命。校長和尚老師客氣地站起來,讓我哥哥吃飯,他說吃過了。尚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我認識的字兒都是她教的。她說你哥不吃你吃吧。我說不吃。尚慧敏笑著說別饞犟了,她抓起一個饅頭,揚起來,說:接住!饅頭飛到我的眼前,我雙手接住,咬了一口,抬眼看我哥,他正用眼睛剜我。我感到很羞愧,放下饅頭就跑了。我聽到他們在笑。後來我又溜回去,聽到我哥正與讀高中的慧敏談《紅樓夢》。又後來尚老師和校長好像對我格外親切。尚慧敏還送給我一隻麻雀,我不知道她是怎樣捉到的。尚慧敏是尚老師和她前夫的女兒,所以不跟著校長姓王。
我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看到校長垂著頭站在牆角,看到尚秀珊穿著一條紅布褲頭躺在床上,屋子裡又悶又熱又潮溼,柳木床腿上生長出嫩綠的枝條,跳蚤碰得腿響。我看到尚秀珊的肉白生生的,心裡亂糟糟,頭暈眼花,只想逃出去。
許寶齜著牙,很凶地說:「地主婆,不要裝死,滾起來,我們要鬥你!」
尚秀珊從床上躬起身子來,接著又倒下。她嗚嗚地哭著說:「同學們,饒了我吧,我病了。」
張同意說:「誰是你的同學!」
她改口說:「小將們,饒了我吧……」
許寶說:「別裝死,你逃避批鬥,罪該萬死!」
校長說:「我替她去吧!」
許寶說:「不行!她給地主做過老婆,你能替嗎?」
尚秀珊說:「好……我去……」
我們押著尚秀珊,沿著衚衕向河邊走。她用手扶著學校的圍牆,一步一步地挪,好像腰腿很痛的樣子。衚衕裡的百姓們一邊看一邊嘆氣、流淚,明顯地是對尚秀珊表示同情。愈是有人看,尚秀珊愈是做出步履艱難的樣子,嘴裡還發出嚶嚶的哭聲。我覺得她有些裝模作樣。
誰也沒打她,鬥幾次,不至於鬥成這樣。但是我後來聽我姐姐說——慧敏對我姐姐說的——尚秀珊不是裝樣,她真的受了酷刑,施刑者就是那位跟許多「革命男人」不清不白的高紅英。據說高紅英用蘸了辣椒麵的老黃瓜狠捅尚秀珊的陰部,真是毒辣到了極點。
尚秀珊的前夫好像姓趙,據說是平度城裡一家大財東的少爺。他死後,尚帶著女兒改嫁我們校長。尚的前夫是怎麼死的,我們搞不清楚。據說是被共產黨槍斃的,最壞莫過於這一條了,於是我們就說她的前夫是被共產黨槍斃的。
我們把尚秀珊押到河灘上的一片葵花地邊。我們躲在肥碩的葵花葉片遮出的陰涼裡,把尚秀珊面朝西放在毒日頭下晒著。方昌跑過來,頂著一腦門子熱汗珠,抱怨道:「你們怎麼才回來,把我急死了!」
許寶道:「急什麼你?揪出個地主婆那麼容易?也幸虧我去了,要是你們去,能揪出她來才活見了鬼!」
我們都知道許寶說的是千真萬確的話,要不是他帶頭打衝鋒,我們早就敗下陣來了。
現在,我們的目光聚在許寶的臉上,等待著他領導我們與地主婆鬥爭。他眯縫著眼,臉上顯出洋洋得意之色。他說:「不著急,這個地主婆一身黴氣,晒會兒再鬥。」
他帶著我們鑽進了葵花地裡。我們坐在潮氣很重的地上,一會兒從葵花稈的縫隙裡望望在河灘跑來跑去的羊兒,一會兒仰起臉來,望望那緊盯著太陽的碩大花朵。許寶說:「不行,不能讓她這樣舒舒服服地站著,金豆子,你去把她按彎了腰!」
金豆子是我。我接到許寶的命令後臉上頓時冒了大汗,頭髮裡的餿味兒湧進嗅覺裡。我手掐著奇嫩的葵花稈兒,臉發著脹,結巴著說:「我……我……」
「你怎麼啦?」許寶不滿地說,「老中農的子孫,缺乏革命性,前怕狼後怕虎,跟你爹一個樣兒。」
我大著膽兒走出葵花地,蹭到尚秀珊身邊。地上的綠草像火一樣地燃燒著,耀得我的眼睛辣辣地痛。尚秀珊身上有一股子樟腦味兒,燻人厲害。我說:你低頭彎腰認罪!她斜著眼看著我,看得我的心像擂著的鼓。幾年前在她家吃饅頭的情景晃在眼前。她比我高一個頭,發格外黑,皮格外白,雖然老了還是很好看。她女兒慧敏更漂亮,傳說我哥哥跟慧敏有點那個意思。慧敏送我的麻雀我沒拿住一展翅飛了。我說:低頭地主婆,她冷冷地看我一眼,嘴裡嘟噥了一句什麼。我回頭望著葵花地裡的夥伴們,用目光向他們求援。葵花地裡突然響起了口號聲,是許寶帶頭振臂呼喊,其他人附和著:
「打倒尚秀珊!尚秀珊不低頭,就叫她滅亡!」
我咬著牙,瞪著眼,蹦了一個高,揪住了她的頭髮,使勁兒往下一拽,她的頭一下子耷拉下來,腰也隨著彎了。我聽到她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咕咕的聲音,像小蛤蟆的鳴叫聲一樣。我感到渾身發冷,嘴裡分泌出許多苦澀的口水。我鑽進了葵花地,說:「這壞蛋,我讓她低了頭!」
夥伴們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我。我感到雙腿發軟,便扶著葵花稈兒坐下來。我難以忘卻她的頭髮留給我的感覺:又粘又膩又冷,好像握著一條毒蛇。
許寶說:「金豆子有進步,我回家把你的表現跟俺娘說說。」
方昌鑽出葵花林,把尚秀珊的頭按得更低了些。她的頭髮垂到了地面,顯得脖子又細又長。哭泣聲從那團黑髮的下面冒上來,嚶嚶的,嗚嗚的,像小孩子的哭聲一樣。方昌把她叉開的雙腿關攏了,雙手卡著她的脖頸子死勁兒往下按了按,說:「好好想想,待會兒向我們交代你的罪行!」尚的哭叫聲從地面上返上來:「同學們……我的罪行早就交代完了……」
許寶挖起一團溼泥巴打過去,厲喝道:「狐狸精,你還有一樁大罪行沒有交代!」
泥巴準確地打在尚秀珊的頭顱上,然後撲簌簌地鬆散落地。緊接著雨點般的泥巴從葵花林中飛出去,有的擊中她的頭顱,有的擊中她的肩背,她頃刻間變了顏色。
「給你十分鐘時間,好好想想!」許寶說著,把嗓門猛地拔高了,帶著我們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交代!死路一條!」
「歇一會兒吧,」許寶道,「大家都表現得不錯,對階級敵人就是要狠,決不能心慈手軟!」
他扳倒一棵向日葵,搓掉碩大的花盤上的花芯兒,撕破盤兒,掐出一些嫩殼籽兒放在嘴裡嚼著。他的手指上和嘴脣上都沾上了金黃色的花粉。
羊在遠處咩咩地叫著,河堤外的村子裡傳來敲擊鋼鐵的聲音,葵花地裡很靜,幾隻肥胖的黃蜂在葵花盤上打著滾兒,沾了一身的花粉。許寶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搖晃起身體四周的葵花稈兒來,綠得發黑的葵花葉兒嚓嚓地摩擦著,沉重的葵花盤兒搖頭晃腦,胡顛亂動,猶如幾個痴呆、懵懂的大頭崽子。我們模仿著許寶,幾乎把整個葵花都攪動了,一邊搖晃我們一邊怪叫著,在我們的叫聲裡,一株株茁壯的葵花啪啪地折斷了。
我們幾乎忘了尚秀珊。
她一頭栽在沙地上時,我們鑽出了葵花地。
「死了嗎?」張同意問。
許寶年齡大、勁大、經驗多,他把尚秀珊拖到葵花地邊的陰涼裡,用手試試她的鼻孔,說:「還喘氣,沒死!」
「嚇死我了。」杜大餅子說。
「把她送回去算了,」高疤說,「弄死可就來麻煩了。」
許寶說:「還沒開始鬥呢,哪能送回去?」
方昌說:「這樣怎麼鬥?」
許寶說:「掐葵花葉兒,到河裡舀點水來潑潑她。」
於是我們掐了葵花葉,捲成筒狀,到河裡盛來水,潑到她的臉上、身上。她哼哼幾聲,果然睜開了眼。
許寶說:「考慮得怎麼樣了?」
尚秀珊閉著眼說:「你們殺了我吧……」
許寶說:「我們不殺你,我們要強姦你!」
尚秀珊怪叫一聲,打著滾爬起來,跑了兩步,跌倒了,便嗥叫著往前爬。
許寶衝上去揪住她的頭髮,使她的臉仰起來。她雙膝跪地,雙手拄地,仰著臉,白著眼,木木地說:「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許寶低頭看到自己胯間高高撐起,紅了臉皮,丟開尚秀珊,說:「你這樣的老貨,誰要?嚇唬你罷了!只要你交代問題,我們就放了你!」
「我交代……我交代……」
「你男人被槍斃後,你把他的雞巴割下來,風乾後藏著,準備向我們反攻倒算,有這事沒有?」
「你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說!」
「我把它藏在牆縫裡了……」
把雞巴風乾了藏在牆縫裡?
把雞巴風乾了藏在牆縫裡!
許寶拳打腳踢著向日葵大笑起來。雞巴插在牆縫裡!哈哈!稀里嘩啦啪啪啪!我們大聲嚷叫著:「雞巴插在牆縫裡!」哈哈哈!我們破壞著向日葵:稀里嘩啦啪啪啪!
從河堤上望下來,我們像一群嬉戲在向日葵森林裡的猴子。
傍晚,紅日下去了,晚風清涼了,我牽著羊回了家。院子裡掃乾淨了,飯桌擺在老梨樹下了。爹、娘、姐、叔、嬸,都坐在樹下,都不說話。我知道大事不好了。拴好了羊,剛想奪門而逃,姐姐一個箭步跳上來,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拖到梨樹下。娘扇了我一巴掌,哭著罵:「孽障!你傷天害理吧!」
姐姐從豬圈旁邊提過一把鋒利的鐵鍬,遞給爹,說:「爹,鏟死他算了!」
爹接過鐵鍬,把鋒利的刃兒抵到我的脖子上。冰涼的鐵刃兒頂著我的喉頭,嚇得我三魂丟了兩魂半,屎尿一褲襠,我說:「爹,饒我一條小命吧,是許寶帶的頭……」
爹的手哆嗦著,我的小命懸著。
這時奶奶拄著柺棍走進了院子。
我一看見奶奶,哭叫著:「奶奶,救命啊!」
奶奶顫巍巍地,舉起柺棍,撥開了爹手中的鐵鍬,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們鏟他的頭!」
「娘,你不知道他作了多大的孽!」爹說。
奶奶道:「我知道!都坐下吃飯!」
喝了一口粥,奶奶笑著說:「我給你們講個古吧,都好生聽著!」
從前,有老兩口子,好得像蜜一樣。有一天,老婆子死了,撇下老頭和一個兒子。老頭哭了半天,終究割捨不了,瞅個空兒,找了把剃頭刀子,磨得風快,把老婆那傢什旋了下來,放在房簷下風乾了,找了個小木盒裝起來,說有空拿出來看看,就跟看見老婆子一樣。說話間兒子就長大了,娶了個媳婦。老頭兒沒事,就一個人躲在屋裡,抱著個盒兒翻來覆去地看。天長日久,兒媳婦犯了疑:爹的木盒裡一定藏著寶!有一天,老頭和兒子下了地,兒媳婦踩著炕沿從樑頭上把木盒取出來,拉開蓋一看,毛糟糟一團,不知道是什麼物什,扒著扯著研究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了。這個兒媳婦也是個淘氣鬼兒,把那物事扔給貓吃了,從房簷下捉來一隻麻雀,裝進木盒,放到樑頭上。老頭下地回來,喝了水,回到自己屋裡,從樑頭上摸下木盒,拉開木蓋,才剛要看,就聽到撲稜稜一陣響,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穿過窗櫺子飛走了。老頭追到院子裡,大聲喊叫:兒媳快來!
兒媳假裝糊塗,跑出來問:爹,什麼事?
老頭道:快拿掃帚快拿竿,竿子打,掃帚扇。
兒媳問:爹,打什麼?扇什麼?
老頭哭著說:多年的老屄飛上天!
奶奶講完了古,說:「你們為什麼不笑?」
糧食
正午時分,伊拖著腫脹得透明的雙腿一步步捱到家中。伊沉重地坐在那條腐朽的門檻上時,仍然覺得暈眩,好像依然在磨道里旋轉,耳畔響著隆隆的磨聲。伊的兩個孩子撲上來。大一點那個嘴裡嚷著餓,手伸進伊的衣兜裡掏摸著。小一點那個雖滿三週歲了,但步履還不穩,話也說不成句,吵吵著跌到伊胸前,用烏黑的手掀起伊的衣襟,將一隻乾癟的乳房叼在嘴裡,惡狠狠地吮著。大一點兒那個名叫福生,在伊的衣兜裡一無所獲,失望地哭起來。小一點兒的這個叫壽生,從伊的乳房裡同樣一無所獲,吐掉那皴裂的乳頭,坐在地上,失望地哭起來。伊心中酸酸的、麻麻的,嘆息一聲,手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
伊的婆母手拄著一根舊傘柄,弓著腰從裡屋走出來。婆母亂蓬蓬一頭白髮,緊閉著雙眼,用傘柄篤篤地探索著道路,大聲地吵著:「你們娘幾個,又在偷吃什麼??你們吃什麼呢?」
伊心中不舒坦,挺起嗓門回答道:「婆婆,您也是八十歲的人了,說話恁般無理!有什麼好吃的能不給您先吃嗎?真正越老越糊塗了。」
婆婆癟癟嘴,竟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傘柄敲打紅鏽的鍋沿,嘴裡嚷著:「你們欺負我老,欺負我瞎了眼,把好東西都偷吃了,想把我餓死,這是什麼世道哇,老天爺啊,救救我吧,我餓死了……」
伊沒有反駁婆母的呼天搶地。伊知道這個瞎眼的老太婆早就神志不清了,沒有什麼道理好講的。伊鼓起力氣罵那兩個嚎哭的兒子:「嚎吧嚎吧,都死了去吧……」
伊罵著,有兩滴涼森森的淚水便從乾涸的眼窩裡滲了出來。
「娘啊,餓死了呀……」福生拽著伊的衣衫哭叫。
「娘……餓……」壽生抱著伊的腳哭叫。
伊低頭看著眼前這兩個瘦得如毛猴一樣的兒子,喉嚨憋得厲害,頭暈得團團旋轉,幾乎站不住。伊手扶著門框,擦擦眼,問大一點的福生:「你姐呢,怎麼還沒回來?」
伊說完話,走到門外,往衚衕裡望去,隔著幾棵剝光了皮的榆樹,伊看到有一隻很大的盛滿野菜的筐子壓著一個變腰如鉤的女孩歪歪斜斜地移過來。一股細細的暖流在伊心中湧著,快幾步迎上去,把著筐鼻兒,把滿筐野菜從女兒背上卸下來。
女孩慢慢地展開細細的腰,細細地叫了一聲娘。
伊問:「梅生,你怎麼才回來,不知道家裡等著菜下鍋?」
女孩噘著嘴,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兒。
伊翻著筐裡的野菜,挑剔地說:「啊,這是些什麼?婆婆丁,野蒿子,這能吃嗎?」
伊抓起一把野蒿子放到鼻下嗅嗅,又把野蒿子觸到女孩鼻下,不滿地說:「你自己聞聞,什麼味道?怎麼能吃下去?」
女孩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用握著鐮刀的手搓眼睛。
伊說:「你還委屈是不?十四歲的東西了,連筐野菜都剜不來家,養你還有什麼用?不是讓你剜那些苦菜、馬齒莧、灰灰菜嗎?你還有臉哭!」
伊氣喘吁吁地說著,還把一根指頭戳到女孩的額頭上。
女孩哇地一聲哭大了。伊怒上來,也哭了,用腳去踢女孩。女孩捂著臉,只哭,不動。
鄰居趙二奶奶出來,勸道:「梅生娘,大晌午頭兒,打孩子做什麼?」
伊憤憤地說:「死吧,都死了利索!」伊嘴裡發著狠,眼淚卻流了出來。
趙二奶奶勸著:「回去吧,回去吧,梅生是勤快閨女,這不是剜了一大筐嗎?」
伊說:「二奶奶,你看她剜了些什麼!」
趙二奶奶從筐裡抓了一把野蒿子看看,說:「梅生娘,這又是你的不是了,你在磨房裡拉了一春磨,不知道田野裡的情景。曲曲芽、灰灰菜是比這苦蒿子好吃,可到哪裡去剜?滿中國都鬧餓荒呢,再下去幾天,只怕連這野蒿子都吃不上了。」
伊馬上明白委屈了女兒,便嘆了一口氣,搬著筐說:「別哭了,回家吧。」
梅生抽泣著,跟著伊,回到自家院裡。
伊看到梅生撲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咕咕嘟嘟往嘴裡灌著。伊想說幾句慰藉女兒的話,但終究沒說出口。
婆婆也摸到院子裡來了。老太婆罵累了,暫時閉住嘴,雙手拄著傘柄,仰著臉,對著高懸中天的豔麗太陽。明媚的陽光照耀著那張金黃色的臉,反射出綠綠的光線來。
伊將燻人的野蒿放在捶布石上,用一根木棒捶砸著。綠色的汁液沿著白色的石頭流下來,苦辣的味道在院子裡洋溢著。
女孩喝完水,懂事地對伊說:「娘,你歇一會兒吧,我來砸。」
伊看著女兒乾巴巴的小黃臉,想哭,但卻沒有眼淚流下來。伊說:「我砸野菜,你把觀音土篩一篩吧。」
梅生答應著,從牆甬路上搬一塊灰褐色的觀音土,放在甬路中央,用一柄木錘子砸一陣,然後將碎土捧到籮裡,來回篩動著,細如粉面的觀音土便紛紛揚揚地落在面前了。
伊讓梅生把篩出的細土盛過來,與砸爛的野菜攪和在一起,捏成一個個拳大的糰子,擺在一塊木板上。
伊與女兒將一木板菜糰子抬到屋裡,裝到鍋裡。蓋好鍋蓋後,伊讓梅生在鍋下燒火,伊便挪到牆角上吐黃水。
兩個男孩盯著灶裡跳動的火,像等待什麼奇蹟出現。
伊吐了一陣黃水,挪回來,見鍋沿上已有白汽冒出,便吩咐梅生停了火。伊揭了鍋蓋,見那些用奇異原料製成的糰子明晃晃的,宛若騾馬的糞便。一股難以說清的味道撲進伊的鼻腔。
伊一家圍著鍋臺,像參拜神物一樣,看著鍋裡的東西。兩個男孩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來。伊罵退了他們。伊用筷子插起一個糰子,先自己咬了一口,只覺得一股毒藥般的味道在口中散開,腹中的黃水洶湧上來。伊強忍著不吐,把口中東西和滿食道的黃水一起嚥下去。
伊說:「吃吧。」
下午,伊感到精神不錯,那奇異的食物儘管味道惡劣,但畢竟使空蕩蕩的胃腸有了沉甸甸的感覺。胃裡沉甸甸的,伊自覺腳下也有了基,不像往日那樣,輕飄飄的,隨時都會飛起來似的。
伊與七個女人在兩盤大石磨下工作,四個人一盤。女人們都是小腳,走起路來很艱難,但也正因為這小腳,才沒把她們趕到修水庫的工地上去。
負責磨坊的王保管是個殘廢軍人,瘸著一條腿,疤著半個臉,樣子很凶。他看到伊走過來時,從椅子上起來,大聲說:「你是幹什麼吃的?別人都來了,就等你一個哩,你難道不知道工地上急等麵粉吃嗎?」
伊連忙低著頭認錯。
伊進到磨坊裡,看到與自己同拉一盤石磨的孫家大娘、馬家二嬸、李家嫂子業已把套繩掛在肩上,伸著脖子發力,使那磨隆隆地轉著,灰白的麥粉從石磨的溝槽裡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宛若枯澀的雪。伊慚愧得慌慌忙忙地套上肩繩,手把著磨棍亂使出了大力氣。孫家大娘在伊身後輕柔地說:「梅生娘,悠著點勁兒吧,這個幹法如何能熬到天黑?」其餘二人也在伊身前身後說了同樣意思的話。伊滿心裡都是溫暖,使出的氣力更大了。
孫家大娘笑著說:「梅生娘,午飯吃大魚大肉了吧,這猛勁兒,小毛驢子一樣。」
伊咧咧嘴,說:「吃了大魚大肉?等下輩子了。今晌午,用觀音土摻野蒿搓了一鍋糰子。」
「怎麼,」馬二嬸驚訝地問,「你到底吃了觀音土?」
李大嫂說:「聽俺家老人說,那東西吃下去,早晚會把人墜死哩。」
伊幽幽地說:「這樣的歲月,早死一天是一天的福氣。」
孫大娘勸道:「梅生娘,你才三十幾歲的人,可別說這喪氣話,咬咬牙,把孩子拉扯大了,你就熬出頭了。」
伊不說什麼,只是搖頭。
李大嫂憤憤不平地說:「我就不信,王大哥那麼忠厚的人,還會下狠心把耕牛毒死。」
孫大娘說:「你就閉嘴吧。這年頭,屈死的鬼成千上萬哩!」
馬二嬸壓低嗓門說:「梅生娘,你太老實了,磨坊裡餓死了驢?怨你死心眼兒。」
這時,王保管提著一枝長杆大煙袋,進了磨坊,眼睛凶凶地把這八個拉磨的娘們睃了一遍,說:「各人都小心點,生糧食吞下去難消化哩!」
李大嫂嘻嘻笑著,說:「王大哥,你要不放心,何不搬條凳子來坐在這兒?」
王保管說:「八個臊老婆的味兒誰受得了?」
李大嫂又道:「你說俺臊,可俺男人說俺香呢!」
王保管啐了一口,一拐一拐地走了。
下午磨的是豌豆,磨膛裡嗶嗶叭叭地脆響著,清幽幽的香味兒在潮溼、陰暗的磨坊裡飄漾著。伊嗅著豌豆粉的香味兒,腸胃一陣陣痙攣絞痛。伊咬緊牙關不吭氣,但冷汗卻把肩背都溼了。伊脖子一抻一抻地走著,宛若一隻掙命的鵝。隆隆的磨聲彷彿輕飄飄的雲朵,漸漸地飄遠了。伊恍恍惚惚地看到,孫家大娘把手伸到磨頂上,抓了一把豌豆掩到嘴裡去。馬家二嬸、李家大嫂都偷著空子往嘴巴里掩豌豆。伊還發現,另盤石磨上的女人們也都在幹著同樣的事。張家大嫂又抓起一把豌豆往嘴裡掩的時候,對伊使了一個鼓勵的眼色;馬家二嬸也低聲在伊身後說:「吃呀,你這傻種!」
豌豆的味道對伊施放著強烈的誘惑。伊的手幾次就要伸到磨盤上去,又怯怯地縮回來。伊知道,同樣的事情,孫大娘可以幹,馬二嬸可以幹,李大嫂也可以幹,唯獨自己不能幹。伊的丈夫是富農,前不久,因為毒死社裡的耕牛,被送到勞改營裡去了。伊不明白丈夫為什麼要毒死耕牛。伊想著丈夫被抓時的情景,心裡冰涼。馬家二嬸從背後戳戳伊的腰,伊果斷地搖頭。
馬家二嬸說:「你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了。」
伊的腹部絞痛起來,很多汗珠從臉上滾下。起初伊還硬撐著,但終於栽倒了。伊於昏迷中聽到女人們大聲地咋呼,並感到身體被抬了起來。伊感到幾隻女人手正在按摩著自己的肚皮,並聽到周圍一片嘆息聲。伊嘔吐了,有一些粘稠的東西奔湧而出,疼痛立即便減輕了。
伊擦了一下嘴臉,有氣無力地向周圍的女人道謝,女人們便又唏噓。王保管過來,忿忿地說:「幹什麼?都給我拉磨去。」馬二嬸說:「你這個瘸種,一顆心比鵝卵石還要硬。」
王保管說:「階級鬥爭,不硬行嗎?」
馬二嬸道:「好你個王瘸雜種,俺家可是貧僱農。」
王保管說:「貧僱農裡也出叛徒哩。」
眾婆娘七嘴八舌攻擊王保管,他臉漲紅著,催促她們拉磨。
婆娘們勸伊回家歇著去,伊搖搖頭,硬挺著,回到磨邊。馬二嬸低聲勸道:「梅生娘,這年頭,人早就不是人了,沒有面子,也沒有羞恥,能明搶的明搶,不能明搶的暗偷,守著糧食,不能活活餓死!」言罷,抓起一把豌豆,硬塞到伊的嘴裡去。伊的心怦怦地狂跳著,環顧左右,見婆娘們都在毫不客氣地吃,也就運動牙齒,咀嚼起來。伊聽到豌豆被咬破的聲音很大,不由地心驚肉跳,但糧食的驚心動魄、牽腸掛肚的味道轉瞬間即把恐懼蓋住了。伊終於伸出了手,抓一把豌豆,塞到嘴裡。
下工前,磨道里十分昏暗,棲息在樑頭上的蝙蝠從窗櫺間飛進飛出,捕食著飛蟲。伊的肚皮很脹,但這是幸福的脹。伊看到女人們都在趁著昏暗,將大把的豌豆塞到褲腰裡去。伊呆了。馬二嬸暗中戳伊,說:「傻種,裝呀,你吃飽了,孩子呢?」
伊一橫心,抓把豌豆,往褲裡一塞,感到那些光滑圓潤的豆粒兒,沿著大腿,撲嚕嚕,直滾下去,聚集在腳脖子之上。伊又抓了兩把,便膽寒了。聽到王保管在外吼:「下工了!」
女人們裝做沒事人兒一樣,甩著手,走出磨房。院子裡的光明讓伊大吃一驚。伊感到腿一陣陣發軟,心跳如鼓,低著頭,不敢邁步。
王保管冷笑著過來,說:「好哇,到底顯了形了!」
馬二嬸護著伊,說:「王瘸,嬸子明日給你找個媳婦。」
王保管用菸袋將馬二嬸隔開,說:「別怪我不客氣。」
伊嚇傻了,不會說,也不敢動。
王保管把菸袋別在腰裡,伸出兩隻大手,沿著伊的身體往下摸。
馬二嬸說:「瘸腿,你就缺德吧!」
王保管的雙手,摸到伊的小腿處,停了一下,站起來,命令道:「解開扎腿帶子。」
伊哭著跪下了,嘴裡央求著。
女人們還想說什麼,王保管火了,說:「臭婆娘們,一群偷食的驢!你們乾的事,當我不知道?都把褲腿解開!」
女人們見勢不好,哄一聲散開,都拐著小腳,像鴨一樣,走得風快。
院裡只剩下伊和王保管。王保管解開伊的扎腿帶子,吩咐伊站起來,於是,成百顆豌豆滾到了地上。
王保管說:「你說吧,怎麼辦?」
伊回到家時,屋子裡已是一團漆黑,梅生坐在地上打瞌睡,福生和壽生趴在草窩裡睡了。婆婆在黑暗中嘟噥著,彷彿在念一些神祕的咒語。
梅生問:「娘,是你嗎?你怎麼才回來?」
伊沒有吭聲。
梅生過來,摸著伊的胳膊,又問:「娘,你怎麼不說話?」
伊摸摸女兒的臉,說:「梅生,睡去吧。」
梅生道:「鍋裡還有一些觀音土丸子,你吃吧。」
伊說:「娘今日吃飽了。」
梅生歪在草上,睡著了。
伊逐個摸摸孩子,起身出屋,從簷下摘下一根繩子,搭在樹杈上,拴了一個套兒。
繩子勒緊伊的脖子時,伊的身體扭動起來。伊感到極其痛苦,後悔莫及。
繩子斷了。
伊解開脖子的繩子,急喘一陣氣,便哇哇地嘔吐起來,天下起了雨,伊進屋睡了。
第二天清晨,伊看到自己嘔出來的東西被雨水衝開,潮溼的泥地上,珍珠般散著幾十粒脹開的豌豆粒兒。
梅生過來,問:「娘,你找什麼?」梅生隨即就看到了地上的寶貝,大呼著:「豌豆!」撲跪下去,雞啄米般把豆粒撿起來。
福生、壽生、婆婆都聞聲趕來。
男孩和女孩分食了豌豆,跪在地上,瞪著眼睛尋找。
婆婆哭著、罵著,扔掉傘柄,趴在地上,雙手摸索。
伊嘆息著,向磨坊走去。
在磨坊門口,王保管悄悄說:「我準你每天帶回去兩捧豌豆,但你也要給我。」
伊冷冷地說:「要是我一粒豌豆也不往家帶呢?」
王保管說:「那我當然不要你。」
又到了黃昏的時刻,女人們故伎重演,大把地往褲襠裡裝豌豆。她們似乎已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伊卻把豌豆一把把塞到嘴裡,一點也不咀嚼,囫圇嚥下去。伊感到豌豆粒兒已裝到了咽喉,才停止。
王保管早等在門口了。伊很坦然地走上去,說:「你搜吧!」
王保管盯著她看了足有一分鐘,便放她過去了。
伊回到家,找來一隻瓦盆,盆裡倒了幾瓢清水,又找來一根筷子,低下頭,彎下腰,將筷子伸到咽喉深處,用力撥了幾撥,一群豌豆粒兒,伴隨著伊的胃液,抖簌簌落在瓦盆裡……伊吐完豌豆,死蛇一樣躺在草上,幸福地看著孩子和婆母,圍著盆搶食。
幾天後,伊的技術精進,再也不需要探喉催吐,伊只要跪在瓦盆前,略一低頭,糧食便嘩啦啦倒出,而且,很多糧食粒兒都是乾的,一點兒也未被胃液玷汙……
後來,糧食日益缺乏,為防止拉磨的女人偷食,王保管在門口準備了八隻碗,一桶水,讓每個女人出門必漱口,把漱口水吐至碗裡,檢查有無糧食碎屑,這一招十分有效地控制了偷食現象,但伊照偷不誤,因為伊是囫圇吞食,自然無碎屑。
伊就這樣跪在盛了清水的瓦盆前,雙手按著地,高聳著尖胛骨,大張著嘴巴,嘩啦啦,嘩啦啦,吐出了豌豆、玉米、穀子、高粱……用這種方法,伊使自己的三個孩子和婆母獲得了足夠的蛋白質和維生素。婆母得享高壽,孩子發育良好。
這是六十年代初期發生在高密東北鄉的一個真實故事。這故事對我的啟示是:母親是偉大的,糧食是珍貴的。
靈藥
頭天下午,武裝工作隊就在臨著街的馬魁三家的白粉壁牆上貼出了大字的告示,告訴村民們說早晨要斃人,地點還是老地點:膠河石橋南頭。告示號召能動的人都要去看斃人,受教育。那年頭斃人多了,人們都看厭了,非逼迫沒人再願去看。
屋子裡還很黑,爹就爬起來,劃洋火點著了豆油燈碗。爹穿上棉襖,催我起炕。屋子裡的空氣冰涼,我縮在被窩裡耍賴。爹掀了我的被子,說:「起來,武工隊斃人喜早,去晚了就涼了。」
我跟著爹,走出家門。東方已顯了亮,街上冷清清的,沒有一個人影。一夜的西北風把浮土刮淨,顯出街道灰白的底色來。天非常冷,手腳凍得像被貓咬著一樣。路過武工隊居住的馬家大院時,看到窗戶裡已透出燈光來,屋子裡傳出「呱啦呱啦」拉風箱的聲音。爹小聲說:「快走,武工隊起來做飯了。」
爹領著我爬上河堤,看到了那座黑黢黢的石橋,和河裡坑坑窪窪處那些白色的冰。我問:「爹,咱藏在哪兒?」
爹說:「藏在橋洞裡吧。」
橋洞裡空蕩蕩的,黑乎乎的,冷氣侵骨。我感到頭皮直髮炸,問爹:「我怎麼頭皮炸?」爹說:「我的頭皮也炸。這裡斃人太多,積聚著許多冤魂。」黑暗中有幾團毛茸茸的東西在橋洞裡徜徉著,我說:「冤魂!」爹說:「什麼冤魂?那是吃死人的野狗。」
我瑟縮著,背靠著煞骨涼的橋墩石,想著奶奶那雙生了雲翳,幾乎失明的眼睛。偏到西天的三星把清冷的光輝斜射進橋洞裡來,天就要亮了。爹劃火點著一鍋煙。橋洞裡立刻瀰漫了菸草的香氣。我木著嘴脣說:「爹呀,讓我到橋上跑跑去吧,我快要冰死了。」爹說:「咬咬牙,武工隊都是趁太陽冒紅那一霎斃人。」
「今早晨斃誰呢?爹?」
「我也不知道斃誰,」爹說,「待會兒就知道了。最好能斃幾個年輕點的。」
「為什麼要斃年輕的?」
爹說:「年輕的什麼都年輕,效力大。」
我還要問,爹有些不耐煩地說:「別問了,橋洞裡說話,橋上有人。」
說話間工夫東方就魚肚白了,村子裡的狗也咬成一片。在狗叫的間隙裡,隱隱約約傳來女人哭叫的聲音。爹貓著腰鑽出橋洞,站在河底,向村子的方向側耳聽著。我感到心裡非常緊張,在橋洞裡轉磨兒的那幾條狗,青著眼盯著我看,好像隨時都會撲上來把我撕爛似的。我差不多就要拔腿跑出橋洞時,爹貓著腰回來了。在熹光裡,他的嘴脣哆嗦著,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恐懼。「聽到什麼動靜了嗎?」我問。爹低聲說:「別說話了,就要來了,聽動靜已經把人綁起來了。」
我偎著爹,坐在一堆亂草上,聳起耳朵,聽到村子裡響起鑼聲,鑼聲的間隙裡,有一個粗啞的男人聲音傳過來:村民們——去南橋頭看斃人啦——槍斃惡霸地主馬魁三——還有他老婆——槍斃偽村長欒風山——還有他老婆——武工隊張科長有令——不去看以通敵論處——
我聽到爹低聲嘟噥著:「怎麼會槍斃馬魁三呢?怎麼會槍斃馬魁三呢?無論槍斃誰也不該槍斃馬魁三啊……」
我想問爹為什麼就不該槍斃馬魁三,還沒及張嘴,就聽到村裡「叭勾——」響了一槍,子彈打著哨兒,鑽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了。緊接著一陣馬蹄聲由遠漸近,一直響到橋頭。馬蹄敲打著橋面。「啪啪啪」一路脆響,好像一陣風似的,從我們頭頂上颳了過去。我和爹爹縮著身體,仰臉看著橋面上長條石縫隙裡漏下來的那幾線天,心裡又驚恐又納悶。又待了抽半袋煙的工夫,一片人聲吵吵嚷嚷追到了橋頭。似乎都立住了腳。一個公鴨嗓子的男人大聲說:「別他孃的追了,早跑沒了影子!」
有人對著馬跑去的方向,又放了幾槍。槍聲在橋洞裡碰撞著,激起一串迴音。我的耳朵裡嗡嗡響著,鼻子嗅到硝煙的濃烈氣味。又是那個公鴨嗓子說:「開槍打吊?這工夫早跑到兩縣屯了。」
「想不到這小子來了這麼一手,」有人說,「張科長,論成分他可是僱農。」
公鴨嗓子道:「他是被地主階級收買了的狗腿子。」
這時候,有人站在橋面上往下撒尿,一股臊液泚泚地落下來。
公鴨嗓子說:「回去,回去,別耽誤了斃人。」
爹對我說,那個公鴨嗓子的就是武裝工作隊的隊長,他同時還兼任著區政府的鋤奸科長,所以人們稱他張科長。
東方漸漸紅了。貼著盡東邊的地皮,輻射上去一些淡薄的雲。後來那些雲也紅了。這時我們才看清,橋洞裡有凍僵的狗屎,破爛的衣服,一團團毛髮,還有一個被狗啃得破破爛爛的人頭。我很噁心,便移眼去看河裡的風景,河底基本乾涸,只有在坑窪處有一些潔白的冰,河灘上,立著一些枯黃的茅草,草葉上挑著白霜。北風完全停止了,河堤上的樹呆呆立著,天真是冷極了。我用僵硬的眼睛看著爹嘴裡噴出來的團團霧氣,感到一分鐘長過十八個鐘點。我聽到爹說:「來了。」
行刑的隊伍逼近了橋頭。鑼聲「咣咣」地響著。「嚓嚓」的腳步聲響著。有一個粗大洪亮的嗓門哭叫著:「張科長啊張科長,俺可是一輩子沒幹壞事啊……」爹輕輕地說:「是馬魁三。」有一個扁扁的、乾澀的嗓門哀告著:「張科長開恩吧……我這個村長是抓鬮抓到的……都不願幹……抓鬮,偏我運氣壞,抓上了……開恩饒我一條狗命吧張科長……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母沒人養老哇……」爹說:「是欒風山。」有一個尖利的嗓門在叫:「張科長,自打你住進俺家,俺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十八歲的閨女陪著你,張科長,你難道是鐵打的心腸?……」爹說:「馬魁三的老婆。」有一個女人的吼叫:「嗚……哇……啊……呀……」爹說:「這是欒風山的啞巴老婆。」
張科長平靜地說:「都別吵叫了,吵叫也是一槍,不吵叫也是一槍。人活百歲也是死,不如早死早超生。」
馬魁三叫喊著:「老少爺兒們,我馬魁三平日裡沒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幫著求個人情吧……」
聽動靜有許多人跪了下來,夾七雜八地哀求:「科長開恩,饒了他們吧,都是老實人,都是老實人哪……」
有一個男人拔高了嗓門說:「張科長,我建議讓這四個狗雜種跪在橋上,給鄉親們叩一百個響頭,然後就饒了他們的狗命怎麼樣?」
「高仁山,你出的好主意!」張科長陰森森地說,「你以為我張聚德就是殺人魔王嗎?你這個民兵隊長怕是當夠了!鄉親們都起來,大冷的天,跪著幹什麼?槍斃他們,是上頭的政策定的,誰也救不了他們,起來吧起來吧!」
「老少爺兒們,多說好話吧……」馬魁三哀告著。
「別磨蹭了,」張科長道,「開始吧!」
「閃開!閃開!」橋頭上幾個男人吼著,一定是武工隊員們在轟趕那些跪地求情的百性。
隨即馬魁三大聲嚎叫起來:「老天爺,你瞎了眼了!我馬魁三一輩子善良,竟落了個槍崩!張聚德,你這個畜生,你這輩子死不在炕上,畜生,你死不在炕上……」
「快點!」張科長吼著,「讓他罵著好聽是不是?」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我們頭頂上走過去了。我從橋石縫裡看到一些晃動的人腿。
「跪下!」橋南頭有人厲喝。
「兩邊閃開!」橋北頭有人厲喝。
「叭——叭——叭——」響了三槍。
尖利的槍聲呼嘯著鑽進了我的耳朵,使我的耳膜高頻震盪,幾乎失去了聽力。這時候,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冒出了一線血紅的邊緣,那些高挺的杉樹一樣的長雲,也都染足了血色。一個高大肥胖的肉體,從橋面上栽下來,緩緩地栽下來,好像一團雲,只是在接觸了橋下的堅硬白冰時,才恢復了它應有的重量,發出了沉重的聲響。有一些亮晶晶的血從他的頭顱上冒出來。
北邊橋頭上,炸營般地亂了。聽動靜是被催來觀刑的百姓們紛紛逃竄。聽動靜武工隊員們也沒去追趕那些逃跑的百姓。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又從我們頭頂上響到橋南頭去了。緊接著又是南頭喊「跪下」北頭喊「閃開」,緊接著又是三聲槍響,緊接著身穿一件破棉袍子、光著腦袋的欒風山一頭栽倒橋下,先砸在馬魁三腰上,然後滾到一邊。
緊接著一切都彷彿被簡化了,一陣亂槍過來,兩個披頭散髮的死女人,手舞足蹈地砸在了她們男人的身上。
我緊緊地抓著爹的胳膊,感到有一股熱乎乎的液體灑在棉褲上。
起碼有五六個人在我們頭頂上站住了。我感到寬大的橋石被他們沉重的身體壓得彎曲了,他們的聲音也像炸雷一般震耳欲聾,科長,要不要下去驗驗屍?
驗個屁!腦漿子都迸出來了,玉皇大帝來了也救不活他們。
走吧!到小老郭他老婆那兒去喝豆腐腦吃油條去。
他們邁著大山一樣沉重的步子往橋北頭走去。橋石在他們腳下彎曲著,哆嗦著。這座橋隨時都會坍掉,我覺得。
一切都安靜了,車輪大的紅太陽在遠方的白色河冰上滾動著,放射出億萬道紅色的光線,光線又從冰上反射回去,又從草梢上反射回去,又從凍土上反射回去。我聽到太陽光線與石頭橋墩碰撞發出一些的聲響,好像細小的雪花抽打著窗戶上的白紙。
爹捅了我一下,說:「別發愣了,動手吧。」
我感到眼前一切都莫名其妙,爹也是一個我似曾相識的、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什麼?」我肯定是莫名其妙地問,「什麼?」
爹說:「你忘了嗎?給你奶奶來偷藥!趕緊著點,待會兒收屍的人就來了。」
大概有七八條毛色斑斕、拖著又長又濃重的彩色大影子的野狗從河道里咆哮著撲過來,我想起來適才放槍時它們尖叫著逃跑時的情形。
我看到爹從橋洞裡踢下幾塊凍在地上的青磚頭,對準狗們擲過去。狗蹦跳著躲過了。爹又從懷裡摸出了一把牛耳尖刀,對著那些野狗揮舞著。黑色的爹身體周圍飛劃著一些銀光閃閃的漂亮弧線,那是爹舞出來的刀花。野狗們暫時退卻了。爹緊緊扎腰的繩子,挽挽棉襖的袖子,大聲說:「幫我瞧著人!」
爹像只餓鷹一樣撲上去,先拖開了兩個女人的屍體,然後把臉朝下趴著的馬魁三翻了個個,讓他面朝著天。爹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小聲說:「馬二爺,忠孝不能兩全,對不起您了!」
我看到馬魁三伸出一隻手抹了抹臉上的血漿子,微笑著說:「張聚德,你這輩子也死不在炕上。」
爹用一隻手很不靈便地去解馬魁三皮袍子上的黃銅釦子,解不開。我聽到爹說:「二狗子,幫我拿著刀。」
我記得伸手接了爹遞過來的刀,但卻看到爹用嘴叼住刀,雙手去解馬魁三胸前那些黃銅釦子。那些銅釦子圓圓的,黃黃的,金燦燦的,有豌豆粒兒大,扣在布條襻成的扣鼻裡,很不好解。爹很焦急,一使勁兒把它們撕了下來。掀起皮袍子,雪白的羔兒皮掀到肚腹兩邊,露出一件綢夾襖。夾襖也釘著同樣的銅釦子,爹伸手又把它們撕了。把綢夾襖掀到兩邊去,又露出一件紅綢布兜肚子,我聽到爹嘖了一聲。我也感到這位五十多歲的胖老頭還暗中穿著一件妖精衣服真是十分地奇怪。爹好像突然發怒,一把便將那玩意兒撕了,扔到一邊。這一下露出了馬魁三圓滾滾的肚皮和平坦的胸脯子。爹一伸手,突然站起來,臉色像金子一樣,對我說:「二狗子,你試試,他的心還蹦蹦地跳著。」
我記得我彎腰去試他的心,果然感到那兒有個像小兔子一樣的東西在鼓湧。
爹說:「馬二爺,您腦漿子都迸出來了,玉皇大帝下了凡也救不活您了,您就成全了我這片孝心吧!」
爹從嘴裡吐出刀子,攥在手裡,在馬魁三胸脯上比劃著,尋找下刀的地方。我看到他用刀子在馬魁三胸脯上戳了一下,竟好像戳在充足了氣的馬車輪胎上一樣被反彈回來。又戳了一刀,又彈回來。爹撲地跪倒,磕著頭說:「馬二爺,我知道你死得冤枉,你有冤有仇就找張科長報去吧,別對著我個孝子顯神通了。」
我看到只戳了兩刀,爹的臉上已經汗珠滾滾,鬍子上的白霜也融成了露水。遠處那些野狗正在逐漸逼上來,那些狗東西的眼睛都紅得像火炭一樣,頸子上的毛都聳著,像刺蝟一樣,牙都齜著,像利刃一樣。我說:「爹呀,快動手吧,狗們逼上來了。」
爹站起來,揮著刀,發著瘋狂,把野狗們逼出去半箭地,然後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大聲說:「馬二爺,我不剮了你,狗也要撕了你;與其讓狗撕了,還不如讓我剮了!」
爹一咬牙,一瞪眼,一狠心,一抖腕,「噗哧」一聲,就把刀子戳進了馬魁三的胸膛。刀子吃到了柄,爹把刀住外一提,一股黑血綿綿地滲出來。爹旋轉著刀子,但總被肋條阻隔著。爹說:「人慌無智。」抽出刀,放在馬魁三的皮袍子上擦擦,一緊手,便將馬魁三開了膛。
我聽到「咕嘟」一聲響,先看到刀口兩側的白脂油翻出來,又看到那些白裡透著鴨蛋青的腸子滋溜溜地竄出來。像一群蛇,像一堆鱔,散發著熱烘烘的腥氣。
爹一把把地往外拽著那些腸子,看樣子情緒煩躁,手頭使著狠勁,嘴裡嘈嘈地罵著。終於把腸子拽完了,顯出了馬魁三空蕩蕩的腹腔。
「爹,你到底要找什麼呀?」我記得我曾焦急地問。
「膽,苦膽!他的苦膽在哪裡?」
爹捅破了馬魁三的膈膜,揪出了一顆拳頭大的紅心,又揪出了幾頁肝。終於在肝頁的背面,發現了那小雞蛋般大小的膽囊。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把膽囊從肝臟上剝離下來。舉著,端詳了一會兒,我看到那玩意兒潤澤光華映日,宛若一塊紫色的美玉。
爹把膽囊遞給我,說:「小心拿著,等我把欒風山的膽也取出來。」
爹此時已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手段準確、迅速。他用刀尖挑了窮鬼欒風山束腰的草繩子,挑開他的破袍子,對準那瘦骨凸凸的胸腔踹了一腳,刷刷刷三五刀,掀開遮蔽,伸手進去,宛若葉底摘桃,揪下了欒膽。
「跑!」爹說。
我們上了河堤,看見群狗拉著腸子撕扯,又看見太陽的紅色已經黯淡,刺目的白光煥發出來,照耀著它應該照耀的萬物。
奶奶目生雲翳,請神醫羅大善人看。羅大善人說,這是三焦烈火上升所致,非大寒大苦的藥物不能治了。然後挾著包要走。爹苦苦哀求,希望羅神醫開個方子。羅神醫說:用個偏方吧——你去弄些豬苦膽,擠出膽汁來讓你娘喝,興許能退出半個瞳仁來。爹問:羊膽行不行?羅神醫說:羊膽、熊膽都行——要是能弄到人膽——他哈哈笑著說——你娘定能重見光明。
爹把馬魁三和欒風山的膽汁擠到一隻綠色的茶碗裡,雙手端著,遞給奶奶。奶奶把茶碗送到嘴邊,伸出舌尖品了品,說:「狗子他爹,這是什麼膽,這般腥苦?」
爹說:「娘,這是馬膽和欒膽。」
奶奶說:「什麼馬膽、欒膽?馬膽,我知道,欒膽,是什麼?」
我按捺不住,大聲說:「奶奶,這是人膽!馬是馬魁三,欒是欒風山。俺爹把他倆的苦膽扒來了。」
奶奶怪叫一聲,仰面倒在炕上,頓時就斷了氣。
鐵孩
大鍊鋼鐵那年,政府動員了二十萬民工,用了兩個半月的時間,修築了一條八十里長的鐵路。鐵路的上端連結在膠濟鐵路幹線的高密站上,下端插在高密東北鄉那片方圓數十里的荒草甸子裡。
那時候我們只有四五歲,生活在與「公共食堂」一起建成的「幼兒園」裡。「幼兒園」裡只有一排五間泥牆草頂的房子,房子周圍圈著一些用粗鐵絲連結起來的碗口粗的樹幹,有兩米多高,別說是三四歲的孩子,就是年輕力壯的狗,也跳不過去。我們的父、母、兄、姐……凡是能拿起鐵鍬剷土的,都被編進民工隊伍裡去了,吃在鐵路工地,睡在鐵路工地,我們已有很長時間沒見到他們了。我們被圈在「幼兒園」裡,有三個很瘦的老太婆看管著我們。三個老太婆都是鷹勾鼻子瞘眼睛,我們認為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她們每天熬三大盆野菜粥餵我們,早上一盆中午一盆晚上一盆。我們都把肚子喝得像小皮鼓一樣。喝完了粥我們就把著木柵欄看外邊的風景。木柵欄上抽出一些嫩綠的枝條。有柳樹枝條。有楊樹枝條。有的樹幹腐爛了,不抽枝條,生出一些黃色的木耳或是乳白色的小蘑菇。我們喝完了粥就把著木柵欄看外邊的風景,手掰著木杆上的小蘑菇吃著,看到柵欄外的街道上來來回回走動著一些外鄉口音的民工,一個個蓬頭垢面,無精打採。我們在這些民工中尋找親人。
我們哭咧咧地問:「大叔,你看到俺爹了嗎?」
「大叔,你看到俺娘了嗎?」
「看到俺哥了嗎?」
「看到俺姐了嗎?」
……
民工們有的像聾子一樣,根本不理睬我們;有的歪過頭來,看我們一眼,然後搖搖頭。有的則惡狠狠地罵我們一句:
「狗崽子們,鑽出來吧!」
那三個老太婆坐在門口,根本不理睬我們。木柵欄高約兩米,我們爬不出去。木柵欄間隙很小,我們鑽不出去。
我們透過木柵欄,看到村外的田野上漸漸隆起一條土龍,一群群黑色的人在土龍上忙忙碌碌地爬動著,好像螞蟻一樣。聽木柵欄外邊的民工們說,那就是鐵路的路基。我們的親人們,就在那些螞蟻一樣的人群裡。有時候,土龍上會突然插起千萬面紅旗,有時候會突然插起千萬面白旗。更多的時候什麼旗也不插。後來,土龍上閃爍著許多亮晶晶的東西。柵欄外邊的民工們說:要鋪設鐵軌了。
有一天,木柵欄外走過來一個黃頭髮的青年,他個子很高,我們覺得他只要一伸胳膊就能摸到木柵欄的尖兒。我們向他打聽親人的消息,他竟然走到木柵欄邊,蹲下來,很親熱地摸我們的鼻子,戳我們的肚皮,擰我們的小雞雞。這是我們召喚來的第一個大人。
他笑著問我們:「你爹叫什麼名字?」
「俺爹叫王富貴。」
「噢,王富貴,」他摸著下巴說,「王富貴我認識。」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接我嗎?」
「他來不了了,前日抬鋼軌時,他被鋼軌砸死了。」
「哇……」一個孩子哭了。
「你見過俺娘嗎?」
「你娘叫什麼名字?」
「俺娘叫萬秀玲。」
「噢,萬秀玲,」他摸著下巴說,「萬秀玲我認識。」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來接我嗎?」
「她來不了了,前日搬枕木時,她被枕木砸死了。」
「哇……」又一個孩子哭了。
……
最後,所有的孩子都哭了。黃頭髮的青年人站起來,吹著口哨走了。
我們從中午一直哭到黃昏。老婆子們讓我們去喝粥,我們還在哭。老婆子們生氣地說:「哭什麼?再哭送你們去萬人坑。」
我們不知道萬人坑在哪裡,但都知道那一定是個極其可怕的地方,於是我們都不哭了。
第二天我們還是把著木柵欄望外面的風景。半上午時,有幾個民工抬著一扇門板急匆匆地走過來了,門板上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一滴一滴的黑血沿著門板的邊緣,「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不知是誰帶頭哭了起來,大家一齊哭,好像那門板上躺著的就是自己的親人。
喝完了中午粥,我們又趴在木柵欄上,看著有兩個端著大槍的黑大漢押著那個我們熟識的黃頭髮青年走了過來。黃頭髮青年雙手揹著,手腕子上綁著繩子,鼻、眼青腫,嘴脣上流著血。走到我們面前時,他歪著頭看看我們,對我們擠眼弄鼻子,好像他心裡挺高興。
我們齊聲喊叫他,一個黑大漢用槍筒子戳戳他的背,大聲說:「快走!」
又是一天上午,我們扒著木柵欄,看到遠處的鐵路上,突然又插滿了紅旗,並且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數不清的人在鐵路上吆喝著,不知為什麼那麼高興。中午喝粥時,老太婆們分給我們每人一顆雞蛋,並且對我們說:「孩子們,鐵路修好了,下午通車了,你們的爹孃就要來接你們回家了,我們也侍候夠你們了。每人一顆雞蛋,慶祝通車典禮。」
我們高興起來,原來我們的親人沒死,是那黃頭髮青年騙我們,怪不得把他捆起來哩。
我們很少吃雞蛋,老太婆告訴我們要剝了皮才能吃。我們笨拙地剝雞蛋皮,雞蛋殼裡都藏著一隻帶毛的小雞,一咬唧唧叫,還冒血水。我們吃不下去,老太婆們用棍子打我們,逼著我們吃,我們都吃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趴在木柵欄上,看到鐵路上的紅旗更多了。傍晌午時,鐵路兩邊的人嗷嗷地叫起來,有一個頭上冒著黑煙的大東西,又長又黑的大東西,嗚嗚地叫著,從西南方向跑過來。它跑得比馬還快。它是我們看到的跑得最快的東西。我們感到腳下的地皮打起哆嗦來,心裡很害怕。有幾個穿著白衣裳、戴著白帽子的女人不知從什麼地方鑽出來,拍著巴掌叫著:「火車來了!火車來了!」
火車呼隆隆響著朝東北方向開過去了,我們的眼睛追著它的尾巴,一直到看不見了還在看。
火車開過去後,果然有一些大人來接孩子。狗被接走了,羊被接走了,柱被接走了,豆也被接走了,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
三個老太婆把我領到柵欄外,對我說:「回家去吧!」
我早就忘記了家門,哭著央告老太婆們送我回家。老太婆把我推到一邊,便急急忙忙地關上了木柵欄大門,門裡邊還鎖上一把黃澄澄的大銅鎖。我在木柵欄外哭、叫、求情,她們根本不理。我從木柵門縫裡看到,三個一模一樣的老太婆,在木柵門裡邊支起一隻小鐵鍋,鍋下插上劈柴點著了火,鍋裡倒進一些淺綠色的油。火苗子呼呼地響著,鍋裡的油泛起泡沫。一會兒泡沫消散了,一些白色的煙沿著鍋邊爬上去。那些老太太打破雞蛋,用木棍把一些帶毛的小雞扔到油鍋裡去,炸得啦啦響,撲稜撲稜翻滾。一股焦焦的香氣溢出來。老太太們又用木棍把油鍋裡的小雞夾出來,吹幾口氣,就把小雞塞到嘴裡。她們的腮幫子時而這邊鼓起來,時而那邊鼓起來,嘴裡嗚嚕嗚嚕響著。她們在吃小雞時都閉著眼,啪噠啪噠滴著眼淚。任我怎麼哭叫,她們也不開門。我眼淚乾了,喉嚨啞了。我看到一株黑油油的樹旁邊有一汪混濁的水。我走過去喝水。我喝水時看到水邊有一隻黃色的蛤蟆。我還看到一條黑色的、脊樑上有白花的蛇。蛤蟆和蛇在打架,我很害怕,我很渴。我忍著怕,跪下用手捧水喝。水從我指頭縫裡嘩嘩漏。蛇咬住蛤蟆的腿,蛤蟆頭上冒出一些白水。我感到水很腥。我有點噁心。我站起來。我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我想哭。我哭了。我乾哭,沒有眼淚。
我看到樹、水、黃蛤蟆、黑蛇、打架、害怕、口渴、跪下、捧水、水腥、噁心、我哭、沒有眼淚……哎,你哭什麼?你爹死了嗎?你娘死了嗎?你家裡的人死光了嗎?我回頭。我看到那個問我話的小孩。我看到他跟我一般高。我看到他沒有穿衣裳。我看到他的皮上生著鏽。我覺得他是個鐵孩子。我看到他的眼是黑的。我看到他跟我一樣是個男孩。
他說你哭什麼木頭?我說我不是木頭。他說我偏要叫你木頭。他說木頭你跟我做伴到鐵路上玩去吧。他說那裡有很多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
我說蛇快把蛤蟆吞了。他說讓它吞吧,別動它,它會吸小孩的骨髓。
他領著我我跟著他朝鐵路那兒走。鐵路好像離我們很近可總也走不到,走走,望望,鐵路還是那麼遠,好像我們走它也走一樣。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鐵路邊。我的腳很痛。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你願意叫我什麼名字我就叫什麼名字。我說我看你像塊生鏽的鐵。他說你說我是鐵我就是鐵。我說鐵孩。他答應了一聲並且咧開嘴笑了。我跟著鐵孩往鐵路上爬。鐵路路基很陡。我看到了兩道鐵軌像兩條大長蟲從一定是很遠很遠的地方爬過來。我想只要我一踩它就會扭動起來,它還會用長得沒有頭的木尾巴把我纏起來。我試探著踩了它一下。我感到鐵很涼,它沒有扭動也沒有甩尾巴。
我看到太陽就要落山了。太陽很大很紅,有一些白色的大鳥落在水邊。我聽到一聲怪叫,鐵孩說火車來了。我看到火車的鐵輪子是紅的,幾條鐵胳膊搗著它轉。我感到車輪下有吸人的風。鐵孩對著火車招手,好像它是他的好朋友一樣。
晚上我感到很餓。鐵孩拿來一根生著紅鏽的鐵筋,讓我吃。我說我是人怎麼能吃鐵呢?鐵孩說人為什麼就不吃鐵呢?我也是人我就能吃鐵,不信我吃給你看看。我看到他果真把那鐵筋伸到嘴裡,「咯嘣咯嘣」地咬著吃起來。那根鐵筋好像又酥又脆。我看到他吃得很香,心裡也饞了起來。我問他是怎樣學會吃鐵的,他說難道吃鐵還要學嗎?我說我就不會吃鐵呀。他說你怎麼就不會呢?不信你吃吃看,他把他吃剩下那半截鐵筋遞給我,說你吃吃看。我說我怕把牙齒崩壞了。他說怎麼會呢?什麼東西也比不上人的牙硬,你試試就知道了。我半信半疑地將鐵筋伸到嘴裡,先試著用舌頭舔了一下,品了品滋味。鹹鹹的,酸酸的,腥腥的,有點像醃魚的味道。他說你咬嘛!我試探著咬了一口,想不到不費勁就咬下一截,咀嚼,越嚼越香。越吃越感到好吃,越吃越想吃,一會兒工夫我就把那半截鐵筋吃完了。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我說,你沒騙我,你真是好人,教會了我吃鐵,我再也不用喝菜湯了。他說人人都會吃鐵,他們不知道。我說早知這樣誰還去種糧食?他說你以為鍊鐵比種莊稼容易嗎?鍊鐵更難。你千萬別告訴他們鐵好吃,要是讓他們知道了,大家一齊吃起來,就沒有咱倆吃的了。我說為什麼你要把這個祕密告訴我呢?他說我一個人吃鐵沒意思,想找個做伴的。
我跟他踩著鐵軌往東北方向走。因為學會了吃鐵,我一點也不怕鐵軌了。我心裡說:鐵軌鐵軌,你放老實點,你要敢不老實,我就把你吃了。因為吃了半根鐵筋,我的肚子一點也不覺得餓了,腳和腿都有勁。我和鐵孩每人踩著一根鐵軌往前走。走得很快,一會兒就望到前邊紅彤彤的半邊天,有七八個大爐子呼呼地冒著火苗子。我聞到好香好鮮的鐵味兒。他說,前邊就是鍊鋼鐵的了,沒準你爹孃在那裡呢。我說我一丁點兒也不想他們了。
我們走著走著,鐵路忽然沒了。四周都是比我們還高的荒草,荒草裡有一大堆一大堆的生滿紅鏽的廢鋼鐵,有好幾輛火車歪在荒草裡,車廂都砸扁了,裡邊裝著的廢鋼鐵都傾了出來。我們又往前走了會兒,發現這兒有很多人,蹲在鋼鐵堆裡吃飯,爐子裡的火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他們正在吃飯,吃的什麼飯?大肉包子地瓜蛋。他們吃得那麼香,那麼甜,都把腮幫子撐得鼓了起來,好像生了痄腮一樣。但是我聞到從那些肉包子裡、地瓜蛋裡發散出一股臭氣,比狗屎還要難聞,我感到噁心得很厲害,便趕緊跑到上風頭裡去。
這時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忽然從人堆裡站起來,大聲呼喊著:「狗剩!」
我被他們嚇了一跳。我認出了那是我的爹和娘。他們跌跌撞撞朝我跑來。我忽然覺得他們很可怕,像「幼兒園」裡那三個老太婆一樣可怕。我聞到了他們身上那股子比狗屎還要難聞的臭味。在他們伸手就要捉住我的時候我轉身逃跑了。我跑,他們在後邊追。我不敢回頭,但我覺得他們的指尖不斷地戳到我的頭皮。這時我聽到我的好朋友鐵孩在我的前邊喊我:「木頭,木頭,往鐵堆裡跑!」
我看到他的暗紅色的身影在鐵堆裡一閃就不見了。我衝向廢鐵堆,踩著那些鍋、鏟、犁、槍、炮等等鐵器爬上了堆積如山的廢鐵堆。鐵孩在一個圓的鐵管子裡向我招手,我一斜肩膀就鑽進去。鐵管子黑乎乎的,瀰漫了鐵鏽的香味。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有一隻涼森森的小手拉住我的手。我知道那是鐵孩的手。鐵孩小聲說:「別怕,跟我走,他們看不到我們。」
我跟著他往前爬。鐵管子曲裡拐彎,也不知通向哪裡。爬呀爬呀,爬出了一線光明。我跟著鐵孩鑽出去。鐵孩領著我手把著一輛破坦克的履帶爬到炮塔上。炮塔上塗著一些白色的五角星。一根鏽爛得坑坑窪窪的炮管子斜斜地指著天。鐵孩說要鑽到炮塔裡去。炮塔的螺絲都鏽死了。鐵孩說:「咬開它。」
我們跪在炮塔上,轉著圈啃那些生鏽的螺絲。一邊啃一邊吃,一會兒就啃透了。炮塔蓋子被我們掀到一邊去。炮塔上的鐵很軟,像熟透了的爛桃子一樣。我們鑽進坦克肚子裡去,坐在那些軟綿綿的鐵上。鐵孩幫我找了一個孔,讓我望著我的爹孃。我看到他們在遠處的鐵堆上爬著,噼裡啪啦地翻動著那些鐵器,一邊翻動一邊哭叫著:「狗剩,狗剩,兒呀,出來吧,出來吃大肉包子地瓜蛋……」
我看著他們,像看著兩個陌生人一樣。當聽到他們讓我出去吃大肉包子地瓜蛋時,我輕蔑地笑了。
他們找不到我,回去了。
我們鑽出坦克,爬到炮筒上去騎著,看遠遠近近的那些冒火的大爐子和爐子周圍忙忙碌碌的人。他們把一些鐵鍋抬起來,喊一聲「一——二——三」,拋到半空中去,掉下來跌破,再用大鐵錘砸得稀巴爛。我嗅到了鐵鍋片兒的焦香味兒,肚子咕碌碌地響起來。鐵孩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說:「木頭,走,拿口鍋吃,鐵鍋好吃。」
我們避避讓讓地走進火光裡,選中了一口好大的鍋,抬起來就跑。幾個男人被我們驚嚇得連手中的鐵錘都丟了,有的還撒丫子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叫:「鐵精來了——鐵精來了——」
這時我們已跑到鐵堆的頂上,一塊塊掰著鐵鍋,大口大口吃起來,鐵鍋的滋味勝過鐵筋。
我們吃著鐵鍋,看到有一個腰裡掛著盒子槍的瘸子走過來,用槍帶子抽著那幾個喊「鐵精」的男人,罵道:「混蛋,我看你們是造謠言搞破壞!狐狸能成精,大樹能成精,誰見過生鐵蛋子能成精?」
那幾個男人齊聲說:「指導員,俺們不敢撒謊。俺們正在砸鐵鍋,從黑影裡躥出來兩個小鐵人,都生著一身紅鏽,搶了一口鐵鍋,抬著就跑,一轉眼就沒影了。」
瘸子問:「跑到哪裡去了?」
那些人說:「跑到廢鐵堆上去了。」
「胡他孃的造謠!」瘸子說,「荒灘荒地,哪來的孩子!」
「所以俺們才怕了呢。」
瘸子掏出槍,對著鐵堆「噹噹噹」就放了三槍,槍子兒打在鐵上,迸出了一些金色的大火星子。
鐵孩說:「木頭,咱把他那支槍搶來吃了吧?」
我說:「就怕搶不來。」
鐵孩說:「你在這等著,我去搶。」
鐵孩輕手輕腳地下了鐵堆,趴在荒草裡,慢慢地往前爬,光明裡的人看不到他,我能看到他。我看到他爬到瘸子背後時,就在鐵堆上抄起一塊鐵葉子,敲打起鐵鍋來。
那幾個男人都說:「聽聽,鐵精在那兒!」
瘸子剛舉起槍來要放,鐵孩從背後一躍而起,一把就下了他的槍。
男人們大叫:「鐵精!」
瘸子一腚就坐在地上,嘴裡喊著:「救命啊——抓特務——」
鐵孩提著槍爬到我身邊,說:「怎麼樣?」
我說你真有本事。他高興極了,一口咬下槍筒子,遞給我,說:「吃吧。」
我咬了一口,嚐到一股子火藥味。我呸呸地吐著,連聲說:「不好吃,不好吃。」
他從槍脊上咬了一口,品咂著,說:「果真不好吃,扔給他吧!」
他把槍身扔到瘸子身邊。
我把被我咬了一口的槍苗子扔到瘸子身邊。
瘸子撿起槍身和槍苗,看了看,嗷嗷地叫著,扔掉破槍就跑了。瘸子跑,歪歪倒,我們坐在鐵堆上笑。
半夜時,西南方向一道耀眼的光柱射過來,並且傳來了「咣噹咣噹」的巨響。火車又來了。
我們看到火車跑到鐵路盡頭,一頭就扎到另一輛火車身上,後邊拉著的車廂呼隆隆擠上來,車廂裡的鐵嘩啦啦地瀉在車道外邊。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火車。我問他火車上有沒有特別好吃的地方,他說車輪子最好吃。後來我們吃過一次鐵輪子,吃了一半就不願再吃了。
我們還去鍊鐵爐邊找那些新煉出的鐵吃,那些鐵反而不如生鏽的鐵好吃。
我們白天鑽到鐵堆裡睡覺,晚上出來和那些鍊鐵的人們搗亂,嚇得他們胡亂跑。
有天晚上,我們又去嚇唬砸鐵鍋的男人。我們看到明亮的燈火裡擺著一口鏽得通紅的大鐵鍋,便一起奔那鐵鍋而去。我們的手剛觸到鍋沿,就聽到呼隆一聲響,一面用麻繩子結成的大網把我們罩住了。
我們用嘴咬繩子,下多大的狠勁也咬不斷。
他們高興地喊:「抓住了,抓住了!」
後來,他們用砂紙擦我們身上的紅鏽,好痛,好痛啊!
翱翔
拜完了天地,黑大漢洪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雖然看不到新娘的臉,但新娘修長的雙臂、纖細的腰肢,都顯示出這個膠州北鄉女子超出常人的美麗來。洪喜是高密東北鄉著名的老光棍,四十歲了,一臉大麻子,不久前由老孃做主,用自己的親妹子楊花,換來了這個名叫燕燕的姑娘。楊花是高密東北鄉數一數二的美女,為了麻子哥哥,嫁給了燕燕的啞巴哥哥。妹妹為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洪喜心中十分感動。想起妹妹將為啞巴生兒育女,他心情複雜,竟對眼前這個女子生出一些仇恨。啞巴,你糟蹋我妹子,我也饒不了你妹子。
新娘進入洞房,已是正晌光景。一群頑童戳破粉紅窗紙,望著坐在炕上的新娘。一個大嫂拍了洪喜一把,笑嘻嘻地說:「麻子,真好福氣!水靈靈一朵荷花,輕著點揉搓。」
洪喜手搓著褲縫,嘻嘻地笑著,臉上的麻子一粒粒紅。
太陽高高地掛著,似乎靜止不動。洪喜盼著天黑,在院子裡轉圈。他的娘拄著柺棍過來,叫住兒子,說:「喜,我看著這媳婦神氣不對,你要提防著點,別讓她跑了。」
洪喜道:「不用怕,娘,楊花在那邊拴著她哩,一根線上拴兩個螞蚱,跑不了那一個,就跑不了這一個。」
娘兩個正說著話,就看到新媳婦由兩個女儐陪著,走到院子裡來。洪喜的娘不高興地嘟噥著:「哪有新媳婦坐床不到黑就下來解手的?這主著夫妻不到頭呢,我看她不安好心。」
洪喜被新媳婦的美貌吸引住了。她容長臉兒,細眉高鼻,雙眼細長,像鳳凰的眼睛。她看到了洪喜的臉,怔怔地立住,半袋煙工夫,突然哀嚎一聲,撒腿就往外跑,兩個女儐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嗤,撕裂了那件紅格褂子,露出了雪白的雙臂、細長的脖子和胸前的那件紅綢子胸衣。
洪喜愣了。他娘用柺棍敲著他的頭,罵道:「傻種,還不去攆?」
他醒過神來,跌跌撞撞追出去。
燕燕在街上飛跑著,頭髮披散開,像鳥的尾巴。
洪喜邊追邊喊:「截住她!截住她!」
村裡的人聞聲而出。一群群人,擁到街上。十幾條凶猛的大狗,伸著頸子狂吠。
燕燕拐下街道,沿著一條衚衕,往南跑去。她跑到田野裡。正是小麥揚花的季節,微風徐徐吹,碧綠的麥浪翻滾。燕燕衝進麥浪裡,麥梢齊著她的腰,襯託著她的紅胸衣和白臂膊,像一幅美麗的畫。
跑了新媳婦,是整個高密東北鄉的恥辱。男人們下了狠勁,四面包抄過去。狗也追進麥田,並不時躥跳起來,將身體顯露在麥浪之上。
包圍圈逐漸縮小,燕燕突然前僕,消逝在麥浪之中。
洪喜鬆了一口氣。奔跑的人們也減慢速度,喘著粗氣,拉著手,小心翼翼往前逼,像拉網拿魚一樣。
洪喜心裡發著狠,想象著捉住她之後揍她的情景。
突然,一道紅光從麥浪中躍起,眾人眼花繚亂,往四下裡仰了身子。只見那燕燕揮舞著雙臂,併攏著雙腿,像一隻美麗的大蝴蝶,嫋嫋娜娜地飛出了包圍圈。
人們都呆了,木偶泥神般,看著她扇動著胳膊往前飛行。她飛的速度不快,常人快跑就能踩到她投在地上的影子。高度也只有六七米。但她飛得十分漂亮。高密東北鄉雖然出過無數的稀奇古怪事,女人飛行還是第一次。
醒過神來後,人們繼續追趕。有趕回去騎了自行車來的,拼命蹬著車,軋著她的影子追。只要她一落地,就將被擒獲。
飛著的和跑著的在田野裡展開了一場有趣的追捕遊戲,田野裡四處響著人們的呼喚。過路人外鄉人也抬頭觀看奇景。飛著的瀟灑,地上的追捕者卻因仰臉看她,溝溝坎坎上,跌跤者無數,亂糟糟如一營敗兵。
後來,燕燕降落在村東老墓田的松林裡。這片黑松林有三畝見方,林下數百個土饅頭裡包孕著東北鄉人的祖先。鬆樹很多,很老,都像筆一樣,直插到雲霄裡去。老墓田和黑松林是東北鄉最恐怖也最神聖的地方。這裡埋葬著的祖先所以神聖,這裡曾經發生過許許多多鬼怪事所以恐怖。
燕燕落在墓田中央最高最大的一株老鬆樹上,人們追進去,仰臉看著她。她坐在鬆樹頂梢的一簇細枝上,身體輕輕起伏著。如此豐滿的女子,少說也有一百斤,可那麼細的樹枝竟綽綽有餘地承擔了她的重量,人們心裡都感到納悶。
十幾條狗仰起頭,對著樹上的燕燕狂叫著。
洪喜大聲喊叫著:「下來,你給我下來。」
對狗的狂吠和洪喜的喊叫她沒有半點反應,管自悠閒地坐著悠閒地隨風起伏。
眾人看看無奈,漸漸顯出倦怠。幾個頑皮的孩子大聲喊叫著:「新媳婦,新媳婦,再飛一個給我們看!」
燕燕揚揚胳膊。孩子們歡呼:飛啦飛啦又要飛啦。她沒有飛。她用尖尖的手指梳理腦後的頭髮,就像鳥類回頸啄理羽毛一樣。
洪喜撲通跪在地上,哭咧咧地說:「大叔大爺們,大哥大兄弟們,幫俺想想法子弄她下來吧,洪喜娶個媳婦不容易啊!」
這時洪喜的娘被人用毛驢馱著趕到了。她一個翻滾下了驢,跌得哼哼唧唧叫喚。
「在哪兒?她在哪兒?」老太太問洪喜。
洪喜指指鬆樹梢,說:「她在那兒。」
老太太舉手遮住陽光,看到樹梢上的兒媳婦,連聲罵道:「妖精,妖精。」
村裡的尊長鐵山爺爺說:「管她是人是妖,得想法弄她下來,凡事總得有個了結。」
老太太說:「老爺爺,就拜託您給操持了。」
鐵山老漢道:「這樣吧,一是派人去膠州北鄉把她娘、她哥,還有楊花,都叫來,她要不下樹,咱就留住楊花不回去。二是回去造些弓箭,修些長杆子,實在不行,就動硬的。三是去報告鄉政府,她和洪喜是明媒正娶,受法律保護的夫妻,政府興許能管。就這樣吧,洪喜你在樹下守著,等會兒讓人給你送面鑼來,有什麼變化,你就敲鑼。我看她這模樣,多半是中了邪,回去還要殺條狗,弄點狗血準備著。」
眾人匆匆走散,分頭準備去了。洪喜的娘死活要跟兒子待在一起,鐵山爺爺說:「老嫂子,別痴了,你待這兒管什麼用?萬一有點事,跑都跑不及,還是回去好。」鐵山爺爺一說,她也不再堅持,讓人扶上驢背,哭哭啼啼去了。
吵吵嚷嚷的鬆樹林子裡突然安靜下來,一向以膽大著稱的高密東北鄉的洪喜被這寂靜搞得心慌意亂。紅日西下,風在松林裡旋轉著,發出嗚嗚的吼聲。他垂下頭,揉著又酸又硬的脖子,尋了一張石供桌坐下,掏出紙菸,剛要點火,就聽到頭上傳下來一聲冷笑。他的頭髮被激得豎起來,渾身感到冰涼,慌忙滅了火,退後幾步,仰起臉,大聲說:「甭給我裝神弄鬼,早晚我要收拾你。」
他看到夕陽的光輝使燕燕的胸衣像一簇鮮紅的火苗,她的臉上閃閃爍爍,彷彿貼上了許多小金片。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適才那聲冷笑是由燕燕發出。成群的烏鴉正在歸巢,灰白的鴉糞像雨點般落下,有幾團熱乎乎的落在他的頭上,他呸呸地吐著唾沫,感到晦氣透頂,鬆梢上還是一片輝煌,松林中已經幽黑一片,蝙蝠繞著樹幹靈巧地飛行著,狐狸在墳墓中嗥叫。他又一次感到恐懼。
松林裡似乎活動著無數的精靈,各種各樣的聲音充塞著他的耳朵。頭上的冷笑不斷,每一聲冷笑都使他出一身冷汗。他想起咬破中指能避邪的說法,便一口咬破了中指。尖銳的痛楚使他昏昏沉沉的頭腦清晰了。這時他發現松林裡並不像剛才所見到的那般黑暗,一座座墳墓、一尊尊石碑還清晰可辨,鬆樹乾的側面上還塗著一些落日的餘暉,有幾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在墳墓間嬉戲著,老狐狸伏在野草叢中看著小狐狸,並不時對他齜牙微笑。仰臉看時,燕燕端坐樹梢,烏鴉圍著她盤旋。
一個很白淨的小男孩從樹幹縫裡鑽過來,遞給他一面鑼、一柄鑼棰、一把斧頭、一張大餅。小男孩說,鐵山爺爺正在領著人們製造弓箭,去膠州北鄉的人也出發了,鄉政府的領導也很重視,很快就會派人來,讓他吃著餅耐心等待,一有情況就敲鑼。
小男孩一轉身就不見了,洪喜把鑼放在石供桌上,將斧頭別在腰裡,大口吃起餅來。吃完了餅,他舉起斧頭,大聲說:「你下不下來?不下來我要砍樹了。」
燕燕沒有聲息。
他揮起斧頭,猛砍了一下樹幹。鬆樹哆嗦了一下。燕燕無聲無息。斧頭卡在樹裡,拔不出來了。
洪喜想,她是不是死了呢?
他緊緊腰帶,脫掉鞋子,往鬆樹上爬去。樹皮粗糙,爬起來很省力。爬到半截時,他仰臉看了一下她,只能看到她下垂的長腿和擱在松枝上的臀部。他十分憤怒地想:本來現在是睡你的時候,你卻讓我爬樹。憤怒產生力量。樹幹漸上漸細,有許多分杈,他手把著樹杈,縱身進了樹冠,腳踏樹杈站定,對著她,悄悄伸出手去,他的手觸到她的腳尖時,聽到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頭上一陣松枝晃動,萬點碎光飛起,猶如金鯉魚從碧波中躍出。燕燕揮舞著胳膊,飛離了樹冠,然後四肢舒展,長髮飄飄,滑翔到另一棵鬆樹上去。他驚恐地發現,燕燕的飛行技術,比之在麥田裡初飛時,有了明顯的提高。
她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坐在另一棵樹梢上。她的臉正對著西天的無邊彩霞,像盛開的月季花一樣動人。洪喜哭著說:「燕燕,我的好老婆,跟我回家好好過日子去吧,你要不回去,我也不讓楊花給你啞巴哥哥睡覺——」
一語未了,他的腳下嘎叭一聲響——松枝壓斷,洪喜像一塊大肉,實實在在地跌在地上。好久,他手按著腐敗的鬆針爬起來,扶著樹幹走了兩步,發現除了肌肉痠痛外,骨頭沒有受傷。他仰起臉尋找燕燕,看到天上掛著一輪明月,光華如水,從鬆樹的縫隙中瀉下來,照亮了墳丘一側、墓碑一角,或是青苔一片。燕燕沐浴在月光裡,宛若一隻棲息在樹梢上的美麗大鳥。
松林外有人高聲喊叫他的名字,他大聲答應著。他想起石供桌上的鑼,摸到,卻怎麼也找不到鑼棰。
嘈嘈雜雜的人聲進入了松林,燈籠、火把、手電筒的光芒移動到林間,把月亮的光芒逼退了。
來人很多。他認出了燕燕的老孃、燕燕的啞巴哥哥和自己的妹妹楊花。還認出了身背弓箭的鐵山老爺爺和七八個村裡的精壯小夥子。他們有的持著長竿,有的扛著鳥槍,有的抱著扇鳥網。還有一位身穿橄欖綠制服、腰扎皮帶、握著公安手槍的英俊青年。他認出英俊青年是鄉公安派出所的警察。
鐵山老爺爺見他鼻青臉腫,問道:「怎麼弄的?」
他說:「沒怎麼弄的。」
燕燕的娘大聲叫著:「她在哪裡?」
有人把手電的光柱射上樹梢,照住了她的臉。下邊的人聽到樹梢上嘩啦啦一陣響,看到一個灰暗的大影子無聲無息地滑行到另一棵鬆樹上去了。
燕燕的娘惱怒地罵起來:「雜種們,你們一定是合夥把俺閨女暗害了,然後編排謊言糊弄我們孤兒寡母。俺閨女是個人,怎麼能像夜貓子一樣飛來飛去?」
鐵山老爺爺說:「老嫂子,您先彆著急,這事兒如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會相信。我問您,這閨女在家裡時,可曾拜過師?學過藝?結交過巫婆、神漢?」
燕燕的娘說:「俺閨女既沒拜過師,也沒學過藝,更沒結交過巫婆神漢,我眼盯著她長大,她自小安守本分,左鄰右舍誰不誇?怎麼好好個孩子,到你們家一天,就變成老鷹上了樹?不把話說明白,我不能算完。不交還我燕燕,我也不會放掉楊花。」
警察說:「大娘,先別吵,您注意看樹上。」
警察舉起手電筒,瞄準樹上的暗影,突然推上電門,一道雪亮的光柱正射在燕燕的臉上。她揮舞手臂,飛起來,滑行到另外的樹梢上去了。
警察問:「大娘,看清了嗎?」
燕燕的娘說:「看清了。」
「是您的女兒嗎?」
「是我的女兒。」
警察說:「大娘,我們不想動武,閨女最聽孃的話,還是您把她喚下來吧。」
這時候,燕燕的啞巴哥哥興奮得嗷嗷亂叫,雙手比畫著,好像在模仿他妹妹的飛行動作。
燕燕的娘哭著說:「不知道前世造了什麼孽,別人碰不上的事都叫我碰上了。」
警察說:「大娘,先別忙著哭,把閨女喚下來要緊。」
「這閨女自小性子倔,只怕我也叫不動她。」燕燕的娘為難地說。
警察說:「大娘,您就別謙虛了,快叫吧。」
燕燕的娘挪動著小腳,走到梢上棲著女兒的那株鬆樹下,仰起臉,哭著說:「燕燕,好孩子,聽孃的話,下來吧……娘知道你心裡委屈,但這是沒有法子的事……你要是不下來,咱也留不住楊花,那樣的話,咱這家子人就算完了……」
老太太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把腦袋往樹幹上撞著,樹梢上傳下來之聲,好像鳥兒在摩擦羽毛。
警察說:「繼續,繼續。」
啞巴揮動手臂,對著樹梢上的妹妹吼叫。
洪喜大喊:「燕燕,你還是個人嗎?你要有一點點人味,就該下來!」
楊花哭著說:「嫂子,下來吧,咱姐妹倆是一樣的苦命人……俺哥再難看,還能說話,可你哥……姐姐,下來吧,認命吧……」
燕燕從樹梢上飛起,在人們頭上轉著圈滑翔。一陣陣的涼露下落,好像她灑下的淚水。
「都閃開,都閃開,讓她落下來。」鐵山爺爺大聲說。
人們紛紛退後,只留下老太太和楊花在中央。
但事情並不像鐵山老爺爺想象的那樣。燕燕滑翔良久,最終還是落在樹梢上。
眼見著月亮偏西,已是後半夜,人們又困又倦又冷。警察說:「只好來硬的了。」
鐵山老爺爺說:「我擔心她受驚飛出樹林,今夜捉不住,以後就更難捉了。」
警察說:「據我觀察,她還不具備長距離飛行的能力,飛出樹林,會更容易捕捉。」
鐵山老爺爺說:「只怕她孃家人不依。」
警察說:「我來處理吧。」
警察走上前去,吩咐幾個小夥子把啞巴和老太太領到樹林子外邊。老太太哭痴了,絲毫不反抗,啞巴嗷嗷叫,警察舉起手槍在他面前晃晃,他也乖乖地走了。樹林裡只餘下警察、鐵山老爺爺、洪喜和一個持棍棒、一個持扇鳥網的小夥子。
警察說:「槍聲驚擾百姓,不好,還是用弓箭射。」
鐵山老爺爺說:「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萬一傷了她的要害處,就不好了,還是由洪喜來射。」
他把那張用大竹彎成的弓遞給洪喜,又遞給他一支尾扎羽毛的利箭。
洪喜接過弓箭,沉思片刻,忽然醒悟般地說:「我不射,我不能射,我不願射,她是我的老婆嗎?她是我老婆。」
鐵山老爺爺說:「洪喜,你好糊塗呀,抱在懷裡才是你老婆,坐在樹上的是一隻怪鳥。」
警察說:「你們這些人,粘粘糊糊的,什麼也幹不成!把弓箭給我。」
他把槍插在腰裡,接過弓箭,左手拉弓,右手扣弦,瞄著樹梢上的影子,脫手放了一箭。只聽得噗哧一聲響,顯然是箭鏃鑽入皮肉的聲音。樹梢上一陣騷動,他們看到燕燕腹部帶著箭飛起在月色中,沉甸甸地砸在近處一棵矮鬆上。她的身體分明失去了平衡。警察又搭上一支箭,瞄著橫陳在矮鬆上的燕燕,喊一聲:「下來!」聲音出口,利箭脫弦,樹梢上一聲慘叫,燕燕頭重腳輕,倒栽下來。
洪喜哭著罵起來:「操你媽,你把我老婆射死了……」
躲在松林外的人打著燈籠火把圍上來,一齊焦急地問:「射死了沒有?她身上是不是生出了羽毛?」
鐵山老爺爺一言不發,拎起一桶狗血,澆在燕燕身上。
姑媽的寶刀
娘啊娘,娘
把我嫁給什麼人都行
千萬別把我嫁給鐵匠
他的指甲縫裡有灰
他的眼裡淚汪汪
——民歌
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這段民歌裡包含的意義。「把我嫁給什麼人都行」,嫁個莊稼漢行,嫁個叫化子也行,嫁個殺人越貨的土匪也行嗎?好像也行。就是不能嫁給個鐵匠。鐵匠,在小生產的鄉村經濟中,應該是具有超出一般莊戶人的地位的,他們的技術既可以使他們得到高於莊稼漢的經濟收入,又能使他們贏得莊稼人的尊敬。在講究實際的鄉村,那位首先唱出了這支歌的她,為什麼會對鐵匠如此恐懼——當然也不一定就是恐懼,「他的指甲縫裡有灰」,好像是她嫌鐵匠不講衛生;「他的眼裡淚汪汪」,這一句就頗費解了,一般地說,男子漢的眼裡——一個與鋼鐵打交道的男人眼裡淚汪汪,是一種很文學的表現,可以讓人產生許多聯想,眼淚汪汪的男人可以博得女人們的憐憫甚至是愛。可首唱此歌的女人竟將此作為她不願嫁鐵匠的理由。所以,我總是感到這首民歌后面一定有一個很曲折很浪漫的故事。
我無意靠編造來演繹這個故事。
我寧願相信這是一種原本就無意義的、隨口而出、只要押韻就行的為兒童的創作。
我是從我家的鄰居、孫家姑媽的嘴裡聽到這首民歌的。當然,叫童謠也完全可以。孫家姑媽是頂著一頭白髮進入我的記憶的。在我們家鄉,媽等於奶奶,而媽媽則以娘謂之。因此,這孫家姑媽,實則是我的奶奶輩,我母親和父親以「姑」呼之。我不清楚我們家與她家幾代前有過什麼樣的關係,但孫家姑媽是我童年記憶中的一個重要人物。
我沒見過她的丈夫。但她毫無疑問是有過丈夫的,因為她有兩個兒子。我沒有見過她的兩個兒子,我只見過她大兒子的兩個女兒和小兒子的一個女兒。這三個女兒年齡差不多,都是我與二姐姐的玩伴。
孫家姑媽家有三間草屋,沒有大門,院牆很矮,牆頭上生著野草。她家房子後邊有十幾棵刺槐樹,開花季節,香氣飄到我家來;落花季節,房頂上一片白。我吃過她家槐樹上的槐花,甜甜的,吃多了則感到微澀。有一年姑媽還請我們吃過用高粱面混蒸的白槐花,粘粘糊糊的,很滑溜。她家院子裡有過一棵石榴,花開時,紅豔豔如火,留給我極鮮明的印象。那石榴似乎開花不結果。她家院牆根上,還生著幾十墩馬蓮草。那是一種扁長葉、開紫白色花的多年生草本植物,葉子很韌,割下晒乾後,常賣給屠戶捆肉。
孫家姑媽會吸菸,用菸袋吸。她那隻菸袋是黃銅鍋兒、湘妃竹杆、玉石嘴兒。據她說那玉石嘴很貴。據她說玉石能救人,譬如說一個人登高不慎摔下,只要身上有玉,就傷不了筋骨,只是那玉就驚上了紋。所以玉只能救人一次。孫家姑媽說話時,用後槽牙咬著她的玉石菸袋嘴兒。從她那兒,我才為玉石的貴重找到了一個原因。
她的三個孫女,一個叫大蘭,一個叫二蘭,一個叫三蘭,現在都成了媽媽了。
那時,我與二姐經常約三個蘭去鄰村聽戲。她們的奶奶——孫家姑媽,總是很開通地同意她的孫女與我們一起去。
我記得她家的屋子裡黑咕隆咚的,炕上和地下,摞著一些黑色的箱子,箱子裡盛著什麼,我不知道。當時我也沒去想過那些箱子裡裝著什麼。有一天我們去臨村看了一齣戲,戲名好像是《羅衫記》,或者是《龍鳳面》,記不清了。回來後孫家姑媽讓我們說戲給她聽,我們七嘴八舌,大概也沒說清楚。孫家姑媽聽著我們說,很寧靜地叼著菸袋,後來她就給我們,更可能是為她自己,哼哼著唱出了那首怕嫁給鐵匠的歌子。她唱完了,我們都笑了。我記得我二姐還說道:姑媽嗓子真好聽。
姑媽也笑了。
我想起了那時村裡小孩中間流傳的一段順口溜兒:
從北走到南
孫家三支蘭
大蘭愛哭
二蘭嘴饞
三蘭不開言
這是比較典型的兒歌了。但這兒歌是不是兒童的創作也很難說,因為它相當準確地說出了三個蘭的特點,小孩能有這樣的概括能力?三個蘭一個屬馬,一個屬羊,一個屬猴,長到十幾歲時,已經分不出哪個大哪個小。她們的模樣都是比較清秀的,三蘭更漂亮些,但三蘭是個啞巴。二蘭饞,喜歡用舌尖舔嘴脣。大蘭雖然年齡最大,但經常被她的兩個妹妹弄哭,就好像她是個小妹妹一樣。
這三個女孩當中,我最喜歡的是愛哭的大蘭。可能因為我也愛哭。我最不喜歡三蘭,倒不是因為她啞,而是因為大人們跟我開玩笑,要把三蘭給我做媳婦。我說我才不喜歡她呢!我才不要個啞巴呢!本來在這之前我是喜歡三蘭的,那時候我感到找媳婦是極其醜惡的事情。也可能是一種懼怕長大的心理在作怪吧。
我們長到十七八歲時,忽然就疏遠了,我二姐有時還去她們家玩,我卻不去了。有一次我見到孫家姑媽在我家院子裡與我父親說話,我竟然心中亂跳,想:一定是孫家姑媽要把三蘭中的一個說給我做媳婦了。三支蘭,各有風韻,但三蘭不語,這無論如何也是個重大缺陷,所以三蘭是不要了;二蘭嘴巴尖,罵起人來嘴巴快得如同利刀切菜一般,也不要;還是要大蘭。大蘭的辮子很長,性格溫順,最好。那天父親一邊鋸著木頭一邊與孫家姑媽談話。溫暖的天氣,鋸末子金黃,父親臉上淌著汗水,孫家姑媽跟父親談了很久才走。我走出去時,感到父親看我的眼神很異樣。
第二天,我的臉上起了一些紅疙瘩,父親冷冷地說:「你不要胡思亂想。」
父親的話像一盆涼水澆在我的心裡,我感到極其羞愧和自卑。
又過了幾年,大蘭找了婆家,緊接著,二蘭和三蘭也找了婆家。
現在,鐵匠們的故事湧到我的眼前來了。
每年的麥收前夕,是我們高密東北鄉最美好的季節。這時,是春尾夏頭,槐花的悶香與小麥花兒的清香混在一起,溫柔的南風與明媚的陽光混在一起,蛤蟆的鳴叫與鳥兒的啼叫混在一起。這是動物發情的季節,也是小夥子們滿街亂竄的季節。每年的這時候,那三個鐵匠便出現在我們村的街頭上。
鐵匠們來自章丘縣,操著外鄉的口音。雖然他們的口音與我們不同,但我們聽他們的話和他們聽我們的話都不費力。鐵匠爐支在老萬家院牆外,那兒有一塊空場,是第一生產小隊的人扎堆等派活的地方。空場上安著一盤石碾子,那碾子整天不閒,吱吱扭扭地響著,碾軋著農家的主食——紅薯乾兒。牆根處有一棵柳樹,樹枝上掛著一口鐵鐘,很小的鑄鐵鐘,這鐘發出的聲音能把第一生產小隊的人隨時召喚出來。鐵匠爐支在這裡是最佳的位置。
三個鐵匠,領頭的老師傅姓韓,大家都稱他老韓;打錘的也姓韓,是老韓的侄兒,大家稱他小韓;還有一個拉風箱兼打三錘的是個矮墩墩的胖子,人稱他老三,也不知他姓什麼。老韓細高,脖子長,臉上皺紋又深又多,禿頂,眼睛果然是永遠淚汪汪的。小韓的個頭也很高,但比他叔叔魁梧許多。我在創作一篇與打鐵有關的小說時,腦子裡曾多次出現過小韓的形象,所以也可以說那篇小說中的人物小鐵匠,是以小韓為模特兒的。
實事求是地說,當時的鄉村生活在物質上是相當清苦的。但回想起來,那時,我的精神絕對比現在要愉快。吃不飽,穿不暖,較之現在的腦滿腸肥衣衫臃腫,似乎活得更有滋味,更有奔頭;現在真是完蛋了,成了一個對生活絕望的人,成為一個無病呻吟的廢物。回憶過去,既是一樁饒有趣味的工作,也有可能成為治療脂肪多餘症的藥方。
那時候我們吃幾個熱地瓜、啃兩塊紅蘿蔔鹹菜就跑到第一生產小隊的發令鐘下看三鐵匠打鐵了。鐵匠們早晨晚起,我們看他們打鐵多數是在中午;有時晚上也去。那時的中午暖洋洋的,陽光促使我們扒掉棉襖裡的棉花,我們變得腿輕腳快。狗在灣子裡交配,我們坐在土牆邊晒太陽。張老三家那箱蜜蜂忙忙碌碌地採槐花粉釀蜜。張老三的妻子有麻風病,長年躲在家中不露面,很神祕很恐怖。張老三是第一生產小隊的飼養員,是個口才極好、出語即逗人捧腹的瘦老頭。他的兒子張大力,是我二哥的朋友,身材高大,膚色漆黑,活活一座黑鐵塔。我很崇拜他。我想象不出那個麻風女人怎麼能生出這樣一個力大無窮的兒子。張大力繼承了他父親出語滑稽的特點,村裡大多數的男孩子,都願意跟他去放牛割草,他帶領我們偷瓜、摸棗、捉魚、游泳、打架,還幹一些坑害別人的事情。比如在道路上挖陷阱,在棉花地裡埋屎雷,去搗亂小學校的教學,把那位留長髮的女教師捉出來剝褲子,等等。我父親曾嚴厲教訓我二哥和我,不許我們和張大力混在一起。我父親說:你們不怕傳染上麻風病,難道不怕跟著他作惡犯法進監獄嗎?父親的話讓我們膽寒,但我們還是跟張大力在一起。張大力帶我們去割草,總是先給我們「保養機器」,燒麥粒吃,新鮮麥穗,放火上一燎,搓掉糠皮,半生半熟,白汁豐富,味道鮮美。沒麥粒吃了就燒玉米吃,燒地瓜吃,燒豆子吃,反正都是生產隊的,不吃白不吃,吃飽了省下家裡的口糧。實在沒什麼莊稼可偷吃的季節,就捉螞蚱燒吃,摸魚兒燒吃,反正只要跟著張大力下地割草,總能搞點東西安慰安慰我們飢腸轆轆的小肚兒。張大力的腰裡永遠裝著一盒用油紙包著的火柴,有一次他的火柴被水溼了,他就用鞋底搓茅草纓兒取火,燒大毛豆吃。我想我們之所以能比較好地發育成熟,與張大力帶領我們大量地野餐有一定的關係。張大力每天都給我們講一些故事,有鬼怪,有武俠,有神魔。他講故事時,有一種讓我折服的力量,似乎他講述的一切都是他親眼看到的。張大力很願幫助人,我從小窩囊,有時割的草背不動,壓得齜牙咧嘴,張大力就說:不中用,不中用,這點草絮個老雞窩都不夠,我用雞巴都能給你挑回家去。那些大一點的男孩就故意激他,說:不信不信,大力吹牛!張大力被激得下不了臺,就說:小子們,今兒張大爺露一手,開開你們的眼界!說完話,他果真褪下褲子,把那杆黑纓槍撥弄得像鋼杵一樣,挺著,憋足一口氣,把我的草筐掛上去。很遺憾沒有成功。他雙手攥著叫痛,我們彎著腰笑。他倒了架子不沾肉地說:昨天夜裡「跑馬」了,鋼火不行了,過幾天再挑。那時我搞不清楚所謂「跑馬」是怎麼一回事,我問張大力:怎麼叫「跑馬」?張大力笑著說:跑馬嘛,就是——我二哥大聲咋呼我:胡亂問什麼?我說:問問怕什麼。張大力說:別問了別問了,過幾年你就知道了。
張大力給我講過一個關於寶刀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說真正的寶刀軟得像麵條一樣,能纏在腰裡,像褲腰帶一樣。他還說寶刀殺人不沾血,吹毛寸斷,刀刃渾圓,像韭菜葉子一樣。張大力最輝煌的時刻是在那一年的「五一」運動會上。那時我已上了學。我們村裡有一所完全小學,學校裡有幾位體育很棒的老師,年年都舉辦「五一」運動會;周圍村裡學校的老師和學生都來參加,競賽項目很多,有籃球、乒乓球、跑、跳遠、跳高。跳高比賽那天,村裡人都圍在學校的操場上看熱鬧。張大力也在,他跟我二哥站在一起,不停地起鬨搗亂,我二哥那時已經不上學。幾個男老師,跳過了一百五十釐米的橫竿,就再也跳不高了;張老師衝一次,把竹竿碰飛,人栽到沙坑裡;陳老師再衝一次,把竹竿夾在腿間,人栽到沙坑裡。李老師說:行啦,到了極限了,破了我校的紀錄了。陳老師不服,把竹竿放在一百六十釐米的高度上,說,讓我再跳一次。陳老師在那兒舒腰揉腿,一副認真的樣子。這時,張大力從人堆裡擠出來,邁開大步,撩起長腿,吆喝著:噢喲喲——朝橫竿衝過去,在竿前,他胡亂一個翻滾,竟然過了竿,落在沙坑裡。跳起來,他拍著屁股上的土,看著那些老師,說:你們白吃了小饅頭,還不如我一個吃地瓜的跳得高。圍觀的村民們哈哈大笑,學生們也笑。我們的老師都很窘,紅著臉。我那位班主任張大個,是在縣武術隊受過訓的,平常日子裡每天凌晨就早起去河灘上打拳,那時他握著拳逼近張大力,村裡人一看形勢不妙,幾位年老的忙上去攔張老師,並且說:張老師張老師您別跟他個野小子一般見識。張老師雙臂往外一撐,便把老人們弄到一邊去。我著實替張大力害怕,也替我二哥害怕,因為我二哥就是被張老師給打退了學,此刻他又站在張大力身邊,儼然一個同黨模樣。張大力好像有些緊張,臉皮紫紅,張老師一拳打在他胸上,他低下頭,哼了一聲。沒容張老師打出第二拳,張大力便一個黑狗鑽襠,把張老師拱起來,轉了一圈,從肩上往後摔去。張老師仰面朝天跌在地上,看樣子跌得不輕。村裡人圍上去,把張大力拉走了。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村子,張大力在村人中有了很大的威信,從此他便進入了壯勞力的行列,再也不與我們這些小孩子們結堆了。但我對他的崇拜和友誼與日俱增,現在亦是。張大力還有很多事可以寫進小說,譬如他當生產隊小隊長的趣事,他結婚後的趣事,等等。
我們坐在第一生產小隊的鐵鐘下,一邊看鐵匠打鐵一邊聽張老三講故事。我記得有一天張老三說老萬家的老婆吝嗇,竟當著她的面說,你們家的糞都要在水裡淘幾遍,看有沒米粒什麼的。老萬家老婆罵:張老三,你不得好死。張老三說:我死了你不是沒人戳了嗎?張老三說,現如今的人都沒勁了,幾十年前,他親眼看到一個人,把一個幾百斤重的碾砣子扛到樹杈上去放著。那時一隊隊長是鼻子王科,自己說當過志願軍的,動不動就解下皮帶抽人,有一次抽二蘭,因為二蘭偷了隊裡的蘿蔔。孫家姑媽捯著小腳,直逼到王科前面,說:王隊長,小心著點,別閃了手脖子。
還是說鐵匠們吧。爐火熊熊,老三和小韓都光背,胸前掛一塊油布遮胸裙,裙子有密密麻麻的被鐵屑燙出來的黑色小洞眼。老三和小韓胳膊上的肉都是一條一條的,看上去就有勁。老韓穿一件老粗布的黑褂子,腰背佝僂,還時不時地咳嗽。麥子眼見就熟了,農民們送來鍛打的多數是鐮刀,也有鋤,也有钁。有新打的,那要自己從家裡拿鐵,有在舊鐵器的基礎上翻新的,也要拿鐵來。我記得只有一次,村裡有位老人來給舊斧頭加鋼,老韓拿出一塊青色的鐵來,說,老哥哥,我把這塊百鍊鋼給你加上,讓你使把快斧。張老三跟保管員要了一些鐵,送來,讓鐵匠給打一把兩頭帶把兒的切豆餅用刀。豆餅要切成條狀,好泡,用豆餅水飲馬飲騾子上膘。圓圓的豆餅夾在雙腿間,雙手攥著刀把,哧哧地往下切。
晚上看打鐵,比白天有意思。通紅的爐火映著鐵匠們的臉,像廟裡的金面神一樣。老韓掌著鉗,不斷翻動著爐上鐵,那些鐵燒軟燒白,灼目的光亮使煤火相比變紅。老三拉風箱,呼嗒呼嗒響。鐵燒透了,老韓提出來,放在砧子上,先用小錘敲敲,那些青色的鐵屑爆起,小韓早就拄著十八磅的大鐵錘等候在一邊了,那柄大錘我用手提過,真沉。錘把子卻是用柔軟的木頭做的,一掄起來顫顫悠悠,掄這樣的軟把子錘要好技術。小韓得到他叔的信號,便叉開雙腿,掄起大錘,往鐵上招呼。他打的是過頂錘,用大臂的力量,錘錘都帶著風聲,打在鐵上,不太響亮,但那鐵卻像麵糰兒一樣伸長,變扁。小韓打錘,得心應手,似乎閉著眼也能打,叮叮噹噹的,有些驚心動魄的味道。打鐵先要自身硬,鐵匠活兒累極,但鐵匠們卻很少出汗,通古博今的張老三說:流汗的鐵匠不是好鐵匠。老三有時候也扔掉風箱把子摻進去打幾錘,但身手一般,尤其是跟小韓比較起來。淬火時挺神祕,我在《透明的紅蘿蔔》裡寫過淬火,評論家李陀說他搞過半輩子熱處理,說我小說裡關於淬火的描寫純屬胡寫。我寫淬火時水的溫度很重要,小鐵匠為了偷藝把手伸進師傅調出來的水裡,被師傅用燒紅的鐵砧子燙了手,從此小鐵匠便出了師,老鐵匠便捲了鋪蓋。根本沒有那麼玄乎,李陀說。張老三給我們講的更玄,他說從前有個中國小鐵匠跟著一位日本老鐵匠學打指揮刀,就差淬火一道關口,打出來的刀總不如日本師傅打出來的鋒利。有一次日本師傅淬火,中國小鐵匠把手伸到桶裡試水溫,那個老日本鬼子一揮刀,就把中國小鐵匠的手砍落在水桶裡。我把這個故事跟李陀說,李陀說那是民間傳說。
淬火時水溫很盛,嗞啦啦地響。如果是打菜刀,淬完火後要在石頭上磨出白刃。磨石的活兒也是由小韓來做。那麼大一塊長條石,放在一條粗壯的木凳子上,刀用木夾子固定住,小韓便拉開馬步,俯下腰,隻手撩水上石,然後,嚓——嚓——嚓——一會兒工夫就把那刀磨得鋥亮。有人問:快了沒有?小韓不說話,找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子,往凳子上一放,揮臂劈一刀,木棍子兩斷。你說快不快?小韓反問。據我爺爺說他們打出的刀並不太利,鋼火一般,刀斷木棍,是因為小韓力大。
那一天,我們看到,小韓在鐵匠爐邊和麵做窩窩頭兒,面是玉米麵。小韓打鐵行,做窩窩頭不行,那隻大手把一碗麵擺成牛糞餅模樣,貼一隻圓底子黑鐵鍋裡。他們每天吃兩頓飯,三個人,一頓要吃五斤乾麵的窩窩頭,飯量很大。有時候,他們也買幾斤大肥肉膘子熬著吃,紅紅白白的肉,被黑的煤一戲,顯得出了格的嬌嫩,肉味兒香極了,勾得我嗓子眼裡往外伸小手兒,二蘭曾說過,等長大了一定要嫁個鐵匠,吃黃金塔,就大肥肉。我們說你媽不是唱「嫁什麼人也不要嫁個鐵匠」嗎?二蘭說,唱歸唱,嫁歸嫁。
有一段時間孫家大蘭二蘭看鐵匠打鐵入了迷,我和二姐不去時她們也去。後來我聽大蘭說,是孫家姑媽讓她們去看的,看看那些鐵匠手藝怎麼樣。大蘭和二蘭回來就誇鐵匠們的窩窩頭格外好吃。二蘭跟人家討要窩窩頭吃,周圍的人說這個人真饞。小韓卻寬厚地笑著,把一個燙手的大窩窩頭用一張葵花葉墊著,送到二蘭的手裡。二蘭還跟我們說:小韓胸脯上還有黑毛呢。說完了還哧哧地笑。
四月初八那天,好玩的事發生了,那天是個集,集就在我們街上趕,人很多,鐵匠爐周圍自然空前熱鬧。
孫家姑媽弓著腰來了,她穿一件漿洗得很白的斜襟褂子,白頭髮梳得順溜,腦後的小髻上,插一朵紫色的馬蘭花,既像個老妖精,又像個老神婆。人們都看著她笑。她不笑,臉板著,嚴肅著呢。三個蘭跟在她身後,都穿著新衣服,像三個護兵一樣。張老三說孫家大嫂子,今日是怎麼啦?中了邪了還是著了魔了?我說大蘭二蘭三蘭,你們幹什麼?她們都不理我。三蘭既啞又聾,不理我可以;二蘭跟我不睦,不理我也行;可你大蘭為什麼不理我?頭天晚上我還給你一塊糖吃,你還讓我摸了摸你的屁股呢。我很生氣。
走到爐前,鐵匠們都停了手中活,沒風鼓動的煤火上,火苗子軟了,黑煙多了,好像要拆爐散夥的樣子。
孫家姑媽冷冷地問:「師傅,能打把刀嗎?」
老韓問:「您要打什麼刀?」
孫家姑媽從懷裡摸出一條四稜的銀灰色鐵,遞過去。老韓接了,翻來覆去地端詳著,臉色陰沉著又問:「您要打一把什麼刀?」
孫家姑媽從腰裡抽出一柄銀亮的刀,像抽出一束絲帛,遞給老韓。老韓不敢接刀,用雙手捧了那塊銀色灰鐵,恭恭敬敬地送到孫家姑媽面前,彎腰點首地說:「老人家,俺是些粗拉鐵匠,打打杴钁二齒鉤子,混幾口窩窩頭吃罷了,請您老高抬貴手。」
孫家姑媽把刀彎起,纏到腰裡,又伸手接了鐵,揣回懷裡,說:「好鐵匠都死淨了嗎?」
說完話,便轉身走了,三個蘭跟著。
孫家姑媽腰背彎曲,小腳兩隻,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倒是她那三個孫女,在那天的陽光裡,像三支蘭花一樣,高挺著枝葉,散發著幽香。
鐵匠們當天晚上便捲鋪蓋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幾年後,孫家姑媽死了,三個蘭也嫁了人。啞巴三蘭嫁給了張大力,歲數相差不少。那把柔軟的刀也不知下落。張老三說那是一柄緬刀,殺人不見血,吹毛寸斷,一般鐵匠如何打得出?我聽說,那把刀成了三蘭的嫁妝,帶過去,寶貝一樣藏了幾年,後來就拿出來,放在廚房裡使用,有時剁肉,有時切菜。據三蘭和張大力生的兒子說,那刀儘管鋒利,但太輕太軟,使喚起來,還不如兩塊錢一把的菜刀順手。
屠戶的女兒
我忘不了那些星星。跳跳抖抖,擠鼻子弄眼,像小鬼精靈一樣,像那隻總是圍著我跳來跳去的小黑狗一樣。那些星星,在凌晨的天空中,閃爍著寶石一樣的光芒。
那時我幾歲了?誰能搞清楚?也許我的外公知道,也許我的媽媽知道,反正我不知道,也許連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知道也不會告訴我。
最早進入我記憶的,是那些嚴冬的早晨,村子還沉睡著,狗有一聲無一聲地叫著,我躺在小推車樑旁邊的簍子裡,身下墊著厚厚的麥秸草,麥秸草上還鋪了一張比我的身體還要長的狗皮。狗皮是金黃色的,軟軟的,茸茸的,我猜想那一定是條威武雄壯的大狗,叫起來嗚嗚的,像老虎一樣。媽媽總是一邊低聲嘟噥著:香妞兒,香妞兒,咱去縣城賣肉肉,賣完肉肉買包吃,包子香,包子甜,撐得香妞團團轉……媽媽把我放在簍子裡,在我身上蓋一件專為我縫的小棉被子。然後媽媽就去推開了那兩扇用樹棍子連成的街門,等著外公彎下腰,將車袢掛在脖子上,手攥著油漉漉的小車把兒,直起腰,把我推出去。媽媽拉上柴門,掛上鐵鼻子,捏上一把黃澄澄的大銅鎖。我的小黑狗在小車前後跑著,汪汪兒地叫著,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它亮晶晶的眼睛和它那一身在星光下閃亮的皮毛。我們家的小黑狗是全村、全縣、全省最漂亮、最享福的狗兒,我們家的小黑狗是喝著豬血、吃著肥豬肉長大的,世界上再也沒有一隻比我們家的小黑狗命更好的小狗兒了。我們家的小黑狗從來不跟村子裡那些吃糠渣渣地瓜皮長大的狗兒一起玩,我們家的小狗兒香香的,村子裡的小狗兒臭臭的。
媽媽說:「小黑,回去啦,好好看住門!」
小黑狗叫兩聲,便從土牆上留出來的洞洞裡鑽進去了。我聽到它在院子裡嗚嗚叫,它說向我們告別,它說它盼著我們早早地賣完豬肉,早早地回家來。
外公推著小車,媽媽走在車側,走在我身邊。我們的小車輪子碾軋著村子裡凍得梆梆硬的街道,發出咯咯噔噔的響聲。有時,黑暗的牆角上有狗對著我們叫幾聲;有時,有一頭黑乎乎的小牛犢飛快地從我們身邊跑過去,我聽到了它鑽過籬笆牆時,身體碰撞摩擦樹枝發出的嚓嚓啦啦的響聲。我閉著眼睛,看到小牛犢那一身緞子般光滑的皮毛像一大塊脂油一樣,滋溜溜地,擠到籬笆牆的對面去了。我看到它站在那兒,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彷彿要對我說什麼話,但是它沒有說話——我知道它不好意思跟我說話,它故意不跟我說話,它總有一天會對我說話——用它那紫色花瓣兒一樣的小嘴,叼住那些秋天時纏繞在籬笆牆上開紫色喇叭花兒現在乾枯了的牽牛花的葉子,用力地撕下去,用力地撕下去,它不吃,它不餓,它叼住撕它們,只是為了使籬笆牆發出嘩嘩啦啦的好聽的聲音,給我聽。
很快我們就出了村子。外公弓起腰,憋住氣,把小車推上一個大土坡兒。媽媽有時轉到車前頭去手拉住車前的橫檔棍,助他一把勁兒,有時則根本不管,由著外公哞哧哞哧憋著氣把小車拱上去。一上坡兒,我就看到了那條河,嚴冬的凌晨總是特別黑暗,河裡的冰總是在黑暗中閃爍著模模糊糊的白光。外公手拽著車把,身體後仰著,腳使著勁兒,放車下坡了。我聽到他的大腳蹭得下坡路響,我能想到那兩隻大腳在鞋裡的模樣。
下了坡就是一座小石橋,我們從縣城賣肉回來時,小石橋總是伏在河上,弓著腰,歪著頭,搖晃著尾巴,對我們微笑。我總擔心當我們的小車到它的背上時,它會一使勁兒把我們甩到河裡。但這種情況從沒發生過,但我感到這種情況隨時都會發生,總有一天會發生。
我聽媽媽說我們家離縣城有三十里路,所以我們要一大早起身去趕縣城的早市。過了石橋,再爬上一個坡兒,就是直通縣城的大道了。媽媽說這條路原來彎彎曲曲,凸凹不平,路兩邊全是野草,夜裡走起來叫人害怕。媽媽說她小時候這路兩邊有很多大墳墓,還有一些黑松樹林子,夜裡,那些鬼火呀,就像小毛人提著小燈籠,碧綠的,鮮紅的,金黃的,好多好多,多得數不清,在墳地裡飛來飛去。嗤,一條綠火線;嗤,一條紅火線;嗤,一條金火線。多嚇人呀,但又多麼好看呀。黑松樹林子裡有很多白色的夜貓子,哇哇地叫,叫得人的脊樑溝裡涼颼颼的,頭皮一炸一炸的,不知不覺冷汗流出來了。樹林子裡有一些穿小紅襖的小毛人,拖著一根蓬蓬的、像毛穀穗一樣的大尾巴,在樹林裡藏貓貓、過家家。多好玩呀,我真羨慕比我大許多的媽媽,看到過那麼多好看的風景,聽到過那麼多好聽的聲音。媽媽說後來來了一些人,把路兩邊的墳墓扒了,把黑松樹林子砍了,把路加寬了,填高了,伸直了,路面上鋪上碎石頭、灰渣子,用大石磙子軋實了,又鋪了一層沙子。從此下多大的雨路上也能走車了,沒有泥巴沾住車輪,糊住車輻條了,也沒有泥巴剝掉媽媽的鞋底子了。可是我恨那些人,他們把鬼火攆跑了;他們毀了小毛人的家,更毀了媽媽看過的風景。
但是我看到的風景也夠好的,比不過媽媽的風景也夠好的。路兩邊總是一排排的樹木,在只有星星的時候,我看到它們像一個個高大的、噘著嘴巴生悶氣的大男人,我們的小車兒在它們的腳下哧溜溜地滑動著,像它們的玩具兒一樣。只要它們發了怒,一抬腳就可以把我們的車、連同我的外公和我的媽媽,當然更跑不了我,踹出去好遠好遠,我們和我們的車兒在星星中間翻著跟頭飛,有時候碰到星星們那些亮晶晶的腿,星星們害羞似的把腿抽回去,我們最後掉在河裡,把比豬肉膘子還厚的冰都砸破了。每次想到這兒我就哭起來。媽媽安慰我,側著身子給我擦眼淚。媽媽的手上有一股生豬肉味道,很好聞。我就是聞著這股味道長大的。媽媽的身上,外公的身上,我們家的被子上,喝水的碗上,都有這股味道。媽媽的手很涼,她的手也很大,我的臉在媽媽手下就像一隻沒長毛的小雀兒一樣。
媽媽說:「香妞兒,香妞兒,又被夢虎子魘著了吧?醒醒,你看,太陽就要出來了,縣城快到了。」
外公吭吭了兩聲,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樣子。在我的記憶裡,總是媽媽在說話,對我不停地說,把一些話翻來覆去地說。外公從來不說話。
太陽果然出來了。先是露出了一條邊,從一排排的樹木後面,從一個個的草垛後面,從一排排的草尾後面。我們迎著太陽走,縣城就在太陽那邊。太陽的邊緣紅紅的,嫩嫩的,像剛出殼的小雞兒一樣,像媽媽的眼睛一樣。那上邊總是有一些雲彩,今天這樣形狀,明天那樣形狀,沒有重過一次樣。但各式各樣的雲彩總是被每天早晨的太陽染得一樣鮮紅。我說媽媽這個天下真嫩呀,一掐冒水兒,像小螞蚱,像小蘑菇,像小蘿蔔,媽媽就笑。
媽媽說:「這個天下真嫩,這個小孩真老。」
太陽照著我們,它一會兒工夫就有了火性,不像個妞妞,像個發威的大黃狗了。它放射出萬道金光,好像大黃狗抖擻著一身黃毛。路一直通到光明裡去。路邊的樹梢上,結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它們那麼冷,像那些大男人一樣站著,鼻孔眼子裡噴著白氣。天漸漸地藍起來,我看天是那麼樣的方便,天上的星星在跟我告別,它們怕太陽,匆匆忙忙地跑,我看著它們吹熄了手中的蠟燭沉到天的藍色裡去。魚兒也是這樣沉入大海的吧?我沒見過大海,媽媽見過一次,媽媽說見過藍天也就等於見過了大海,於是,我就把見大海的念頭打消了。
陽光照著我媽媽,我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我媽媽穿著蔥綠色的對襟褂子月白色的肥腿褲子;我媽媽梳著大辮子,我媽媽臉膛紅彤彤的,我媽媽脣上有茸茸的毛,我媽媽眼睫毛上有茸茸的霜。我媽媽從來沒在我面前流過眼淚,我媽媽總像隨時都要流眼淚。我知道我媽媽的眼淚一旦流出來就會不斷頭地流,像掛在我家房簷下那冰柱子一樣,滴滴答答滴個不停,我媽媽就會越來越小,最後消逝,我媽媽就會像一股氣一樣散在地下,再也找不到了。我生怕我媽媽流眼淚,媽媽你千萬別流眼淚。
縣城已經跑到太陽底下了,我遠遠地看著它那些樓那些煙囪,還有它那些生著枯草的城牆。那裡冒著許許多多的煙。有比黑夜還要黑的煙,有比雪還要白的煙。
我們穿過城門,與很多人走在一起。人們都看我一眼,就把頭正過去再也不看了。他們都像有心事一樣,匆匆忙忙往前跑。我們的小車輪子滾上了那條石板鋪成的路。一轉彎再一轉彎後,再轉一個彎從那棟有一圈鬆樹圍著的小樓旁彎過去就到了肉市了。
外公的臉上掛著汗珠,鬍子上沾著一些冰珠珠。到了肉市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
車子在肉市上停下來,因為一旦平放了車子我的頭便要比身子低,所以我們的車子從不平放。外公預備了一根帶杈的桃木棍子,把車子支起來,我很舒服地仰在我的簍子裡,看著那些油光光的賣肉的架子。我們雖然路遠但我們走得早,所以我們從來都是第一家把兩大片洗刮得白生生紅靈靈的豬肉掛在肉架子上。肉架子外邊有一條很寬的溝,溝裡有一些冒熱氣的髒水,還流動呢,不知道它們從哪裡流出來,又要流到哪裡去。有幾隻早起的雞在溝邊的垃圾裡刨找著吃食,一隻綠毛大公雞不斷地跳到母雞身上去。公雞下來後,母雞就抖擻羽毛,把羽毛蓬大許多抖擻幾下,繼續刨找食。
媽媽幫助外公把豬肉掛到肉架子上。掛肉的鉤子是我們自己帶來的,我們家好多把這樣的用粗鐵筋鍛打成的鉤子。媽媽把那隻扁簍放在肉架子上。扁簍裡有刀,有磨刀的鐵棍兒,有一杆秤,還有一些柔韌的、捆肉用的馬蓮草。外公從他的羊皮襖裡掏出煙包菸袋,點火抽菸,一會兒工夫白色的煙霧罩住了他那張通紅的、肥胖的大臉。那臉上有許多的深皺,皺裡有永遠洗不淨的灰垢。外公的霧昏昏的雙眼像兩粒磨毛了的玻璃球一樣,在煙霧裡顯露著短短的、怯怯的光芒。外公把氈帽頭往腦後推了推,露出了一半禿得光光的腦殼。外公真醜。我不喜歡外公。我離不開外公。只有媽媽在我身邊時我總怕別人來打我,有外公和媽媽在我身邊我不怕。外公的禿頭冒著熱氣,有一些汗水在發亮。清冷的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生豬肉的味道,菸草的味道和外公的汗味。媽媽的汗是香的,外公的汗味是羶的。是不是因為外公老穿那件羊皮襖的緣故呢?他的羊皮襖上抹了幾十年豬油,明晃晃的,下雨下雪都不怕。幾條瘦狗嗅著味到了肉架子附近,它們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蹺腿躡腳,眼睛賊賊的,鼻子尖尖的,一副又饞又怕的可憐樣子。看著它們我更為我的小黑狗驕傲了。我的小黑狗是我的伴兒,是我的寶貝,我心頭上的肉兒,就像媽媽說我一樣。只要有我吃的就有小黑狗吃的。只要我提出來要喂狗,無論是多麼好的肉,媽媽和外公沒有不答應過。
媽媽對我說:「香妞兒,好好待著,媽去買點吃的。」
每天都是這樣。媽媽買來三個夾肉的熱燒餅,用紙包著,走過來。媽媽走得風快,好像那燒餅燙著她的手。
媽媽先把一個燒餅遞給我,然後把另一個燒餅放在肉架子下的扁簍裡跟刀放在一起。那是給外公的。媽媽從來不把燒餅遞到外公手裡。媽媽也從來不招呼外公吃什麼。
媽媽與我面對面吃燒餅,夾肉的燒餅越嚼越香。我們習慣了幹嚼燒餅不喝湯。賣完了肉我們去吃爐包時,媽媽會弄一碗水給我喝,水面上漂著大油花子,燙嘴的水。
賣肉的人們陸續來了,一會兒就掛滿了肉架子。那麼多賣肉的人,我都認識,有張莊的張大爺,李村的李大叔,都是男的,只有我媽媽一個人是女的。有時候李大叔的老婆也來幫李大叔收錢捆肉,那時就有兩個女的。李大嬸總是用手摸摸我的頭,說:「可可憐憐的個小閨女喲!」
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值得她可可憐憐的。
照例,他們跟我外公打著招呼,但外公只是點點頭,哼哼哈哈幾聲,很少回答。外公懶得說話。
那天早晨,李大叔說:「老秦大叔,我看你也彆強勁了,買把小刀子,開剝豬皮吧,國家開著收購站,皮價貴於肉價,國家要用這皮去製革,給幹部們、城裡人做皮鞋穿呢,吹皮刮毛,又費勁又少錢,何苦呢?」
外公不吭聲。
整個肉市上,只有我們一家賣的是帶皮的豬肉。帶皮的豬肉好吃,有嚼頭,所以,我們家的肉賣得最快。
那一天,逢什麼節吧,肉要得多,王屯的那個黑大個子在肉架子下安了一張床子,現殺現賣起來。
外公把肉賣完了。我們沒照老例去吃爐包,黑大個子要殺豬,我們要看光景。
黑大個子的兒子推著兩口肥豬來了,豬四腳被綁,躺在車樑兩邊,吱吱地叫,嘴角吐著口沫。兩口豬,一黑一白,白豬的眼珠子血紅,彷彿要沁出血來。
黑大個子和他兒子把豬抬到床子上。豬叫得凶,把我的耳朵都震聾了。
黑大個子抄起一根疙瘩棍,對著豬的耳朵根子,搗了一棍,撲哧一聲響,肉肉的,潮潮的,豬不叫了,四條腿挺硬,嗦嗦地抖。黑大個子抄起白刀,攮進去,一攪,拔出紅刀,黑血跟著刀,咕嘟嘟冒出來。
黑大個子吼他兒子:「快端盆接血呀!」
他兒子端過盆,放在豬下。黑大個子揪著豬耳朵,摳著豬鼻孔,活動著豬頭,讓豬血更快更猛地瀉到盆裡去。一會兒,豬軟了,血不流了,刀口往外冒一些血泡泡。黑大個子鬆了手,抄起刀來,噌噌幾下子,就把豬頭割下來了,一會兒,又把四個豬蹄卸下來了。
殺豬真熱鬧,好多人圍著看。瘦狗們趁著亂,從人腿縫裡鑽進去,舔濺在地上的豬血。捱了踢,就賴唧唧地叫著,躲到一邊去,一會兒,又溜過去,捱了踢再躲開,真可憐。
我外公和我媽媽殺豬可不這樣子。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我外公和我媽媽殺豬的情景。
我們要殺的豬,都是頭天下午去賣豬的人家捉來,放在院子裡拴著,它跑不了,小黑狗看守著呢。它想跑小黑狗就咬它的腿。差不多半夜的時辰,媽媽就從炕上起來,點著了燈,只要媽媽一點著燈,外公就必定坐在牆角那個草鋪上吧嗒吧嗒抽菸了。然後媽媽就往大鍋裡倒水,嘩嘩地響,有時還會有些冰塊子砸著鍋底咚咚響。媽媽坐在鍋前燒水,火紅紅的,暖暖的,映著媽媽的臉,真好看呀。後來鍋裡的水就吱吱啦啦地唱起來了,外公也到院子裡去了,院子裡的豬也叫起來了。院子裡的豬一會兒就不叫了,我知道它已經被外公殺死了。外公殺只豬像殺只兔子一樣,方圓十幾裡,誰不知道殺豬的秦六呢?這時鍋裡的水也開著,媽媽揭開鍋蓋,熱氣直衝屋頂,很多灰掛落下來,那盞燈的光模糊了,黃了,只剩下豆粒那麼大,那些熱氣,一縷一縷的,往上冒。媽媽和外公把死豬抬進來了。媽媽在鍋上橫上一塊木板,把豬抬上去。外公用刀在豬小腿上切一個口兒,用鐵通條往裡捅,然後呀,精彩極了,我外公把嘴貼在那刀口上,憋足氣,往裡吹——豬腿鼓起來了,豬肚皮鼓起來了——我外公吹一口氣,就用手捏住刀口,再運氣,再吹,他的氣息真大,一會兒工夫,就把只豬吹得像個大皮球一樣,一敲嘭嘭地響。媽媽用瓢舀熱水,往豬身上澆,澆一會用刀子刮毛,一刮一大片,豬毛褪,白皮出。外公和媽媽配合著,把個豬弄得光光溜溜,真乾淨。這時候我睡著了,等著媽媽把我抱到車上去。她和外公怎樣開豬膛、怎樣劈豬肉我看不到。我媽媽和我外公給豬褪毛技術第一。
黑大個子卻用刀剝皮,先在豬肚子中間開一條縫,一點點往下剝,剝過肚腩子,皮硬了,便用膝頂著豬,拇指按著刀背,一隻手拎著豬肚皮,嗤,一刀通到脊樑,嗤,嗤,果然也很快。一袋煙功夫,那頭豬就把皮脫了,但那肉難看極了,周身都是刀口,比不上我外公和我媽媽的豬肉,光光滑滑,乾乾淨淨,白是白,紅是紅,這才是豬肉呢,這樣的豬肉才好呢!
有一天,我病了,頭痛,發燒,媽媽去買了兩片發汗藥,餵我吃下,讓我蒙著被子發汗。我果然出了汗,汗水把我泡起來了。我要掀被子,媽媽不讓。
媽媽說:「好香妞,蓋好,媽去賣肉,你在家好好躺著,媽把飯給你放在身邊,媽賣完肉就回來。」
我第一次單獨在家,我有些怕,但我說:「媽媽,放心去吧,有小黑狗伴著我呢!」
外公悄無聲息地過來,把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紅皮大蘿蔔放在我的臉邊,我的腮貼著涼森森的蘿蔔皮兒,很舒服。我最愛吃紅皮大蘿蔔,我謝謝外公。
我聽到狗叫柴門響,聽著車軲轆轉動的聲音,想念著那滿天星斗和無窮的風景,不知不覺睡著了。
小黑狗的叫聲把我喚醒,陽光已經照在我的臉上。小黑狗在炕前蹲著,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說:「小黑狗,咱倆一塊兒玩,好不好?」
小黑狗點點頭,搖搖尾巴。
我吃了媽媽留給我的飯,沒忘了分一些給小黑狗吃。我吃了外公留給我的紅蘿蔔,沒忘了分一半給小黑狗吃,小黑狗把蘿蔔叼到一邊去,它說辣,不好吃。
明媚的陽光照著我的家,那些懸掛在樑頭上的鐵鉤子油光閃閃,渴望著我與它們說話。一些綠色的蒼蠅在屋子裡飛,嗡嗡嗡,唱小曲兒。小黑狗在院子裡叫,院子裡有鳥的鳴叫,啾啾喳,啾啾喳,這是隻什麼鳥兒?它生著什麼樣的羽毛?什麼樣的嘴巴里能發出這樣好聽的聲音?我掙扎著,跳下炕去,用我的寶貴的手,往院子裡爬。小黑狗高興極了,圍著我跑。有時,它還從我的身體上蹦過去,蹦回來,它肚皮上的毛摩擦著我的屁股我的背,茸茸的,熱熱的,真舒服。
小黑狗說:「香妞兒,香妞兒。」
我說:「小黑狗,小黑狗。」
我家院子裡有棵香椿樹,樹梢上,蹲著一隻黃肚皮、綠尾巴、紅頭頂的鳥,它在唱歌,跳舞。陽光像豬血一樣,茸茸的,暖暖的,塗滿我的全身,院子裡有一股香椿葉的味兒,還有金色的蜂兒在陽光裡飛行,一粒粒,像金星兒一樣。
突然,有一塊石頭打在樹上,險些兒就打中了那隻漂亮的小鳥,小鳥一抖翅膀飛了。我看著它拖著一道花影子飛到耀眼的光明中去了。街上,傳來一陣孩子的歡笑聲。
從我生下來,還沒跟村裡的孩子們一塊兒玩過。他們都是些毛茸茸的小東西,都拖著條穀穗般的大尾巴。
「小黑狗,小黑狗,我想上街去。」
「香妞兒,香妞兒,跟我上街去。」
小黑狗笑著,一聳肩,從牆洞那兒鑽出去了。它在牆外叫我:「香妞兒,香妞兒,快快鑽出來。」
我爬到牆洞那兒,學著小黑狗的樣子,窄著肩,縮著身子,往外鑽,終於鑽出去了。
街上的情景真美妙,籬笆上都是扁豆花,扁豆花上落著紅蜻蜓。有一個井,井上架有轆轤,有一個人在打水。一大群男孩子,在街上堆沙土、扔垃圾、捕蜻蜓。
他們看到了我。他們圍上來看著。
我友好地望著他們笑,小黑狗也對著他們搖尾巴。
一個小男孩大聲說:「你們看,她沒有腳!」
他們蹲下,瞪著驚愕的眼睛,看著我那兩條像魚尾巴一樣的腿。我生來就是這樣的,我曾問過媽媽我為什麼這樣,媽媽就流眼淚,我最怕的就是媽媽流眼淚。
一個掛著黃鼻涕的小男孩,伸出一根黑指頭,戳了戳我的魚尾巴,我急忙把它縮回來。
小男孩問:「你是個妖精變的嗎?」
「我不是妖精,我是人,我叫香妞兒!」
「你是妖精!」小男孩大喊著,領頭跑了。男孩們也大喊著:「妖精,妖精,沒有腳的妖精。」一齊跑了。
我的眼裡流出了眼淚。
小黑狗的眼睛裡也流出了眼淚。它走到我身邊,伸出刺刺的紅舌頭,舔著我腮上的淚。
這兒,有一塊石頭落在了我的身邊。我正要尋找石頭飛來的方向時,就有十幾塊磚頭瓦片飛過來,有的落在我身上,有的落在狗身上。有一塊尖利的瓦片擊中了我的額頭,我的額頭上滲出了鮮血。在血淚模糊中,我看到那些小男孩躲在籬笆後邊笑。
我大聲叫著:「我要殺了你們,剝你們的皮,褪你們的毛!」
小黑狗像一支利箭,衝向那些小妖,我聽到他們像鬼一樣哭嚎著逃竄了。
一會兒,有幾個老婆子,領著那些被小黑狗咬傷的男孩,罵著走來了。她們說:「這是什麼社會了,還敢養惡狗咬人?這狗咬了人,要得狂犬病,看他秦六怎麼辦!」
小黑狗一閃身就鑽到院裡去了。
我也學它的樣子往裡鑽。
我的頭在院子裡了,但我的腿——魚尾巴,還在牆外。這時,我感到有一隻粗糙的手攥住了它。我聽到有人在牆外說:
「都來看呀都來看,都來看看人魚怪!」
那一夜,媽媽一直抱著我。我感到一會兒在鍋裡煮著,一會兒在冰裡凍著。更多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在那像藍天一樣的大海里遊著,我從來沒這樣舒暢過,星星在我身邊,舞動著那些閃光的、沒有腳的腿,激起了一簇簇的浪花,濡溼了我的臉……
我看到媽媽的眼淚連串兒往我臉上滴。
媽媽的眼淚像豬血一樣。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看到我們家燈火明亮,媽媽披散著頭髮,雙手高舉起那根沾血的木棍子,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萎縮在地鋪上的外公。
外公雙手護著臉,一聲也不吭,一動也不動,媽媽的棍子好像打在一隻褪淨了毛的死豬身上,發出一種令我難以忍受的「咯唧咯唧」的響聲。黑色的血從外公的禿頭上冒出來,外公的血又厚又稠,像蜂蜜一樣。
外公不見了。
媽媽殺完最後一口豬。
我問媽媽:「他是我的爹嗎?」
媽媽怔了怔,然後把那柄彎彎的長刀用力捅進了豬腹,還在刀柄上打了一拳,然後平靜地說:「他不是。」
「那我的爹呢?」
媽媽臉上綻開了比太陽還要溫暖的微笑。她把我抱起來,用茸茸的嘴巴觸著我的臉,說:「你的爹是個漂亮的大漢子,他有兩隻大眼睛,一嘴黑胡茬子,一頭好頭髮,揹著大刀,刀把上拴著紅纓子。騎著一匹大紅馬,馬蹬裡塞著他一雙大腳……」
我的爹有一雙大腳。
總有一天,我也會長出一雙大腳。
麻風的兒子
《舊約全書》裡說,麻風病患者周身疼痛,衣衫襤褸,頭髮蓬亂,一邊走一邊喊叫:「啊,骯髒透了!」他們不但肉體非常痛苦,內心更加痛苦。健康的人避之如蛇蠍,他們自己也自慚形穢。一次,一群麻風病人結伴到耶路撒冷去,走到撒馬利亞與加利利交界的地方,又碰上十個麻風病人。他們聚合在高坡上,彼此相顧,心中痛苦萬端,便不約而同地大聲喊叫起來:「耶穌,我們的不公平的主啊,可憐可憐我們吧!」隨即奇蹟出現,他們的病一下子好了。
這群病入膏肓的麻風病人,在極端絕望的情況下,公開表示了對耶穌的不滿,於是他們的病好了。由此可見,連耶穌也對麻風病人心懷忌憚,所以,一般草民畏懼麻風病人是完全應該的,不畏懼才不正常。在西方一些著作中,記載著一些大慈大悲的人不顧世人的譏誚和鄙視,給麻風病人關懷和愛,甚至有純情少女吻麻風病人的極端事件。這些大善人的特立獨行,讀之雖令人敬重,但一想到少女花瓣般的芳脣觸到麻風病人的腐皮爛肉上,心裡總是不舒服。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麻風病的厲害。好像說麻風是一種遺傳的病,子子孫孫難以窮盡。這也正是麻風病令人聞之色變的主要原因,至於腐皮爛肉、淌血流膿、疤眼鉤爪較之代代相傳還在次位。中國老百姓素有為下一代不惜犧牲自身幸福的傳統,在對待麻風病的態度上,也可見到這種傳統的影響。
第一次見到麻風病人是一個秋天。我家西邊那條衚衕裡,有一盤石碾子,石碾子後邊一戶人家,家主張老四,他的老婆是麻風病患者。但她一直躲在家裡,很少有人見到過她的形象。她的兒子叫張大力。那時候農村沒有機器磨,吃的東西,玉米、瓜幹之類,都要在石碾子上軋。我二哥是張大力的馬前卒,所以我們要碾東西時,二哥總是通知張大力,讓他幫我們佔住碾子。我跟著二哥去過大力家一次,進他家院子裡,恨不得屏住呼吸。他家有三間草屋,屋子裡很黑。大力自住西間屋,東間屋裡,住著他娘。大力的爹住在飼養室的火炕上,從不回家睡覺。正屋樑上,有好幾窩燕子。我們不敢進東間屋,聽到裡邊有個女人在怪腔怪調地咳嗽。屋裡黑咕隆咚的,一股黴味撲鼻子,像有鬼一樣。那次是跟著二哥看張大力表演槍技的。張大力自制了一把土槍,木柄,用子彈殼做筒,橡皮筋、鋼條做擊發裝置。筒裡裝上爆竹中剝出來的黑藥,黑藥裡混上些高粱粒兒,說能打下麻雀來。筒口用棉花堵住。大力握著那支槍站在他家院子裡,讓我們退後,拉開架式,瞄著樹上一隻麻雀,一摟機兒,一聲大響,槍把子、子彈殼炸碎,麻雀飛了。大力把皮開肉綻的手迅速地插到衣兜裡,面不改色地說:試驗失敗了,藥不好,下次弄點好藥再試。這時,一個很乖戾的聲音在屋子裡罵:作死吧,你個窮種!這聲音灰白陰冷,給我留下極恐怖的印象。有一天去碾瓜幹,熱了,我脫下褂子,放到碾旁的石頭上。碾完了,把褂子忘了。回家後也不知褂子丟了,一直等天涼了才知道褂子丟了。家裡人都罵我,說丟了你就別穿,凍著吧。太窮了,就那一件褂子,只好凍著,一直光脊樑光到遍地白霜,皮膚都是青的了。有一天又去推碾子。那個女麻風病人出來了。她的形象當然不好看,但她的手裡託著我那件褂子,那件厚布褂子,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褂子。她對我母親說:這是你家小三的褂子吧?不及母親回答,我就說,是我的褂子。她說:我從碾旁拾的,洗乾淨了放著,幾個月了也沒人來找。我接過褂子就穿到身上,身上感到溫暖,心裡感到愉快。母親說:「虧了你大娘,要不今年冬天你就光著脊樑熬吧。」回到家,姐姐讓我把褂子脫下來洗一遍。母親說:「不用洗了,該得什麼病都是命定的,洗能洗掉嗎?」
所以我對大力的這個令人望之生畏的有麻風病的娘沒有惡感。
後來,不上學了,到生產隊裡幹活,割草放牛,小孩營生。大力是整勞力了,我只是在早晨、中午在鐵鐘下等待隊長派活時才能見到他。
麥收開始,大人割麥,小孩跟著拾穗,與大人們一起勞動,我很興奮。那時候鳥很多。麥田裡有很多鳥窩,窩裡有沒生羽毛的小鳥雛或者鳥蛋。野兔子也很多,每天都能捉到拳頭大小、一身絨絨毛的小野兔。捧在手裡,十分可愛。還有狐狸、獾什麼的。張大力繼承了他爹出語滑稽的特點,平常言語經他一說也能產生令人捧腹的效果。而且他還一肚子故事。見到狐狸,他就講狐狸,見到獾就講獾。他說有一年他夜裡到南窪裡捉蟹子,點著燈籠,披著蓑衣。半夜時分,一個周身縞素的女人抱著個孩子過來,討吃的。大力說他直對著女人的臉看,越看越覺得那女人眉眼不清,便一口咬破中指,大吼一聲,將指上血淋過去。那女人怪叫一聲,扔下孩子一溜火光走了。大力驚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哪有什麼孩子?原來是隻又肥又大的野兔子!這真是天送肉來也!回到家剝了兔子皮,煮了兔子肉,兔子吃了爹,兔子吃了娘,兔子吃了我,吃得眼通紅——眾人都笑,不想辨真假。
隊裡還有一位善講故事的人,外號老猴子,據說他一九四七年時先是擔任共產黨的村民兵隊長,後來又拐槍投奔了還鄉團,解放後定為壞分子,接受村貧下中農的管制。這樣身份的人一般都是唯唯諾諾、沉默寡言、鬱鬱寡歡的,但這老猴子大爺是個例外,他的笑聲比貧下中農的還響,他的話比貧下中農的還多,除了他義務掃街時讓人想起來是個階級敵人外,平常無感覺。他雙眼疊皮,鼻樑高高,只可惜臉上有麻子——如果沒有麻子他是一個美男子。這樣的俏麻子往往都是風流場上的好手。老猴子毫不隱諱他年輕時的風流事。隊裡很多小青年在他的教導下進攻女人得手。他說,對付女人,一要模樣二要錢三要工夫四要纏。小夥子模樣俊,女人一見就愛。腰裡纏著萬貫,沒有不愛財的女人。沒有這兩樣,就要捨得下工夫,死纏,厚著臉皮上,女人被纏煩了,也就鬆了腰帶……老猴子散佈的流毒很多,難以盡述。
割麥子那天,不知誰扯起頭,把話題繞到麻風病上。老猴子說,最可怕的事是和麻風病女人睡覺,一睡一個準,百發百中,跑不了的。他說江南有一些女麻風病人每逢五月端陽這一天,就要找一個健康男人睡覺,謂之「放毒」,把毒氣放到男人身上,女人便好了。他說有一年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到浙江一帶去販絲綢,晚上宿在一個店裡,一個還算漂亮的女人鑽進他的被窩。小夥子說,我家裡有未婚妻,回去就結婚,不能破了童身。女人百般挑逗,小夥子始終不亂。後來,女人說,天下竟真有你這種躺在被窩裡都不亂的男人,枕著鮮魚睡覺的狸貓,實對你說吧,我是「放毒」的。小夥子吃了一驚,暗自慶幸。臨行時,女人送他一站又一站,小夥子說,姑娘,你跟我走吧,我有個舅舅,治風症有些名氣,你跟我去讓我舅舅給治治,興許就好了。姑娘便隨小夥子回了山東,自然是山東的高密,自然又是高密的東北鄉。回家後第二天就結婚,賓客如雲,怕口舌糾纏,將江南姑娘安頓在看場屋子裡。女子獨棲空屋,聽著人家結婚的管樂響亮,心中自然一陣陣悽苦。想死又想活,淚流了很多。後來口渴急了,又不敢出去尋水喝。正好屋裡有一口缸,缸裡有些許髒汙水,不知何年儲存。渴急了,就掬缸中水飲。飲罷,周身發癢,一兩日後,遍身褪了一層皮,露出瞭如脂如玉的新鮮皮肉,變成了一個嫩油油的奇俊大閨女。小夥子一見,差點認不出來了。問,姑娘如實告之。小夥子忙去問舅。舅說,那缸裡,肯定有一條白花蛇。白花蛇是一種毒性極大、行動如風的蛇,輕易見不到,是寶。用它的水治風症,哪有不好的道理。可見這江南女子是個大福之人。小夥子回去告訴女子。女子哭了半天,說,我家裡已無親人,得了這種髒病後,看透了鄉人心,所以我不想回去了。如果相公不嫌我醜陋,我願給你做個小老婆。小夥子說不敢不敢。我昨天新娶的老婆很凶。女人說,我自己去跟她說。言罷,去了。竟說成了。這小夥子,白撿了一個小老婆。這叫做好心有好報。女子好心無意中好了病,男子好心撿了個奇俊小老婆。又說白花蛇。說捉一條可不容易。發現白花蛇的盤踞地後,要備一匹快馬,九根竹筒,一把長鐮刀。說白花蛇一般喜歡盤踞在白菜心裡,到了那兒,伸鐮摟倒白菜,然後打馬急馳,白花蛇乘風追上來,趕快把竹筒扔下去,白花蛇纏住竹筒,竹筒斷裂。蛇再追,馬上人再扔竹筒,一連九次,白花蛇就力竭而死。說白花蛇只有一虎口長,白如銀,咬著人的影子人就死,其毒性究竟有多大可想而知。白花蛇難求,所以麻風病人多半要風死。又說日本國把麻風病人用火燒死,以防傳染,哪像咱中國?所以村村都有麻風病。說到這裡,他忽然看到獨坐在一側的張大力,一絲可以覺察的不安在老猴子臉上浮現出來,他不自然地咳了幾聲說:「胡扯八拉,瞎說著熱鬧,其實沒一丁點兒是真事……」嘟噥幾句,他便低了頭「吧嗒吧嗒」抽菸,再也不吭聲。
張大力在那邊站起來,拉開褲子,衝著人群小便。人群裡有很多女人,有沒結婚的大閨女也有剛結婚的小媳婦,都把頭別到一邊去,紅的紅,白的白,不是正常顏色。男人們臉色也古怪,看一眼,觸電般低下頭,不再去看。我生性好奇,別人不看的我偏要看,看著他那青色的臉上那兩隻細眯的放射出陰沉光芒的眼睛,心裡竟莫名其妙地充滿對這個黑大漢的敬意。
隊長鬍壽是個十分乖覺的人,一看陣勢,知道緊接著下來不定要發生什麼事。張大力雖說是麻風的兒子,但家庭成分卻是僱農,按照毛澤東的分析,僱農是農村中的無產階級,絕對的革命力量,撒起野來誰人敢擋?胡壽雖說是隊長,但家庭成分卻是中農,隔著僱農還有貧農和下中農兩個階級呢。於是胡壽大聲說:「幹活幹活不歇了,多歇無多力!」
眾人懶洋洋地站起來,提著鐮刀,跟著胡壽往麥田裡走。那年老天爺開眼,刮和風,下細雨,麥子長得空前的好。老人們說,自打共產黨來了,不是水災就是旱災,第一次風調雨順,長了一坡好莊稼,可見要出聖人了。那天割麥的地點是東南大窪,地壟奇長,從南頭到北頭足有五里,一個來回就是十里。麥子長得好,人心中高興。全隊的人聚在一起幹同樣的活兒,自然產生出競賽心理。略有些氣力、技藝的人都想在這長趟子的割麥中露露身手,一是滿足一下人固有的爭強好勝心,二是為年底評比工分創造條件。老猴子是莊稼地裡的全才,鐮刀鋤頭上都是好樣的。由於他有出色的勞動技能,雖有一頂「壞分子」的帽子在頭上壓著,在隊裡還是有一定的地位。畢竟莊稼人要靠種莊稼吃飯而不是靠「革命」吃飯。大家跟著隊長鬍壽,排開陣式,一個挨著一個,老猴子提著那把膠州寬鐮,當仁不讓地站在第一名。過去總是胡壽排在老猴子後,今天卻情況突變。張大力提著把破鐮刀,把隊長鬍壽擠到一邊,站在了老猴子身後,不說什麼,板著張青色臉,盯著老猴子。老猴子也沒說什麼,看看張大力,嘴角撇撇,顯出幾絲輕蔑。割麥子三分力七分技,所以老猴子不怵。若論推車扛樑,張大力全村第一;要說割麥子,就數不著他了。我猜想老猴子也是這樣想的。
老猴子緊緊腰,拉開架子,蹲下,左腳前,右腳後,上身前傾,腳尖踮地,一口氣提得很高。右手揮鐮,左手抓麥,鐮到手到,刷刷刷,一片響,人就斜著身子殺到麥田裡去了。在後邊只看到麥梢兒翻動,老猴子哧溜溜地往前滑,割下來的麥子,擱在左大腿與腹部間夾著,夾夠了個兒,割一束高麥打根腰子,扔地上,抱出夾中麥,放上,又往前滑去。老猴子割出的麥,穗兒齊茬兒矮,身後無一遺漏。果然是割麥高手,不敢不服。張大力把老猴子讓出去十幾步遠,然後下了手。他彎著腰,下蹲,割下的麥放在雙腿間夾著,根前穗後,從後邊看像長著沉甸甸的尾巴。雙腿夾著麥快速移動,竟然也是一穗不落。張大力手大胳膊長,後孃打孩子,一下是一下。那活兒幹得,看上去有一些笨拙,但很是實在。起初,老猴子落下張大力半個麥個子的距離,割進去十幾個麥個子的光景,張大力一緊勁兒,逼到了老猴子腚後。老猴子蹲著,張大力襠裡的麥根子正好戳著他的背,戳得老猴子齜牙咧嘴,頻頻回首,而每逢他一回首,大力就把手中的麥子掄過去,那些乾透了的麥芒子恰好掃著老猴子的臉。老猴子施出平生本領,想把張大力甩下,但又如何能甩得下!一個來回下來,已是傍晌天光景。老猴子累癱了,坐在地上,臉上的土有銅板厚,雙眼紅腫,狼狽透頂,對著張大力作揖道:「大侄子,適才的話,權當您大叔放了一通屁!」
張大力咧咧嘴,沒說什麼。
隊裡割麥的人,被老猴子和張大力拖得像羊拉的屎,滿地都是。隊長鬍壽割到地頭,用拳頭捶打著腰,對著地裡喊:「都歇歇吧!」
聽到胡壽的號令,人們都隨地躺了,舒展著委屈了半天的腰腿,死了一樣。
那時我是半拉子勞力,跟著割麥人撿丟落的麥穗,好運氣讓我跟在老猴子和張大力的腚後,幾乎沒穗撿,跟著走,看他們的精彩表現,看他們的鬥爭。老猴子的鐮快,刷刷刷,像割水一樣;大力用一張生鏽的破鐮,全仗著力氣大,割不斷的連根就拔出來了。
休息過,又割,老猴子提著鐮往後退去。沒人敢打頭了。胡壽笑著說:「大力,咱爺們不當把頭讓誰當?領著割吧,什麼時候跟村裡說說,這隊長也讓給你來當吧。」
大力也就不客氣,當了割麥的把頭。
晚上在生產隊的記工屋裡記工時,牆上的喇叭廣播了縣氣象站的天氣預報,說三天內必有冰雹。聽完廣播,人心都撮起來。熟透的麥子,到了嘴邊了,隊長鬍壽說,說什麼也不能讓雹子砸了,半夜就起身,早飯送到坡裡去吃,鐘響為令。
似乎剛躺下,就聽到鐘響了。人們摸著黑,集合到鐵鐘下,胡壽大聲說,都來了吧?沒來的說話。自然沒人說話。胡壽說既然沒有說話的就是都來了,走吧。還是去東南大窪,一路上聽到蛤蟆在道邊的水渠裡咯咯叫,涼風撲面,潮乎乎的,抬頭看,滿天都是星斗。到了地頭,抽了一鍋煙,便摸著黑天割。割了不知多長時間,一抬腰,忽然看到日頭在東邊冒了紅,人人身上都被露水打溼。滿天都是彩霞。隊長說,歇歇吧,等飯吃。都坐在地頭,磨鐮。老猴子從渠裡吸了一口水,嘴裡插了一根麥稈兒,雙腳掌夾住鐮背,左手拇指和中指挺住鐮刀,右手捏著一塊雞肝色的磨石,嘴裡的水通過麥稈兒滴灑到鐮刀上,真磨得俊秀。大夥都磨鐮,只有張大力不磨鐮,他只用鞋底子把鐮蹭了幾下子就把鐮扔了,然後用嘲諷的目光看著認真磨鐮的老猴子。
忽然有人喊:「來了飯了!」
大夥都把頭抬起來,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望去。大地升騰著縷縷白氣,日頭很大,不圓,像醃鴨蛋的黃兒般紅潤,似乎在淌鴨蛋油兒。果然看到生產隊的保管員王大成和生產隊會計員李竹筐的老婆萬美麗挑著擔子,拖著長長的影子,忽閃忽閃地揹著太陽來了。
保管員用兩個大簍子挑著各家的飯,萬美麗挑著兩桶綠豆湯。飯的香氣在輝煌的晨光中盪漾,人人都興奮,嗤呼著鼻子,忘記了渾身的溼冷、腰痠胳膊痛,紛紛站起來,圍上飯挑子。各家的包袱各家認識,有拿不準的,保管員指點糾正。張大力也擠到挑子前,伸手去找自家的飯食。
保管員說:「哎哎哎!大力,縮回你的手,別亂扒拉,你家的飯在這兒。」
保管員指指扁擔頭,那兒懸掛著一個黑色的破舊人造革皮包,襻上吊著一個脫了瓷的搪瓷缸子。
我看到張大力那隻小蒲扇一樣寬大的、熱切切地伸向飯簍的手尷尬地僵住了。那隻手骨節粗大、皮粗肉少,宛若一個被囚的響馬。那隻手上沾著植物的汁液,顯得邪魔鬼魅,令人生畏。
眾人都低著頭,把嘁嘁喳喳的興奮話語壓到肚子裡去,提著包袱,避到一邊去,生怕有廝殺的鮮血濺到臉上似的。二姐扯著我的袖子,低聲說:三兒,吃飯去。
我感到心裡很沉重,看了張大力那嗦嗦抖動的、像鏽爛的鐵皮一樣的臉心裡更難過。我的鼻子堵脹,眼珠子辣辣的,差不多就要流出熱淚來。我盼望著又生怕張大力把保管員打翻在地。保管員滿臉愧色地說:「大力,不是我願意這樣做……收飯時,都不讓把自家的包袱靠著你家的包……飯涼了,你舀碗熱湯泡泡吃吧……」
大力從扁擔頭上摘下自家的包,掄起來,身體隨著包旋轉,像運動員投擲鐵餅一樣,把那包連同包裡的飯連同拴在包襻上的搪瓷缸子,甩了出去。那黑乎乎的一團,在燦爛的陽光裡飛行著,拖著長長的尾巴,像一隻倒黴的大鳥,落到遠處的麥田裡。在包子脫手時,大力嘴裡發出一聲怒吼——也許更像哀鳴,像受了傷的野獸一樣。
大家都看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二姐把我母親烙的蔥花餡餅遞給我,這平日裡很難吃到的美味佳餚,我吃到嘴裡竟沒滋沒味。大力遠遠地坐在溝樑的邊上,用他的寬厚的黑背對著我們。我很想把我手裡的蔥花餡餅送給他吃,但我不敢。隊長鬍壽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去,但我看到大力沒有動沒有說話也沒有喝湯。本來是一個熱鬧的愉快聚餐,因為張大力變得既壓抑又冷清。保管員站在桶邊大聲說:「怨我嗎?這怎麼能怨我?靠著誰家的誰家有意見,不掛在扁擔頭上掛在哪兒?難道要掛在我的脖子上嗎?」
隊長鬍壽說:「行啦行啦,你就別吵吵了。」
後來有幾個年紀大的人拿著自家省下來的乾糧,到渠邊去勸大力,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大力終於站起來,跟著一個老人到了人堆這裡。胡壽拿著一個白麵饅頭和一棵蔥,遞給大力,說:「吃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吧,待會兒還要割麥子呢。」
大力笑笑,大踏步走到土路上,挖起一塊新鮮的牛屎,託在手掌裡,給眾人看了看,然後,大口大口地吃下去。吃完了,抹抹嘴,淡淡地一笑,提著鐮刀,呼呼地走到麥田裡,彎下腰去,揮舞鐮刀,割起麥子來。
我們都不噁心。我們都站起來,看著那個剛吃了一塊新鮮牛屎的高大青年在廣闊無垠的金黃色麥田裡進行著勞動表演。優美的勞動,流暢的勞動,賞心悅目的勞動。我們都急不可耐地撲向麥田。
一年後,胡壽辭職,張大力接任當了隊長,過去的諸多不愉快的事情漸漸被忘記,人們都在說,張大力的娘其實不是麻風病人,她生的是牛皮癬,不傳染。
我的鄰居孫家姑媽把她的第三個孫女啞巴三蘭嫁給張大力做了老婆。
幾年後,張大力的眉毛和鬍子褪光,臉上生了很多疙瘩,這是早期麻風病人的鮮明特徵。
村裡第三小隊那位剛從華山麻風病醫院住院回來的麻風病人方寶指手畫腳地說:「張大力不是麻風病才是活見了鬼,別人能糊弄了,我能糊弄了嗎?別看我疤眼鉤爪,但我已經治好了,身上不帶菌了,不傳染別人了。張大力帶菌,傳染人。」
說起來也怪,方寶家門前也有一盤石碾子,張大力家門前的石碾子壞了,我們到方家門前石碾上壓瓜幹時,見到方寶從華山麻風病院帶回來的那個麻風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坐在門口晒太陽。那女人的臉變形嚴重,十分恐怖,我們幾乎不敢看她。她卻不停地、主動跟我們說話,說前三輩子傷了天理,殺了剛乾完活的老牛,天報應,得了這種惡症候。她的話一點也喚不起我的同情心。
方寶是個心地不太好的人,有一次有個小孩罵了他一句,他撲上去,把那小孩按倒,將一口痰吐到那小孩嘴裡去。村裡人都說這孩子非得麻風病不可了。
世界上的事情千奇百怪,方寶的老婆那樣一副模樣,竟然還鬧出過一次風流案。村裡第三小隊有一位名叫袁春光的中年人,家裡有一個模樣端正的老婆,強似那麻風女人千倍,但他竟舍香花就敗絮,夜晚上了方寶女人的炕,摸乳觸脣,弄得火上來,就寬衣解帶,剛剛入港,方寶就從牆後邊衝出來,手提著一根槐木棍,對著袁春光的頭就下了傢伙。在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碰到方寶,就逗引他。
「方寶,說說你是怎樣收拾袁春光的。」
方寶一聽到這話頭,眼睛頓時就亮了,他嘴裡噴著唾沫星子,指指畫畫地說:「俺老婆對我說:孩他爹,袁春光這個東西不安好心腸,趁你不在時,就來摸我的奶子。於是,俺兩口子就定下一條計……我躲在草垛後,看著他一閃身進去,就拿著棍子尾進去,等到他一爬到俺老婆身上去,我便衝出來,對準他的頭,一棍子見了血,兩棍子血滋滋地躥出來……」
村裡人都說袁春光必得麻風病無疑,但至今已有二十年過去,袁春光身體還是很健康。他的額頭上,那個明晃晃的大疤,是他年輕時留下的風流標誌,不可磨滅。有人問他頭上疤時,他總是說:「小時被驢咬的。」
張大力終於還是去了華山麻風病院,回來後,他帶著老婆孩子下了關東,十幾年了,沒有一點音信。他的爹掉到井裡淹死。他的娘無影無蹤。
馬語
像一把粗大的鬃毛刷子在臉上拂過去拂過去,使我從睡夢中醒來。眼前晃動著一個巍然的大影子,宛如一堵厚重的黑牆。一股熟悉的氣味令我怦然心動。我猛然驚醒,身後的現代生活背景已然退去;陽光燦爛,照耀著三十多年前那堵枯黃的土牆。牆頭上枯草瑟瑟,一隻毛羽燦爛的公雞站在上邊引頸高歌;牆前有一個傾頹的麥草垛,一群母雞在散草中刨食。還有一群牛在牆前的柱子上拴著,都垂著頭反芻,看樣子好像是在沉思默想。彎曲的木柱子上沾滿了牛毛,土牆上塗滿了牛屎。我坐在草垛前,伸手就可觸摸到那些雞,稍稍一探身就可以觸摸到那些牛。我沒有摸雞也沒有摸牛,我仰臉望著它——親密的朋友——那匹黑色的、沉重的、心事重重的、屁股上烙著「Z99」字樣的、盲目的、據說是從野戰軍裡退役下來的、現在為生產隊駕轅的、以力大無窮、任勞任怨聞名鄉裡的老騍馬。
「馬,原來是你啊!」我從草垛邊上一躍而起,雙臂抱住了它粗壯的脖子。它脖子上熱乎乎的溫度和濃重的油膩氣味讓我心潮起伏、熱淚滾滾,我的淚珠在它光滑的皮上滾動。它聳聳削竹般的耳朵,用飽經滄桑的口氣說:「別這樣,年輕人,別這樣,我不喜歡這樣子,沒有必要這樣子。好好地坐著,聽我跟你說話。」它晃了一下脖子,我的身體就輕如鴻毛般地脫離了地面,然後就跌坐在麥草垛邊,伸手就可觸摸那些雞,稍稍一探身就可以觸摸那些牛。
我端詳著這個三十多年沒有見面的老朋友。它依然是當年的樣子:碩大的頭顱、偉岸的身軀、修長的四肢、瓦藍的四蹄、蓬鬆的華尾、緊閉著的不知道什麼原因盲了的雙目。於是,若干的情景就恍然如在眼前了。
我曾經多次揪它的尾毛做琴弓,它默然肅立,猶如一堵牆。我多少次坐在它寬闊平坦的背上看小人書,它一動也不動,好像一艘擱淺了的船。我多少次為它轟趕吸它鮮血的蒼蠅和牛虻,它冰冷無情,連一點謝意都不表示,宛如一尊石頭雕像。我多少次對著鄰村的小孩子炫耀著它,編造著它的光榮的歷史,說它曾經馱著兵團司令衝鋒陷陣,立下過赫赫戰功,它一聲不吭,好像一塊沒有溫度的鐵。我多少次向村子裡的老人請教,想了解它的歷史,尤其想知道它的眼睛是怎樣瞎的——無人告訴我——我多少次猜測它瞎眼的經過,我多少次撫摸著它的脖子問它:馬啊馬,親愛的馬,告訴我,你的眼睛是怎麼瞎的,是炮彈皮子崩瞎的嗎?是害紅眼病弄瞎的嗎?是老鷹把你啄瞎的嗎?——任我千遍萬遍地問,你不回答。
「我現在回答你。」馬說。馬說話時柔軟的嘴脣笨拙地翻動著,不時地顯露出被穀草磨損了的雪白的大牙。從它的口腔裡噴出來的腐草的氣味薰得我昏昏欲醉。它的聲音十分沉悶,彷彿通過一個曲折漫長的管道傳遞過來的。這樣的聲音令我痴迷,令我陶醉,令我驚竦,令我如聞天籟,不敢不認真聽講。
馬說:「你應該知道,日本國有一個著名的關於眼睛的故事。琴女春琴被人毀容盲目後,她的徒弟、也是她的情人佐助,便自己刺瞎了眼睛。還有一個古老的故事,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殺父娶母之後,悔恨交加,自毀了雙目。你們村子裡的馬文才,舍不下新婚的媳婦,為了逃避兵役,用石灰點瞎了雙目。這說明,世界上有一類盲目者,為了逃避,為了佔有,為了完美,為了懲罰,是心甘情願地自己把自己弄瞎了的。當然,我知道你對他們不感興趣,你最想知道的,是我為什麼瞎了眼睛……」
馬沉吟著,分明是讓這個話題勾起了它的無限辛酸的往事。我期待著,我知道在這種時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馬說:「幾十年前,我的確是一匹軍馬,我屁股上的烙印就是證明。用燒紅的烙鐵打印記時的痛苦至今還記憶猶新。我的主人是一個英武的軍官。他不僅相貌出眾,而且還滿腹韜略。我對他一往情深,如同戀人。有一天,他竟然讓一個散發著刺鼻脂粉氣息的女人騎在我的背上。我心中惱怒,精力分散,穿越樹林時,撞在了樹上,把那個女人折了下來。軍官用皮鞭抽打著我,罵我‘你這匹瞎馬’!……從此,我決定再也不睜開我的眼睛……」
「原來你是裝瞎!」我從麥草垛前一躍而起。
「不,我瞎了……」馬說著,調轉身,向著那漫漫無盡的黑暗的道路,義無反顧地走去。
一九九七年
拇指銬
一
臨近黎明時,阿義被母親的嘔吐聲驚醒。藉著窗櫺間射進來的月光,他看到母親用枕頭頂著腹部跪在炕沿上,雙手撐著席,腦袋探出去,好像一隻鵝。從她的嘴巴里,吐出一些綠油油的、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東西。他跳下炕,從水缸裡舀來半瓢水,遞過去,說:「您喝點水吧。」母親抬起一隻手,似乎想接住水瓢,但那隻手在空中掄了一下便落下了。她抽搐著身體,又搜腸刮肚地吐了一陣,然後呻吟著說:「阿義……我的兒……娘這次犯病,怕是熬不過去了……」阿義的眼裡悄悄地湧出了淚水。他鼓著氣力,雄壯地說:「您不要說喪氣話,我不喜歡聽您說喪氣話。我這就去胡大爺家借錢,借了錢,去鎮上請醫生。」母親抬著頭,臉色比月光還白,雙眼幽幽,盯著阿義,說:「兒子,咱不借錢,這輩子……不借錢……」她從腦後拔下兩根銀釵,遞給阿義,說:「這是你姥姥傳給我的,拿去賣了,抓兩副藥吧……娘實在是活夠了,但我的兒,你才八歲……」她從炕蓆下摸出一張揉皺的紙片,說:「這是上次用過的藥方……」阿義接過藥方,看一眼母親半掩在散發中的明亮的臉,說:「我跑著去,跑著回。」他將水瓢中的涼水一飲而盡,將銀釵和藥方仔細地揣入懷中,然後投瓢入甕,抹抹嘴,高聲道:「娘,我去了。」
在明晃晃的月光大道上,他看到自己瘦小的身體投射出搖搖晃晃、忽長忽短的淺薄暗影。村子裡一片沉寂,月光灑在路邊的樹木上,發出颯颯的響聲。路過胡大爺家的高大院落時,他躡手躡腳,連呼吸都屏住,生怕驚動了那兩條凶猛的狼犬。但到底還是驚動了那兩條狼犬。它們從鐵門下的狗洞裡鑽出來,昂著頭咆哮著。在清涼的月色裡,它們的眼睛放出綠光,它們的牙齒放出銀光。阿義手裡抓著一塊磚頭,膽戰心驚地倒退著。那兩條狼狗並不積極追他,叫囂著送了他一段,便退了回去。阿義鬆了一口氣,扔掉了手中的磚頭。剛走出村子,他便撒腿奔跑。凌晨的涼風鼓舞著他的單薄衣服,宛若沾滿銀粉的黑蝶翅羽。
跑到著名的翰林墓地時,他的步子慢了下來。他感到急跳的心臟衝撞著肋骨,像一隻關在鐵籠中的野兔。他抬頭看到,八隆鎮榨油廠裡那盞高高挑起的水銀燈遙遙在望,彷彿一顆不斷眨眼的綠色晨星。他跑得汗流浹背,腹中如火。沿著雜草叢生的道路斜坡,他下到馬桑河邊。連年乾旱,河裡早失波濤。河灘上佈滿光滑的卵石,在月下閃爍著青色的光澤。斷流的河水坑坑窪窪,猶如一片片水銀。他跪在一汪水前,雙手撐住身體,腦袋探出去,低下去,像一匹飲水的馬駒。喝罷水立起時,他感到肚子沉重,脊背冰涼。
重新上路後,他的腸胃咕嚕嚕地響著,腥冷的水直衝咽喉,促使他連連打嗝。他用手擠著肚子,吐出一些冷水。吐水時他想到了跪在炕沿上吐血的母親,心中不由得一陣痠痛。摸摸懷中的銀釵和藥方,硬硬軟軟的都在。起步又要跑時,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他的脊背一陣酥麻,毛髮根根豎起。貓頭鷹一叫就要死人,老人們都這樣說,母親也曾說過。母親慘白的臉浮現在他的眼前。她一張口,吐出了黑色、粘稠的血,彷彿是熔化的瀝青。貓頭鷹又一聲叫,似乎在召喚他。他不由自主地回過臉,看到高大的石墓前,那兩匹肥胖的石馬,那兩隻臃腫的石羊,那兩個方頭方腦的石人,還有那張光滑的石供桌。去年為母親抓藥歸來時他曾坐在石供桌上休息過。據說墓地裡原有幾十株參天的古柏,但現在只餘一株碗口粗的鬆樹。在黑黢黢的針葉間,有兩點兒火星閃爍,那是貓頭鷹的眼睛。它發出一聲嚴肅的鳴叫,華羽翻動,無聲地滑翔出去,降落在流金溢彩的麥田裡。「阿嗚——」阿義大聲嚎叫著,以此驅趕恐懼。他的腦袋膨脹,耳朵嗡嗡,忘掉了腸胃疼痛,飛跑月下路,向著水銀燈,向著已經能望見模糊輪廓的八隆鎮。
阿義跑進八隆鎮時,紅日尚未升起,但瑰麗的霞光已把青石鋪成的街道照亮。街上靜悄悄的,沒有一個行人。街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被夜露打溼的酒旗死氣沉沉地垂掛在酒店門前。光溜溜的劣質模特在服裝店的櫥窗裡憂悒地蹙著眉頭。阿義聽到自己的赤腳踩著溼漉漉的街石,發出呱呱唧唧的響聲。他高抬腿,輕落腳,小心翼翼,生怕驚了人家的夢。
藥鋪大門緊閉,裡邊無聲無息。阿義蹲在門前石階上,耐心地等待。他感到很累、很餓,但一想到很快就能抓到藥又感到很欣慰。蹲了一會兒,他感到腿痠,便一屁股坐在石階上。他的眼睛漸漸矇矓起來。一輛細輪的小馬車從街東頭跑過來,拉車的是一匹火紅色的小馬,趕車的是個肥大的女人。蹄聲清脆,車聲轔轔。小馬目光明亮,宛如一個清秀的少年。女人睡眼惺忪,張開大口,打著無遮無攔的哈欠。在藥鋪門前,馬車停住。女人從車上提下兩瓶牛奶,走過來,看著阿義,說:「閃開,鬼東西,好狗不臥當門。」阿義跳起來,閃到門口一側,看著女人把奶瓶放在門前石階上。從她半掩的寬大衣服裡,抖擻出一些熱烘烘的氣息。「別偷喝,小鬼。」她說著,回到車邊,趕馬前進。
阿義專注地盯著那兩隻水淋淋的玻璃奶瓶,肚子隆隆地響著。牛奶的氣味絲絲縷縷地散發在清晨的空氣裡,在他面前纏繞不絕,勾得他饞涎欲滴。他看到一隻黑色的螞蟻爬到奶瓶的蓋上,晃動著觸鬚,吸吮著奶液。那吸吮的聲音十分響亮,好像一群肥鴨在淺水中覓食。
藥鋪的門怪叫一聲,門扇半開,一個腦袋半禿的男人探出半截身體,出手如鉗,將那兩瓶牛奶提了進去。令阿義昏昏欲睡的螞蟻吮吸牛奶的聲音停止了。他嚥了一口唾沫,畏畏縮縮地將腦袋從半開的門縫裡探進去。他看到禿頭男人正在店堂裡洗臉,一隻母貓站在牆角堆積的藥包中伸著懶腰,在它的身下,幾隻毛絨絨的小貓還在酣睡。男人洗完臉,端著臉盆出來。阿義急忙閃到門邊。一片水在空中拉開一道簾幕,響亮地跌落在街石上。阿義不失時機地湊過身去,哀求道:「大叔,我母親犯病了,抓兩副藥。」禿頭男人冷冷地說:「門外等去,八點才上班呢。」就在禿頭男人要將身體擠進門裡時,阿義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幹什麼,黑小子?」男人說。阿義漆黑的眼睛望著男人褐色的眼珠,順勢跪在地上,說:「大叔,行行好吧,我母親病了,她如果死去,我就是孤兒。」那男人嘟噥著:「看不出還是個孝子。藥方呢?」阿義急忙把藥方和銀釵遞上去。男人道:「這不行,藥鋪要現錢,你得先把這釵子換了錢。」阿義的腦袋很響地叩在石頭臺階上。他抬起頭,說:「大叔,我母親吐血了……她如果死去,我就是孤兒。」
二
提著兩包捆紮在一起的中藥,像提著母親的生命,阿義跑出了八隆鎮。赤紅的太陽迎著他的面緩緩升起,好像一個慈祥的紅臉膛大娘。道路依偎著馬桑河彎曲延伸,彷彿永無盡頭。快跑,慢跑,小跑,跑,跑,跑,雖然腹中飢餓,但心裡充滿幸福。河流兩邊展開著無邊的麥田,路邊的野草上挑著露珠。青草的氣味很淡,麥子的氣味很濃。他不時地將中藥放到鼻邊嗅著。香氣彎彎曲曲,好像小蟲,鑽進了他的心。他抬頭看到,溫柔的南風像絲綢一樣拂拂揚揚;低頭聽到,輝煌的天空裡迴旋著野鳥的叫聲。跑到翰林墓地時,從河的對岸傳來了嘹亮的喊號聲。他看到在紫紅的大道上,狂奔著一群金光閃閃的牛,一個瘦長的男人在牛後拖鞭奔跑著。跑啊跑,跑回家,先去王大娘家借來熬藥的罐子。他嗅到了煎熬中藥的濃烈香氣。他想起了那隻貓頭鷹,不由自主地歪頭看那株鬆樹。他看到鬆樹筆狀的樹冠絞動著,變成了一簇跳躍著的金色火焰。樹下的石供桌上坐著兩個人。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在石供桌上坐著兩個人。
「喂,小孩,你站住!」
阿義站住。「你過來!」他聽到石供桌上人喊叫,並且看到那個人高抬著一隻手。阿義怯怯地走過去。他這時清楚地看到,坐在石供桌上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滿頭銀髮,紫紅的臉膛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他的紫色的嘴脣緊抿著,好像一條鋒利的刀刃。他的目光像錐子一樣扎人。女的很年輕,白色圓臉上生著兩隻細長的、笑意盈盈的眼睛。男人嚴肅地問:「小鬼,你賊眉鼠眼,偷看什麼?」阿義困惑地搖搖頭。「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男人提高了聲音,威嚴地問。阿義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父親。」那男人怔了一下,然後突然仰起頭來,爽朗地大笑著:「哈哈!你聽到沒有?他說他沒有父親,他竟然說自己沒有父親!」那女子不理男人的話,只管一個人齜牙咧嘴,對著一面長方形的小鏡子,修補她的嘴脣。阿義感到腹中痙攣,強烈的尿意突然襲來。為了不尿在褲頭上,他把雙腿緊緊地夾在一起,腰背也不自覺地挺得筆直。他看到那男人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灰白的小瓶,對準嘴巴,嗤嗤地噴了幾下,歪頭對身邊的女子說:「這小雜種!」女子懶洋洋地站起來,對著陽光打了一個噴嚏,她打噴嚏時五官緊湊在一起,模樣很是古怪。打完了噴嚏,她的雙眼淚汪汪的,她身穿一件紫紅色的、皺巴巴的裙子,裸露著兩條瘦長的、膝蓋猙獰的腿。女子把一本綠色封面的小書摔在石供桌上,拍拍屁股,不聲不響地走進麥田。男人站起來,身上的骨頭髮出「咔吧咔吧」的響聲。阿義看到他高大腐朽的身體揹著燦爛的朝陽逼過來。他想跑,雙腿卻像生了根似的移不動。男人伸出大手捏住了阿義細細的手腕。阿義感到那隻大手又硬又冷,像被夜露打溼的鋼鐵。他掙扎著,想把手腕從那人的大手掌裡脫出來。但那人用力一攥,他的手腕一陣痠麻,兩包中藥落在地上,他大喊著:「我的藥……我孃的藥……」但那男人聾子似的,對他的喊叫不理不睬,只管拖著他往前走。他被拖到那株鬆樹下。男人把他的另一隻手腕也捉住,往前用力一拽,阿義的鼻子就碰在了粗糙的樹皮上。淚眼矇矓中,他看到鬆樹已在自己懷抱裡。男人用一隻手攥住他的雙腕,用另外一隻手,從褲兜裡摸出一個亮晶晶的小物件,在陽光中一抖擻,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小鬼,我要讓你知道,走路時左顧右盼,應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阿義聽到男人在樹後冷冷地說,隨即他感到有一個涼森森的圈套箍住了自己的右手拇指,緊接著,左手拇指也被箍住了。阿義哭叫著:「大爺……俺什麼也沒看到呀……大爺,行行好放了俺吧……」那人轉過來,用鐵一樣的巴掌輕輕地拍拍阿義的頭顱,微微一笑,道:「乖,這樣對你有好處。」說完,他走進麥田,尾隨著高個女人而去。陽光和麥浪被他偉岸的身影分開,留下一道鮮明的痕跡,宛如小船剛從水面上駛過。
阿義目送著他們,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與金色麥田融成一體。微風從遠處吹來,麥田裡滾動著層層細浪。結成團體的鳥兒像褐雲般掠過去,留下繁亂的鳴叫和輕飄飄的羽毛,然後便是無邊的寂靜。
阿義腦袋裡亂糟糟的,適才發生的事彷彿夢境。他晃晃腦袋,試圖把這些可怕的恍惚感覺趕走。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藥。他想走,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自由。他掙扎著,起初只是用力往後拽胳膊,繼而是上躥下跳,嗷嗷怪叫,彷彿是一隻剛從森林裡捕來的小猴子。終於,他累了,他把腦袋抵在樹皮上,呼嚕呼嚕地哭起來。隨著一股眼淚的湧出,心中的暴躁漸漸平息。他從樹幹的一側往前探頭,看到那兩個緊密相連的鐵箍放射著扎眼的光芒。它們緊緊地箍住了拇指的根部,勒得兩根拇指充血發紅,動一動就鑽心痛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撐開,身體繞著樹轉了一圈,面對著馬桑河和河邊的道路。十幾只油亮的燕子緊貼著河面飛翔,暗紅的肚皮不時碰破水面,激起一些白色的小浪花。河的對岸也是連綿的麥田,麥田的盡頭,有一些凝重的村落,村落的上空,籠罩著蓬鬆的煙雲。他低頭看到那兩包躺在草叢中的藥,母親的呻吟聲頓時如雷貫耳。他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湧出來。他感到這一次湧出的淚水又粘又稠,好像鬆樹上流出來的油脂。
三
在隨後的時間裡,不時有提著鐮刀的農人從河邊的土路上走過,他們都匆匆忙忙,低著頭,目不斜視。阿義的喊叫、哭泣都如刀劍劈水一樣毫無結果。人們彷彿都是聾子。偶爾有人把淡漠的目光投過來,但也並不止住匆匆的步伐。
他苦熬到半上午。高懸東南的太陽紅色褪盡,變成灼目的白亮。曾經在麥田裡飄蕩過的薄霧早已消逝得乾乾淨淨。乾燥的西南風一波催著一波吹來。熟透的小麥搖晃著沉甸甸的穗子。麥芒縱橫交叉、莖葉反覆摩擦,麥粒蠶屎般落地。田野裡湧動著使人心癢難捱的聲。空氣中瀰漫著麥子的焦香和嗆人的塵土。汗水像膠油一樣從他頭皮上冒出來,流下去。他感到口渴難忍,肚子裡像有團熊熊的火焰,鼻孔裡呼出的氣息灼熱如煙。他又一次掙紮起來,強忍著拇指根部骨斷皮裂般的痛苦。他靠著雙腿和腹部的力量,一聳一聳地爬到樹幹高處,幻想著能讓樹冠從自己的懷抱中滑過,然後便能獲得自由,但鬆樹繁茂的枝杈頂住了他的腦袋,粉碎了他的幻想。他的肌肉一鬆懈,整個人從樹幹高處一滑到地。粗糙的樹皮把他的肚皮和小腹拉得鮮血淋漓,被鎖住的手指更是爆炸般的奇痛。他慘叫一聲,昏暈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震耳欲聾的機器聲把他驚醒了。他努力睜開被眵糊住的眼睛。睜眼時他聽到睫毛被拔離眼瞼的噼啪聲。淚眼模糊,往樹皮上蹭蹭。他看到,從早晨跑過的那條路上,開過來一輛鮮紅的拖拉機。道路崎嶇不平,拖拉機蹦蹦跳跳,宛如一匹不馴服的馬駒。開車的人一頭亂髮,戴著墨鏡,腰板筆直,坐在駕駛座上,活像一尊石雕像。車頭後灰色的掛鬥裡,坐著三個人。看不清他們的臉,但能聽到他們猖狂的歌唱。他用胳膊夾住樹幹,艱難地站起來,竭盡了全力地喊叫:「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拖拉機在墓地前停住,掛鬥裡的人停止了歌唱,但機器還「撲通撲通」地響著。車頭上直豎起的鐵皮煙筒裡,噴吐出一環頂一環的、剛勁有力的菸圈。阿義不停地喊叫,並且把腦袋從樹的一側極力前伸。車上的人僵了一會兒,都把頭歪過來,看著他的頭。車後掛鬥裡的三個人一個隨著一個跳下來。當頭的是一個身體矮小、動作敏捷的男人,緊隨著他的是個高大魁梧的漢子,走在最後的是一個皮膚漆黑、留著短髮的女子。他們集中在鬆樹前,仔細地看著那拇指銬,繼而交換一下迷茫的眼神。小個子男人眨動著灰白色的冷冰冰的眼睛,嚴厲地問:「是誰把你鎖在這裡?」阿義怯怯地回答:「一個老人。」小個男人癟起缺齒的嘴,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從衣兜裡摸出一個放大鏡,低下千溝萬壑的頭面,專注地研究著拇指銬,好像一個昆蟲學家在研究螞蟻。高個男人拍了一下他隆起的脊背,甕聲甕氣地問道:「老Q,瞎編吧你就!進口彩電有,進口冰箱有,就是沒聽說過進口手銬,」高個男人說著,也把臉湊上去看了看,「不過這小玩意兒,的確是精緻。」黑皮女子用充滿同情的腔調問道:「小孩,你怎麼搞的呀,是誰把你銬起來的?」
阿義說:「一個老爺爺。」
老Q問:「他為啥把你銬起來?」
阿義困惑地搖搖頭。
老Q誇張地笑了幾聲,轉臉對同伴們說:「怪事不?一個老爺爺,竟然無緣無故地把一個少年兒童銬了起來?!」他偽裝出一副凶惡面孔對著阿義說:「你一定幹了什麼壞事!是偷了他家的母雞呢,還是砸碎了他家的玻璃?」
阿義委屈地說:「我沒有偷母雞,也沒砸玻璃。我的母親病得不輕,吐血了,我去抓藥……」老Q厲聲道:「住嘴!你以為我們是誰?你以為撒個小謊就能騙我們替你打開銬子?哼!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是個不良少年。你一定做了特別壞的事,被警察銬在這裡的!」
阿義哭著喊:「我沒有,我沒有……我的母親快要死了,救救我吧……」
老Q厲聲道:「你以為幾滴眼淚就能騙過我們?!我們這一代人,眼淚見得太多了!眼淚後面有虛偽也有真誠,但更多的是虛偽!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老實交代!」
「行了吧你老Q,對著個孩子耍什麼威風?」黑皮女子怒斥小個男人,轉臉又對大個男人說,「大P,想法解放他。」
大P為難地嘟噥著:「這怎麼解?」
黑皮女子道:「想想法子嘛,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老Q冷笑道:「如果這裡鎖住的是條狼,難道也要救嗎?」
黑皮女子道:「我看你才是一條狼,一條灰眼狼,一條色狼。」
大P笑著,走到鬆樹前,抓住阿義的兩條細胳膊,道:「忍著點,看能不能劈開。」
大P用力一劈,阿義殺豬似的嚎叫起來。
老Q冷冷地道:「劈吧,把兩條胳膊劈下來,那銬子也是連著的。」
黑皮女子踢大P一腳,罵道:「笨熊,你想把他五馬分屍嗎?」
大P道:「我這不也是著急嘛!」
黑皮女子招呼正在車邊緊螺絲的司機道:「小D,你過來看看。」
小D吹著口哨,從車旁踱過來。他彈了一下阿義的頭,道:「你這是玩的什麼鳥?夥計!」
黑皮女子道:「你幫他弄開吧,也許只有你才能幫他弄開。」
小D回到車邊,提過來一隻工具箱。他從箱子裡拿出鉗子、銼子、錘子,在那拇指銬上比畫著。
老Q道:「枉費心機。」
黑皮女子道:「你自己無能,就滾到一邊去,別在這時候潑冷水。」
小D皺著眉頭,想了想,突然他面有喜色。從工具箱底翻出一根鋼鋸條,道:「也許能鋸斷,小兄弟,你忍著點。」
小D分開阿義的拇指,把鋼鋸條伸進去,彆彆扭扭地鋸起來。阿義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鋸條摩擦鋼圈,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折騰了幾分鐘,低頭看時,那銬子上沒留半點痕跡,鋼鋸齒卻磨禿了。
小D對黑皮女子說:「黑姐,沒辦法,這玩意兒,太硬了。」
老Q幸災樂禍地道:「說吧,你們嫌我多嘴。這東西,是合金鋼的,比你那根鋸條硬十倍。」
小D無奈地望著黑皮女子,一臉歉疚表情。他拍了一下腦袋,大聲說:「嘿,有了。我真笨。咱們把這棵樹砍斷不就行了嗎?」
「休怪我又要多嘴——這樹,能砍嗎?」老Q指著墓前一塊刻著字的石碑道,「這翰林墓,是市級重點保護文物。砍樹?吃了豹子膽啦?砍吧,只怕他的拇指銬沒解下來,你拇指銬也戴上了。」
黑皮女子道:「這麼說沒有辦法了?就只能看著他在這兒受風吹日晒,慢慢地風乾,死掉,像一隻掛在樹枝上的青蛙。」
老Q道:「也許他有好運氣,會有高手給他開銬。」
小D道:「我聽人說,慣偷‘草上飛’能用細鐵絲捅開手銬。」
「‘草上飛’?」老Q冷笑著說,「三年前就給斃了!」
大P道:「我們何不去找個鎖匠來?」
小D道:「我估計用氣焊槍也能燒斷。」
大P道:「那還不把他的手指給燒熟了。」
「夥計們,別操閒心啦,解鈴還靠繫鈴人。」老Q說著,抬頭望望太陽,又道,「再吵吵下去可就誤了酒宴了。」
老Q率先朝拖拉機走去,其餘三個人也沮喪地離開了。
拖拉機緩緩移動了。老Q在車上喊:「小孩,老老實實待著。這種銬子,裡邊有彈簧,越掙越緊,當心勒斷你的骨頭。」
大P道:「你就別嚇唬他了。」
黑皮女子惱怒地大叫:「都給我閉嘴巴!」
四
拖拉機蹦蹦跳跳地開走了,留下了一路煙塵。阿義用額頭碰著樹幹,嗚嗚地哭了。他的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只有額頭上流出的血,熱烘烘地流到嘴邊。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幅可怕的圖像:一隻被綁住後腿的青蛙,懸掛在樹枝下,一個斜眼睛的少年,用火把燒烤著它。它的身體響著,冒著白煙,漸漸地,白煙沒了,火把也熄了,它變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首。他閉上眼睛,身體軟下去。
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他聽到路上又響起了腳步聲。鼓足了勇氣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團暗紅的火從路上緩緩地飄過來。他搖頭、咬牙,集中心神,幻影消失。果然是一個人走來了,是一個身著醬紅色上衣,頭戴著大草帽的女人迎著陽光走來了。他喊叫:「救命……」
那個女人怔了一下,立住腳步,摘掉草帽高舉在頭上,向這邊張望著。阿義繼續喊叫,但喉嚨裡只發出一些嘶嘶啦啦的奇怪聲響。他焦躁不安,恨不得舉手撕破好像被麥糠和豬毛塞住了的喉嚨。
女人發現了他,對著墓地走過來。她的臉一片金黃,宛若一朵盛開的葵花,她一步一步地近了。阿義先是嗅到隨即看到了一股焦黃的濃鬱香氣,從她的身上,一團一團散發出來,又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他被這香氣薰得頭暈腦脹,飄飄欲飛。女人穿行在焦黃的香氣裡,時隱時現。她的臉時而橢圓時而狹長,時而慘白時而金黃,時而慈祥如母親時而凶惡如傳說中的妖精。阿義既想看她又怕看到她,他時而睜眼時而閉眼。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確鑿的女人站在自己身旁。她左手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大鐮刀,右手提著一把古老的、泛著青銅色的大茶壺,兩條黑色的寬布帶,成斜十字狀分割了她豐碩的胸膛,與布帶相連的,是伏在她背上的一個大腦袋的嬰孩。那嬰孩吮吸著拇指,嘴裡發出嗚哇嗚哇的聲音。女人慵懶地走到鬆樹前,黏黏糊糊地問:「你這個小孩,在這兒鬧什麼呢?」說完話,她也不期待回答,放下茶壺和鐮刀,匆匆走進墳墓後邊的麥田蹲下去,接著響起了明亮的水聲。那頂金黃的大草帽,彷彿漂浮在水面上。過了一會兒,她從墓地後走出來。她背上的孩子哇哇地哭起來,越哭越凶,好像被錐子扎著了屁股,女人歪頭說:「小寶,小寶,別哭,別哭。」孩子哭得更凶,高音處如同鴿哨。女人慌忙把孩子轉到胸前來,一邊拍著,一邊坐到石供桌上。她解開胸前的帶子,揪出一個黃色的奶袋,把一個黑棗狀的奶頭塞進嬰兒嘴裡,嬰兒頓時啞口無聲。墓地裡安靜極了,兩隻淺黃色的小松鼠,旁若無人地追逐嬉戲著。它們從石馬的背上跳到石人的頭上,又從石人的頭上跳到石羊的角上,然後踩著阿義的腦袋,躥到鬆樹上去。它們一邊追逐一邊尖聲吵鬧。女人也忘了阿義的存在,只管低著頭,慈愛地注視著懷中的嬰兒。她的嘴脣哆嗦著,從鼻裡哼出柔軟綿長像煮熟的麵條像拉絲的蜂蜜像飛翔的柳絮一樣的曲調。這曲調使阿義十分感動,恍恍惚惚感覺到自己就是那吃奶的嬰兒,而那坐在石供桌上的肥大的婦人就是自己的母親。阿義感到自己口腔裡洋溢著乳汁的味道,既甜蜜又腥鹹,與血的味道相同。他祈盼著這情境凝結,像幾朵玻璃球裡的黃色小花。
那嬰孩叼著乳頭睡著了。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奶頭從孩子嘴裡往外拔。他叼得很緊,奶頭拉得很長,像一根抻開的彈弓膠皮,拔呀拔呀,抻啊抻啊,「噗」地一聲響,膨脹的奶頭脫出了嬰兒的小嘴。一群漆黑的烏鴉突然從死水般寂靜的麥田裡衝起來,團團旋轉著,猶如一股黑旋風。它們一邊旋轉一邊噪叫,呱呱的叫聲震動四野,腐肉的氣味在陽光中擴散。阿義看到女人仰望著鴉群,他也仰望著鴉群,直到它們溶在白熾的光海里。
女人把孩子轉到背後,紮緊了胸前的帶子,提起鐮刀和茶壺。阿義嘶啞地鳴叫了一聲。女人側目望了望他,腫脹的嘴脣哆嗦著,臉上顯出惶惶的不安的神情。她似乎猶豫不定,目光躲躲閃閃。阿義捕捉著她的在草帽陰影裡的眼睛,送過去無限哀怨和乞求的信息。女人踉踉蹌蹌地走近了。她伸出一根肥嘟嘟的食指,戳戳那泛著藍色的物件,又撥弄了一下阿義青紅的拇指。阿義哆嗦了一下。她好像被熱鐵燙了似的,迅速地縮回食指,嘴脣又是一陣大哆嗦,眼睛裡像蒙了一層霧,像是問阿義,更像是自言自語道:「孩子,這是怎麼弄的?是怎麼弄的呢?」一邊倒退,腳後跟被雜草絆了一下,身體搖搖晃晃,彷彿一架超載的馬車。阿義緊盯著她,眼睛裡沁出了血。她尷尬地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分得很開的門牙,顯得既可憐又醜陋。「我也沒法子,你這孩子。」她倒退著說:「這物件兒,不是一般物件兒,孩子,你這可憐的孩子……」她猛然轉過身,笨拙地往前跑去,背上的孩子和臃腫的臀部,顫顫巍巍地聳動著。阿義的頭顱像被鞭子打折的麥穗一樣,沮喪地低垂下去。但那女人跑了十幾步就停住了。她轉回身,望著阿義,呆板的大臉上猝然煥發出一種燦爛的光彩,像朝霞,也像晚霞。「你也許是個妖精?」她緊張的喉嚨發出扁扁的聲音,「也許是個神佛?您是南海觀音救苦救難的菩薩變化成這樣子來考驗我吧?您要點化我?要不怎麼會這麼怪?」她的眼裡猛然飽含著橙色的淚水,腿腳利索地撲到鬆樹前,放下大茶壺,雙手掄起鐮刀,砍到樹幹上。鐮刀刃兒深深地吃進樹幹,夾住了。她搖晃著鐮柄,累得氣喘吁吁,才把刀刃拔出來。她看了一下鐮刀,頓時變了臉色。把鐮刀遞到阿義面前,她說:「看看吧,鐮刃全崩了。這讓我怎麼割麥子呢?你這小孩!」她哭喪著臉,彎腰提起茶壺,又說:「你親眼看到了,我的鐮刀崩了。」她走了幾步,卻又折回來,嘆息著說:「管你是神是鬼呢,也許你就只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扔下鐮刀,一手提著茶壺的提樑,一手託著茶壺的底兒,將稚拙地翹起的壺嘴兒插進了阿義的嘴裡。「你一定渴了,」她說,「喝點水吧。」阿義順從地含住了壺嘴,只吸了一口,乾渴的感覺便像潑了油的火焰一樣轟地燃燒起來。他瘋狂地吮吸著,全身心沉浸在滋潤的快感裡。但是那女人卻把壺嘴猛地拔了出去。她搖搖水壺,愧疚地說:「半壺下去了,不是我捨不得這點水,我的男人在地裡割麥,等著喝水。他脾氣暴,打人不顧頭臉,對不起你了,小孩,你也許真是個神佛?」
女人走了。走出十幾步時她回一次頭。又走出十幾步時又回了一次頭。雖然她沒能解開拇指銬,但阿義心中充滿了對她的感激之情。因為喝了水,他的眼裡盈滿了淚。
五
下午一點多,陽光毒辣,地面像一塊燒紅的鐵。鬆樹幹上被鐮刀砍破的地方,滲出一片松油。阿義喝下的那半壺水,早已變成汗水蒸發掉。他感到頭痛欲裂,腦殼裡的腦漿似乎乾結在一起,變成一塊風乾的麵糰。他跪在樹幹前,昏昏沉沉,耳邊響著「篤篤」的聲音。聲音似乎是頭腦深處傳出來的。那兩根被銬在一起的手指,腫得像胡蘿蔔一樣,一般粗細一般高矮,宛如一對驕橫的孿生兄弟。那兩包捆在一起的中藥,委屈地蹲在一墩盛開著白色花朵的馬蓮草旁。粗糙的包藥紙不知被誰的腳踩破了,露出了裡邊的草根樹皮。他嗅著中藥的氣味,又想起了跪在炕上的母親。母親痛苦的呻吟聲,在半空裡響起。他歪歪嘴哭起來,但既哭不出聲音,又哭不出淚水。他的心臟一會兒好像不跳了,一會兒又跳得很急。他努力堅持著不使自己昏睡過去,但沉重粘滯的眼皮總是自動地合在一起。他感到自己身體懸掛在崖壁上,下邊是深不可測的山澗,山澗裡陰風習習,一群群精靈在舞蹈,一隊隊骷髏在滾動,一匹匹餓狼仰著頭,齜著白牙,伸著紅舌,滴著涎水,轉著圈嗥叫。他雙手揪著一棵野草,草根在噼噼地斷裂,那兩根被銬住的拇指上的指甲,就像兩隻死青魚的眼睛,周圍沁著血絲。他高叫母親。母親從炕上下來,身披一塊白布,像披著一朵白雲,高高地飛來,低低地盤旋,緩緩地降落。草根脫出,他下墜著,飄飄搖搖,似乎沒有一點重量。母親一伸手抓住了他,帶著他飛昇,一直升到極高處,身下的白雲,如同起伏的雪地,身前身後全是星斗,有的大如磨盤,有的小似碗口,都放光,五彩繽紛,煞是好看。母親摟著他,站在一顆青色的星上,星體上佈滿綠油的苔蘚,又滑又冷。他仰望著母親,欣慰地問:「母親,您好啦,您終於好啦。」母親微笑著,伸出一隻手,摸著他的頭。他的頭上一陣劇痛,像被蠍子螫了一樣。他看到母親的臉扭曲了,鼻子彎成鷹嘴,嘴巴里吐出暗紅色的分叉長舌。他驚叫一聲,腳下的星斗滴溜溜地轉起來,好像漂在水面的皮球。他頭腳倒置,直衝著大地降落,轟然一聲,鑽進了泥土中,衝起一股煙塵……
阿義被噩夢驚醒,額上佈滿粘膩的油汗。眼前依然是鬆樹、墓地、一望無際的麥田。西南風颳大了,像從一個巨大的爐膛裡噴出的熱氣。洶湧的麥浪層層疊疊,無邊的金黃中,有一泓泓銀亮,像銀的液體在金的液體裡流動。一臺燙眼的紅色機器,在金銀海里無聲無息地遊動著,機器後邊,吐出一團團黃雲。路上又走來走去著人,男人、女人,但無人理他。他心中燃燒起怒火,瘋狂地啃鬆樹的皮,樹皮磨破了他的脣,硌酸了他的牙。他恨,恨鎖住拇指的銬,恨烤人的太陽,恨石人石馬石供桌,恨機器,恨活動在麥海里的木偶般的人,恨樹,恨樹疤,恨這個世界。但他只能啃樹皮。他的牙縫裡塞進了碎屑,嘴巴里滿是鮮血,鬆樹一動不動,不痛也不癢,不怨也不怒。他想到了死,用額頭碰撞樹幹,耳朵裡嗡嗡直響,眼前出現了一條通往地獄的灰色道路……
阿義再次甦醒過來時,濃厚的烏雲佈滿天空,太陽藏匿得無影無蹤。一股股的勁風低低地掠過,蒼白的麥田濁浪翻滾,噴吐著泡沫。無數的麥穗折斷,無數的麥粒落地。一片片血紅的閃電照亮天際,雷聲滾滾。田野裡奔跑著人,都慌不擇路,彷彿一些剛從地洞裡被水灌出來的耗子。
雲越壓越低,天越來越黑。風突然停了,空氣凝固,燕子飛昇到雲上去,小動物顧頭不顧尾地躲藏。天完全黑了,比沒有星光的夜晚還要黑。一個女孩在黑暗中大哭,但只哭了幾聲便停了,彷彿有一隻大手堵住了她的嘴巴,突然有一道淋漓著火花的綠光撕裂了黑暗的幕布,十幾顆溜圓的火球在墓地間跳躍滾動著,唧唧有聲,像有血有肉的小動物。然後是一連串巨響,空氣裡立即瀰漫了燃燒膠皮的焦糊味。他的耳朵什麼也聽不到了,好像鑽進燈泡裡一樣,墳墓後邊一大片麥子被燒成了灰燼,嫋嫋的白煙上升,與黑雲接手。緊接著天空被一片片抖動的閃電映得彤紅,麥子用漩渦狀的波動表現出旋風。大地在顫抖,鬆樹在燃燒。他的腦袋一陣鈍痛,一個乒乓球大小的灰白的東西彈跳落地。冰雹!白亮亮的冰雹密集地落下來,大的如雞卵,小的如杏核,噼噼啪啪,宛如堆珠砌玉。最初幾顆冰雹打在他的身上時,他還能感到痛楚,但很快便麻木了。他的眼前一片灰白,灰白的冷氣浸著他,所有的肢體和器官也變成了灰白冰冷,只有內心深處還有一點點微弱的暖意,像一隻小麻雀的心臟,像一點螢火蟲的微光……
六
傍晚的時候,阿義又醒過來。地上的冰雹已經化盡,田野裡一片狼藉。鬆樹下躺著一隻貓頭鷹的屍體。鬆樹枝上懸掛著一些魚腸狀的髒物。他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抖,身體又白又亮,像一根通了電的鎢絲。我還活著嗎?我也許已經死了,已經進入了母親曾經說過的陰曹地府,這周圍漸漸聚攏了綠色的火焰,不就是地獄裡的鬼火嗎?各種各樣的鬼,有的從樹上跳下來,有的從地下冒出來,有牛頭,有馬面,還有些毛茸茸的,穿著紅綢小褲衩的小動物,它們齜著兩顆大門牙,瞪著玻璃球似的眼睛,聳著兩扇比頭還要大的透明的耳朵,在他身體周圍,咿咿呀呀地唱著歌,不停地跳躍著,有的竟然跳到他的身上,附在他的耳邊,用蚊蟲般細弱的聲音問他一些話,有的啃他的耳朵,有的咬他的鼻樑,有的兩隻腿盤坐在他的手腕上,啃那兩根被鎖住的拇指,咯咯吱吱的,像兔子啃冰凍的胡蘿蔔一樣。咬吧,咬吧,他鼓勵著小妖精們,咬斷我的拇指,我就解放了,小妖精,你們有母親嗎?啊,你們有母親,我也有母親,我的母親,我的母親病了,吐血了,你們咬斷我的手指吧,讓我去見母親……他猛然地格外清醒了,他想起了那兩包藥。我的藥呢?我為母親抓的藥呢?我用母親頭上的銀釵換來的藥呢?它們已被冰雹打爛,被雨水浸溼,與泥巴和雜草混在一起。阿義感到了徹底的絕望,母親,母親,你的藥,完了。他又想咬樹皮,但牙齒剛一觸到那粗糙,便立即心灰意懶了。
西天邊一片血紅,天空中游走著破雲敗絮,殘缺的天空時而如碧綠的樹葉,時而如玫瑰色的花瓣。傍晚的田野裡,響起了女人的哭聲,東一聲西二聲,南三聲北四聲,很快連成了一片。麥子啊,麥子!老天啊,老天!麵條沒了。饅頭沒了。餃子沒了。什麼都沒了,都砸到泥裡去了。毀了。在遍野的哭聲中,卻有一個人在歌唱,是一個蒼涼高亢的男聲獨唱,比最高的大樹還要高許多的孤獨的歌唱:麥子啊麥子——我們的麥子——香香的麥子——甜甜的麥子——親親的麥子——麥子啊麥子——我們的麥子——
高亢的歌聲起了,哭聲低了,落了,啞了。一輪銀月升起了,紅雲淡了,散了,沒了。他被這反覆詠歎的歌聲鼓舞著,站了起來。他哆嗦得如同一根彈簧。歌聲如同河水,如同麥子,如同棉衣。歌聲如同月亮。歌聲如同月光,照亮了他的內心。他往前探過頭去,咬住了一根拇指,好像咬住了一個與己無關的、冷冰冰的、令人厭惡的東西。他用力咬著,毫不客氣,決不動搖。他感到那節拇指落在嘴裡了,便低頭張嘴把它吐在了地上。他聽到了落在地上。他張嘴咬住另一根拇指,牙齒上貫注著仇恨。他吐掉它,又聽到了它落地的聲音。他不去看它們,但能想象到它們是如何地歡欣鼓舞著逃跑了。他滿懷著希望往後移動身體,雙臂僵硬,不能彎曲,像兩根鐵棍。他感到手腕被樹幹擋住了。巨大的恐怖襲來。他本能地將身體往後仰去,這時,他聽到了拇指銬從拇指殘根上脫下又跌落在地的聲音。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著那棵離開了自己懷抱的鬆樹,猛然的驚喜降臨。一輪皎皎的滿月在澄澈的天空裡噴吐著清輝,無數白色的花朵成團成簇地、沉甸甸地從月光裡落下來。暗香浮動,月光如灑。白花不停地降落,在他的面前,鋪成了一條香氣撲鼻的鮮花月光大道。他抖抖嗦嗦地站起來,往那誘人的大道撲去,但他卻頭重腳輕地栽倒了。他感到嘴脣觸到了冰涼的地面。
後來,他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赭紅色的孩子,從自己的身體裡鑽出來,就像小雞從蛋殼裡鑽出來一樣。那小孩身體光滑,動作靈活,宛如一條在月光中游泳的小黑魚。他站在鬆樹下,揮舞著雙手,那些散亂在泥土中的中藥——根根片片顆顆粒粒——飛快地集合在一起。他撕一片月光——如綢如緞,聲若裂帛——把中藥包裹起來。他揮舞雙臂,如同飛鳥展翅,飛向鋪滿鮮花月光的大道。從他的兩根斷指處,灑出一串串晶瑩圓潤的血珍珠,丁丁冬冬地落在彷彿瑪瑙白玉雕成的花瓣上。他呼喚著母親,歌唱著麥子,在瑰麗皎潔的路上飛跑。他越跑越快,紛紛揚揚的月光像滑石粉一樣從他身上流過去,馨香的風灌滿了他的肺葉。一間草屋橫在月光大道上。母親推開房門,張開雙臂。他撲進母親的懷抱,感覺到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與安全。
長安大道上的騎驢美人
四月一日下午,侯七從西單地鐵站鑽出來,一抬頭就看到了太陽。它有點大,有點紅,正沿著幾座高樓間的縫隙下落。侯七已經好幾年沒沿長安街走過,每次去單位上班時都是坐地鐵在地下穿行,所以他不知道太陽摩擦著的那幾座高樓的名字。侯七從自行車堆裡認出了自己的自行車。他的自行車很破,敢整天扔在地鐵站的自行車幾乎沒有一輛不破的。車鎖也是壞鎖,戳了三分鐘它才不情願地開了。取了車,推著走了十幾步,然後瞅個空子,笨拙地騎上去,正要隨著車流穿越長安街回家,就聽到從西邊傳來一陣喧譁。侯七側目西望,猛然看到……
還是先說說侯七上班的情況吧。這一天其實也沒正經幹活,上午一到辦公室,就聽到同事們又在談論日全食與海爾·波普彗星的事。侯七說這日全食與海爾·波普彗星不是去年已經出現過嗎?同事們說你真是老糊塗,你一點都不關心天下大事,難道去年出現過的事今年就不能出現了嗎?在他們的批評聲中,侯七諾諾連聲,自己承認糊塗,昏聵,已經基本上被日新月異的社會淘汰。見侯七檢討得真誠,那個穿著一條揹帶褲、上身特長、雙腿特短的姑娘,遞給他一塊用墨汁塗黑的玻璃,然後對那幾個男青年說:「老侯同志基本上還是個好同志,你們不許罵他了!」那幾個男青年說:「我們罵他是因為愛他,你說對不對老侯?」侯七連聲說對。然後他們就大聲地議論起外星人的問題,聽得侯七神魂顛倒,如醉如痴。九點整,小青年們說:「時辰到了!」侯七拿起黑玻璃,跟著進步的青年,沿著曲折的樓梯爬到樓頂上。原以為會看到輝煌無比的天文奇觀,但除了一個無精打採的太陽和一個更加無精打採的破風箏,別的啥也沒看到。不單是侯七,大家都感到很失望。據說那海爾·波普彗星下次露面要兩千三百年後,而上溯兩千三百年連秦始皇的爺爺都沒出生,一時竟感到灰心喪氣,本來要寫一篇關於觀彗星的文章,也就不寫了。中午吃了一碗韭菜炒豬血,幾個熱愛侯七的青年還捏著他的鼻子灌了一碗啤酒。下午接著議論日全食與彗星,熬到五點,下班,走一里路,到了地鐵站,鑽下去,像一隻小耗子,人貴有自知之明,侯七想,其實我哪裡能比上一隻小耗子?地鐵車廂裡,有人坐著,有人站著,站著的比坐著的多。到了復興門,嘩啦啦下去許多人,零落落上來幾個人,這時坐著的與站著的差不多。侯七搶了一個座,坐了幾分鐘,車內的廣播說本次列車的終點站就要到了。終點站說到就到了。侯七跟著人們下車,往前走一百米,坐三分鐘電梯,爬五十四級臺階,一抬頭侯七就看到了太陽。看到它時,侯七自然想起了去年它被月亮溫存了一會兒的事。緊接著發生的事情剛才說過了……侯七側目西望,猛然看到——
一個身穿紅裙的少婦,騎著一頭油光閃閃的驢,黑驢,小黑驢,旁若無人地闖了紅燈,從幾乎是首尾相連的汽車縫隙裡穿越馬路。在騎驢少婦的身後,緊跟著一個騎馬男子。那男人披掛著銀灰色的盔甲,胸前的護心鏡閃爍著刺目的白光。他那個渾圓的頭盔上豎著一個尖銳的槍頭,槍頭上高挑著一簇紅纓。他的左手攬著馬韁,右手握著一枝木杆的長矛,矛尖當然也是閃閃發光。他胯下那匹馬是匹純粹的白馬,美麗的白馬,雄偉的白馬,驕傲的白馬,它完美得過了分,令人懷疑它的真實性,簡直就是「白馬非馬」。它昂著白瓷般的頭,昂頭必然地就揚起了脖子。這形態讓侯七立即就聯想到了天鵝。它邁著優雅的小碎步,從容不迫地緊跟著黑驢穿越馬路。因為這是下班時間,車像擁擠的羊群,所以車速無法快,車速不快,剎車聲就不刺耳,儘管一男一女一馬一驢闖了紅燈,也沒發生車輛追尾現象。而且一向牛氣沖天的司機們表現出了極好的修養,沒有一個罵人,也沒有一個操起刀子殺人,他們甚至連喇叭都沒按。他們腳踩著車閘,讓馬達平緩地運轉著。他們搖下了車窗玻璃,探出頭,看著正在穿越馬路的牲口和人。他們的神色都很平靜,有的人還面帶微笑。十字路口正中崗臺上的那個年輕的警察呆呆地看著,嘴巴沒有說話,手也沒做動作。大家就這樣很平靜很肅穆地看著一驢一馬馱著一男一女穿過了馬路。
汽車的隊伍沒亂,自行車的隊伍卻大亂了。因為大家都歪著頭看景,一輛車倒下去,就有幾十輛車倒下去。但這天騎自行車的人也表現很好,大家都很剋制,很寬容,沒人罵娘,也沒人吵架,當然更沒人動刀子。那個漂亮的小警察對倒在地上那片自行車揮著手,動作很輕柔,滿懷著善意,令侯七感動,心裡熱乎乎的。大家扶起車,有繼續穿越馬路的,有掉回頭往回走的。往回走的意圖十分明顯:想去追蹤那一男一女一馬一驢。侯七猶豫片刻,也調頭返回,北京人愛看熱鬧,侯七也沾染上了這毛病,或者說是愛好。此時那馬那驢已經到了鴻賓樓門前,侯七緊蹬車子,飛快地趕上去。車子非常多,騎車人的肩膀幾乎碰著肩膀。大家盡力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好像變成了一個整體。侯七有幸被擠在最前排,與那匹白馬豐滿的臀部僅距一米,只要把腳踏子用力一蹬,自行車的前輪肯定要撞到馬腿上。那樣會發生什麼後果侯七不知道,當然侯七的車技保證了絕不會發生這種不幸。侯七無暇去多看左右的騎車人,別人也一樣,人們調回頭不回家為的就是看馬看驢看馬上的男人和驢上的女人。當然如果僅有一個騎馬的男人,不管那馬是多麼樣的完美無缺,人們,起碼是侯七也不會有這麼大的興趣。人們,起碼是侯七,主要的想看那個騎驢的女子。如果那騎驢的女人很老了或者很醜,人們,起碼是侯七,也不會有這樣大的興趣。就在剛才的一轉頭間,人們,起碼是侯七,感到眼前一片紅光閃爍,黑暗的心靈深處出現一道耀眼的光明,就像日全食食甚之後的貝利珠。
遺憾的是那女人不回頭,她好像並不知道侯七們尾隨在她身後,或者是她根本就沒把侯七們看在眼裡。侯七隻能看到她的背和她的側面,只能看到小黑驢的臀和它的側面。儘管紅牆外邊的玉蘭花已經花蕾豐滿,個別的花蕾也已經開綻,變成了花朵,但天氣還是很涼,侯七穿著毛衣毛褲,有的人還穿著羽絨服,但那驢上的女子竟然只穿著一條單薄的紅裙。那紅裙是用綢子縫成的,綢子是好綢子,朦朧地透著明,人們,起碼是侯七很喜歡這朦朧的透明。藉著陽光,侯七看到了她的應該是粉紅色的皮膚,肩是那種溜溜的肩,腰是那種細細的腰,嚴格地說也不是水蛇腰,水蛇腰是沒骨的,她的腰卻挺得很直。她的脖子當然很長,當然不粗。她的後腦袋很圓,頭髮嘛,也很繁茂。頭髮的顏色基本上是黑的,但中央一撮卻是紅的,不是純粹的紅,說是金黃也可以。她的耳朵很白,讓侯七想起「耳白於面名滿天下」的話。她的耳朵垂上有扎過眼的痕跡,但她沒戴耳環耳墜什麼的。她的左耳後邊,有一顆像綠豆那般大小的黑痣,侯七忘了相書上對女人耳後的痣是怎麼說的了。她騎的是一匹光腚驢,也就是說那驢背上既沒鞍子也沒搭上條褥子或是毛氈什麼的。騎著這樣的光腚驢是舒服還是不舒服當然只有她知道。她的腰裡還扎著一條棕色的皮帶,是羊皮的還是牛皮的侯七分辨不出,但肯定是條真皮的不是一條人造革的,這一點侯七敢肯定。皮帶上,掛著一柄短劍,侯七看不到劍鋒,只能看到劍柄和劍鞘。劍柄侯七敢說是象牙的,上邊還鑲著幾顆寶石,侯七不認為這樣的一個女人會佩戴一把鑲彩玻璃的劍。劍鞘是棕色的,應該也是獸皮的,上邊也鑲著鑽石。她的雙腿緊緊地夾著驢腹,如果她給驢佩上鞍韉,她就不必緊緊地夾驢腹。因為是一頭小黑驢,她又是個高個子女人,所以她的雙腿幾乎垂到了地面。如果她想下驢,會十分方便。她的胳膊也是長的,紅袖肥大,露出一雙玉腕,腕上套一隻碧綠的玉鐲子,也許是翡翠鐲子。驢不能算胖,但也不能算瘦,雖然個頭小,但走起來很快,馱著一個女人並沒讓它很吃力。它的速度侯七估計大約在每小時十五公里左右。這在下午六點多鐘的長安街上算得上是行雲流水。轉眼間侯七們就跟隨著她到了六部口,正碰上紅燈,侯七本能地捏了一下車閘,車晃了晃,險些歪倒。藉著這機會,那匹白馬馱著騎手,躥上去幾步,碩大的馬腦袋,在黑驢的屁股上方搖搖晃晃。馬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驢臀,驢卻毫無反應。馬上的騎士,身體僵硬,活像個木偶。他的頭盔是那種帶面罩的,有點像節日裡使用的大頭娃娃面具。無論是從正面還是側面,都看不到他的臉,但能看到他的黑洞般的眼窩和從他的鼻孔裡伸出來的那兩撮黑毛。夕陽照耀著他的盔甲,放射出一種含情脈脈的橘紅色,一攤鳥屎從天而降,落在他的頭盔上,發出「啪嗒」一聲響。侯七聽人說鳥屎落到頭上沒有好運氣,但騎士並不在意,騎自行車尾隨著他的眾多市民也沒有在意。原以為她們會再次闖紅燈,但出侯七意料的是那女子竟在紅燈亮起時勒住了驢韁繩。驢停,馬跟著停。馬低下頭,翻著粉脣,嗅著驢的屁股。嗅一下,就把頭揚起來,屏住呼吸,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幻想。黑驢的尾巴在微微地顫動。驢上的女子回頭與馬上的男人低聲說了一句話。她的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跟外語差不多,也許有人聽懂了,反正侯七沒有聽懂。她的回頭讓侯七們這些追隨者十分興奮。她的確非常美麗。侯七顧不上去仔細地看她臉上的部件,當然沒法子鼻子眼睛地描寫,她的美麗像一道燦爛的陽光,時髦地說像「一道靚麗的風景」,把人們,起碼是把侯七徹底征服了。可惜好景不長,她說完那句話,就把頭扭了回去。騎車人左顧右盼,你看看侯七,侯七看看你,好像都想說點什麼,但誰也沒說出什麼。其實大家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大家都想感嘆一聲,為了她的美麗。侯七們在長安大道上發現了她和她的隨從,心裡邊驚訝不已,但人家卻十分坦然,人家根本就沒把侯七們放在眼裡。這時候,站在安全島上的那個警察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侯七們這邊。他指的肯定是騎驢騎馬的人,可見警察也認為這兩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站在安全島下的一個上了年紀的警察小跑步過來,一輛桑塔納轎車險些撞了他的腰。他顧不上收拾桑塔納,直對著侯七們跑來。當他跑到黑驢面前,舉手敬禮時,黃燈跳了一下,綠燈隨即亮了。那女子一驢當先,驢後是馬,馬後是自行車,像一股洶湧的潮水,衝過了斑馬線。那位警察大聲喊叫著,身體宛如一個陀螺,滴溜溜地旋轉著,那樣子的確有點兒狼狽。
侯七們跟隨著驢和馬繼續前行,聽到身後那個警察大聲喊叫著,但沒人回頭看他。人多力量大,法不責眾,自行車多了就敢闖紅燈,就敢欺負汽車,甚至就敢不怕警察。何況侯七們前頭有驢有馬,天塌下來有大個頂著,無論如何也整不到侯七們頭上。又往前騎了一段,大家感到有些無聊。
有人大聲問:「夥計,你們是幹什麼的?」
沒人回答問話,騎驢女人和騎馬男人若無其事地往前走,驢蹄和馬蹄,踏得地面脆響,蹄鐵閃爍,耀眼明亮。驢和馬都走得瀟灑,邁著小碎步,流暢似水,宛如舞臺上的青衣花旦。
「喂,哥們姐們,你們是馬戲團裡的吧?」
問話消散在暮色和空氣裡,問話的人便低聲說了一句粗話,還啐了一口唾沫。侯七猛蹬了幾下腳踏子,想衝到前面去看看那個女子的臉。侯七的自行車往前一躥,那個騎馬的男人,好像是有意的、也好像是無意的將手中的長矛橫了過來,矛杆子攔在侯七的前胸,好像攔住了一匹馬。侯七嗅到了矛杆發出的香氣,像白檀木的香氣,也有點像芒果的香氣。旁邊的人也想往前擠,是不是想看騎驢女子的臉侯七不知道,但同樣遭到了騎馬男子有意或無意的攔擋。看樣子他是騎驢女子的保護者。侯七用力往前衝,人們都往前衝,終於把他的矛杆衝歪了。矛杆剛歪那一刻,他拔出了懸掛在腰間的長劍。劍光閃閃,恰似藍色的冰凌。侯七本能地伏下身子,感到一陣涼風從頭頂上掠過去。緊接著一個劍花在空中一晃,長劍就劈向了另一邊。侯七看到一個人的頭髮被削去,好像一頂黑帽子在空中飛起,然後就散開,亂髮落在了侯七們肩上,也落在了地上。侯七們這才領略到了騎馬男人的厲害,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他的劍看似很鈍,劍刃上生滿綠鏽,想不到竟是如此的利器。既然能削髮好似風吹帽,必然地也能砍頭好似砍爛泥。侯七們領教了騎馬人的厲害,都變成好乖乖,慢慢地穩住車,跟隨在他馬後,不敢逾越。身後一陣摩托響。有人說:「警察來了!」
果然是警察來了。而且就是剛才那個受了委屈的警察。他緊貼著把人行道和汽車道分開的那道鐵欄杆,追了上來。他身邊的轎車都乖乖地給他讓路。騎馬的人把馬往前一催,馬就貼近了鐵欄杆。摩托與馬平行時,警察側過頭,大聲喊叫著:「站住!聽到了沒有?我讓你們站住!」
騎馬人彷彿石頭,對警察的喊叫不作任何反應。看那副穩如泰山的樣子不像在裝糊塗。警察左手扶著車把,伸出右手,摘下腰間的警棍,敲了一下騎馬人的頭盔。頭盔發出空洞的聲音,好像裡邊什麼都沒有。但就在這時,他狼狽地掛在了道路隔欄上,頭上的大蓋帽也掉了。倒地的摩托摩擦著地面竄到了路中央,製造出一起相當嚴重的交通事故。幾十輛汽車鏗鏗鏘鏘地撞在了一起,幸好沒有死人,但碰得額頭流血的人有好幾個。沒人管這起交通事故,也沒人去扶起那位分明傷得不輕的警察。大道上一片鳴笛聲,東去的車輛被出事故的車攔住,好像水閘攔住了河水。
侯七們跟隨著驢馬,大大方方地穿過了府右街路口。紅牆外邊的玉蘭花放出的幽雅香氣穿越馬路飄過來。儘管這香氣被汽車尾氣汙染得夠戧,但還是讓嗅細胞興奮。侯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噴嚏,車子扭了幾扭,險些歪倒。那匹白馬也打了一個噴嚏。白馬上的騎手也打了一個噴嚏。緊接著那頭黑驢也打了一個噴嚏。這時,一個令人心癢難捱的期待產生了:人們,起碼是侯七,期待著騎驢美人的噴嚏。如果她打個噴嚏,那就說明她也是凡胎俗骨,是與侯七們一樣由父精母血結合而成;如果她不打噴嚏,那她的來路就值得懷疑。侯七也弄不清楚她打了噴嚏之後,自己的心情會是什麼樣子。侯七希望美人是凡人,但真要看到美人像自己一樣打嗝噫氣又會感到失望。所以曹雪芹只寫林黛玉吐血而不寫林黛玉吐痰。她沒打噴嚏,讓侯七的期待落了空。她用大腿夾了夾驢腹,黑驢便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過了新華門,感覺到大街突然寬廣了許多,好像到了大江大河的入海口。因為後邊剛出了車禍,東上的這半邊道路,沒有車輛,顯得空空蕩蕩,讓人的心像一口深井般沒有著落。侯七回頭看看,幾百輛自行車緊緊跟隨,當然不是跟隨著侯七,當然是跟隨著驢上美人和馬上怪客。驢上美人突然叫了一聲,好似春天的黃鸝鳥。侯七吃了一驚,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叫。但馬上侯七就弄明白了她為什麼要叫。她縱驢往路邊跑去。路邊是一堵高大寬厚的黑磚牆,與路對面的紅牆恰成對照。黑牆上懸掛著一盆盆的花朵,表現出很歐洲的藝術情調。花朵有紅的,有黃的,還有白的和藍的,沒有綠的,但葉子和藤蔓是綠的。她縱驢到了牆邊,在一盆藍花前停住。她先是伸出纖纖玉指,去撫摸花朵上的茸毛;那些花朵便像蝴蝶一樣顫動著,藍色的花瓣變成了藍色的翅膀。然後她就把頭伸過去。她的頭微往後仰,鼻子觸在花心裡。侯七油然想起鼻子是男性的象徵,而花心是女性的象徵……侯七對自己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制止了這種接近流氓的聯想。她在嗅花,或者說是在與花朵交流。她在驢背上側著身體,更顯出胳膊與脖子的長度。她在藍花面前定住,好像鼻子被粘住無法掙脫。侯七心裡有一些煩,但也未必就是真煩。其實侯七就是想看到一點稀奇古怪的事,有的人也許還想看到她的身體。這時,一個碧綠的東西從天而降。
從天而降的東西落在了她的頭上,彈跳了一下,落在了她的肩上;又彈跳了一下,落到了黑驢的臀上;又彈跳了一下,落在了地上;又彈跳了一下,便靜止不動了。這時,侯七才看清楚,從天而降的是一個很德國的啤酒瓶子。美人吃了一驚,驢也吃了一驚。美人仰起臉來,彷彿要尋找天上的飛鳥。這一下侯七大飽了眼福。跟了這麼遠,終於比較長久地看到了美人的臉。美人的五官其實難以描寫,重要的是她的五官搭配在一起所產生的整體效果。效果很好,可以說是古典,也可以說是現代;可以說是東方,也可以說是西方。蒙娜麗莎是她奶奶,戴安娜王妃是她姨;宋美齡是她姥姥,鞏俐是她姐姐。誰是她的娘誰是她的爹侯七就不好說了。接下來一個令人煩惱的問題是:誰是她的丈夫或誰將成為她的丈夫?誰是她的情人或誰將成為她的情人?但侯七心裡清楚,即使她跑到侯七的面前,對侯七說,願做你的妻子或者做你的情人,侯七肯定要撒腿逃跑。在這樣的女人面前,只要有一點自尊心的男人,都會變成無能之輩。真正的美人只能供著看,不能摟著玩。所以這世界上真正的美人總是被地痞流氓醜八怪消受,就像俗話說的一樣:好漢無好妻,癩漢娶花枝。鮮花插在牛糞上。鮮花基本上都插在了牛糞上。你們信不信?你們不信,反正侯七信。
侯七在胡思亂想,很多人卻在譴責那個不講社會公德、亂扔酒瓶子的人。有一個人義憤填膺地說:「如果我當了皇帝,一定要下道聖旨,把亂扔啤酒瓶子的人手指剁掉!」
「你太溫柔了!」另一個人說,「如果我當了皇帝,一定要下道聖旨,把亂扔啤酒瓶子的人剁成肉醬!」
「你還是太溫柔,」又有一個人說,「如果我當了皇帝,一定要下道聖旨,把亂扔啤酒瓶子的人,做成一隻啤酒瓶子!」
「對極了,亂世就應該用重典,」一個很有學問的人說,「現在,對壞人,實在是太溫柔了,要不怎麼會出這麼多的貪官汙吏?怎麼會出這麼多的假冒偽劣?怎麼會出這麼多的地痞流氓?怎麼會出這麼多的卑鄙小人?就是應該殺殺殺!殺盡不平方太平,該出手時就出手!」
一個成熟的人說:「你們這是叫花子咬牙發窮恨,說這些,屁用也不管,關鍵的是,真要讓你們當了官,你們腐敗得比火箭都要快!」
「沒勁沒勁!」一個人說,「說這些個真是沒勁!」
大家都感到沒勁極了。面對著絕世美人,你們還說這些俗不可耐的話,真是煞盡了風景。當然侯七理解你們,如果這個啤酒瓶子砸在一個撿垃圾的老婆子頭上,你們都會視而不見,甚至還會有人認為砸得好呢!
不知不覺中,人們竟然把驢上美人和馬上男人圍住了。人們把她們圍在了黑牆邊上,擋住了她們的出路。黑驢和白馬顯然有些驚慌,黑驢搖著大耳,白馬噴著響鼻。美人掐了一朵藍花,叼在嘴裡,顯出一種瀟灑之美,好像一個女俠,或者像個女匪。她的眼睛對著侯七們。她讓侯七們都感到她的眼睛脈脈含情,對自己情有獨鍾,美麗的女人大多都有這種本事。馬上的男人不動聲色,但從他那柄橫在胸前的長劍上,侯七們知道他處在嚴陣以待的狀態。有這樣一個男人和這樣一柄利劍,無論什麼樣的包圍圈也等同紙糊的障壁。只要他把劍掄圓,侯七們的頭顱就會落在地上,長安大道的這一段,就會變成老百姓的西瓜地。但嘴裡叼著一朵鮮花的女人實在是太迷人了,侯七們這些已經在圈子裡的人本不想再往前擠,但外邊的人卻拼命往前擠。這就把侯七們這些最裡邊的人弄到了最幸福也最危險的地步。幸福當然是來自驢上的美人。侯七的頭距她的頭只有一米,現在侯七可以看清楚她臉上的毛孔,如果她的臉上有毛孔的話。她的臉上根本就沒有毛孔。她的臉光滑得只能用光滑來形容。她的臉嬌嫩得只能用嬌嫩來形容。最讓侯七心醉神迷的是她的氣味。她身上散發出的氣味是赤子的氣味,與那朵藍花的氣味混合起來,便成了大愛的催化劑。不僅僅是愛美人,還愛這地上的一切。
這時候,從人民大會堂西側那條衚衕裡,突出來兩輛摩托和一輛警車。摩托頭前開路,警車鳴著警笛,從寬闊的人行道上逆行而來。侯七心裡有點發慌,很想抽身而走,但侯七被身後許多的自行車阻擋住了,只能等待結果。侯七發現外圈的人還在往裡擠,警察的到來並沒有讓他們害怕。也許他們害怕了才往裡擠,擠到裡圈總比在外邊安全。這樣子最裡邊這些人便不由自主地更接近了驢馬與騎手。侯七們的身體都脫離了自行車。侯七的一隻腳踩在車子的輻條上。侯七聽到了輻條崩斷的聲音。侯七為這輛任勞任怨地馱了自己十幾年的自行車難過。侯七甚至開始後悔跟著人群來看熱鬧。侯七忘了初來北京時父母的教導,父母諄諄教導侯七不要看熱鬧,一定要躲著熱鬧走。但事已如此,千金難買後悔藥,只能想法子保護自己。侯七聽到身邊的人發出哀鳴,有一個人大叫:「天哪!我的腿……」
警察在外邊嚴厲地說:「閃開!閃開!」
沒有人聽警察的話,這是不可思議的。
就在侯七的鼻子差不點兒要碰到騎驢美人臉上時,白馬上的騎士把長矛舉了起來。他將長矛往人群裡橫著掃了幾掃,就掃出了一條通道。侯七也弄不清自己是怎麼樣的躺在了別人的身體上。在侯七的屁股下,是一個男人的堅硬的頭顱。侯七並不想坐在他人的頭顱之上,但那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侯七屁股上咬了一口,痛得侯七大叫了一聲。侯七彈跳起來,看到那個咬侯七的頭齜牙咧嘴,嘴裡滿是鮮血。侯七伸手摸摸屁股,摸了一手血。侯七想真是倒黴透頂。但那個咬侯七的人更倒黴,侯七的屁股剛彈起,就有一個更大的屁股墩了上去。侯七看不到那張沾血的嘴了,心裡卻清楚,這個人的頭不破也要扁了,這個人的牙不全部掉光也要掉一半。
一個胡茬子發青的警察虎虎地走了進來。他說:「你們,圍在這裡幹什麼?」
侯七們啞口無言,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怎樣回答。
警察眯著眼睛,打量著這兩個怪客。他的臉上紅光閃閃,侯七明知這是被夕陽映照的結果,但卻硬把他想成是因為害羞紅了臉龐。
白馬騎士面對著警察,似乎毫無反應。他將那杆長矛往警察前胸一掃,警察便仰到了侯七的身上。侯七感到警察的骨頭像鋼鐵一樣,硬,還有稜角。侯七的肋骨痛疼難捱。另外幾個警察也想往前靠,但都被馬上人的長矛撥到一邊去了。就這樣,他一馬當先,美人騎驢隨後,大模大樣地走了出去。他和她沿著寬廣平坦的大道繼續前行。
一陣很大的混亂過後,侯七們各人推著自己的車,散開在人行道上。侯七的車子後輪變形,只能推著走,不能騎著行了。還有幾個人躺在地上,好像睡著了似的。警察上去,很溫柔地將他們扶起來。那個有鬍子的警察說:「都散了吧,天黑了不回家,難道你們的家人不掛念你們?」
有十幾個人聽了警察的話,推著車子往西去了。大多數的人卻站在原地,望著前方的馬驢和騎馬驢的人。
警察又說:「還有什麼心事?你們沒看過馬和驢?有什麼好看的?真是的!」
又有幾十個人往西去了。
警察也上了摩托與警車。那個年長的警察把頭從車窗裡探出,大聲說:「散了吧散了吧,回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這裡瞎起鬨!」
又有幾十個人推車走了。
警察也開車走了。
剩下幾十個人還站在這裡。大家相互看看,突然都笑了。侯七也跟著笑了。一個剃著光頭的中年人說:「我今天不回家了,非要跟著她,看個究竟。」
他跨上自行車,追著馬驢去了。他的車鏈條摩擦著鏈盒,發出嚓嚓的響聲。
侯七到底是個好奇的人,也許還是個好色的人,他不顧自行車負了重傷,硬是騎上去,嚓嚓啦啦,搖搖晃晃,去追隨驢上美人。
侯七們在天安門前面追上了驢馬。如果不是國旗護衛隊舉行降旗儀式,侯七們不可能這樣快就追上。國旗護衛隊的士兵們一個個神色莊嚴,令人肅然起敬。侯七看到驢上美人身體挺直,恰似一尊玉雕;馬上騎士手舉長矛,分明是用古老的姿勢,向國旗護衛隊致敬。
隊伍過去了,天安門前暮色蒼茫。廣場上的華燈通了電,漸漸地放出光明。侯七們跟隨著驢馬從天安門前走過,馬上騎士在行進中又把黑驢讓到頭前。他橫矛在後,擔任護衛。一切都沒變化,過了南池子大街還沒變化,過了王府井大街依然沒變化,到了東單路口還是沒變化……到了國貿大廈時,跟隨在他們身後的只有十幾人了。這時已是真正的夜晚,大道兩邊華燈齊放,路兩邊的高大建築物裡燈火輝煌,大街上的車輛,成了一條電光的河流。侯七們跟隨著驢馬行進在樹木的斑駁暗影裡,路邊烤羊肉串的小販對著他們大聲喊叫:「羊肉串!羊肉串!」
當驢馬後邊只剩下侯七一個人時,白馬停住腳步,黑驢也停住了腳步。侯七的心一陣狂跳,期待已久的結局也許就要出現了,讓他怎能不心跳!
白馬翹起尾巴,拉出了十幾個糞蛋子。
黑驢翹起尾巴,拉出了十幾個糞蛋子。
然後馬和驢像電一樣往前跑去。
白楊林裡的戰鬥
爬上農場後邊的膠河大堤,一眼就看到了在河灘的白楊樹林裡,有一群英俊的少年,追逐著另一群英俊的少年。他們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的眼前轉來轉去,轉得我頭暈眼花。過了片刻,我的眼睛適應了,才發現說他們英俊是很不妥當的。他們一個個都是小短腿,大腦袋,紅臉蛋,腮幫子鼓得溜圓。他們的小模樣還算可愛,但他們嘴裡發出的聲音卻很凶殘。殺殺殺,殺殺殺,殺聲震耳,從他們嘴裡噴出。前面那隊少年,身後都拖著木棍;後邊那隊少年,手裡都攥著菜刀。追逐了幾圈之後,拖棍的少年突然都立住腳,轉回頭,端起木棍,瞪著眼,張大口,呼呼地喘著粗氣,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後面那隊少年,都有些煞不住腳,像一堆球似的擠在一起碰撞著,腦袋發出嘭嘭的聲響。持棍的少年們並沒有趁持刀少年們立腳未穩時衝殺上去,而是很耐心地等著他們將隊伍排列整齊。現在,我終於看清楚了,這兩隊追逐廝殺的少年,都是膠河小學的學生。前面那隊持棍的,是三年級一班的;後邊那隊攥刀的,是三年級二班的。兩隊少年之間,是一片平整的沙地,沙地上生長著一些瘦弱的黃草。一隻拳頭大小的野兔蹲在一束黃草根上,緊縮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我心裡明白,它是被眾多的人聲給威住了,它蜷縮在那裡,抱著僥倖的心理,希望能躲過這場災難。還好,少年們暫時還沒發現它;如果少年們發現了它,它的小命絕對難逃。我不知道這些小傢伙今天為什麼打架,但我絕對知道,他們儘管腿短,但奔跑起來比成年的野兔子還要快。我心裡為小野兔子祈禱著,願萬能的上帝保佑它。小野兔子淚眼婆娑地望著我,我感到它對我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在為野兔子祈禱的同時,心裡想著:這些像水銀珠兒一樣好動的小子們,為什麼要這樣一本正經地打仗呢?他們都是喝一條河裡的水長大的,他們的父母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他們之間決不會有你死我活的矛盾,值得這樣動刀動棍嗎?他們的棍不是一般的棍,而是那種從東北森林裡砍伐、用火車運進關內、光滑筆直、擺在供銷社裡高價出售的柞木棍,這種棍子,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擂到頭上,肯定要頭破血流,弄不好很可能要腦漿四濺,我親眼看到我們村裡的大隊長用這種棍子將孫四的腦袋打破。再說這些菜刀吧,都是好刀,寒光閃閃,能斬釘截鐵,更別說切菜剁肉。這種刀是我們縣唯一的部優產品,行銷海內外,儘管價格昂貴,但也不是輕易能夠買到的。想到此處,我感覺到今天這場戰鬥,不是一般的頑童打架,而是一場階級鬥爭。
棍子隊裡,跳出了一個下穿紅褲頭、上穿綠背心的黑小子。他的額頭上有一塊明亮的疤痕,見到了這塊亮疤我馬上就認出了他是誰。他是我們村書記的兒子,他額頭上那塊疤是被趙大嬸家那頭嘴尖的毛驢子啃了一口留下的。當時我正在街上玩耍,陽光照耀著許多東西閃亮,其中最亮的就是趙大嬸家那頭黑叫驢,黑叫驢身上最亮的地方是它的圓滾滾的屁股。這頭驢在我們村子裡大名鼎鼎,它一身好活,無論是拉磨還是拉犁,一頭驢勝過兩頭驢,它唯一的毛病就是嘴尖,愛好咬人,被它咬傷的人前後有二十幾個,但是它的活兒實在是太好了,就是那些被它咬過的人,也堅決不同意把它賣到殺驢鋪子裡。那天我看到書記的兒子在黑毛驢面前轉轉,心裡就感到要出事,正要上前去把書記的兒子拉開,馬上就感到自己是多管閒事,黑驢誰都敢咬,但它怎麼也不敢咬書記的兒子,它要敢咬了書記的兒子,它就等於給自己判了死刑。忽聽得一聲慘叫,黑驢一口就把書記兒子的腦袋給啃破了。黑驢齜著白色的大牙笑,書記的兒子咧著紅色的大嘴哭。我當時就想:黑驢,你這次死定了,你這次要是不死,才是天大的怪事!但事情的結局卻出乎我的意料,黑驢不但沒死,反而受到了隆重的禮遇。據我所知趙大嬸家已經把黑驢送到了殺驢鋪,殺驢鋪裡的掌櫃圍著黑驢抓膘估價,正在這危急關頭,書記飛馬趕到,把黑驢從死亡線上營救出來。至於書記為什麼要把咬破兒子腦袋的黑驢救出來,我們都猜不出原因。是啊,如果我們能猜出書記的心思,那我們不也能當書記了嗎?後來還聽說了書記給黑驢鑲金牙的事,鑲金牙是誇張,但書記給黑驢鑲了一顆銅牙倒是真的。書記的兒子左手拄著棍子,右手指著菜刀隊罵陣:
「你們哪個不服?那個不服就跳出來比劃比劃!」
一語未了,就聽到菜刀隊裡尖嘯了一聲。只見一個小傢伙雙腿併攏,像傳說中的獨腳獸一樣,一蹦兩蹦三蹦,蹦到了隊伍前面,與書記的兒子只隔著三尺的距離。這小傢伙白皮膚吊眼睛,雙耳生得怪異,好似兩扇蚌殼。我當然也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黑驢主人趙大嬸的兒子,這小子有個外號,叫做猴子阮英。我很久都不知道猴子阮英是誰,去年才聽說猴子阮英是古典小說《七俠五義》中的一個人物。猴子阮英有什麼本事我不清楚,但趙大嬸的兒子的本事我十分清楚。這小傢伙從小就不省油,在同年齡的孩子群裡出類拔萃,打架敢動狠手,與他家那頭驢一樣,愛好咬人,村子裡被他咬過的人,比被他家的驢咬過的人還要多。除了善咬人,還善於爬樹,參天的大白楊,縣裡的電工腳上戴著螳螂刀,半天還爬不上去,他赤著腳,轉眼間就爬到了頂梢,站在一根柔軟的細枝上,好像一隻怪鳥。他跳出來了,與書記的兒子四眼相望,有那麼一星半點兒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意思。他說:
「老子不服!」
「你哪裡不服?」
「我哪裡也不服!」
「不服就試試吧!」
「試試就試試!」
於是,書記的兒子往手心裡吐了一點唾沫,雙手攥緊了柞木棍;趙大嬸的兒子把菜刀放在大腿上拍了拍。兩邊的小妖們連同我都屏住呼吸注視著他們。他們的眼睛對著眼睛,身體做著橫向的移動,嘴裡嘟噥著不知什麼話語。就這樣過了一刻鐘。就這樣又過了一刻鐘,他們抖擻起來的精神漸漸地萎靡了。眾人都長長地出了口氣,不知是感到欣慰還是感到失望。但就在這時,情況突然發生了大變化。只見書記兒子彷彿漫不經心地將棍子往前一搗,幾乎就搗在了趙大嬸兒子的胸膛上。趙大嬸的兒子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棍子,然後舉起菜刀,對著那棍子的中段,毫不留情地剁起來。刀光閃爍,木屑橫飛,兩邊的小妖一齊吶喊助威。書記的兒子雙手攥著木棍,身體往後使力氣,想把棍子奪出,趙大嬸的兒子把菜刀對著他的手一比劃,書記的兒子就撒了手。趙大嬸的兒子將那棍子按在地上,一陣亂剁,然後,將菜刀往腰裡一掖,拿起棍子,攥住兩頭,橫過來,往膝蓋上一磕,就聽得咔嚓一聲,棍子斷了。菜刀隊裡的小妖們歡呼雀躍,慶祝他們的勝利。趙大嬸的兒子有點得意忘形,他舉著那兩半截斷棍,好像舉著金盃,對著觀眾炫耀。書記的兒子冷不丁地捅出一拳,正正地捅在趙大嬸兒子的鼻子上。趙大嬸的兒子叫了一聲,扔掉棍子,捂住鼻子就蹲在了地上。黑色的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菜刀隊裡的小妖們圍上來,有的蹲在他的面前,有的彎著腰站在他的身後,都瞪大了眼睛,連眼皮也不眨,彷彿在數著那些落在沙地上的血滴。一滴,兩滴,三滴……血珠落地,立即與黃沙凝在一起。書記的兒子搔著脖子,顯出了一些張惶失措的樣子,但他的嘴裡卻說:
「狗東西,現在你知道大爺我的厲害了吧?實話對你說,大爺我還沒捨得用勁呢,大爺我要是捨得用勁,這一拳,連你的兩顆眼珠子都會打出來!你以為你們家的驢就白白地咬了我一口?這就叫做父債子還!」
書記兒子的話讓我感到好生納悶,難道趙大嬸的兒子的父親是那頭咬了書記兒子一口的黑驢?儘管民間流傳著毛驢太子的傳說,但我是有一些生物學知識的人,我知道人和毛驢是不可能生出後代的,你說人和大猩猩生出一個後代,我還能半信半疑,但你要說趙大嬸和黑驢生出了這個鼻子流血的小傢伙,我是寧死也不相信的。補充幾句:民間傳說的毛驢太子,是一匹唐朝的黑驢和武則天合夥生的,那傢伙儘管武藝平平,但因為相貌奇特,嗓音特別洪亮,臨陣一鳴,往往能威懾敵膽,所以很打了一些漂亮仗。趙大嬸的兒子分明是被書記的兒子打敗了。由此可見他的父親也不可能是那頭黑驢。但且慢,趙大嬸的兒子擦乾了臉上的血跡,猛烈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裡放射出復仇的火焰,他的牙齒切磋得格格作響,好像咀嚼著一嘴玻璃。他從腰裡抽出菜刀,說:
「孫子,你的末日到了!我們受你家的壓迫已經受夠了,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今天,我要為民除害,如果我不把你剁成八大塊,我就往自己嘴裡連塞八口黃沙!」
發完了這個古怪的誓言,他就揮舞著菜刀撲上前去。書記的兒子見事不好,轉身就跑。趙大嬸的兒子在後邊窮追不捨。他們倆奔跑的速度幾乎一樣,所以他們倆之間的距離既沒有拉長也沒有縮短。我感到有些無聊,不由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我看到無聊的表情也出現在那些小妖們的臉上。事情總是在無聊到極點的時候發生有趣的轉機:一個渾身黑色的人彷彿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凸出在菜刀隊與棍子隊之間的沙地上。這個人穿著黑色的緊身衣服,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面紗,背後還拖著一條漫長的披風,腳上自然是黑靴子,手上戴著黑手套。他的身上唯一裸露的是頭髮,頭髮自然也是如墨一般黑。這人從一出現就開始冷笑,他的笑聲彷彿一群夜貓子在白楊樹間飛翔。他慢慢地往河堤上倒退著,一直退到了我的面前。我聞到了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昏天黑地的氣味,站在他的背後,我感到暗無天日,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我挖空心思,想猜出他的真面目,但我的腦子裡是一團漆黑,連一線光明也沒有。終於,他開始說話了。他的腔調很怪,聲音好像從井裡發出,他說:
「孩子們,你們應該上樹,你們為什麼不上樹?!」
說完了這句話,他繼續冷笑。
書記的兒子四肢扒住一棵光滑的樹幹,簡直就是一隻壁虎,噌噌地上了樹。趙大嬸的兒子原本就是爬樹的高手,緊隨著書記的兒子,他也噌噌地上了樹。他爬樹時只用了一隻手和兩條腿,他那隻沒用來爬樹的手裡高高地舉著那把菜刀。新的追逐在樹上展開了,書記的兒子爬到頂梢,眼見著到了窮途末路,趙大嬸的兒子舉起菜刀,果斷地剁下去,書記的兒子身體一轉,從樹幹的另一側,一滑到地,動作流暢,無半點掛礙。趙大嬸的兒子怎甘示弱?他用力把菜刀從樹幹上拔出來,也是一滑到地,好像炮彈滑入炮筒。但等到趙大嬸的兒子一滑到地時,書記的兒子又沿著樹幹噌噌地爬了上去。趙大嬸的兒子自然又跟著爬了上去。
站在我面前的黑色人從袖子裡抽出一面黑色的令旗,在陽光下展開。他將黑旗一揮時,菜刀隊裡的孩子與棍子隊裡的孩子就瘋子似的向對方撲上去。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對手,一個對一個,正好配成了十對。他們決鬥的方式與書記的兒子和趙大嬸的兒子的方式一模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也是先像鬥雞一樣相互瞅著,瞅到懈怠時,拿棍的往前一戳,幾乎戳到拿刀的肚皮,拿刀的握住棍子,揮刀亂砍,接下來也一樣,恕不重複。最後,他們都在樹上追逐,你上我下,我下你上。他們的追逐遊戲把十幾棵大楊樹弄得生氣勃勃。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楊樹上的葉子由綠變黃,膠河裡的水由黃變綠,秋風從河對岸吹來,一行大雁從天空飛過,雁聲嘹嚦,我打了一個寒顫。黑色人一揮令旗,把樹上的孩子全都定住了。拿菜刀的都舉起刀,對準了頭上那些孩子的屁股,我知道只要黑色人一揮手,就會有十幾塊屁股落在沙地上,那麼,我們村子裡就有了十幾個半腚孩子,那麼,我們村子裡就永無安寧之日了。
黑色人轉過臉,儘管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眼睛在盯著我。我知道,嚴峻的考驗擺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心裡有一些緊張,但我努力剋制住自己,裝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靜靜地等待著。他說:
「現在,這些孩子的命運,就係在了你的身上!你是願意讓他們變成殘廢,然後瘋狂地報復這個社會呢,還是希望他們健全地成長,長成健全的青年?」
我想了想,堅定地說:
「先生,我別無選擇,您說吧,需要我幹什麼?」
「您什麼樣的苦難都願意承擔嗎?」
我點點頭,算是對他的回答。
「你應該知道,」他冷如寒冰地說,「我們中國有幾句俗話,一句叫做‘開弓沒有回頭箭’,還有一句叫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我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那兩隻肯定也是黑如煤球的眼睛一定在黑色的面紗後邊死死地盯著我。儘管我心中懷著大恐怖,但我還是抱著一種悲壯的精神,堅定地說:「先生,您什麼都不要說了,我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這樣做並不是我有多麼勇敢,也不是要為了什麼理想來獻身,我只不過是自己厭倦了自己罷了。」
他點點頭,說:「很好,你的話甚至讓我有了一點微微的感動,幾十年來我聽了許多慷慨激昂的話,但事到臨頭,總是要大打折扣,所以我寧願相信低調的無奈訴說,而不願再聽高亢的誓言。」
我說:「先生,可以開始了。」
他說:「是的,可以開始了,第一行秋雁,已經從我們頭上飛過去了!」
他把身後拖著的漫長的斗篷揮舞起來,讓它如同一面漲滿海風的黑帆。他隨著斗篷旋轉著,也可以說是斗篷隨著他旋轉著。然後,就如變戲法一樣,兩塊方形的狀如門墩的石頭出現在我面前的沙地上,緊接著,一塊青色的石板落在那兩塊石墩上。隨即,在石墩之間和石板之下,一堆劈柴燃起了黃色的火焰。一股十分好聞、讓我心情愉快的松木的香氣猛烈地撲進了我的鼻子。我看到,那塊被強勁的松木火燒烤著的青石板漸漸地改變了顏色,先是由青變黃,繼而由黃變紅,最後由紅變白。我知道,石板上的溫度已經非常之高了,如果把新鮮的羊肉放上去,立即就會冒出白色的油煙,隨著那白煙的散發,白楊樹林間馬上就會瀰漫著烤羊肉的香氣,如果再撒上點孜然、辣椒粉,如果再打開兩瓶子啤酒,野餐會就可以開始了。
「請吧,先生,請您坐上去吧!」我聽到黑色人在我身後客客氣氣地催促著。
我的心臟猛地就收緊了,眼前飛舞著許多柳絮狀的東西。我想起了自己方才說過的話,感到後悔無比。但男人的自尊心不容我退卻。我硬著頭皮挪到火堆前。猛烈的火烤著我的肌膚,我感到臉皮緊縮,頭髮直豎起來。我低下頭,往石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只聽到「刺啦」一聲響,唾沫縮成了一個珍珠般的小球,在石板上興奮地跳動著,轉眼就消逝得無影無蹤。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彷彿親切地看到了屁股坐到石板上時猛然竄起的那圈白與黃夾雜著的煙霧,我的鼻子也聞到了那股難聞的氣味,同時我的屁股也感受到了痛苦。
「請吧,先生,坐下去吧,這是一個讓你頃刻間便能成為英雄的寶座,您如果橫下一條心,一咬牙,一閉眼,也就坐下了。人生一世,這樣的機會並不是很多,就像俗話說的那樣,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家店了。」
我知道,把我逼上這條路的,並不是身後的黑衣人,更不是那些倒懸在樹上的孩子。把我逼得進退兩難的,是我自己發的誓言。而逼著我發出那些誓言的,是我的所謂的良心。
「當然,我不會硬逼你坐到這熱如炮烙的石板上,我更不會運用超自然的力量把你放到這石板上,儘管我完全可以把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放到這石板上。」他在我的身後冷靜地說著,「我想讓你明白,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話語’,如果你不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流氓,你就不要輕易說話,你實在要說話,最好說一些模稜兩可的廢話,你千萬別想借說話的機會來表現你的所謂個人風格或是雄心壯志,古往今來,有多少英雄豪傑像你一樣被自己的話逼上了不歸之路。我想,你是個比較聰明的人,總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回過頭,感激地望著黑色人那張被黑紗籠罩的臉。我說:「大師,您真是善解人意,您法力無邊,所以你才能如此寬容。」
他說:「您又在重複剛才的錯誤了。您不知道,當面吹捧任何一個人,其結果與亂髮誓言是一樣的,都將受到話語的懲罰。你難道沒聽說過這樣的話?吹捧一個人,不如吹捧一頭奶牛,因為吹捧一頭奶牛可以讓奶牛多下奶,而吹捧一個人,卻什麼都得不到,我的話你明白不明白?」
我說:「似乎有點明白,但好像什麼都不明白。您也許不知道,六十年代時,我與許多少年一樣,因為得不到足夠的營養,把大腦餓壞了。儘管到了八十年代,我吃了許多雞鴨魚肉,進行了惡補,但我的大腦已經停止了發育,雞鴨魚肉只是讓我的體內積存了大量的脂肪,一絲一毫也沒有增添我的智慧……」
「你的話讓我感到厭惡!」黑色人說,他的聲音彷彿青色的刀刃在秋風中顫動,「你應該知道,真正的愚蠢並不是智力低下,真正的愚蠢是抱怨,是委過於他人,委過於社會,這就像俗話說的那樣,‘拉不出屎來怨廁所不正,不會游泳怨鳥掛藻菜’,你們這樣的人,雖然活著,但其實早就變成了行屍走肉!」
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傷害,一股怒火在胸中醞釀,像窖藏的老酒一樣,終於成熟。我說:「請您不要教訓我了,我豁出屁股,坐在這被鬼火燒紅的石板上不就行了嗎?士可殺而不可辱,這道理您應該懂!」
說完這句話,我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一屁股坐到了那被烈火燒烤得泛白的石板上。但是我的屁股並沒有感到灼痛,我的眼睛也沒有看到騰起的煙霧,我的鼻子也沒有嗅到烤肉的氣息,我的耳朵聽到了黑色人響亮的大笑。定睛一看,我已經坐在了膠河的大堤上。陽光照耀著白楊樹林,樹幹上的孩子像一個個豐滿的寶葫蘆在閃閃發光。那石墩那石板那烈焰都在,只是我莫名其妙地遠離了它。
黑色人站在河堤下,因為他的身體高大無比,所以他的臉與我的臉在一個海拔高度上。儘管我還是無法看到他的眼睛,但我感覺到他的眼睛裡放出了一絲絲溫情,宛如明亮的蠶絲在微風中飄搖。他把面紗掀開一點,露出了下巴和口脣。我驚異地發現,他的下巴光滑得如同一隻老牛的角,而他的嘴脣鮮紅如櫻桃,與我想象中的樣子大相徑庭。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驚異,我從他的紅脣邊角上看出了嘲諷之意。他說:「這是對你的獎賞!多少年來,還從來沒有人看到過我身體上的一丁點兒皮膚,更甭說看到我的下巴和紅脣,我在這河堤上等待了半個多世紀,見到過將軍也見到過士兵,見到過貴族也見到過平民,見到過英雄也見到過無賴,但還沒見到過一個像你這樣的敢一屁股坐到石板上的人,儘管我知道你是帶著情緒往石板上坐,但這就讓我十分地感動了。你已經基本上完成了英雄壯舉,社會只看結果,不看目的。但我不忍心毀了你的一生,你難道沒有看到,海峽對面,正在進行一場爭論,爭論的焦點是,一個男孩,屁股被燙傷後,是否就必然地喪失了生兒育女的能力,為了不讓你在將來也陷入這無聊的論爭,所以,在你的屁股即將接觸到石板時,我把你提起來了……」
我感到溫熱微鹹的淚水流進了嘴角,我的心中充滿了對黑色人的感激之情,還有對自己的滿意之情。我終於在最容易動搖的時刻,下定了犧牲的決心,從此後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活下去了。
「從今後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活下去嗎?」我問黑色人。
他拉下面紗,矇住了紅脣和下巴,天空中頓時佈滿了陰霾,好像隨時都會落下凍雨。他說:「恰好相反,這個世界上,問心無愧的永遠是流氓和強盜,而不是良民和聖徒。也就是說,問心無愧的人無論做了什麼,他都是問心無愧的;問心有愧的人無論做了什麼,他都是問心有愧的。這就像狼生下來就要吃肉,狗生下來就要吃屎是一個道理!」
黑衣人的話,宛如一股嚴肅的西北風,吹散了我心中剛剛滋生的溫情。溫情散盡,我也就明白,溫情是一種害人不淺的不健康情緒,很多事情就壞在溫情裡。溫情是叛徒的培養基,心中充滿溫情的人很容易叛變,而心中沒有溫情的人很容易不叛變。這就像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跑遍天下吃屎是一個道理。
黑色人分明是看透了我的心,他說:「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儘管你少年時腦子缺了營養,但總起來看還算髮育正常。你已經基本上明白了人生的小道理,人生的小道理就是沒什麼道理,如果你非要把原本就沒道理的事說出一點所謂的道理,你要麼是聖人,要麼是蠢驢。」
他的話我越聽越糊塗,但我卻偽裝出大徹大悟的樣子,虛偽地說:「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真是‘如坐春風,如沐春雨’,真是‘打開兩扇腦門骨,一瓢醍醐灌頂來’!」
他說:「既然如此,那麼,就請您去幫我買一包香菸吧!」
我說:「小事一樁,願意效勞!」
我爬下膠河大堤,手掌上扎滿了酸棗刺,膝蓋上扎滿了蒺藜。其實我完全可以挺直腰板,堂皇地走下河堤。沒人逼我爬下河堤,但我卻像一條狗似的爬下了河堤。我頭朝下臀朝上爬著下河堤時,感到許多血液流進了腦袋,頭暈眼花,但我並沒有感到這下河堤的方式包含著侮辱的意味,我只是到了河堤下站起來時才感到內心屈辱。我用牙咬掉了手掌上的硬刺,淚水如雨點般亂紛紛地落在了手上。我揮揮手,把淚水甩掉。回頭望望高高的河堤,我看到黑色人像一棵鬆樹,挺立在河堤上。我還是看不到他的臉,但我還是彷彿看到了他臉上的笑容。我心裡有委屈有惱怒,但充滿胸懷的是一種感恩戴德的情緒。我記得自己飛快地向著農場的小賣部跑去,小賣部裡賣一種味道很臭的三稜形香菸,據說是出口轉內銷的東西。出口轉內銷的東西往往就是好東西,譬如說出口轉內銷的乾電池就比不出口轉內銷的乾電池電力充足,經久耐用。
我衝進小賣部時,恰好有一束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售貨員的臉。這是一張葵花盤子般的圓臉,顏色自然也是金黃,上邊還掛著厚厚一層花粉。有幾隻蜜蜂在那張臉旁嗡嗡地飛舞著,其意圖十分明顯。但那張臉的主人顯然是誤解了蜜蜂的意圖,她也許以為蜜蜂要螫她,所以她的那隻粗大的手不時地揮舞起來,把蜜蜂打得像子彈般釘在牆上。
我可顧不上去搶救蜜蜂,與掛在樹上那十幾個孩子相比,幾隻蜜蜂算什麼?但我剛這樣一想,耳邊就傳來黑色人陰險的聲音:
「我對你真感到失望,誰跟你說過孩子就一定比蜜蜂重要?難道是我對你這樣說過嗎?」
「您的意思是讓我把蜜蜂搶救出來?」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我會說這樣混賬的話嗎?」
我為動輒得咎感到惱火,心裡想:去你媽的,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抬起一隻腳,把一隻正在地上團團旋轉的蜜蜂一腳碾死,然後怒衝衝地拍了一下櫃檯,大喊:
「買菸!」
那張葵花臉在陽光中睜開了一條細縫,一些金黃的花粉掉下來。我聽到一聲比蚊子哼哼還要細弱的聲音,從葵花臉上傳出:
「沒有煙了……」
我把頭往前探出去,分明地看到一盒出口轉內銷的香菸端正地擺在貨架上。
「那是什麼?」我用手指著那盒煙,憤怒地說,「那是什麼?!」
葵花臉扭轉,看看那盒煙,迴轉過來,對我說:「那是一盒香菸。」
我說:「我就要買那盒香菸!」
葵花臉說:「沒有煙了……」
她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要細弱。
明明貨架上擺著一盒香菸她卻說沒有香菸,我感到怒火中燒,回頭望望,空曠的小賣部門前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幾隻鴨子在搖搖晃晃地散步。於是我就一縱身躥進了櫃檯。葵花臉氣急敗壞地提高了嗓音:「你幹什麼?你想幹什麼?」現在她的嗓音沙啞而高亢,我估計三裡之外都能聽到她的吼叫。她伸手扯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她的胸前拉,我嗅到了從她的嘴裡發散出發酵飼料的氣味。起初我認為這種氣味很難聞,但一會兒工夫,我就被陶醉了。我感到腦袋微暈,好似喝多了老酒。儘管我心裡還在惦記著香菸的事,模模糊糊地還想掙脫她的牽拉,但事實上已經喪失了反抗能力。即便還有反抗能力我也不一定反抗了,因為那股甜絲絲的糖化飼料的氣味實在是太醉人了。然後我們就如一對老朋友似的坐在了一起。
我與她對面而坐,在我們之間安著一個竹編的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濃鬱的香氣從壺嘴裡散發出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從壺嘴裡溢出的嫋嫋熱氣,盼望著她能倒一碗茶水給我品嚐,可是她全然沒有倒茶的意思。她坐在我對面,大大咧咧地劈開著兩條腿,還用雙手很有節奏地拍著膝蓋,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從她的嘴巴里吐出來,就像碎草從鍘草機的出草口噴吐出來。我聽了好久才聽明白她似乎是在對我講述自己的家史,她的兩邊嘴角上,各掛著一朵小泡沫,我早就聽說,嘴角掛泡沫的女人講起話來比萬裡長江還要長,如果我聽完她的話再喝茶,那這壺茶將變成白毛蒼蒼的老人,空將香氣四溢的青春浪費,古人早就教導我們,不要暴殄天物,那麼,我自己倒一杯茶潤潤喉嚨,不但不是不懂禮貌,而是遵循了古人的教導,幹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好事。想到此我就提起茶壺,往茶碗裡倒水。我看到茶湯金黃,好像琥珀。一盞入口,先是有點苦頭,但幾分鐘後,就有一種奇特的甘甜充滿了口腔,甘甜過後是潤滑,那感覺好似口腔裡掛上了絲綢。
我一連喝了三杯茶,便義無反顧地站起來,順手從貨架上拿起那盒香菸,大搖大擺地走出店門。我沿著長滿荊榛的小路向前走,把河灘上那群打糊塗仗的孩子拋到腦後,把那個神神鬼鬼的黑衣人拋到腦後,把那嘴角上掛著泡沫的女人拋到腦後,把一切的一切拋在了腦後。我只要向前走,我只為向前走,我只是向前走,我只想向前走,哪怕前面是地雷陣,或是萬丈深淵。
一匹倒掛在杏樹上的狼
元朝的時候,我們那地方荒無人煙,樹林茂密,野獸很多,有狼有豹有猞猁,據說還有一窩老虎。明朝的時候,朱元璋下令往這裡移民,還把一些犯了錯誤的人攆來。這裡人煙漸多,樹林被砍伐,土地被開墾,野獸的地盤漸漸縮小。到了清朝初年,我們這地方就成了比較富庶之鄉,樹林更少了,野獸自然更少。到了清末民初,德國人在這裡修建鐵路,樹木被砍伐淨盡,野獸徹底地喪失了藏身之地,只好眼含著熱淚,背井離鄉,遷移到東北大森林裡去了。到了近代,國家忘了控制人口,使這裡人滿為患,一個個村莊,像雨後的毒蘑菇,擁擁擠擠地冒出來,千里大平原上,全是人的地盤,野獸絕跡,別說狼虎,連野兔子都不大容易看見了。大人嚇唬小孩子雖然還說「狼來了」,但小孩子並不害怕,狼是什麼?什麼是狼?大孩子在連環畫上也許還看到過,小孩子腦子裡就一團模糊了。在這樣的背景下,突然有一匹狼,深更半夜裡,進入了我們的村莊。
我們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被拴住一條後腿,吊在杏樹的枝杈上。杏樹生長在我們的同學許寶家的院子裡,樹冠龐大,滿身疤瘤,是棵老樹。我們曾經蹲在樹枝上吃過杏子。現在,狼被掛在我們蹲過的樹杈上。今年的杏花已經落了,鵝黃色的葉片間,密集地生長著毛茸茸的小杏。
聽到狼的消息時,我正在去學校的路上。同學蘇維埃從學校的方向迎著我狂奔而來。我攔住他問:
「蘇維埃,你跑什麼?是不是你的娘死了?」
「你娘才死了呢!」蘇維埃氣喘吁吁地說,「你這傻瓜,還到學校去幹什麼?」
「上學呀,難道今天不上學了?」
「還上什麼學呀!」他說,「都到許寶家看狼去了,都去了。」
蘇維埃不再跟我廢話,朝著許寶家的方向跑去。蘇維埃是個很不誠實的孩子,他曾經對我們說:快快快,快去生產隊的飼養室裡看看吧,那頭蒙古母牛生了一個妖怪,有兩條尾巴五條腿!我們一窩蜂竄到飼養室,才知道是個騙局。耽誤了上課,老師把我們訓了一頓。我們對老師重複了蘇維埃的謊言,老師揪著他的耳朵把他拖到門外罰站。我們在教室裡聽老師講枯燥的算術,他在門外對著我們扮鬼臉。我追著他的背影喊:「蘇維埃,你又在撒謊!」
「愛信不信!」他不回頭,一邊喊著,一邊朝著許寶家方向跑去。
我還在猶豫不定,就看到一大群人,從我們學校的方向跑過來了。人群中有老師,有學生,還有村子裡的幹部。
「你們這是幹啥去?」我問。
我們班的體育委員王金美推了我一把,說:「走走走,看狼去!」
她長了兩條仙鶴腿,跑得快,跳得高,連男生都不是她的對手。我緊跟著她跑起來。她的步伐很大,她跨一步我要跑兩步。她很友好地伸出一隻手拉著我的手,我緊挪小腿跟著她躥,就像駿馬尾巴後的一頭笨驢。
我和王金美是許寶的好朋友。我們三個之所以能成為好朋友是因為我們都喜歡看小人書。我有一整套的《三國演義》連環畫。王金美有一整套的《鐵道遊擊隊》連環畫。許寶什麼書都沒有,但他會刻圖章,還會講一些令人膽寒的鬼怪故事。許寶少年老成,額頭上有抬頭紋,咳嗽起來活像老頭。看熟了《三國演義》,他額頭上的皺紋更深,整天說一些老謀深算的話,我們不高興他這樣,就罵他:媽的許寶,不許冒充諸葛亮。我和王金美叫他老許,他聽了很喜歡。每逢星期天,我們就坐在他家的杏樹杈上,或是看那兩套看了幾百遍的連環畫,或是聽他講鬼故事。許寶的爹死了,許寶和他娘一起過日子。我們認識許寶的娘,許寶的娘也認識我們。我們認識許寶家房簷下那兩隻燕子,那兩隻燕子也認識我們。我們坐在杏樹杈上看書入迷時,那兩隻燕子就蹲在院子裡晒衣服的鐵絲上看著我們。我們還認識經常到許寶家來玩的小爐匠章球。章球臉色靛青,外號古巴人,也有叫他章古巴的。他閱歷豐富,闖過關東,有一手鋦鍋鋦盆的好活,據說能把電燈泡從裡邊鋦起來。我們坐在杏樹杈上,可以看到他坐在許寶家的炕沿上跟許寶的娘說話。
等我們跑到許寶家的土牆外邊時,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後來的人還想擠進去,兩扇不堅固的大門吱吱嘎嘎響著,連那個小門樓子也在搖晃。院子裡一片亂哄哄的議論聲,聽不清楚人們說了些什麼,只聽到許寶大聲喊叫:「都走吧,都走!有什麼好看的?真是的。想看就回家等著去吧,沒準今天夜裡狼就到你家去!」
聽到了老朋友的聲音,我們興奮地大喊:
「老許!老許!」
「老許!老許!」
老許不回答我們,我們聽到他在院子裡大聲地罵人:「滾滾滾,都滾,把我們家的大門擠破了!」
王金美髮揮了她的體育特長,伸手抓住土牆頭,一躥,就上去了。
我也跟著往上躥,上不去,著急。老王,拉我一把!真笨!還是個男的呢!她伸手把我拽上去。牆外的人受到我們的啟發,跟著跳牆,許寶舉著一把竹掃帚,擠到牆跟,對著牆頭上的人連戳帶罵:「混蛋!下去!下去!」
除了我們之外,爬上牆頭的人都被許寶給戳了下去。
「老許。」
「老許。」
「還老許什麼?」他把我們拉下牆頭,說,「你們帶了壞頭,把我家的牆頭草都給毀了!」
「對不起,老許。」
「對不起,老許。」
「別客氣了,跟我來吧。」
我們跟著老許,向杏樹下擠去。
「閃開,閃開!」老許頭前開路,用掃帚把子粗魯地戳著人們的腰和屁股,「閃開,閃開!」
我們擠到杏樹下,眼睛一亮,見到了這匹神祕的狼。
我們看到它時,它已經被拴住一條後腿倒掛在杏樹的杈子上。它的頭和我的臉在同一條水平線上,後邊的人一擁擠,我的鼻尖就觸到狼的額頭。我從它的頭上,嗅到了一股煙薰火燎過的氣味。它的身體約有一米多長。全身的毛都是灰突突的。那條被拴住的後腿承受著它全身的重量,顯得特別細長。它的尾巴與那條沒被拴住的後腿委屈地順在一起往下耷拉著,尾巴根子正好遮住了它的屁眼,使我們一時也分不清它是公還是母。奇怪的是它的尾巴只剩下半截,根兒齊齊的,散著一撮長毛,好像是被人用鐵鍬剷掉的,或是讓人用菜刀剁掉的。這是一匹瘦骨嶙峋的狼,肚子兩邊肋條凸現,肚子癟癟的,看樣子胃裡沒有一點食。當然,它被掛在樹上時已經是條死狼,否則我怎麼敢與它面對面呢?
後邊的人拼命往前擠,像浪潮一樣。我的頭先是撞到狼的頭上,然後和狼的頭一起被擠到杏樹的老樹幹上。狼頭堅硬,宛如鋼鐵。王金美的臉和狼的肚子貼在一起,弄了她一嘴狼毛。狼正褪毛,輕輕一捏,便成撮脫落。王金美呸呸地吐著狼毛,大聲喊:「擠什麼,擠什麼?」
老許推了我一把,說:「夥計,咱們上樹吧!」
我們三個輕車熟路,爬上杏樹的枝杈,坐在習慣的位置上,輕鬆地舒了一口氣。我們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吊的狼和擁擁擠擠地看狼的人。當然也有人滿懷醋意地看著我們。蘇維埃在人堆裡踮著腳尖大喊:「老許,讓我也上樹吧!」
「想上樹?」老許輕蔑地說,「那要綁住你一條腿,把你吊起來!」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人們能看到狼的就看狼,看不到狼的就仰起臉來看我們。有的人還趴在許寶家窗臺上往屋子裡望著,好像要窺探什麼祕密。在人群裡,我突然看到了班主任老師陳增壽,他個頭很高,脖子特長,三角臉上生滿了粉刺。看到他時我的心裡不由得格登了一下。他的嚴厲在我們學校是有名的,無論多麼調皮搗蛋的學生,到了他的班裡都變得服服帖帖。這傢伙像馴獸師一樣,掌握著一套馴服野學生的方法。我們私下裡送給他的外號也叫狼。
我低聲對老許說:「壞了,狼來了。」
「我已經有了對付狼的經驗,我已經根本就不怕狼了!」老許大聲地說,好像故意要讓狼聽到似的。
「許寶,給大家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狼在人群裡舉起一隻手,對著樹上的我們搖了搖。
樹下的人們困難地扭回脖子,看看陳增壽,然後又舉目看樹上,七嘴八舌地說:「對對對,許寶,快給我們說說。」
許寶好像還嫌不夠高似的,手扶著樹杈站起來。他起身太猛,頭碰到上邊的樹杈,杏樹的枝葉嗦嗦地抖,十幾顆缺乏營養的小毛杏像雨點似的落在地上。我看到許寶佈滿小疤的腿在打哆嗦。樹下的人說:坐下說,坐下說,我們能看見你。於是他就坐回了原處。
他清了一下嗓子,說:
「昨天夜裡,我在東間屋裡給王金美刻圖章,從窗戶外邊刮來一陣風,把油燈刮滅了。我劃著火把燈點燃,這時,俺娘在西屋裡說:‘寶兒,這麼晚了,還點燈熬油的幹什麼?’‘給同學刻圖章呢。’‘火油五毛三一斤呢,快睡吧!’俺爹死得早,俺娘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敢惹她生氣,就吹滅燈,爬到炕上睡了。我剛要睡著,就聽到俺娘在西屋裡大叫一聲。我沒顧得上穿衣服就跑了過去。‘娘,怎麼啦?’‘寶兒寶兒快點燈!’我劃火點上燈,看到俺娘圍著被子坐在炕上,臉色像黃杏子似的。‘娘,怎麼啦?’俺娘把頭往牆上一靠,‘哎呀,嚇死我了……’‘什麼呀,娘。’‘你趕快端著燈,炕前鍋後地照照,看看有什麼東西?’我端著燈,炕前鍋後地照了照,什麼也沒有。‘照了,什麼都沒有。’娘著急地說:‘肯定有東西,有個毛茸茸的大東西,壓在我身上,還用大舌頭舔我的臉呢!’我端著燈更仔細地把牆角旮旯都照了,什麼都沒有。‘您肯定是做了噩夢。’‘我還沒睡著呢,做什麼噩夢?’娘伸手摸摸臉,‘你試試,我的臉上還黏糊糊的呢!’‘那肯定是您睡著了流出來的口水。’‘放屁拉臊,我會流出這樣的口水?’
「我回到東間裡,看著月光很明亮地從窗櫺間射進來,心裡想著那個用大舌頭舔俺娘臉的毛茸茸的大東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這時,俺娘又發出一聲尖叫,比剛才那一聲還要可怕,我顧不上穿衣服就跳下炕,跑到西間房裡。俺娘哭著說:‘寶兒寶兒,快快點燈……’我慌忙點著燈,看到俺娘用手捂著後腦勺子說:‘痛死我啦……痛死我啦……’我拉開俺孃的手,把燈湊近俺孃的頭,一看,不得了了!俺孃的後腦勺子上,有四個像豌豆粒那麼大的洞,上邊兩個,下邊兩個,洞裡流出了黑血,看樣子很深。俺娘將身體縮到炕角上,嚇得渾身打哆嗦。俺娘打著哆嗦說:‘寶兒,一個大東西,一個毛茸茸的大東西……我說有毛茸茸的大東西,你非說沒有東西……’俺娘被嚇壞了,我心裡也怕得要命,但是我一想,我是男人,如果我也怕了,那誰來保護俺娘呢?‘娘,你別害怕,我給您報仇!’我從房門上抽下門閂,緊握在右手裡。我左手端著油燈,右手舉著門閂,在屋子裡搜索著。我搜遍了三間房子的每個角落,連牆角上的老鼠洞都伸進門閂去戳了,還是什麼都沒有。堂屋的門是閂著的,即便是真有一個毛茸茸的大東西,它也只能在屋子裡,可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娘,什麼也沒有。’‘有,一個大東西,毛茸茸的,嘴巴里溼漉漉的一股臭氣……’我心裡納悶,看來屋子裡有個毛茸茸的大東西是肯定的了,有俺娘後腦勺子上的四個黑洞為證,但是這個毛茸茸的大東西到底能藏到什麼地方呢?我心裡怕極了,不管它是什麼樣的大東西,如果我能看到它,我心裡的怕還不會這樣大,可怕的是我看不到它,但它又確實存在著。‘狗東西,’我大聲喊叫著,‘我不怕你,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你個狗東西挖出來!’俺娘縮在炕角上說:‘不是狗,不是狗!’我端著燈,在屋子裡大聲叫罵著來來回回地走著,看樣子我很野,其實我是靠這樣子給自己壯膽呢,因為我聽章古巴大叔說過無論什麼樣子的猛獸,說到底還是怕人,如果你自己先草雞了它就撲上來把你吃了;如果你不怕,硬對著它走過去,它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和王金美交換了一下眼神。對,章古巴大叔的確這樣說過,而且是當著我們三個人的面說的。那是在去年杏子黃熟的時候,我們三個蹲在樹杈上吃杏子,章古巴大叔坐在樹下抽菸,許寶的娘蹲在一塊捶布石前,用一根紫紅色的棒槌捶打著一塊白布。遠處傳來布穀鳥持續不止的叫聲: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近處是許寶孃的不緊不慢的捶布聲,嘭—嘭—嘭,嘭—嘭—嘭—;空氣裡滿是麥子花的清香氣,混合進杏子的香甜和菸草的辛辣。章古巴大叔仰臉看著我們說:這三個孩子,處得真是義氣。許寶娘說:俺寶兒孤兒一個,沒有朋友怎麼行?所以我再窮,這棵樹上的杏子一個也不去賣,讓孩子們吃。這兩個孩子長大了,沒準就是俺寶兒的左膀右臂。章古巴仰臉看看我們,堅定地說:我信!就是那天章古巴大叔給我們講了許多東北大森林的故事,也給我們講了人跟野獸的關係,還給我們講了狼的故事。古巴大叔說,狼雖凶惡,但全身都是寶,即便在關東,誰要能得到一匹狼,也要發筆不大不小的財。許寶問:在我們這兒,誰要得到一匹狼,那會怎樣?古巴大叔仰臉望著杏樹上的許寶,說:小子,在我們這兒,誰要得一匹狼,那就要發大財,出大名!許寶說:老天爺,那就讓我得到一匹狼吧!古巴大叔說:只怕狼真的來了,嚇得尿了你的褲子!狼是什麼?狼是山神爺爺的看家狗!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許大娘訓斥許寶道:寶兒,往後不許說這些瘋話!古巴大叔道:不要緊,不要緊,其實,狼真要到了平原,也就變成了狗。但說到底狼還不是狗。狗啥都不是,狼全身是寶,就連狼糞,也是好寶。古人在烽火臺上點火報警,必用狼糞。狼糞燃燒時冒出的煙是筆直的,像鬆樹一樣,八級風都吹不散。古書上說‘狼煙四起’,說的就是用狼糞點火冒出的煙……
「我實在是有點累了,就把燈掛在門框上,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這時候,我的目光一斜,天哪!有兩隻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洞洞的鍋灶裡閃爍著。我不由得大叫一聲:‘娘,我看到了!’我舉起門閂,在鍋灶口揮舞著,嘴裡呀呀地叫喚著。這時,俺娘也從炕上跳下來,問:‘在哪裡?在哪裡?’‘在鍋灶裡!’俺娘搬過一塊麵板,堵住了鍋灶口,還用身體死死地頂住面板,生怕這東西跑出來。‘怎麼辦,寶兒?’我想起了《三國演義》,諸葛亮動不動就用火攻,點火,放煙,燒不死也薰死了。‘火攻,火攻!’我點燃了一個草捆,讓火燃得很旺了,然後讓俺娘把面板猛地撤了,我把熊熊燒的草捆猛地戳進了鍋灶。我找到那根俺娘用來捶布的大棒槌攥在手裡,在灶門口等待著,只要它敢往外鑽,我就一棒槌砸破它的腦袋。俺娘忍著頭上的痛,不停地往鍋灶裡續草,讓灶中的火一刻也不熄滅。我聽章古巴大叔說過,野獸最害怕的就是火,不但狼怕,連老虎也怕。屋子裡的柴草燒完了,俺娘就跑到院子裡往屋裡搬草。燒著燒著,鍋上的蓋墊突然冒起了白煙,一掀鍋蓋,發現鍋已經紅了。我們光顧了火,竟忘了往鍋裡添水。我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只聽得嗞啦啦一陣怪響,一股白氣直衝到房頂上去,把壁虎都衝了下來,掉到鍋裡燙死了。緊接著就聽到鍋裡一聲爆響,我家的鐵鍋爆炸了。俺娘哭起來,‘寶兒,鍋炸了,咱孃兒兩個用什麼煮飯吃呀……’我心中充滿了對這東西的憤怒,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它是一匹狼。我說:‘娘,咱豁出去吧,反正鍋已經炸了,咱不能讓這個狗東西好過,烤不死它咱也要用煙嗆死它。’娘同意了我的意見。我們孃兒倆把一垛棉花柴都燒光了,積存的草木灰把鍋灶裡塞得滿滿的。我們把半年的柴草都燒光了,把那個烤了的破蓋墊也踩碎了塞進鍋灶。我們的鍋也燒化了,滿屋子煙氣騰騰,嗆得人喘不上氣來。我說:‘娘,差不多了。’娘拿起一把破扇子,使勁往鍋灶裡扇著風,沒燒透的草梗燃起青白的火苗,我知道這種藍白火熱度特別高,這也是章古巴大叔告訴過我的。後來草梗也燃完了,我端起一張鐵杴,猛地往鍋灶裡鏟去。杴刃鏟到灶底上,一股熱灰從灶口飛出來。這東西不在鍋灶裡了。我說,娘,這個狗東西鑽到炕洞裡去了,而且百分之百是讓煙給薰死了。娘說,你怎麼知道它薰死了?萬一薰不死呢?我說保證薰死了,我天天研究《三國演義》,知道這火攻的厲害。我用面板堵住灶門,板外又頂上一塊捶布石。院子裡的風颳進我家,感到特別清涼,我家像個剛剛停火的大磚窯,堂屋裡熱,西間屋裡也很熱。我孃的炕就像熱鏊子似的,完全可以在炕上烙餅。炕上的葦蓆變成了黃色,炕蓆下的墊草也焦了。我說娘您伸手摸摸您的炕,有多麼熱,那東西即便是銅頭鐵腿也活不了了。我說娘您到院子裡涼快一會兒,我來揭開炕洞看看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俺娘還是不放心,她握著一把菜刀守在鍋灶旁,萬一那東西像孫悟空似的,掌握了避煙避火法,昏頭昏腦地往外躥,俺娘就會給它一菜刀。我搬走俺孃的鋪蓋,揭了炕蓆,抱走了鋪草,鋪草都酥了,一動就碎成粉末。我找了一把二齒鉤子,把炕面上的泥刨去,掀開了土坯。一股子嗆鼻的煙氣直衝屋脊。俺娘攥著菜刀,雙腿直打哆嗦。我掀開一塊土坯,看不到那東西;又掀起一塊土坯,還看不到那東西。我心裡撲通撲通亂打鼓,見了鬼了嗎?難道這東西變青煙從煙囪裡飛走了嗎?又掀開一塊土坯,我看到這東西的尾巴了。舉起二齒鉤子等待著,只要它一動,我就給它一下子,決不客氣。但是它一動不動,用二齒鉤子搗它也不動,我才知道它已經死了。我說,娘,它已經死了。俺娘攥著菜刀,晃晃悠悠地進來,問‘在哪裡?在哪裡?’我伸手扯住它的尾巴,把它往外拽了拽。俺娘一看到它,叫喚了一聲,雙腿一羅鍋,就坐在了炕前地上。待了一會兒,俺娘問我:‘寶兒,這是個啥東西?’我想了想,說:‘娘,我看它是一匹狼……’」
老許說完了打狼經過,一時沒有人說話。眾人的眼睛一會兒盯著杏樹,一會兒又下移到狼身上。老許真不簡單,與咬人的惡狼鬥智鬥勇,最後取得了勝利。我感到他一夜之間變成了大人,跟我們拉開了距離。
「許寶,你是一個勇敢的少年,我回去一定要把你勇鬥惡狼的英雄事蹟往上彙報,你自己要有點思想準備。」我們的班主任陳增壽說,「許寶可以在家休息,其餘的人回去上課。」
陳老師往外擠去,有一些聽話的好學生跟隨著他往外擠。我看看王金美,看到她正在看許寶,我也看著許寶。
許寶說:「你們別走,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嗎?」
「我們不走,老許,」王金美說,「我們要好好陪著你。」
這時杏樹下有人問:「許寶,光聽你一個人吹,你娘呢?」
「俺娘到章古巴大叔家治傷去了。」
「是啊,」那人說,「你孃的傷,也只有章古巴能治好……」
「俺娘來了!」許寶激動地說,「俺娘和章古巴大叔一起來了!」
我們的目光越過土牆,果然看到許寶的娘與章古巴一起,從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衚衕裡走出來。
許寶的娘是個白臉長身的中年婦人,因為頭痛,雙眉之間捏出一個紫紅的印子,長年不褪,好像點了一個大胭脂。她說起話來細聲細氣,對我們態度和藹,我們叫她許大娘。
章古巴大叔的牙其實並不很白,但由於黑得發青的臉色,他的牙看起來就特別白。
章古巴大叔與許大娘站在一起,對比鮮明,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眾人主動地讓開了一條道路,讓他們很順利地來到了杏樹下。
「娘。」
「許大娘。」
「許大娘。」
「你們這些孩子,怎麼又上了樹?」許大娘仰臉看看我們,幽幽地說。
她雙眉間的紫印像一塊葡萄皮,兩腮上有一些紅暈,好像喝了酒。
有一個女人問:「許大嬸,咬得重嗎?」
她嘆了一口氣,眼睛裡汪著淚水,說:「連狼也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許大嬸,讓我們看看您的傷。」
「娘,給她們看看,她們還以為我在撒謊呢!」
「這難道還是件光榮的事?」許大娘抬頭看看樹上的我們,又轉身看著院子裡的人們,「要不是我們寶兒膽大,我就被這個狗東西給禍害了……」
她掀起腦後的髮髻,現出了那片傷痕。那兒原本有四個深深的牙印,但此刻那四個牙印被一些黑乎乎的膏狀物覆蓋了。
「痛嗎?」
「痛得我,說句丟人的話,痛得我放聲大哭,大汗淋淋,衣服就像放在水裡泡過似的……多虧了他章大叔的藥,這藥一抹上,就感到一陣清涼,雖然還是痛,但比不抹藥時輕多了……」
「章古巴,你弄的是什麼靈丹妙藥?」
「告訴你,告訴你我的飯碗不就打破了嘛!」章古巴笑嘻嘻地說,「這是祖傳祕方,你如果想知道,就跪下磕頭拜師吧!」
章古巴大叔從腰裡摸出一把剪刀,一個小布口袋。他用剪刀仔細地剪下狼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放在小口袋裡。
「老章,你剪狼毛幹什麼?」
「按說我不該告訴你這尖嘴猴腮的貨,但是我不能不告訴鄉親們,」章古巴掃了眾人一眼,大聲說,「鄉親們,寶兒娘去找我時,痛得嗚嗚地哭,像個小孩子似的,我拿出藥給她抹上,是個什麼效果,我不說,讓她自己說,我看她也不用說了,事實就在眼前明擺著。這藥,還是我闖關東時合下的,這十幾年來,咱這周圍十幾個村子裡,被狗咬了的,被貓抓了的,都到我那兒去討藥,都是藥到痛止。這藥我只剩下一個壺底子了,尋思著再也不能用我的藥給鄉親們服務了。但天賜良機,藥源來了!藥源是什麼?」他剪下一撮狼毛舉起來,說,「藥源就是這狼毛!鄉親們,親不親,一鄉人,今日個我就把這祕方毫無保留地貢獻給大家,也為我自己積點陰德。把一兩狼毛燒成灰,用一兩蜂蜜、二兩香油,攪拌在一起。要用新竹筷子攪,左攪三百六十圈,右攪三百六十圈,再左攪三百六十圈,再右攪三百六十圈,一直攪到用筷子一挑,能拉出像蛛網一樣的透明細絲,然後裝進不透明的瓶子裡,放到陰涼處就行了。鄉親們,我這祕方,要是賣給醫院,怎麼著也得賣個三百五百的,今天我把它無償地貢獻給大家了!」
章古巴剪了一小袋狼毛,對許大娘說:「別說咱這大平原地區,現在,就是東北大森林地區,要弄匹狼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剪你這口袋狼毛就算我給你治傷的報酬了,剩下的狼毛,我看你把它剪下來,合成藥賣給醫院,沒準能讓你們孃兒兩個發點小財。」
「賣藥的不積德,積德的不賣藥,」許大娘說,「鄉親們,你們誰想合藥,就過來剪狼毛吧!」
「寶兒娘,」章古巴說,「您這覺悟,真是沒說的!鄉親們,誰要狼毛?俺老章今日為大家服務!」
「俺要一點!」
「給俺剪點!」
「俺也來點!」
……
咔嚓,咔嚓,咔嚓……
一撮,一撮,一撮……
狼身上的毛被剪得亂七八糟,顯得更加瘦弱,從上邊往下看,如果不知道它是一匹狼,一定會把它看成一條可憐巴巴的癩皮狗。
一個抱著小孩子的年輕婦女擠到前面來,要了一撮狼毛。她懷裡那個拖著兩道黃鼻涕、正在咿呀學語的小男孩伸出一根胖嘟嘟的手指,指著倒吊在樹上的狼,含含糊糊地說:「狗……狗……」
章古巴大叔停住剪狼毛的剪刀,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個小男孩。男孩的娘顯得很不好意思,拍了一把男孩的屁股,說:「傻孩子,這不是狗,這是狼!」
男孩把嘴裡的手指拿出來,流著哈喇子,指著倒掛在杏樹上的狼,說:「狗……狗……」
男孩的娘羞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看著章古巴,再看看許大娘。
章古巴嘆口氣,把一撮狼毛塞給那個年輕的婦女,說:「別說一個吃奶的孩子,這滿院子的大人,除了我以外,誰又見過狼呢?」
「章球,你給我們講講狼和狗的區別吧,經這孩子一說,我也看著這東西像條狗。」白鬍子趙大爺拄著柺棍,顫顫巍巍地說。
「小孩子把狼看成狗,是情有可原的,可您經多見廣的趙大爺把狼看成狗,就丟了眼力架了!」章古巴盯著發問的老漢,說,「要說狼不像狗,那是不可能的,因為狗的祖先就是狼。但狗和狼還是有明顯的區別的,稍微有點見識,就能分辨出來,」他用剪刀敲敲狼的腦殼,發出嘭嘭的響聲,「聽到了嗎?像敲小鼓似的,你們自己去打一個狗腦殼敲敲,聽聽能不能發出這樣的響聲?為什麼?狼是銅頭麻稈腰!」他把剪刀揣進懷裡,搬起狼頭,讓狼的臉朝向眾人,「好好看看,狗臉是什麼樣子?狗臉是那樣的,可狼臉是這樣的!」他用手掰開狼嘴,狼齜出兩排雪白的牙,「看到了吧?狼牙是這樣的,可狗牙是那樣的!」他扯起一隻狼耳朵,說,「狗耳朵是耷拉著,狼耳朵是支稜的!」他扒開一隻狼眼,「狼眼是綠的,狗眼呢?狗眼是什麼顏色?誰能說出狗眼是什麼顏色?」他抬頭看看我們,問:「你們三個大學生,能說出狗眼的顏色吧?」
我和王金美看著老許,聽得老許低聲說,黃色,於是我們就像回答老師提問一樣,大聲回答:「黃色!」
「對極了,狗眼是黃色的!」章古巴大叔高興地說,「現在,我相信大家都能分辨出狼與狗的區別了。」他猛地放下狼頭,還用力推了它一把,讓它的身體在杏樹下悠盪著。
「章大叔,」一個滿臉雀斑的小青年擠到前面來,用手指指狼尾巴,問,「俺有點鬧不明白,您說它是一匹狼,俺看著它也像匹狼,可它的半截尾巴是怎麼回事?」
「你問這個呀,」章大叔用手撥弄了一下狼的半截粗大尾巴,說,「這的確是個問題,但如果你知道了狼尾巴的功能,這個問題也就不成為一個問題了。」他環顧四周,看到眾人焦渴的目光,得意地說,「我這輩子,最有價值的是東北十年,其餘的都是白混日子。在東北,狼不叫狼,你們知道在東北狼叫什麼?」
我們在杏樹上大喊:「章三!」
「對,狼在東北叫章三,為什麼把狼叫章三,這個問題比較複雜,我在東北問好些個白鬍子老頭,請教為什麼把狼叫成章三,他們說祖祖輩輩都是這麼個叫法,為什麼他們也不清楚。到東北的頭一年,我在孫家大院裡當馬伕,睡到深更半夜裡,聽到圈裡的豬吱吱地怪叫,與我睡在一起的車喝子馬大叔一骨碌爬起來,對我說‘小章小章,快快起來,章三來偷豬了!’我急毛火三地披上棉襖,提著一把鐵杴,跟著馬大叔就往掌櫃家的豬圈那兒跑。馬大叔提著他的紅纓大鞭子跑在前,我提著鐵杴跟在後。那天晚上,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月亮像個明晃晃的大銀盤,掛在半天空,照著地上的雪,亮堂堂耀眼明,就像大鏡子似的,連雪上的老鼠腳印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大老遠就看到一個章三,用嘴咬著孫大爺家那頭白色的大肥豬的耳朵,用那條大掃帚一樣的粗尾巴,啪啪啪地抽打著肥豬的屁股。那頭大肥豬沒命地叫著,吱吱吱,吱吱吱,一邊叫著一邊跟著章三往樺木林子裡跑。那情景真是好看極了。大月亮明晃晃地照著白雪,章三的大尾巴啪啪啪地抽打著豬腚,捲起一陣陣雪粉……好看極了,真是好看極了……我看到這情景就呆了,馬大叔抽了一鞭,沒打著章三,打在了豬腚上,這等於幫了章三的忙。馬大叔說,‘小章,你還傻愣著幹什麼?上啊!’我提著鐵杴衝上去,對準了章三的尾巴就是一傢伙!」
眾人都喘了一口粗氣,彷彿親眼看到了章古巴剷斷狼尾巴、救出大肥豬的情景。
「現在,你明白了它為什麼只有半截尾巴了吧?」章古巴對那個雀斑臉青年說。
雀斑臉青年點點頭,因為興奮,他的臉皮發紅,好像一個佈滿斑點的紅皮雞蛋。「可是,」他彷彿害羞似的喃喃著,「咱這地方離長白山好幾千裡,它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它又是怎麼樣來到了這裡?」
眾人都齊聲附和著雀斑青年,並把充滿期待的目光投射到章古巴的臉上。
「這個問題嘛……」他拖長了聲音,好像被這個問題逼到了絕境,但馬上他就提高了聲音、煥發了精神,「這個問題看起來是個問題,其實也算不上一個問題。實話對你們說吧——這匹狼是來找我報仇的。」
他的話彷彿是一撮鹽,投進了沸騰的油鍋,人們的口裡發出了各種各樣的聲音。他舉起一隻手,像一個權威很大的演說者,制止了人們的七嘴八舌。
「你們應該看得出,」他用屈起的中指與食指的關節,敲了敲狼的頭,說,「這是匹老狼,兩眼昏花,尾巴上的毛都發了白。它起碼有了三十歲。狼的三十歲,就是人的八十歲。這是匹公狼,一匹三十歲的老公狼,就相當於一個八十歲的老頭。章三,老夥計,我以為逃回家鄉,就把你擺脫了,沒想到事隔十多年,您又千里迢迢地追尋了來……」
「老章,您的意思是說,這匹狼就是當年那匹被您剷斷了尾巴的章三?」
「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我也必須承認,我不承認就對不起這匹狼,我不承認就埋沒了這匹狼的光榮……」他滿臉都是激動不安的表情,眼淚汪汪地說,「其實,我一進院子就認出了它。這個魔鬼,實在是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敬了,十幾年裡你讓我做了多少噩夢,從今之後我可以安眠了……」
接下來,章古巴大叔繪聲繪色地向我們講述了這匹斷尾巴狼的故事,聽得我們如醉如痴。他說,自從剷斷狼尾之後,壞運氣就跟他結了不解之緣。先是他的鹿皮靴子被嚼得爛碎,然後是馬車上的皮繩被全部咬斷,最後,那匹被孫大爺視為寶貝的大青馬青天大白日被咬斷了喉嚨。掌櫃的生了氣,攆了他的佃戶。他說,我揹著鋪蓋卷,走到樹林子裡,大聲喊叫著:章三,你這個狗雜種!你有種就出來,老子跟你拼個你死我活,人暗中使壞不是好人,狼暗中使壞也不是好狼!山林裡寂靜無聲,只有風吹著樹葉子嘩啦啦響。我知道章三就在樹林子裡藏著,我的話它全部聽到,並且全部聽懂,但是它不露頭。我揹著鋪蓋往前走,這裡待不下去了,只能到別的地方去找飯吃。掌櫃的還算仁義,給了我三十塊錢,算是我半年的工錢,按說我給人家糟蹋了一匹大青馬,人家一分錢不給也是應該的。我沿著林間小道向三叉子林場走去,聽說林場正在招伐木工人,那時候我還沒有小爐匠的手藝,只能靠賣大力吃飯。走在林間小路上,我的心裡毛毛的,總感到後邊有腳步聲,可回頭看看,什麼都沒有。走著走著,忽聽到樹林子裡撲稜稜一陣響,嚇得我三魂丟了兩魂半,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群野雞在打架。我擦了把冷汗,繼續往前走。樹林子裡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叫著,一片和平景象,我的心裡漸漸放鬆了,走到一處山泉時,我感到口渴,正想停下來喝點水,就看到在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斷尾巴狼蹲在那裡滿臉冷笑地看著我。我倒退著,退到一棵大鬆樹旁邊,扔掉鋪蓋捲兒就往樹上爬,斷尾巴狼飛撲過來,猛地往上一躥,差一點就咬著了我的腿肚子。等它再一次上躥時,我已經爬到了它夠不著的地方。我蹭蹭地往上爬,一直爬到樹梢上。我怕自己掉下來,就解下腰帶,將自己綁在樹杈上。我坐在樹杈上,緊緊地摟著樹幹。山風把樹林子吹得嗚嗚響,鬆樹搖搖晃晃,好像坐在船上一樣。我低頭看著樹下的狼,狼仰臉看著樹上的我。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的肚子裡呼嚕呼嚕地響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如果不是用腰帶把自己捆住,早就掉下去被狼吃了。狼也有點煩了,它扒開我的鋪蓋卷,往我的被子上撒尿。我知道它是故意氣我,想讓我下樹去跟它拼命,可我不上它的當。別說你往被子上撒尿,你就是往上邊拉屎,我也不會下樹。但這樣等到何時是個頭呢?一天行,二天還行,三天四天都能挺,五天六天,餓也把我餓死了。但我聽人說,狼可以一連半個月不吃東西,這樣熬下去,最終我還是要死在它嘴裡。天傍黑時,狼走了,狼走了我也不敢下樹。我往四下裡打量著,果然看到在灌木棵子裡,有兩隻綠幽幽的眼睛。如果我冒冒失失下了樹,正好中了它的奸計。熬到太陽下山,月亮上山,樹林子裡處處都是暗影子。暗影子裡彷彿有無數的眼睛在閃爍。這時候我更不敢下去了。這時我要下樹,即使不被斷尾巴狼吃掉,也要被別的山貓野獸吃掉,長白山大森林裡可不止一匹斷尾巴狼。這時,山風停了,所有的樹梢都不動了。月光把樹葉子照得像塗了一層銀粉。夜貓子在樹影子裡哇哇地叫喚。我的心裡一陣發酸,眼淚嘩嘩地流出來。我知道斷尾巴狼不會輕易放了我,心裡一橫,我就是死在樹上變成人幹,也不能讓你吃了。想到此,我把自己更緊地綁在樹上。月亮升高變小,但月光卻更加明亮。這時,我看到一個特長的怪物從遠處飛奔而來,近前時才看清,原來是斷尾巴狼馱著一個三分像狗、七分像羊的東西。跑到樹下,那個東西從狼背上下來,後腿坐在地上,舉著兩條短短的前腿,那模樣像一個袋鼠。我心中大驚,知道狼把狽搬來了。他特別對我們講解,說狽是狼的軍師,因為前腿太短,行動不便,平時待在狼窩裡,由狼打食供養著;遇到重大事情,就由狼馱到現場。他說,狽仰起臉,往樹上看著,月光照耀狽的臉,白白的,像一塊麵團。狽眼也是綠的,閃閃爍爍,好像墓地裡的鬼火。他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全世界都沒人看到過,被我親眼看到了,說是壞運氣吧,也是好運氣。狽往上看了一會兒,與斷尾巴狼碰了碰鼻子,好像是交換意見。然後,狽就把鼻子紮在地下,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叫聲,嗚嗚的,就像小孩子吹喇叭。他說這聲音聽起來不大,但傳得非常遠,方圓百里的狼都能聽到。狼國裡的規矩是,只要聽到狽的叫聲,不管多忙,都要趕來集合,他說大概有抽一袋煙的工夫,就有三十多匹狼在大鬆樹下集合了。新來的狼都走到狽面前,與狽碰碰鼻子,好像晚輩晉見長輩,好像學生晉見老師。把這套禮節弄完了,群狼就繞著樹轉起圈子來。它們一邊轉圈子,一邊仰臉嚎叫著。嗚——嗷——,嗚——嗷——,聲音又尖又長,連月光都在哆嗦,幸虧我把自己捆在了樹上,否則非掉進狼口裡不可。它們折騰了一陣,看到不能把我從樹上嚇下來,狽就出了一計,讓它們五個一撥,輪番啃樹。樹下發出狼牙啃樹的咔嚓聲,樹梢在嗦嗦地抖動。我朝著老家的方向禱告著:娘啊娘,兒原本想闖關東掙點錢,回去好好孝敬您,想不到卻在這裡被狼給吃了……那些狼越啃越起勁,一片狼牙在月光下閃爍。我心裡絕望極了,再粗的樹,也架不住三十匹狼啃,何況還有狽在旁邊給他們出謀劃策。與其擔驚受怕活受罪,還不如讓它們吃了利索。想到此我就解開腰帶,正想往下跳,就聽到樹林深處一聲吼叫,震得大地都哆嗦。緊接著林子裡響起了呼呼的風聲,颳得那些枯樹葉子嘩嘩地響。群狼停止啃樹,都看著狽,狽用兩條後腿支撐著身體,三跳兩跳跳到了斷尾巴狼背上,尖叫一聲,斷尾巴狼馱著它就跑。群狼跟隨它們,隨風而去。又一陣風響過去,枯樹葉子卷在小道上。我看到一隻金黃色的大老虎,懶洋洋地,一步一步地,邁著比馬蹄子還大的大爪子,啪噠,啪噠,走到了樹下。我叫了一聲親孃,心裡想,狼跑了,老虎來了,這下子更沒有活路了……
他從懷裡摸出煙包和煙紙,不緊不忙地捲了一支菸,吧嗒吧嗒地抽起來。
「怎麼著了?」
「怎麼著了?」
「老虎蹲在樹下看了我一會兒,就邁著比馬蹄子還大的爪子,啪噠,啪噠,啪噠,走了。」
我們蹲在杏樹上,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等到天亮,一夥挖參的人來了,把我從鬆樹上救下來。我的腿彎著,像羅圈一樣,伸不直了。我的手指像雞爪子一樣,伸不直了。出了山林,我一天也沒耽誤,買了一張火車票,就上了火車。我坐在火車上,還看到這個東西追著火車跑。」他盯著倒掛在杏樹上的狼,感動地說,「想不到啊,想不到,隔了十三年,你竟然翻山越嶺地追到這裡來了……」
「狼怎麼會知道你在這裡呢?」雀斑青年好奇地問。
「狗日的小金弟,就你事兒多!」他好像很生氣,其實沒生氣,壓低了嗓門,神祕地說,「告訴你們,狗鼻子嗅五百里,狼鼻子嗅一千里。幸虧咱這地方離長白山一千多裡,有它的鼻子聞不到的地方,如果咱這地方離長白山不足一千里或是正好一千里,鄉親們,我哪能活到今天!」
「可是它為什麼不到你家去找你報仇,卻到許大嬸家來咬人呢?」
「這個嘛……吭吭……」他咳嗽著,說,「我經常坐在你大嬸的炕頭上抽菸,留下了氣味,另外,狼畢竟是老了,鼻子不太靈了,腦子也木了,就像八十多歲的老頭子,身上的器官,都不太靈了……」
許大娘的臉上的紅暈更大了,好像抹了一臉紅顏色。
「寶兒他娘,都怨我,給你招了禍,」他說,「讓你捱了咬,讓你費了一垛柴火,讓你炸了一口鍋,還讓你把炕掀了……」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俺家也是該有這一劫。」
「你和寶兒,孤兒寡母,日子過得不容易,我不能讓你們白受這磨難,」他拍拍狼頭,說,「鄉親們,狼這東西,全身都是寶。狼皮,做成褥子,能抗最大的潮溼,鋪著狼皮褥子,睡在泥裡也不會得風溼。狼油,是治燒傷燙傷的特效藥。狼膽,治各種暴發火眼,比熊膽一點也不差。狼心,治各種心臟病。狼肺,專治五癆七傷。狼肝治肝炎。狼腰子治各種腰痛。狼胃,裝上小米、紅棗,用瓦罐燉熟了,分三次吃下,即便你的胃爛沒了,它也能讓你再生出一個新胃,這個新胃,連鐵釘子也能消化得了!狼小腸,灌成臘腸,是天下第一美味,還能治小腸疝氣。狼大腸,用韭菜炒吃,清理五臟六腑,那些水泥廠裡的工人,吃一碗韭菜狼大腸,拉出的屎,見風就凝固,像石頭蛋子似的,用鐵錘都砸不破。狼的肛門,晾乾,研成粉末,用熱黃酒沖服,專治痔瘡,什麼內痔外痔,都藥到痔根斷,永不復發。狼尿脬,裝進蓮子去燉服,什麼樣的頑固遺尿症,也是一副藥。狼眼治青光眼。狼舌治小兒口瘡、大兒結巴。狼腦子,寶中之寶,給一根金條也別賣,留著給寶兒吃。狼肉,大補氣血,老關東說,‘一兩狼肉一兩參’。狼鞭嗎,治男人的病。狼骨,治風溼性關節炎,雖比不上虎骨,但比豹骨強得多。就是狼腸子裡沒拉出來的糞,也能治紅白痢疾……鄉親們,你們買不買?你們不買,我就把它弄到縣城裡去賣。」
眾人看著,好像拿不定主意。
「老章,賣什麼呀!」許大娘說,「你就把它收拾了,分給大家吧,沒被它咬死,俺就磕頭不歇了,還想靠這個賣錢?」
「話不能這樣說,你家受了這樣大的禍害,總得找補一下。再說,這樣的寶物,有錢也買不到的。」
「算了,算了。」許大娘說。
「不能算了,」他說,「禍是因我而起,這事就由我做主吧。我看還是把它弄到縣城裡去,賣個好價錢,讓你們孤兒寡母過幾天好日子!」
「既是這樣的好東西,肥水不落外人田,」許大娘紅著臉說,「還是分給鄉親們吧,有病的治病,沒病的補補身子,也算俺孃兒倆積點德。」
「他大嬸,」趙大爺說,「你同意把它賣給鄉親們就是積了德。章球,把狼皮給我留著,我出五塊錢,少了點,但我這把子年紀了,你們就委屈點吧!」
「這話說的,讓俺臉紅,」許大娘說,「趙大叔,狼皮歸您,錢俺是不要的。」
「那不成,」趙大爺說,「你捱了一口呢!」
「我看這樣吧,」章古巴說,「您也別一個錢不要,您要是一個錢不要,趙大爺也不會要狼皮,三塊錢,我鬥膽替你做主了!」
這時,一群蒼蠅飛來,圍著狼飛舞,發出嗡嗡的叫聲。
眾人催促章古巴:「古巴古巴動手吧,別讓蒼蠅下了蛆,糟蹋了好東西!」
「肥水不落外人田,」章古巴不錯眼珠地盯著許大娘的臉,說,「您這話說得多好啊!都說頭髮長見識短,我看您是頭髮長見識更長!」
在眾人的密切注視下,章古巴從懷裡摸出一把牛耳尖刀,弓著腰,開剝狼皮。
蝗蟲奇談
一九二七年四月的一天,我爺爺扛著鋤頭到田裡去鋤小麥。從頭年秋天開始,跨過一個漫長的冬季和一個荒涼的春天,幾乎沒下一點雨雪。河流乾涸,池塘見底,一堆堆蝌蚪乾死在臭水坑裡。井水落下去一扁擔。街道上塵土飛揚。南邊膠州嶺地人畜飲水發生了困難,早幾日已有馬車拉著大缸和牛皮口袋來村裡拉水。村長馬大爺看看村裡那口唯一能飲用的井中水日漸下落,便派人手持棍子站在井邊護著。任憑那些拉水的膠州人怎麼樣苦苦哀求,馬大爺也不許他們再從井裡打水。爺爺扛著鋤頭走在街上,有人問他:管二,還鋤啥呢?麥苗子都能點著火了。爺爺說:閒著心煩,到田裡去轉轉。走進自家的麥田,爺爺感到心灰意懶。他看到那些麥子只有一虎口高,頂上挑著一個蒼蠅那麼大的穗。完了,爺爺想,大歉收已成,連種子也收不回來了。爺爺對我們說:咱家的麥子還是長得好的呢,甭管大小還算有個穗兒,弄好了興許還能打上半鬥「螞蚱屎」,大多數人家的麥子連穗子都沒秀出來就「雞窩」了。爺爺站在麥田裡,放眼望去,看到三縣交界處的寬廣土地一片荒涼景象。往年這時候,應該是麥浪翻滾、禾苗蔥綠;可今年此時,只有那些極其耐旱的茅草和小蘄頑強地挑著一點綠。乾旱使土地返了鹼,溝畔和荒地裡一片銀白,好像落了一層霜。爺爺坐在黑土地上,裝上了一袋旱菸。苦辣的煙霧嗆出了他的眼淚。爺爺的心裡比那旱菸還要辛辣。擦擦眼淚,看到眼前那幾棵垂死掙扎的野草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蚜蟲。幾隻火紅色的大螞蟻扛著蚜蟲跑來跑去。爺爺挖了一把黑土,用手攥著。他感到黑土又硬又燙,好像從熱磚窯裡抓出來的。田野裡熱浪滾滾,陽光毒辣,令人不敢仰視。高遠的天空萬裡無雲,只有在遙遠的地盡頭,好像有一些似煙似霧的東西在裊裊上升。一聲烏鴉叫,聲如裂帛。天越旱鳥越少。前幾天還有成群的麻雀跟著膠州拉水的馬車低飛,這幾天也不見了蹤影。村子裡那眼水井壁上,每天都撞死若干鳥兒,有麻雀,有燕子。為了保持井水的衛生,不得不用一個木輪車的花軲轆蓋住了井口。現在麻雀沒了,燕子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只剩下些黑烏鴉和人做伴。乾渴已極的烏鴉經常跟人從桶裡搶水喝,但搶到水喝的機會並不多。它們暈頭轉向地瞎飛著,有的飛著飛著就死了,像石頭一樣掉在地上。遠處響起了槍炮聲,不知是誰的軍隊跟另一個誰的軍隊打仗。天災加人禍,百姓在死亡線上掙扎,也就沒有心思去管打仗的事。就在這一天,爺爺親眼看到了大批蝗蟲出土的奇景。這種奇景,所有的書上都沒有記載。因為是我爺爺親口所說,所以我深信不疑。
爺爺在他的有生之年起碼給我們晚輩講述過一百遍關於蝗蟲出土的情景。
他攥著一把滾熱的黑土,坐在麥田裡抽菸,不經意地一低頭,忽然看到腳前有一片乾結的地皮在緩緩升起。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急忙搓眼定睛,那片地皮還是在緩緩上升。緊接著,那片地皮像焦酥的瓦片一樣裂開,一團暗紅色的東西長出來,形狀好像一團牛糞。爺爺心中好納悶。他是農業知識相當豐富的人,也不知道地裡冒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他蹲起來,仔細觀察,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那團暗紅色的牛糞似的東西竟然是千萬只螞蟻似的小螞蚱。這些東西雖小,但一切俱全,腿是腿眼是眼,極其袖珍。三步之外看,是一團牛糞在陽光下閃爍著怪異光芒,近前一看,只見萬頭攢動,分不清個兒。爺爺膽戰心驚地看著那團螞蚱慢慢膨脹,好像曇花開放。他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發現奇蹟的興奮促使他轉動頭頸想找一個人交流驚歎,但田疇空闊,渺無人煙。地平線猶如一條銀蛇在翻騰起舞,陽光炙熱如火,高空鳥鳴驚心,軍隊在遠處開槍放炮,沒有人來關心螞蚱出土的事。但我的爺爺還是跳起來,大叫一聲:螞蚱!螞蚱出土了!
爺爺一聲未了,就聽到眼前那團膨脹成菜花形狀的小螞蚱啪的一聲悶響,向四面八方飛濺。它們好像在一分鐘之內就學會了跳躍。頃刻之間,爺爺的頭上臉上褂上褲上都沾滿了螞蚱。它們有的跳,有的爬,有的在跳中爬,有的在爬中跳。爺爺臉上發癢,抬手摸臉,臉上頓時黏膩膩的。
初生的螞蚱很是嬌嫩,觸之即破。爺爺手上和臉上都是它們的屍體。爺爺聞到了一股陌生的腥臭氣。他拖著鋤頭,倉皇逃出麥田。他看到,在麥壟間東一簇、西一簇,都是如牛糞、如蘑菇的暗紅螞蚱團體從乾結的地皮下凸起來,膨脹到一定的程度它們就爆炸。在四周的嘭嘭爆炸聲裡,低矮的麥稈上、黑瘦的野草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蠕動的小螞蚱。有一隻小螞蚱停留在爺爺的指甲蓋上,好像故意讓他欣賞似的。爺爺仔細地觀察著它,發現這個暗紅色的小精靈生長得實在是精巧無比。它那麼小巧,那麼玲瓏,那麼複雜。做出這樣的東西只有老天爺!爺爺渾身刺癢起來,起初他還摸肩擦背,後來便亂蹦亂跳。他的心中,又是煩躁又是恐怖,彷彿身臨絕境。儘管遠近無人,但他還是又一次大聲喊叫:
出土了!出土了!神螞蚱出土了!
在他的眼前,又有一個馬蹄那麼大的螞蚱團在膨脹,隨時都會爆炸。他揮起鋤頭,對準那團螞蚱砸下去。只聽到啪唧一聲響,像稀牛屎一樣濺出去。鋤刃也從鋤鉤上脫下來。低頭撿鋤刃時,他又一次嗅到了那股陌生的腥氣。他被那腥氣薰得迷迷糊糊,一手捏著鋤刃,一手拖著鋤槓,六神無主地往村裡走去。他目光迷茫,丟魂落魄,嘴裡唸叨著:毀了,這下毀利索了,神螞蚱出土了……
爺爺帶回村的消息令村裡人更加惶惶不安。那時我們的村子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一百多口人。當下就有人跑到田野裡去看究竟。我父親對我們說他也跟去看了,那一年他才五歲,剛剛有了記憶力。他們沒看到螞蚱出土的奇觀。他們只看到在耀眼的陽光下,被幹旱折磨得死氣沉沉的田野突然活了。所有沒死的植物上都有螞蚱在跳躍,一陣陣細小但是極其密集的聲音在茫茫大地滾動。觀看的人都感到渾身發癢,眼花繚亂,說不清哪裡不舒服。
從田野裡觀蝗歸來,父親看到他母親也就是我們的奶奶在堂屋裡擺起了香案。兩根蠟燭三炷香,燭火跳躍,香菸繚繞,鬼氣橫生。奶奶跪在香案前,嘴裡唸唸有詞,然後磕頭不止。奶奶說螞蚱就是皇蟲,是玉皇大帝養的蟲。造字的人在「皇」字邊上加了個「蟲」字,就成了「蝗」蟲。蝗蟲就是皇蟲,皇蟲就是螞蚱,翻過來也一樣。
幾天後,東南風浩浩蕩蕩,大團的烏雲也滾滾而來。空氣變得潮溼了,傍晚時村前的池塘裡散出惡臭。被褥黏膩,跳蚤肆虐,爺爺難以入睡。他對我們說那年的一切都不正常,人們總感到大禍就要臨頭。螞蚱出土以後,田野更是一片白地,連那些硬草棍兒也被啃光了。那些小神蟲牙口可真好。爺爺說,前幾天村裡還有人到叭蠟廟裡去燒香磕頭,乞求它們能夠口下留情,事實證明,這種活動毫無用處,它們根本不領這份情。男人們對女人的迷信活動不管不問,他們知道地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供神蟲們吃了,求不求都一樣。它們總不能吃土吃人吧?吃光了能吃的,它們就該遷移了。
東南風一起,人們有了希望,但也有了憂慮。希望能下一場透雨,好種上秋苗。令人憂慮的是那些把草梗都啃光了的蝗蟲們戀戀不肯離去,就好像等待著啃秋苗似的。
爺爺睡不著,便到院子裡踱步。東南風吹著他的胸膛,破窗戶紙在他身後啪啪地響著。風裡滿是腥氣,有土腥、水腥,更多的還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螞蚱腥。雨來了,雨真的要來了。儘管有蝗蟲在,但被幹旱熬苦了的村民們還是興奮異常。雨越來越近了,天邊上已經有了抖動的電光。爺爺知道那不是兵們在打炮,而是雷公在搖晃手中的破扇子。爺爺暗中禱告:希望天老爺能下一場特大暴雨,抽打死那些害人蟲,同時也就解了土地的乾旱。
那夜果然下了大雨,雨裡還夾雜著杏核大的冰雹。村民們都歡欣鼓舞,感謝老天爺,既解了酷旱,又消滅了害人蟲。但天亮後到田野裡一看,才知道事情並不像人們想象得那樣樂觀,雨水和冰雹的確要了一些蝗蟲的小命,但更多的蝗蟲卻在茁壯地成長。它們在雨後的數天裡,便把各自的身體擴大到和大粒的花生米相似。它們一個個生龍活虎,膩膩嫩嫩,肉感強烈,令人望之生畏。現在,滿眼都是它們蠢蠢欲動的身體。那麼多的觸鬚在抖動,那麼多的眼在閃爍,那麼多的肚子在抽搐。喝飽雨水的大地,為苦熬了一冬一春的植物提供了極好的生長機會,所有的植物都在萌生新葉,所有的種子都在破土發芽。但是,新長出的一切,都變成了蝗蟲們的美餐。它們決不挑食,它們不怕中毒,無論是有怪味的薄荷,還是有劇毒的馬錢草,只要是從地裡冒出來的,就啃吃乾淨。它們齜著兩瓣紫色的大牙,嘴裡噴吐著綠色汁液,讓田野裡洋溢著腥臭。蝗蟲的氣味毒化了空氣,粉碎了人們的勇氣。
雨後的大地依然光禿禿的,生出來的綠葉還不夠填螞蚱爺的牙縫。植物們生了氣,去你媽的,我們不往外長了,看你們還怎麼吃。有本事你們變成拉拉咕,鑽到地下來吃我們的根。它們說不往外長就不往外長了,蝗蟲們也有些焦躁不安了。它們焦躁不安的表現就是由田野往村子裡轉移。它們爬牆上屋,吃光樹上那些新葉就開始啃樹皮。風傳豐村頭上李大人家的小兒子被蝗蟲們啃掉了半個耳朵。這個問題爺爺持否定態度。他說:蝗蟲的確很凶,但也沒凶到啃人耳朵的程度。
村頭的叭蠟廟裡和村後的劉猛將軍廟裡的香火又大盛起來。
據爺爺講,叭蠟廟的正神是一隻像小驢似的大螞蚱,塑得形象古怪,人頭螞蚱身子,令人望之生畏。劉猛將軍廟的正神自然是劉猛。我查了資料,得知劉猛是元朝吳川人。曾授指揮職,帶兵剿滅江淮盜賊,乘舟凱旋,正值蝗蟲成災,民不聊生。劉猛率隊滅蝗,但越滅越多,氣得他投江自殺。有司奏於朝,授劉猛將軍之職,列入神位,專門負責為民驅蝗。但我感到這裡邊有矛盾:既然蝗蟲是玉皇大帝養的家蟲,那劉猛滅蟲不是要遭天譴嗎?怎麼還給他加官晉爵呢?這事說不清楚,我們不去管他,我們還是說蝗蟲的事。老百姓對付蝗蟲,就像朝廷對付老百姓一樣,有收買有鎮壓,軟一手,硬一手。有時單用一手,有時軟硬兼施。
我們村對付蝗蟲的手段是撫慰。先是在叭蠟廟裡燒香磕頭,供獻香草,看看無效,又到各家湊了點錢,在村中搭起戲臺,請來一個草臺班子,為蝗蟲們獻上了三臺大戲。說是為蝗蟲獻戲,其實還是演給人看。我父親是那三臺大戲的最熱心的觀眾。幾十年後他還對當日情景記憶猶新。他說那三臺大戲是:《陳州放糧》、《捉放曹》、《武家坡》。父親對我們說當年演戲的盛況,四鄉的百姓都來看戲,臺下人山人海。兒童的印象總是放大的。我不相信在當時的情況下,荒涼的高密東北鄉能集合起「人山人海」。在我的想象中,六十年前的那場為了蝗蟲們的演出大概是如下的情景:在空曠的原野裡,搭起一個低矮的土臺子,臺上活動著幾個塗脂抹粉的人物,臺下坐著或是站著幾個無聊的閒人,還有十幾個孩子,其中那個頭上扎著抓鬏的就是我的父親。在演出的過程中,那些蝗蟲就蹦到舞臺上,蹦到演員們的臉上,有的還蹦到演員們的嘴裡,讓他們無法開口唱戲。
也許是百姓的真誠感動了蝗蟲,也許是劉猛將軍的鋼鞭發揮了威力——最可靠的解釋是蝗蟲們同心協力地把我們高密東北鄉吃成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它們終於開始遷移了。這又是一個奇觀。看到這個奇觀的就不止我爺爺一個人了。十幾個村中的老人,包括我的父親,都給我講述過蝗蟲過河的情景。
我們村子後邊是一條膠河,村子前邊是一條順溪河,蝗蟲們要遷移,必須越過這兩條河流。大雨過後,河裡又有了半人深的水。蝗蟲們當時都有三釐米左右長,腦袋碩大,背上揹著兩個「小包袱」(發育中的翅膀),正處在既笨又醜的跳蝻階段。讓我們聽聽它們是怎樣越過河流的。
據說,那天,村裡人都站在河堤上,觀看蝗蟲過河。人們先是聽到田野裡響起了低沉的嘈雜聲,然後便看到田野裡抽搐起來。光禿禿的土地上翻滾著蝗蟲的濁浪。蝗蟲結成浪,一浪接一浪,湧到河邊來。小孩子們生怕大人看不到似的大叫著:來了來了,螞蚱神來了!這時,河裡是滾滾的流水,藍色水;河外是蝗蟲的浪湧,紅色浪。大人們面色如土,痴呆呆地看著那蝗蟲的長浪追逐著湧上河堤。颯薩灑撒,沙煞嗄唼……一批接著一批,一列跟著一列,幾千幾萬只壓著幾千幾萬只,層層疊疊,層出不窮。爺爺心有餘悸地說:如果蝗蟲吃土,吃掉一條河堤也不算難事。
目睹了蝗蟲過河情景的老人們補充說:蝗蟲們互相摟抱著,數不清的嘴巴里往外噴吐著黑綠色的汁液,濡染著數不清的蝗蟲兄弟。數不清的蝗蟲肢體相互摩擦著,發出驚心動魄的巨響。在河堤上看熱鬧的人都嚇破了膽,想逃跑,但是腿腳酥軟,挪不動腳步。
話說那蝗蟲的長龍在河堤上停頓了一會兒,好像整頓隊伍一樣。龍體眼見著就收縮,變得堅硬、緊密,像一根根粗大松木,轟隆隆地響著,滾到河裡去了。河中頓時水花四濺,河面上遠遠近近都響起了水面被龍砸破的聲音。時當一九二七年五月十八日,中華民國戰火連天,彈痕遍地;官僚趁火打劫,貪贓舞弊;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土匪風起雲湧,兵連禍結,疫病流行;老百姓在水深火熱裡掙扎。
蝗蟲們在河水中翻滾著,猶如一條條長龍。原本如藍緞子似的河水此時變得千瘡百孔。滿河色彩,濁浪騰起,一片歡騰。
它們在眾人的密切注視下靠近對岸,然後突然迸裂,分散成千千萬萬的個體,頓時改變了對岸河堤的顏色。
最終,它們消失在對岸的茫茫原野裡。眾人長籲一口氣,心中好似一塊石頭落了地,但同時又感到悵然若失。
當天下午,爺爺便到地裡去播種。
半個月後,青翠的小苗子給大地披上了一層輕薄的綠裝。接下來的日子裡,天遂人願,風調雨順。到了古歷的七月份,高密東北鄉的廣袤大地變成了綠色的海洋。雖然麥季顆粒無收,但只要不出意外,再過兩個月,豐收的秋季足可以解決百姓一年的嚼穀。
誰也不敢樂觀,春天時神賜在膠河對岸的蝗蟲們留下的巨大陰影,始終籠罩在高密東北鄉上空。對蝗蟲的恐怖像石頭一樣壓著百姓的心,當然也壓迫著我爺爺的心。
在劫難逃。
蝗蟲們捲土重來那天,是農曆的八月初九。那天陽光很好,天空很藍,鳥兒很多。滿坡的高粱都晒紅了米。秋風吹拂,高粱前呼後擁,宛如大海的波浪。爺爺用木輪車往田裡運糞,他一手扶住車把,另一手提著長鞭,不時地抽一下在前頭拉車的黑毛驢。推車送糞不用趕牲口的,這是爺爺的絕活,村子裡只有他一個能,別人不能。爺爺推了幾車糞,天已近正午。他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煩意亂。拉車的黑驢也橫衝直闖,不聽招呼,好像被什麼猛獸驚嚇了似的。木輪車在驢子的斜拉下歪倒了。倒了車子,對爺爺來說,是一個莫大的恥辱。他扔開車把,揮起鞭子,正要教訓毛驢,忽然看到從西北方向的天空飄來了一片暗紅色的厚雲。爺爺心中一驚,手中的鞭杆落在地上。轉瞬之間,那片紅雲便飛到了村子上空,又迅速地移到了田野上空。爺爺聽到那團紅雲裡發出了咔咔嚓嚓的巨響,好似甲冑摩擦之聲。那團紅雲轉了一會兒,好像進行地面偵察似的,然後,便猛然炸開,一天黃雨,萬千金星,箭矢般落了地。眼前的一切,紅色的高粱、金黃的穀穗、綠色的樹木,都變成了刺目的紅褐色。毛驢將碩大的頭顱鑽到車子下邊,屁眼裡汩汩地往外竄著稀屎。田野裡有十幾個農人驚慌失措地奔跑著,一邊跑一邊恐怖地喊叫著:「回來了……螞蚱神回來了……」
爺爺僵立著,像一棵枯死多年的樹木。兩行熱淚從他的臉上淌下來。
第一批是先頭部隊,隨著它們的降落,大批的蝗蟲源源不斷地飛來。天空中翻滾著一團團毛茸茸的雲,無數的翅膀扇動,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巨響。天空昏黃,太陽被遮沒,腥風血雨,宛若末日降臨。
村人們驚魂稍定之後,紛紛跑到自家的莊稼地邊,敲打著銅盆瓦片,揮舞著掃帚杈杆,大聲吶喊,希望蝗蟲們害怕,不要在這裡降落。但蝗蟲們根本不害怕,它們依然鋪天蓋地降落下來。數月不見,它們背上已生出發達的翅膀,後腿變得堅強有力,春天時柔軟的肢體現在好像用鐵皮剪成的一樣。它們瘋狂地啃嚼著,田野裡響起急雨般的聲音,滿坡豐收在望的莊稼轉眼間便消失了。
爺爺說:春天時它們是往肚子裡吃;現在它們不吃,只是咬,咬斷就算完。前者是為了生存,後者彷彿存心破壞。見識過飛蝗之後,回想起春天時的跳蝻,才感到它們實在是溫柔善良。
天過早地黑了,大批的蝗蟲還從西北方向往這增援。它們到底有多少部隊?好像永遠不會窮盡。偶爾有一縷血紅的陽光從厚重的蝗雲縫裡射下來,照在筋疲力盡、嗓音嘶啞的人身上。人臉青黃,相顧慘淡。就連那血紅的光柱裡,也有繁星般的蝗蟲在煜煜閃爍。
入夜之後,田野裡滾動著節奏分明的嚓嚓巨響,好像百萬大軍在操練。人們關閉門窗,躲在屋子裡,憂心忡忡地坐著,連小孩子也不敢入睡。人們聽著田野裡的聲響,也聽著冰雹般的蝗蟲敲打房頂的聲響。村莊裡的樹枝咔吧咔吧地斷裂著,它們被蝗蟲壓斷了。
第二天,人們費勁地推開房門,看到村裡村外都被蝗蟲覆蓋了。片綠不存,連房簷上的枯草都被啃光了。蝗蟲充斥天地,儼然成了萬物的主宰。
既然它們把可吃的東西全都吃光了,村人們也就不害怕了。你們總不能吃人吧?!在爺爺的號召下,村民們被動員起來,與蝗蟲展開了大戰。他們操著鐵鍬、掃帚、棍棒,鏟、拍、掃、擂。他們越打越憤怒,越憤怒越打。蝗蟲啃草木充滿了破壞的快樂;村民們打蝗蟲充滿了殺生的快樂,充滿了報仇雪恨的快樂。但蝗蟲是打不完的,人的力量卻是有限的。死亡的蝗蟲堆集在街道上,深可盈尺,被人的腳踩得吱吱唧唧響,黑汁四濺,腥臭撲鼻,令大多數人嘔吐不止。
爺爺說村裡有個名叫五亂子的人在村頭上點燃了一個柴草垛,煙柱沖天,與蝗蟲相接;火光熊熊,蝗蟲們紛紛墜落。村人們添柴加薪,增大著火勢。柴草燒光了,就往裡投木料,木料投完了,就卸下了家裡的門板。為了與蝗蟲鬥爭,我們的先人豁出一切。我們不求叭蠟發善心,不求劉猛顯神威,要保護老百姓的莊稼地,全靠我們自己。人們還把那些死蝗蟲用鐵鍬鏟進火裡去,於是油煙滾滾,惡臭沖天,幾個老人當場暈倒,並且再也沒有醒過來。
十幾天後,像來時一樣突然,遍野的蝗蟲消逝了。它們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只餘下光禿禿的樹木和堅硬的植物根莖在秋風裡瑟瑟顫抖。
蝗蟲,這種小小的節肢動物,一腳就能捻死一堆的小東西,一旦結成團體,竟能產生如此巨大而可怕的力量,有摧枯拉朽、毀滅一切之勢,號稱萬物靈長的人類,在它們面前,竟然束手無策,這裡隱藏著發人深省的道理。
蝗蟲,這骯髒的昆蟲,總是和腐敗的政治、兵荒馬亂的年代聯繫在一起,彷彿是亂世的一個鮮明的符號。這裡同樣隱藏著發人深思的道理。
一九二七年高密東北鄉的蝗災,給爺爺們帶來了災難,但也給他們留下了關於這個世界的驚愕印象。爺爺們看到的僅僅是頭上的一角天空,實際上,在這一年裡,蝗蟲像颶風一樣橫掃了山東大地,又波及了河北、河南、安徽數省,受災面積近百萬平方公里,災民數百萬人。爺爺們親眼目睹的情節已讓我驚訝不止了,更令人驚訝的情景爺爺們沒有看到。據一位在膠濟鐵路上當過火車司機的老人說:那一年,蝗蟲伏在鐵路上,累累如山丘,擋住了火車的去路,膠濟鐵路交通中斷了七十二個小時。
我們只能想象那驚人的情景了。
祖母的門牙
據說我剛生下來時就有兩顆門牙。我的祖母遵照古老的傳統用打火的鐵鐮給我開口時,還以為我的牙床上沾著兩粒黃瓜子兒呢,但她馬上就聽到了我的門牙碰撞鐵鐮時發出的清脆響聲。祖母的臉頓時就變黃了,因為在民間的傳說中,生下來就有牙的孩子多半都是復仇者——是前世的仇人投胎轉世——這個復仇者不把這個家庭弄得家破人亡是不會罷休的。祖母扔下火鐮,提著我的兩條瘦腿,像提著一個剝了皮的貓,毫不猶豫地就要往尿罐裡扔。她老人家曾經是專業接生婆,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都有名氣,經她的手接下來的孩子不計其數,經她的手溺死在尿罐裡的小妖精同樣不計其數。
我出生時,新法接生已經實行多年,村裡的人家生孩子已經不來請祖母,她的飯碗讓新法接生給砸了。我母親的肚子剛剛鼓起來時,祖母那兩隻閒了多年的手就發起癢來。我母親從過門那天起,就聽她咒罵新法接生。她說新法接生是邪魔歪道,接下來的孩子不是痴就是傻,不痴不傻長大了也是羅圈腿。我母親是上過識字班的人,認識起碼三百個字,能看簡單的小人書,在農村婦女中算知識分子,她當然不相信我祖母的鬼話,但五十年代初期的農村家庭,還籠罩著濃厚的封建氣息,我父親又是個出了名的孝子,我祖母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即便心裡有懷疑,也不敢提出異議。他對我祖母的感情遠遠超過對我母親的感情,他和祖母經常聯手欺負我母親。
我母親嫁過來的第三天,我祖母就對我父親說:「富貴,該給她個下馬威了!」
他有點羞澀地說:「才三天……再說,她也沒犯錯誤……」
我母親說:「你爹話還沒說完呢,你奶奶那個老混蛋就把一個雞食缽子摔了!」
啪!祖母把雞食缽子扔在地上,跌成了三六一十八瓣。
「富貴呀,富貴,你個雜種,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嗎?」祖母瞪著金黃的眼珠子,指著我爹的鼻子控訴,「你可真是‘山老鴰,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把娘扔到山溝裡,把媳婦背到熱炕上!’」
「娘,我沒把您扔到山溝裡……」
「你還敢跟我犟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自打這個小狐狸精進了門,你就不像我的兒子了!你說吧,今日你打不打?不打她,就打我!」
母親說:「從來就沒見過你爹這樣的窩囊廢,他心裡其實是捨不得打我的,我進門三天,連大門朝哪開都沒摸清楚,你說我會有什麼錯誤?」
我父親見我祖母發了大脾氣,把嘴一咧,嗚嗚地哭起來。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輪番拍打著地面,呼天搶地地哭著、數落著:「老頭子啊……你在天有靈,睜開眼看看這個好兒子吧……老頭子啊,我這就跟隨著你去了吧……」
我母親看到這種情景,自己從屋子裡走出來,跪在我父親面前,說:「娘讓你打,你就打吧!」
母親說:「我硬憋著不哭,但那些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撲簌簌地滾下來。」
父親從灶前撿起一根燒火棍,在我母親的背上抽了一下子。
祖母瞪著眼說:「我說富貴,你演戲給誰看呢?」
父親為難地說:「還得真打?」
祖母氣得身體往後一挺,眼見著就背過氣去了。
這一下可把我爹給嚇壞了,他大叫著:「娘啊娘,您別生氣,我這就打給您看,我狠狠地打給您看……」
父親掄起燒火棍,抽打著母親的背。打順了手,也就顧不上拿捏,一下是一下,打得真真切切,鮮血漸漸地沁透了母親的衣衫。母親起初還咬牙堅持著,後來就哭出了聲。
母親說:「痛是次要的,主要是感到冤屈。」
祖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活了過來。
父親看到祖母醒了,手上更加不敢惜力,一下比一下打得凶狠。
母親身體一歪,倒在地上。
祖母抽著大煙袋,懶洋洋地說:「行了吧,念她初來乍到,饒了她吧!」
父親扔掉燒火棍,眼裡含著淚,嘴一咧一咧的,活像個鬼。
祖母嚴肅地問我母親:「你是不是心裡覺得冤?」
母親的眼淚嘩嘩地流著,說:「不冤……」
祖母說:「我看你心裡冤,冤得很吶!」
母親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祖母問:「知道為什麼打你?」
母親搖搖頭。
祖母說:「當年,我進門三天,我的婆婆也是這樣,讓你公公打了我一頓,當時我也覺得冤,連死的心都有,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婆婆讓你公公打我,是告訴我一個道理,知道是啥道理嗎?」
母親搖頭。
祖母站起來,拍拍腚上的土,說:「多年的水溝流成了河,多年的媳婦才能熬成個婆!」
這句話讓母親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母親說:「如果不是聽了她這句話,那天夜裡,我很可能一繩子就把自己擼死了。」
多年後我問母親:「為什麼不去找政府?為什麼不去法院告她?」
母親搖搖頭說:「你說什麼呀!」
母親懷著我將近臨盆時,曾經動過請李瓶兒來接生的念頭,私下裡也跟父親提出過請求。父親說:「你這不是讓我到老虎腚上去拔毛嗎?」
祖母看出了母親的心思,敲山震虎地說:「李瓶兒那個小婊子,只要她敢跨進我的家門一步,我就把她那個臊×豁了!」
就這樣,我一出生就落在了祖母那兩隻冰涼的手裡。
在我的頭就要被浸入尿罐的危急關頭,母親一躍而起,躥到炕下,從祖母手裡把我搶下來。祖母大怒,道:「富貴屋裡的,你想幹什麼?」
祖母說著就把她的鐵硬的爪子伸過來,想從母親手裡把我奪回去。母親抱著我的頭,祖母扯著我的腿,我在她們兩個的手裡放聲大哭。那時刻我好像一隻剛蛻殼的蟬,身體還是軟的,在她們兩人的拉扯下,我的身體就像一塊橡皮,眼見著就被抻長了。我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儘管我長了兩顆暫時不該長的門牙,但母親還是疼我愛我,生怕在這樣的強力牽拉下把我拽成兩段。祖母這個老妖精,她不疼我也不愛我,在我還沒出生時她就開始咒罵我,因為我在母親肚子裡讓母親幹活的速度和質量受了影響,祖母就罵我母親懷了個狗雜種。她一看到我長了兩顆門牙就把我判為復仇鬼,為了家庭的安全,她要把我摁在尿罐裡溺死。母親因為愛我不敢用力,祖母因為恨我往死裡用力,這場拔人比賽一開始母親就註定要輸,眼見著我就要落在祖母的手裡,落在祖母的手裡也就等於落在尿罐子裡,而落到尿罐裡也就等於落到了死神手裡。在我母親的眼睛裡,祖母滿頭的白髮根根都帶了電,就像陽光曝晒下的貓的毛。祖母的眼睛閃著綠油油的光好像暗夜裡的貓眼。祖母的鼻子彎曲,牙床突出,下巴又尖又長,活像一個搗蒜的槌子。祖母突出的牙床上掛著兩顆大門牙,牙根暴露,滲出血絲。這老東西自己明明也生著門牙而且是很大的很長的發黃的像老馬的門牙一樣的大門牙臭門牙卻不允許我長門牙這算怎麼個說法你也太霸道了。俗言道:父不慈,子不孝;奶奶不仁就休怪孫子口出惡言:你這個老妖精!母親在危急關頭,護犢情深,把三綱五常二十四孝統統地拋到腦後,抬起一隻手,在運動中攥成了拳,對準了祖母的嘴巴,捅了一傢伙。只聽到一聲肉膩膩的響,祖母怪叫了一聲,鬆了扯住我的雙腿的手,捂住了嘴巴。我的身體在母親懷裡很快地收縮起來,縮得比剛脫離母體時還要短,我恨不得重新回到母親肚子裡去,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難產的孩子其實都是先知先覺的孩子,他們不願意出來,是他們已經預見到世道的艱難和不公正。我之所以在母親的肚子裡連門牙都長了出來,是因為我在母親肚子裡已經多待了三個月,這也是祖母把我當成了妖精的重要原因。其實,我之所以不敢出生,十分裡倒有八分是怕這個老妖精。母親這一拳有點狗急跳牆的意思,也有點困獸猶鬥的意思,她是勞動慣了的人,懷我到了八個月時,還挑著一擔水爬河堤,幹活練得胳膊上全是一條條的腱子肉,這一護犢子拳捅出來,少說也有二百斤的力氣,腐朽快要透了頂的祖母如何承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這就叫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正義的鐵拳打到祖母的嘴巴上,打得她發出了怪叫,打得她連連倒退,那兩隻從小就裹殘了的地瓜腳缺少根基,倒退連連是正常的,如果她不倒退才是不正常的。她的腳讓門檻絆了一下,然後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果她生著尾巴,這下子肯定把尾巴跌斷了,她沒有尾巴,也把本來應該生尾巴那個地方的骨頭硌痛了。她就那樣雙腳在門檻裡屁股在門檻外坐著,張開口往地上吐了一攤血,血裡有兩顆大門牙。這老傢伙的門牙其實已經搖搖欲墜,母親不用拳頭搗它們它們也掛不了幾天了。祖母撿起門牙,放在手心裡託著,仔細地觀看了一會兒,然後就嚶嚶地哭起來,那聲音像一個受了委屈的膽小如鼠的小姑娘。
母親說:「聽慣了你奶奶扯著大叫驢嗓子哭嚎,乍一聽她換了這樣一副腔調,感到很不習慣。」
母親說:「我原來是準備與她拼個魚死網破的,但沒想到她會這樣。」
母親一隻手抱緊了我,另一隻手抄起了一把剪刀,等著被打掉了門牙的婆婆發起瘋狂反撲。母親說當她看到祖母吐出她的大門牙時,心裡就做好最壞的打算。但出乎意料的是:祖母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坐著,嚶嚶地哭著,平時罵慣了人的嘴巴里連一個髒字兒都沒出。
母親認為這是狂風暴雨前的平靜,就說:「馬張氏,禍我已經闖下了,今日我是破罐子破摔了,人活百歲也是死,砍掉腦袋碗大個疤,自從進了你家的門,我過的就是牛馬不如的生活,人說世上黃連苦,我比黃連苦三分,與其忍氣吞聲活,不如轟轟烈烈死!我不後悔,我很痛快,我準備好了,你來吧,我先用剪子戳了你,接著就戳我自己!」
母親發表了她的血淚控訴與豪言壯語,祖母絲毫沒有反應,還是捧著她的門牙在那裡哭泣。母親納悶極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這事就好像是武松打掉了老虎的門牙老虎竟然坐在地上哭一樣。母親說:「馬張氏,你別裝了,該動手了!」
祖母還是那樣。母親仔細研究著祖母的臉,發現丟了大門牙的祖母臉變了,甚至可以說變得可憐巴巴,或者說變得很像個弱者。後來的事實也證明,母親一拳把一個母老虎打成了一隻老綿羊,從此祖母就從家庭霸主的地位上退了下來,母親當家做了主人。至於我父親,祖母當家長時,他是個好成員;母親當家長,他表現得更好,因為他當年畢竟在祖母的指示下充當過欺負我母親的打手,心中有愧,自然想好好表現。
祖母性格的突變,作為一個問題,困擾了母親幾乎一輩子,直到祖母年近一百、母親年近六十時,才無意中找到了答案。
祖母九十九歲那年,萎縮得如一條幹蚯蚓般的牙床上,竟然又長出了兩顆小牙,這兩顆小牙長在門牙的位置上,說明瞭這是兩顆門牙。這情形很像一棵枯萎的老樹上生出來兩個嫩芽。對祖母嘴裡的這兩顆牙起初我們感到好奇,還把這當成了個新鮮事兒出去宣傳。公社裡一個報道員正為稿子不能見報發愁,聽到了這個傳聞如獲至寶,騎著自行車到我家來轉了一圈,回去就添油加醋地寫了一篇稿子,說是新人新事新社會,新生事物層出不窮,鐵樹開花,枯枝發芽,百歲老人返老還童,重新生了兩顆門牙。這篇稿子很快就見了報。我母親對這種宣傳很反感。她對祖母重新長門牙心中不安,認為年近百歲的祖母重新長牙就像公雞下蛋母雞打鳴一樣,很可能是個不祥之兆。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母親的預感是正確的。
自從祖母長牙的消息見報後,到我家來看稀奇的人絡繹不絕。開始我們也把這當成了光榮,人來了就熱情接待,但很快我們就煩不勝煩。本村的人差不多都來了一遍,外村的人也來了。來了就讓祖母到院子裡,坐在太陽底下,仰起臉張開口,齜出那兩顆白白的兒童般的小牙。這樣的兩顆牙如果生在兒童嘴裡,一齜出來就像小狗一樣,的確很可愛,但這樣兩顆牙生在一個鶴髮雞皮的老太太嘴裡,看起來不但不可愛,反而有點彆扭。這種不好的感覺你也不能說是噁心,你也不好說就是砢磣,反正是夠彆扭的。不久,在我們村插隊的一幫知青試驗成功了一種特效菌肥「5248」,說是比日本尿素的肥效還要高一百多倍,把一棵地瓜秧的根兒放在「5248」的水裡蘸蘸,栽到地裡去,兩個月後,長出來的地瓜就像石磙子似的。這一下子我們村成了典型,轟動了半個省,前來參觀、「取經」的人一撥接著一撥,不知道哪個跟我們家有仇的混蛋造了一個謠言,說我祖母的門牙就是喝了一口「5248」溶液後長出來的。這下子我們家可熱鬧了,前來參觀的人必來我們家,村裡和公社裡那些幹部也揣著明白裝糊塗,他們明知道根本就沒有這碼子事,也不站出來闢謠。起初他們還支支吾吾羞羞答答,後來乾脆順水推舟,把看我祖母的門牙當成一個法定的參觀項目。
我母親煩透了,當著那些參觀者大罵公社幹部和村幹部,說根本就沒有這碼事。但我母親越是這樣說,參觀的人越認為這件事是真的。村黨支部書記宋大叔把我母親叫到大隊辦公室裡去,苦口婆心地開導她。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你這人怎麼這樣死性?」
「大牙」是我的外號,這個外號太響亮了,把我的乳名「紅星」和我的學名「馬千里」都給蓋住了。提起「大牙」沒人不知道是我,提起「紅星」和「馬千里」,就沒有幾個人知道是我。
我母親說:「他大叔,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哪有這碼事?就算他奶奶喝了‘5248’,那也應該滿口長牙,怎麼單單長了兩顆門牙?」
宋大叔說:「說你死性吧,你還反吵,你以為我不明白?我啥不明白?這叫社會,這叫政治,懂嗎?政治!」
我母親說:「不懂你們的這個政治!」
宋大叔說:「打個比方吧,一九五七年,誰不知道吃不飽?可誰要說吃不飽,馬上就是個‘右派’!一九五八年,說一畝地能產一萬斤麥子,誰不知道這是放屁?可誰敢說這是放屁,立馬讓你屁滾尿流!這樣一說你就懂了吧?」
我母親說:「懂了!」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你真是個明白人!」
我母親說:「但是,他大叔,這麼多人,天天像趕大集一樣,驚得俺家的雞也不下蛋了,豬也掉了膘。他奶奶的嘴也給弄得合不上了,喝點水就順著嘴角往外流,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宋大叔說:「這個問題嘛,支部已經研究了,決定給你們家補貼三百斤玉米,讓大牙去找王保管領就行了,就說是我說的。」
我母親說:「三百斤是不是少點了?」
宋大叔說:「大牙他娘,可別得寸進尺!三百斤玉米,一個整勞力一年的口糧呢!」
用暫時的眼光看,祖母的門牙給我們家帶來了好處,但祖母可吃盡了苦頭。她每天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得坐在牆根的向陽處,人來了她就得張開嘴巴,齜出門牙,讓人觀看。時間長了,口水就沿著她的嘴角流下來,把胸前的衣服都弄溼了。最討厭的是那些人光看還不行,偏要追根刨底地問:
「大娘,您怎麼想到要喝‘5248’?」
我祖母眯著沾滿眵的老眼,反問:「什麼?」
「‘5248’是什麼味道?」
「什麼?」
「您原來的門牙是怎麼掉的?」
除了這句問話之外,我祖母一律用「什麼?」來回答,好像她是個昏聵的老糊塗,但惟有這句話她回答得很清楚。
「您原來的門牙是怎麼掉的?」
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裡放出幽幽的綠光,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住我母親的臉,響亮地說:「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於是,眾人的目光便齊齊地射到我母親的臉上。我母親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受審的罪犯。
就因為那三百斤玉米,我母親忍氣吞聲,把這場戲艱難地往下演著。
我到生產隊的倉庫裡找到了王保管領玉米,王保管皮笑肉不笑地說:「大牙,你們家可真是好運氣!白得了三百斤糧食!」
我把那三百斤玉米分兩次扛回家。母親長嘆一聲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我們等於把你奶奶當猴耍了……」
我安慰她:「娘,不能這麼說,這是政治需要!」
母親解開麻袋,抓起一把玉米看看,說:「王保管這個雜種,盡給了些發黴的!裝包時你就不看看?!」
「我去的時候他就把麻袋裝好了。」
「這個雜種是眼紅呢!」
「我找他算賬去!」
母親攔住我,說:「算了,咱們丟不起人了!」
因為天天接待參觀者,母親顧不上給豬打飼料,就挖了一瓢黴玉米倒進豬槽,順便抓了幾把撒給母雞。
當天夜裡,我們家的豬死了。
第二天早晨打開雞窩,發現雞也死了。
母親從豬圈跑到雞窩,又從雞窩跑到豬圈。跑到豬圈裡她摸摸那頭關係著我們家經濟命脈的豬,眼淚嘩嘩地從她眼裡流到她的臉上。跑到雞窩前她摸著那七隻為我家提供日常開支的母雞,眼淚嘩嘩地從她的眼睛裡流到她的臉上。
第二天,母親緊緊地關上了大門。當趙大叔帶著一群參觀者來看我祖母的門牙時,我母親站在院子裡破口大罵:
「狗孃養的趙大山,領著回家看你娘去吧!你娘也喝了‘5248’,你娘不但嘴裡長了新牙,你孃的肛門裡都長了牙!」
我母親是個有文化的人,我從來想不到她也會罵人,而且罵得如此幽默。
我聽到參觀者在門外哈哈大笑起來。
我聽到趙大叔低聲嘟噥著:「這個老孃兒們,瘋了!」
我祖母不知什麼時候從屋子裡出來了,還坐在她坐慣了的地方,仰著頭,好像在回答著參觀者的提問:
「什麼?」
我祖母眯著沾滿眵的老眼反問:
「什麼?」
我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裡放出幽幽的綠光,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著我母親的臉,響亮地說:
「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我母親像讓電打了似的愣住了。我祖母不間斷地重複著上面那三句話,簡直就是個老妖精。
我母親想了許久,冷笑著說:「不錯,是我打掉的!」
我母親大踏步地走進廂房。
我聽到廂房裡稀里嘩啦地響著。
我母親提著一把生鏽的鐵鉗子走了出來。
我母親走到我祖母面前。
我大叫一聲:「娘!」
我祖母猛地睜開眼睛,眼睛裡放出幽幽的綠光,用綠光幽幽的眼睛盯著我母親的臉,響亮地說:
「是讓我的孝順兒媳一拳打掉的!」
母親彎下腰,一手捏住了祖母的長下巴,一手舉起鉗子,夾住了祖母嘴裡那兩顆招災惹禍的門牙,猛地往下一拽。
祖母的手揮舞了幾下,然後就嚶嚶地哭起來。
母親扔掉鉗子,站了幾分鐘後,也坐在了祖母身旁,嚶嚶地哭起來。
我像根木頭似的站在她們面前,耳朵聽著她們倆難分彼此的哭聲,眼睛看著她們同樣蒼老的臉,油然地想起一句俗語:
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多年的婆媳成姐妹。
兒子的敵人
一
黎明時分,震耳欲聾的連串巨響把正在噩夢中掙扎的孫寡婦驚醒了。她折身坐起來,心裡怦怦亂跳,頭上冷汗涔涔。窗外,爆炸的強光像閃電抖動,氣浪震盪窗紙,發出簌簌的聲響。她披衣下床,穿上蒲草鞋,走到院子裡。沒有風,但寒氣凜冽,直沁骨髓。她抬頭看天時,有一些細小冰涼的東西落在了臉上。下雪了,她想,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的兒子平安吧。
攻打縣城的戰役在村子西南二十里外進行,大炮的陣地設在村子東北十五里的河灘柳樹林裡。炮彈出膛的紅光與炮彈爆炸的藍光在東北和西南方向遙相呼應,尖利的呼嘯把它們聯結在一起。三天前,民兵隊長帶著人來把院門和房門借走了,說是綁擔架要用。他們噼哩喀啦地卸門板時,她的心情很平靜,臉上沒有難看的表情,但民兵隊長卻說:大嬸,您是烈屬,又是軍屬,卸您家的門板,我知道您不高興,但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們村要出五十副擔架呢。她想表白一下說自己沒有不高興,但話到脣邊又壓了下去。此刻,在抖動不止的強光映照下,被卸了門板的門口,就像沒了牙的大嘴,斷斷續續地在她的眼前黑洞洞地張開。她感到渾身發冷,殘缺不全的牙齒在口腔裡各盡所能地碰撞著。她將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手的肥大袖筒罩著嘴巴,在院子裡急急忙忙地轉著圈子,腳下的草鞋擦著地面,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音。每一聲爆炸過後,她都感到心頭劇痛,並不由自主地發出長長的呻吟。從敞開的大門洞裡,她看到被炮火照亮的大街上空無一人,十幾只黃鼠狼拖著火炬般的肥大尾巴在街上蹦蹦跳跳,宛如夢中景物。鄰居家那個剛剛滿月的孩子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哭嚎,但馬上就沒了聲息,她知道是孩子的母親用乳房堵住了孩子的嘴。
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孫大林前年冬天死在打麻灣的戰鬥中。那次戰鬥也是黎明前發起的,先是從東南方向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盪得房子搖晃,窗紙破裂,然後就是爆豆般的槍聲。當時她與現在一樣,也是把左手掖在衣襟下,用右手的袖筒罩著嘴,在院子裡一邊呻吟一邊急急忙忙地轉圈子,好像一頭在磨道里被鞭子趕著的老驢。她的小兒子小林披著棉襖、赤著雙腿從屋子裡跳出來,眺望著東南方被火光映紅了的天空,興奮地嚷叫著:打起來了嗎?打起來了,好極了,終於打起來了!她用長長的像哭泣一樣的腔調說:你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啊,打起來有什麼好?你哥在裡邊吶!小林今年十九歲,是個司號兵,此刻他正在攻城的隊伍裡。從大兒子當了兵那年開始,只要聽到槍炮聲,她就心痛、呻吟、打嗝不止,只有跪在觀音菩薩的瓷像前高聲唸佛,這些症狀才能暫時得到控制。
她進了屋子,點著豆油燈,找出一束珍藏的線香,引燃三炷,插進香爐裡。如豆的燈火顫抖不止,房樑上的灰掛飄飄搖搖地落下來,三縷青煙變幻多端,屋子裡擴散開濃鬱的香氣。她跪在菩薩瓷像前的蒲團上,看到藍色的閃光中,低眉順目的菩薩臉龐宛若一枚綠色的光滑貝殼。她彷彿聽到菩薩在輕輕地嘆息。她閉著眼睛,大聲地念著:南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她的嗓音顫抖,尾聲拖得很長,聽起來像哭訴。念著佛號,她漸漸忘記了自己的身體,炮聲不再進入她的耳朵,打嗝也止住了。但此時她的腦海裡出現了大兒子血肉模糊的臉。她極力想忘掉這張其實並沒有看見過的臉,但它卻像浮力強大的漂木一樣,固執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麻灣戰鬥結束後,在村長的陪同下,她與小林一起趕到了東南方向的一個小村子裡,一位用繃帶吊著胳膊的軍人,將她帶到了一片新墳前。受傷的軍人指指一座新墳前的寫著黑字的白木牌子,說:就是這裡了。她感到腦子裡突然變得迷糊起來,木木地想著:大林怎麼會埋在這裡呢?心裡想著,嘴裡就說了出來:大林怎麼會埋在這裡呢?受傷的軍人用那隻好手握著她的手說:大娘,您的兒子非常勇敢,他用炸藥炸開了敵人的圍牆,開闢了通往勝利的道路。聽了軍人的話,她還是有點迷糊,茫然地問著:你說大林死了?軍人沉重地點了點頭。她感到好像有人在身後猛推了自己一把,糊糊塗塗地就趴在了眼前的新墳上。她並沒感到有多麼難過,只是喉嚨裡甜甜鹹鹹的,像喝了一口蜜之後,接著又吞了一口鹽。她甚至還親切地嗅到了新鮮黃土的醉人的氣味。只是當村長和受傷的軍人將她從新墳上拉起來時,她才嚶嚶地、像個小姑娘似的哭起來……大林的臉像魚兒似的沉了下去,小林的面孔緊接著浮現出來。這孩子有張生動的娃娃臉,麵皮白淨,口脣鮮紅,雙目晶亮,兩道彎眉就像用炭畫上去的。大林死了,小林成了獨子。她原以為獨子可以不當兵,但村長杜大爺讓他去當。她跪在了村長面前,說:他大爺,開開恩吧,給我們老孫家留個種吧。村長說:孫馬氏,你這話是怎麼說的?現如今誰家還有兩個三個的兒子預備著?我家也只剩下一個兒子,不是也當兵去了嗎?她還想說什麼,但小林把她拉起來,說:娘,行了,當就當吧,人家能去,咱們為什麼就不能去?村長說:還是年輕人思想開通……
三天前小林回來過一次,說是連長知道他是本地人,特批給他一天假。她看到當兵不滿一年的小兒子竄出了半個頭,嘴脣上那些茸毛鬍子變黑了也變粗了,但還是那樣一張笑盈盈的臉,生動活潑,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孩子。她的心中充滿了欣喜,目光就像焊在了兒子臉上似的,弄得他不好意思起來,說,娘你別這樣看我好不好?她的眼淚嘩嘩地就流了出來。他說:你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她抬起手背擦著眼,笑了,說:我是高興呢,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兒子說:下午就走,連長給了一天假。她的眼淚又冒了出來。兒子不耐煩地說:娘,你怎麼又哭了?她問兒子在隊伍上能不能吃飽,兒子說:娘,你好糊塗,難道你沒聽說過‘旱不死的大蔥,餓不死的大兵’?她問兒子吃得好不好,他說:有時吃得好,有時吃得不好,但總起來說比在家裡吃得好,你沒發現我胖了,高了?她伸手想去摸摸兒子的頭頂,但兒子像一匹欺生的兒馬蛋子一樣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她問兒子,當官的打不打人,兒子說:不打人,有時候罵人,但不打人。她還有許多問題想問,兒子卻問起了小桃。她說小桃挺好的。他說娘我去看看小桃,然後撒腿就跑了。
小桃是宋鐵匠家的老閨女,黑黑的麵皮,乍一看不怎麼地,但這閨女耐看,越看越俊。小桃跟小林從小就要好,還扎著小抓鬏時,大人們問她:小桃小桃,長大了給誰當媳婦?她說:小林!兒子進了家門說了沒有三句話就急著去看小桃,多少讓她有點心酸,但她的心很快就被幸福充滿了。人哪,誰沒年輕過呀?親爹親孃,那是另外一種親法,與姑娘小夥子的親不是一回事。她看到兒子斜揹著一把黃銅色的軍號,號把子上拴著一條紅綢子,很是鮮豔。兒子穿著一套灰色的棉衣,腰裡扎著一根棕色的牛皮帶,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如果單從後邊看,倒像個大人物了。她將埋在杏樹下的一小罐白麵刨出來,去鄰居家借了三個雞蛋、一小碗油,從園子裡掘了一把凍得硬邦邦的蔥,就忙碌著給兒子做蔥花雞蛋油餅。半下午時兒子才回來。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層塵土,但眼睛卻像火炭一樣閃閃發光。她沒有多問,就趕緊把熱了好多遍的油餅從鍋裡端出來,催著兒子吃。兒子有些歉意,對著她笑了笑,然後就狼吞虎嚥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兒子,不時地把盛水的碗往他面前推推,提醒他喝水,以免噎著。轉眼間兒子就把兩張像荷葉那般大的油餅吃了下去,然後端起水碗,仰起頭來喝水。她聽到水從兒子的咽喉裡往下流淌,咕嘟咕嘟地響著,就像小牛喝水時發出的聲音。兒子喝完了水,用手背擦擦嘴巴,說實在對不起,娘,連長讓我回家幫您乾點活,可是我忘了。她說沒有什麼活要你幹。他說娘我該走了,等打完了縣城我就回來看你。他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忙說,娘,這是軍事祕密,您千萬別對人說,我連小桃都沒告訴。她憂心忡忡地說:怎麼又要打仗?話未說完,眼淚就流了出來。他說娘您就放心吧,我會照顧自己的。我們連長說過,越怕死越死,越不怕死越死不了。上了戰場,子彈專找怕死鬼!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用衣袖擦眼淚。兒子吭吭哧哧地說,本來想給您買頂帽子,但我的津貼讓老洪借去買菸了,等打完了仗,他說,我一定攢錢給您買頂帽子,我看到房東家一個老太太戴著一頂呢絨帽子,暖和極了。她只是擦眼淚,說不出話來。兒子說,我走了,我跟小桃說好了,讓她常過來看看,娘,您覺著她怎麼樣?讓她給您做兒媳婦行不行?她點點頭,說,是個好孩子。兒子說,娘,我走了,我還要趕三十里路呢!她急忙把鍋裡剩下的兩張餅用包袱包起來,想讓兒子帶走,但等她把餅包好時,兒子已經走到了大街上。她拐著小腳跑出去,喊叫著:小林,帶上餅!兒子回過頭來,一邊倒退行走著,一邊大聲地喊著:娘,您留著自己吃吧!娘,回去吧!娘,放心吧!她看到兒子把手高高地舉起來,對著她揮動。她也舉起了手,對著兒子揮動著。她看到兒子轉回了頭,好像要逃避什麼似的,飛快地跑起來。她追了幾步,便站住了。她的心痛得好像讓牛用角猛頂了一下,連喘氣都感到困難了。
黎明前那陣黑暗過去了,她在院子裡,轉著圈子打嗝、呻吟。往常裡只要跪在菩薩像前就可以心安神寧,但今天她無論如何也跪不住了,只好跑到院子裡轉圈。大炮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從西南方向,傳來了一陣陣颳風般的槍聲,槍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人的吶喊,而軍號的聲音似乎漂浮在槍聲和人聲之上。她知道,只要有號聲,就說明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小雪還在飄飄地下落,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她的草鞋在雪地上留下了一大圈凌亂的痕跡。她嗅到尖利的東北風送來了濃濃的硝煙氣味,這氣味讓她想起了兒子走後自己去柳樹林子裡找他的情景。她聽村子裡那些來徵集門板的民兵說,村子東北方向的柳樹林子裡有部隊。她將兒子吃剩下的蔥花雞蛋油餅揣在懷裡,走了半上午,找到了那裡。她看到灰濛濛的柳樹林子裡,有幾十門大炮高高地伸著脖子,一群小兵螞蟻般地忙碌著。沒等走到柳林邊上哨兵就把她擋住了。她說想見見兒子。哨兵問她兒子是誰?她說兒子叫孫小林。哨兵說我們這裡沒有孫小林。她說讓我過去看看,我兒子在哪裡我一眼就能認出來。哨兵不讓她過去,她說,你這孩子怎麼這樣呢?要是你的娘來看你,你也不放她過去嗎?哨兵讓她問得一時語塞,這時一個帽子上插滿柳枝的黑大漢走過來,問:大娘您有什麼事?她說找兒子,找孫小林,她說我兒子是個吹號的,個子高高的,臉很白。黑大漢說,大娘,我們團裡沒有叫這個名的,我是團長,不會騙您,您的兒子,很可能在圍城的步兵部隊裡。如果您想找,就到那裡去找吧,不過,團長說,您最好別去,大戰當前,部隊忙得很,您去了也不一定能見到他。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出來。團長說:大娘,放心吧,我們現在有了大炮,跟打麻灣時不一樣了。那時候攻城,步兵死得多,有了大炮之後,步兵發起衝鋒前,我們的大炮先把敵人打懵了,步兵衝上去抓俘虜就行了。團長的話讓她感到很欣慰,也很感激,她將手裡的包袱遞給團長,說:團長,我聽你的,不去給小林添麻煩了,這是他沒吃完的餅,您要不嫌棄,就拿回去吃了吧。團長說:大娘,您的一片心意我領了,但這餅您還是拿回去自己吃吧。她說:您還是嫌髒。團長慌忙說:大娘,您千萬別誤會,我們有軍糧,怎麼好意思吃您的口糧?她怔怔地盯著團長的臉,團長接過包袱,說:大娘,好吧,我拿回去,謝謝您老人家。
西南方向響了一陣槍,但很快就沉寂了。她又跪在菩薩面前,磕頭,唸佛,禱告。她相信那個炮兵團長的話,心裡確鑿地認為,兒子的隊伍,已經攻進了城市,戰鬥已經結束了。但大炮又一次響起來,她跑到院子裡,看到許多炮彈在空中就像黑老鴰一樣來來回回地飛翔著。有一顆炮彈落在了村子中央,發出一聲驚人的巨響,她的耳朵就像進了水一樣嗡嗡著,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到聲音。她看到一根灰色的煙柱從村子裡升起來,一直升到了比樹梢還要高的地方,才慢慢地飄散。她聽到村子裡響起了女人的哭聲,男人的喊叫聲,還有雜沓的腳步聲,好像有許多人在大街上奔跑。她嗅到早晨的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比大年夜裡村子裡所有人家一起放鞭炮時的氣味還要濃。就在大炮轟鳴的間隙裡,槍聲、吶喊聲、軍號聲,又像潮水一樣,從西南方向漫過來。聽到軍號聲,她知道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她回到屋子裡,給菩薩上香,然後磕頭、唸佛、禱告。就這樣她在院子和屋子裡出出進進,不渴也不餓,腦子裡亂哄哄的,耳朵裡更亂,好像裝進去了一窩蜜蜂。
中午時分,又一陣激烈的槍聲響過,但這一次她沒有聽到軍號聲。她感到褲子裡一陣發熱,過了一會兒她明白自己尿了褲子。一群黑色的烏鴉從她的頭頂上怪叫著飛了過去,一個不祥的念頭佔據了她的心靈。她手扶著門框子,渾身打著哆嗦。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死了,軍號不響,就說明兒子已經死了。她晃晃蕩蕩地出了家門,走到衚衕裡。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但她知道自己正在向前走。她走到大街上,看到一匹黑馬從西邊飛奔過來。馬上騎著一個人,身體前傾著,黑色的臉就像一塊生硬的鐵,閃爍著刺目的藍光。黑馬像一股旋風從她的面前衝了過去。她的心裡有些迷惑,迷茫地盯了一會馬蹄騰起來的黃塵,然後繼續往前走。街上出現了一些穿灰色軍衣的兵,她知道他們是和兒子一夥的。他們的臉都緊繃著,一個個腳步風快,誰也顧不上跟她說話。她還看到從那間臨街的碾屋裡,拉出了幾十根電線,有很多人在裡邊大聲地喊叫著,好像吵架一樣。一個穿著黑色棉襖、腰裡扎著一根白布帶子的男人弓著腰迎面過來。她感到這個人似曾相識,但一時又記不起他是誰。那人攔在她的面前,大聲問:你到哪裡去?這人的聲音也很耳熟,但她同樣記不起這是誰的聲音。那人又問:您要去哪?她哭著說:我去看看我兒子,軍號不響了,我兒子死了……那人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往路邊的屋子裡拖著她。她努力地掙扎著,說:放我走,我去看看小林,大林死時我就沒看到他,這次說什麼也要看看小林……她放聲大哭起來,我的兒子,我的小林,我的可憐的小林……在她的哭聲裡,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鬆開了拉住她的衣袖的手,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一些閃爍不止的光芒,似乎是淚水。她擺脫了男人,對著西南方向跑去。她感到自己在奔跑,用最快的速度。沒等她跑出村子,絡繹不絕的擔架隊就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看到第一副擔架上抬著一個腦袋上纏滿白布的傷兵,他靜靜地仰面躺著,身體隨著擔架的起伏而微微抖動。她感到心中一震,腦子裡一片白光閃爍。小林,我的兒子……她大聲哀號著撲到擔架前,抓住了傷兵的手。在她的衝擊下,前頭那個抬擔架的小夥子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擔架上的傷兵順下去,龐大的、纏著白布的腦袋頂在了前頭那個小夥子背上。這時,一個腰扎皮帶、斜背挎包、烏黑的頭髮從軍帽裡漏出來的女衛生員,從後邊匆匆跑上來,大聲批評著:怎麼搞的?當她弄明白擔架夫跪倒的原因後,就轉過來拉著她的胳膊說:大娘,趕快閃開,時間就是生命,您懂不懂?
她繼續哀號著:我的兒啊,你死了娘可怎麼活啊……但她的哭聲很快停止了,她看到傷兵的手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而自己的兒子手上沒有疤。衛生員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從擔架上拖開,然後對著擔架隊員揮一下手,說:趕快走!
她站在路邊,看著一副副擔架小跑著從面前滑過去,擔架上的傷兵有的呻吟,有的哭叫,也有的一聲不吭,好像失去了生命。她看到一個年輕的傷兵不斷地將身體從擔架上折起來,嘴裡大聲喊叫著:娘啊,我的腿呢?我的腿呢?她看到傷兵的一條腿沒有了,黑色的血從斷腿的茬子上一股股地躥出來。傷兵的臉白得像紙一樣。他的掙扎使前後抬擔架的民夫身體晃動,擔架悠悠晃晃,就像鞦韆板兒,前後撞擊著民夫的腿彎子和膝蓋。
擔架隊漫長得像一條河,好像永遠也過不完,但終於過完了。她鐵了心地認為小林就在其中的某副擔架上。她哭嚎著,跟著擔架隊往前跑。一路上跌跌撞撞,不斷地跌跤,但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她跌倒後馬上就能爬起來,繼續追趕上去。
擔架隊停在了高財主家的打穀場上,場子中央搭起了一個高大的蓆棚,擔架還沒落地,就有七八個胸前帶著白色遮布的人從蓆棚裡衝出來。放下了擔架的民夫們閃到一邊,有的坐著,有的站著,不管是站著的還是坐著的都張開大口喘粗氣。那些醫生衝到擔架前,彎下腰觀看著。她也跟隨著衝過去,大聲哭喊著兒子的名字。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瞪了她一眼,啞著嗓子對那女衛生員說:小唐,把她弄到一邊去。衛生員上來,拉住她的胳膊,粗聲粗氣地說:大娘,行了,如果您想讓您的兒子活,就不要在這裡添亂了!
衛生員把她拉到一邊,按著她的肩頭,讓她坐在一個半截埋在土裡的石磙子上,像哄小孩子似的說:不哭不哭,不許哭了!
她把哭聲強壓下去,感到悲哀像氣體一樣,鼓得胸膛疼痛難忍。她停止了哭叫,就聽到了傷兵們的呻吟和哭叫。傷兵們一個個地被抬進蓆棚,她聽到一個傷兵在蓆棚裡大叫著:不要鋸我的腿,留下我的腿吧……求求你們,留下我的腿吧……
做完了手術的傷兵陸續從蓆棚裡抬出來,放在場院中央,她逐個地觀看著,心裡滿懷著希望,不斷地念叨著:小林啊,我的小林……她既想看到兒子,又怕看到兒子。這個下午在她的感覺裡,漫長得像一年,又短暫得像一瞬。傷兵一批批送來,幾乎擺滿了整個的場院。她在傷兵之間走來走去,那個姓唐的女衛生員好幾次想把她拉走,都沒有成功。黃昏時刻,做完了手術的傷兵大部分抬走了,那些神情疲憊、胸前血跡斑斑的醫生和嗓音嘶啞的女衛生兵小唐也隨著擔架走了。留在場院裡的,除了幾個看守的民夫,便是死去的士兵。天依然陰沉著,但西邊的天腳上出現了一片杏黃的暖色。零星的槍響如同秋後的寒蟬聲淒涼悲切,拖著長長的尾巴滑過天際,然後便如絲如縷地消失在黃昏的寂靜中。還是沒有風,輕薄的雪片在空中結成團簇,宛如毛茸茸的柳絮,降落在死者的臉上。她一遍遍地看著那些死人,從一具屍體前挪到另一具屍體前。為了看得更加真切,她用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他們臉上的雪花。她感到自己手上那些粗糙的老皮,摩擦著那些年輕的麵皮,就像摩擦著綢緞。有時候她發現一個與兒子有點相似的面孔,心便猛地揪起來,接著便怦怦狂跳。她沒有發現自己的兒子,但她總懷疑兒子就在死人堆裡,是自己粗心大意把兒子漏掉了。後來,村長和幾個民兵架著她的胳膊,提著馬燈,把她送回了家。一路上她像個撒潑的女孩,身體往下打著墜兒,嘴裡大聲喊叫著: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壞種,放開我,我要去找我的兒子……村長把嘴巴貼在她的耳朵上說:大嬸子,你家小林沒受傷,更沒犧牲,您就放了這顆心吧。村長吩咐民兵硬把她抬到了炕上,然後大聲說:睡覺吧,老嬸子,小林沒死,這一仗打下來,最次不濟也得升個排長,你就等著享福吧!
她囁嚅著:不,你們騙我,騙我,我家小林死了,小林,我的兒,你死了,你哥也死了,娘也要死了……
她還想下炕到場院裡去找兒子,但雙腿像兩根死木頭不聽指揮,於是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二
她剛剛閉上眼睛,就聽到衚衕裡一陣喧譁。一個清脆的聲音問訊著:
「這裡是孫小林的家嗎?」
她大聲答應著坐起來。然後她感到腿輕腳快,就像一團雲從炕上飄下去,隨即就站在了被卸去門板的大門口。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點重量也沒有,地面像水,總想使她升騰起來,只有用力把住門框,才能克服這巨大的浮力。衚衕裡一片紅光,好像不遠處燃起了一把沖天大火。她心中充滿了驚訝,迷惑了好大一會,才弄明白,原來並沒有起火,而是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鄰居家的土牆上,一隻火紅的大公雞,端正地站在牆頭上,伸展脖子,看樣子是在努力啼鳴,但奇怪的是一點聲音也不發出,公雞啼鳴的雄姿,就變得像吞了一個難以下嚥但又吐不出來的毒蟲一樣難看。土牆下大約有二指厚的積雪,白得刺目,雪上插著一支梅,枝上綴著十幾朵花,紅得宛如鮮血。有一條黑狗從遠處慢慢地走過來,身後留下一串梅花狀的腳印。黑狗走到梅花前便不走了,坐下,盯著花朵,默然不動,如同一條鐵狗。她看到,那個昨天在場院裡見過的女衛生兵手裡提著一盞放射出黃色光芒的馬燈,身上揹著一個棕色的牛皮挎包,挎包的帶子上拴著一個傷痕累累的搪瓷缸子,還有一條潔白的毛巾。她帶領著一副擔架從衚衕口兒走了過來,清脆的聲音就是從她的口裡發出來的:「這裡是孫小林家嗎?」
她說是的,這裡是孫小林家。她的心裡有很多懷疑,這個女子,昨天晚上還是一副嘶啞的嗓子,好像破鑼一樣,怎麼一夜工夫就變得如此清脆了呢?接著她就聽到了牆頭上的公雞發出了撕肝裂膽般的叫聲,公雞也就趾高氣揚,充滿了英雄氣概。隨即她還聽到了牆根上的狗叫和鄰居孩子沙啞的哭聲。從聽到了公雞啼叫的那一刻,她感到那股要把自己的身體飄浮起來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沉重無比,彷彿隨時都會沉到地下去。剛才只有把住門框才能不飄起來,現在是不把住門框就要沉下去了。隨著擔架的步步逼近,她的身體越來越沉重,腳下儼然是一個無底的黑洞,身體已經懸空掛起,只要一鬆手,就會像石頭似的一落千丈。她雙手把住門框,大聲地哭叫著,企望著能有人來援手相救,但衛生員和兩個民夫都袖著手站在一旁,對她的喊叫和哀求置若罔聞。她感到手指一陣陣地痠麻,逐漸變得僵硬,最後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然後她就感到身體飛快地墜落下去,終於落到了底,並且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身體周圍還有大量的泥土飛濺起來。她在坑底仰面朝天躺著,看到一盞昏黃的馬燈探下來,在馬燈的照耀下,出現了女衛生兵的塗了金粉一樣的輝煌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慈祥無比,與觀音菩薩的臉極其相似,感動得她鼻子發酸,幾乎就要像一個小孩子似的放聲大哭。隨即有一條黃色的繩子伸伸縮縮地順下來,繩子的頭上,有一個三角形的疙瘩,很像毒蛇的頭顱。她聽到一個聲音在上邊大喊:
「孫馬氏,抓住繩子!」
她順從地抓住了繩子。繩子軟得像絲棉一樣,抓在手裡幾乎沒有感覺,好像抓著虛無。同時她也感到自己的身體很輕,像一個紙燈籠的殼子,隨著繩子,悠悠晃晃地升了上去。
女衛生兵身體筆挺地站在她的面前,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與剛才看到的菩薩面龐判若兩人。兩個身穿青衣的民夫抬著擔架站在她的身後,兩張臉皮宛如青色的瓦片。她看到綁成擔架的門板,正是自家的門板。門板的邊緣上刻著兩個字,那是小林當兵前用小刀子刻上的。她不認字,但知道那兩個字是「小桃」。門板上放著一個用米黃色的葦蓆捲成的圓筒,為了防止席筒滾下來,中間還用繩子捆了一道,與門板捆在一起。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她的心頭,但這時她的心還算平靜,等了一會兒,那個女衛生兵從懷裡將一把金黃色的銅號摸出來時,她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女衛生兵將那把黃銅的軍號遞到她的手裡,嚴肅地說:
「孫大娘,我不得不告訴您一個不幸的消息,您的兒子孫小林,在攻打縣城的戰鬥中,光榮地犧牲了。」
她感到那把軍號就像一塊燒紅了的熱鐵,燙得手疼痛難忍,並且還發出了嗞啦啦的聲響。她感到自己的雙腿就像火中的蠟燭一樣熔化了,然後就不由自主地坐在了地上。她把燙人的銅號緊緊地摟在懷裡,就像摟住了吃奶的嬰兒。她嗅到了從號筒子裡散發出的兒子的獨特的氣味。女衛生員彎下腰,伸出手,看樣子是想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緊緊地摟著銅號,屁股往後移動著,嘴裡還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女衛生員無奈地搖搖頭,低聲說:
「孫大娘,您節哀吧,我們的心裡與您同樣難過,但要打仗就要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女衛生員對著那兩個民夫揮了揮手,他們心領神會地將擔架抬起來,小心翼翼地往院子裡走去。他們抬著擔架從她的面前走過時,她嗅到了兒子身體的氣味從席筒裡洶湧地洋溢出來。她被兒子的氣味包圍著,心裡產生了一種暖洋洋的感覺。抬擔架的兩個民夫個子都不高,擔架繩子又拴得太長,過門檻時,儘管他們用力將腳尖踮起來,門板還是磨擦著門檻,發出了乾澀銳利的聲響。民夫將擔架抬到院子當中,急不可耐地扔到地上。擔架發出一聲悶響,心痛得她幾乎跌倒。女衛生員惱怒地批評他們:你們怎麼敢這樣?那兩個民夫也不說話,蹲到牆根下抽起旱菸來。溫暖的陽光照耀著他們黑色棉衣和黑色的臉膛,煥發出一圈死氣沉沉的紫色光芒,光芒很短促,像牛身上的絨毛。青色煙霧從他們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院子裡添了菸草的辛辣氣,部分地掩蓋了兒子的氣味和雪下泥土的腥氣。女衛生員站在她的面前,用聽起來有幾分厭煩的口吻說:
「孫大娘,您的兒子犧牲在衝鋒的隊列裡,他的死是光榮的,你生養了這樣的兒子應該感到驕傲。我們還很忙,我們遵照著首長的指示,要把犧牲了的本地籍戰士送回各家去,您兒子是我們送的第一個人,還有幾十具屍體等著我們去送,所以,我請求您趕快驗收,騰出擔架,我們好去送別人的兒子回家。」
她儘管心如刀絞,但還沒到喪失理智的程度。她覺得女衛生員的說辭通情達理,沒有理由不聽從。於是她就站了起來,往擔架邊走去。這時,她聽到一個女人的像高歌樣的哭聲在大街上響起來。哭聲進了衚衕,越來越近,轉眼間就到了大門外。她擦擦眼睛,看到那個用一條白色的手絹捂著嘴巴、跌跌撞撞哭了來的女人是鐵匠的女兒宋小桃。小桃身披重孝,腰裡扎著一根麻辮子,頭上頂著一塊摺疊成三角形的白布,手裡拖著一根新鮮的柳木棍子。按說沒過門的媳婦是不應該戴這樣的重孝的,但她戴了這樣的重孝,可見對小林的感情之深。她心中十分感動,隨著小桃大放悲聲。
小桃走到擔架前,一屁股坐下,雙手拍打著地面,哭喊著:「天哪,天哪,你說好了打完仗跟我成親的,為什麼急急忙忙地死了呢?」
女衛生員不耐煩地勸著她:「行了,行了,別哭了,人死了,哭也哭不活了對不對?」
小桃根本不理她,雙手輪番拍打著地面,繼續哭喊。
村長和民兵隊長帶著幾個肩挎大槍的民兵走進院子,女衛生員迎上去,問:「你們是村子裡的幹部吧?勸勸她們,讓她們別哭了,趕快驗收,我們還要去送別人呢!」
「孫大嬸,宋小桃,哭幾聲就算了。」村長對著她們冷冰冰地說,然後他歪過頭去吩咐民兵隊長:「把席子解開吧,讓大嬸看看兒子。」
民兵隊長將肩上的大槍遞給身邊的一個民兵,蹲下身,解著把席筒與門板捆在一起的繩子。他的手因為寒冷變得很笨,解了好久也沒能解開。村長用膝蓋把他頂到一邊,憤憤地說:「你還能幹什麼?」
村長從民兵的腰裡拔出一把刺刀,插到繩子和席筒之間,輕輕地一挑,繩子就崩斷了。他把刺刀還給民兵,蹲下身,仔細地打量著,好像在尋找席筒的合縫處。女衛生員的臉上掛著一種嘲諷的微笑,像看一個傻瓜似的看著村長。村長恍然大悟地說:「原來是這樣的!」
他弓著腰,使出很大的力氣,將席筒翻轉,席筒與門板聯結的地方,發出了剝裂的聲音,然後就猛地張開了。一道燦爛的綠光隨著席筒的張開突然地流洩出來。她的哭聲一下子堵了,小桃的哭聲也停止了。她看到,那些積聚的綠光像輕煙散盡之後,一個身穿綠衣的士兵鮮明地出現在眼前。她聽到從眾人的嘴裡發出了一片驚歎。菩薩啊,她的心歡快地跳動著,不是我的兒子,他們抬來的不是我的兒子!她用骯髒的襖袖子擦著眼睛,把頭低下去,一直低到離那個士兵的身體很近的地方。她嗅到了冰冷的、像結了冰的糖葫蘆散出的甜絲絲的氣味。死者的臉很年輕,跟她的兒子同樣年輕,肯定也沒超過二十歲。他沒戴帽子,一綹看上去非常柔軟的頭髮遮了他的光滑的額頭。他的臉色像凍了的蘋果一樣,凝著一層深紅的蠟光,兩道柳葉狀的濃眉下,漆黑的睫毛交叉在一起。這是一張年輕漂亮的臉,看上去那樣寧靜,臉上凝固著甜蜜的微笑,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死在了戰場上的士兵,倒像一個正在夢中戀愛的少年,彷彿一陣歌聲就能把他喚醒。他穿著一身略嫌肥大的墨綠色軍裝,軍裝的面料很好,比兒子的灰色軍裝要高級許多。他的腳上卻沒穿鞋子,連襪子也沒穿,兩隻赤紅的大腳高高地翹著,腳趾上生了好多凍瘡,腳底下沾滿灰色的泥巴。她抬起頭,看到眾人都把頭垂得很低,專注地研究著席筒裡的人。連那兩個蹲在牆角抽旱菸的民夫也圍上來,探著頭觀看。村長盯著女衛生員,不停地搓著手,什麼也不說。女衛生員也不停地搓著手,眼睛裡跳動著驚恐不安的光芒,絮絮叨叨地說:「這怎麼可能?我親眼看著把他捲進席筒的,這怎麼可能?他根本沒穿這樣的衣服,他的連長還親自把他的大睜著的眼睛合上了,如果你們不信我的話,可以問問他們倆。」她指了指兩個抬擔架的民夫。民夫們搖著頭,不肯定也不否定。女衛生員著急地說:「你們說話呀!」民夫搖著頭,躲到一邊去了。
女衛生員問她:「那麼,老大娘,您說吧,這是不是您的兒子?」
她低下頭,更仔細地觀看著擔架上的屍體,並且努力回憶著兒子的面貌,但奇怪的是,她竟然記不起兒子的面貌了。
民兵隊長冷冷地說:「好啊,你們竟然把一個敵人抬了回來!你們把敵人的屍體抬回來,就說明你們把烈士的遺體拋棄了,很可能你們把烈士的遺體賣了,然後拉一個敵人的屍體來冒充!這可不是個小問題!」
女衛生員聲嘶力竭地大喊著:「你胡說!」
民兵隊長把大槍往肩上聳了聳,說:「村長,我看這事得趕快往上彙報,出了事我們可擔當不起!」
「別急,」村長老練地說,「也許是臨時換了套衣服?這種事情打掃戰場時是經常發生的,去年我就看到咱們的一個營長,穿了一套這樣的衣服在大街上騎馬奔跑,頭上還戴了一頂大蓋帽子。大嬸子,你好好認認,這是不是小林?」
她努力回憶著兒子的模樣,但腦子裡依然一片空白。
「打仗前他不是剛回來過嗎?」村長說,「小桃,你年輕,眼尖,你說吧,這是不是小林?」他又對民兵們說,「你們也想想,孫小林是不是這個模樣?」
小桃迷惑地搖著頭,一言不發。
眾民兵也搖著頭,說:「平時覺得怪熟,但這會兒還真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村長說:「大嬸,您說吧,您說是就是,您說不是就不是。」
她把自己的眼睛幾乎貼到了士兵青紅的臉上,鼻子嗅到一股熟悉的奶腥氣。她畏畏縮縮地將死者額上那綹頭髮攏上去,看到他雙眉之間有一個藍色的洞眼,邊緣光滑而規整,簡直就像高手匠人用鑽子鑽出來的。接著她看到他的脖子上蠕動著灰白的蝨子。她大著膽子,抓起了他的手,看到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手掌上生著煙色的老繭。她心中默唸著:也是個苦孩子啊!於是她的眼淚就如同連串的珠子,滴落在她自己和死者的手上。這時,她聽到一個細弱的像蚊子嗡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大娘,我不是您的兒子,但我請您說我就是您的兒子,否則我就要被野狗吃掉了,大娘,求求您了,您對我好,我娘也會對您的兒子好的……」
她感到鼻子一陣酸熱,更多的眼淚流了出來。她把臉貼到士兵的臉上,哭著說:「兒子,兒子,你就是我的兒子……」
村長說:「行了,小唐同志,您可以放心地去了!」
那個姓唐的女衛生員感動地說:「大娘,謝謝您……」
「這裡邊有鬼!」民兵隊長怒衝衝地說,「孫小林根本就不是這副模樣,這分明是個敵人!你們把敵人當烈士安葬,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她看著民兵隊長的氣得發青的臉,說:「狗剩子,你說小林不是這個樣子,那麼你給我說說,他是什麼樣子?」
「對啊,」女衛生員說,「你說他是什麼樣子?難道母親認不出兒子,你一個外人反倒能認出?」
民兵隊長轉身就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來說:「這事沒完,你們等著吧!」
村長說:「好了,就這樣吧。」
村長大踏步地往外走去,民兵們跟在他的後邊一路小跑。
女衛生員招呼了一下那兩個民夫,急匆匆地走了。兩個民夫跟在她的身後也是一路小跑,好像身後存在著巨大的危險。他們連擔架都不要了。但轉眼之間女衛生員又折回來,從懷裡摸出一個黑色的呢絨帽子,戴到她的頭上,說:「我差點把這個忘了,你兒子的連長說,這是你兒子給你買的禮物,連長說你兒子是個孝子。」
她感到頭上溫暖無比,眼淚連串湧出,流到臉上馬上就結了冰。
女衛生員抖著嘴脣,好像要說點什麼,但沒有說。她只是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那頂帽子,轉身就跑了。
小桃脫下孝衣,夾在腋下,不忘記提著那根柳木棍子,對著她點點頭,轉身也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她和躺在擔架上的年輕人。她蹲在擔架旁邊,端詳著他的雖然凍僵了但依然生氣勃勃的臉,大聲說:「孩子,你真的不是我的小林嗎?你不是我的小林,那我的小林哪裡去了?」
死者微笑不語。
她嘆息一聲,將雙手伸到他的身下,輕輕地一搬就把這個高大的身體搬了起來,他的身體輕得就像燈草一樣。
她將他安放在觀音像前,出去拉了一捆柴火,回來蹲在鍋前燒水。她不時地回頭去看他的臉。在通紅的灶火映照下,死者宛若一個沉睡的嬰兒。
她從箱子底下找出一條新的白毛巾,蘸了熱水給他擦臉,擦著擦著,小林的面貌就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她將腦海裡的小林與眼前的士兵進行了對比,越來越感到他們相似,簡直就像一對孿生的兄弟。她的眼淚落在了死者的臉上。她將他身上的綠衣剝下來。衣服褶皺裡蝨子多得成堆成團。她厭惡地將它們投到灶火裡,蝨子在火中嗶嗶叭叭地響。死者赤裸著身子,臉色紅暈,好像羞澀。她嘆息著,說:在孃的眼裡,多大的兒子也是個孩子啊!她用小笤帚將死者身上的蝨子掃下來,投到灶火裡。死者瘦骨嶙峋的身體又讓她的眼淚落下來。她找出了小林穿過的舊衣裳,給他換上。穿上了家常衣裳的死者,臉上的稚氣更加濃重,如果不是那兩隻粗糙的大手,他完全就是個孩子。她想,無論如何也得給這孩子弄副棺材,不能讓他這樣入土。她把牆根上那個木櫃子拖出來,揭開蓋子,將箱子裡的破衣爛羅揪出來,扔到一邊。她嘴裡嘟噥著:「孩子,委屈你了……」
她把他抱到箱子裡。箱子太短,他的雙腿從箱子的邊沿上探出去,好像兩根粗大的木樁。她抱住死者的腿,試圖使它們彎曲,但它們僵硬如鐵,難以曲折。這時,走了的小桃又回來了。她看著小桃哭腫的眼睛,低聲哀求著:小桃,好孩子,幫幫大娘吧,把他的腿摺進去。小桃噘著嘴,氣哄哄地走到牆角,提過來一柄大斧,用手指試試斧刃,臉上顯出一絲冷笑,然後她緊了緊腰帶,往手心裡啐了兩口唾沫,抓住斧柄,將斧頭高高地舉起來。她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托住了小桃的胳膊。兩個人正在僵持著,就聽到有人在衚衕裡大聲喊叫:
「孫馬氏,你出來!」
三
她聽到有人在衚衕裡大聲喊叫著:
「這是孫小林的家嗎?」
她急忙從炕上爬起來,下炕時糊糊塗塗地栽到了地上。顧不上頭破血流,她騰雲駕霧般地到了大門外,看到昨天見到過的那個女衛生員手裡提著一盞馬燈,身上斜揹著一個棕色的牛皮挎包——挎包帶子上拴著一個傷痕累累的搪瓷缸子和一條潔白的毛巾——急匆匆地走過來。在女衛生員的身後,兩個身穿青衣的民夫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捆著一根粗大的席筒。女衛生員站在她家門口,滿面悲悽,低聲問訊:
「這裡是孫小林的家嗎?」
天花亂墜
一
在我的童年印象裡,凡是有一條好嗓子的女人,必定一臉大麻子,或者說凡是一臉大麻子的女人,必定有一條好嗓子。當然她的面部輪廓是很好的,如果不是麻子,她肯定是個美女。當然她的身體發育也是很好的,如果遮住她的臉,她肯定是個美女。
有一年春節前夕,青島的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到我們這裡來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露天的舞臺搭在一座小山下,舞臺上鋪上了嶄新的葦蓆。還特意從公社駐地牽來了一條電線,電線上結了一個大喇叭兩個大燈泡,就像一根藤上開了一朵喇叭花結了兩個放光的瓜。演出定在晚上,但剛吃過午飯山坡上就釘滿了人。舞臺前的平地上人更多,鬧鬧哄哄,擁擁擠擠,活活的就是開水鍋裡煮餃子。到了傍晚,人更多,全公社的貧下中農和地富反壞右的子女都來了。地富反壞右分子不準來。怕他們趁機搞破壞,便將他們集中到生產隊的豬圈裡,由手持紅纓槍的民兵看守著。演出一開始,民兵們也忍不住了,有的爬到樹上,有的爬到房頂上,往舞臺的方向看,看不明白,就聽音樂。電流一通,電燈就放了光,照耀得天地通明,遠看還以為起了一把大火。電喇叭哧啦啦地一陣響,一個青島來的大胖子上臺講話,拖著長腔,很是張狂。大胖子講完話下去了。公社的那個小瘦子上來講話。小瘦子講完話下去了。一個知青代表上來講話。知青代表下去了。終於都下去了。音樂起,像颳風一樣,嗚嗚地響。演出開始了。先是出來幾個人在舞臺上蹦蹦跳跳,個個活潑,劈腿下腰,一躥老高,男的像猿猴,女的賽花豹。他們在舞臺上蹦來蹦去,打著各種各樣的手勢,看得我們眼花繚亂,腦袋發暈。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有時候看到他們的嘴脣打哆嗦,好像那話就到了脣邊,但最終還是什麼也不說。我們起初還覺得新鮮、驚奇,但漸漸地就生出厭煩來。青年們另有關注點,饞得口水流過下巴,但老人和孩子,就齊聲抱怨,說這青島怎麼派來一群啞巴,比比劃劃的,什麼意思嘛!就算我們聽不懂青島話,懶得給我們說,但他們的知青總能聽懂青島話吧?大老遠地跑了來裝啞巴,真他孃的不像話!正當我們失望到極點時,突然從舞臺後邊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聲音。俺的個娘,可了不得了!我們興奮無比,當然也吃了一驚。旁邊那些有文化的人就說:聽,幕後伴唱!在幕後伴唱的那個女高音激起了我們無窮無盡的聯想。她的嗓子實在是太好了,太美妙了,我們活了十幾歲,還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好聽的聲音。人的嗓子,怎麼能發出如此美妙的聲音呢?不像公雞打鳴,也不像母雞下蛋;不像鮮花,也不像綠草;不像麵條,也不像水餃;比上述的那些東西都要好聽好看好吃。難道我們聽見的都是真的嗎?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女人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她在幕後高聲唱道:
「蒙山高,沂水長,我為親人熬雞湯……」幾句歌兒從幕後升起來,簡直就是石破天驚,簡直就是平地一聲雷,簡直就是「東方紅」,簡直就是阿爾巴尼亞,簡直就是一頭扎進了蜜罐子,簡直就是老光棍子娶媳婦……百感交集思緒萬千,我們的心情難以形容。這時候舞臺上的戲也好看了,那個穿著紅棉襖綠棉褲的小媳婦也活起來了,她打著飛腳,模仿著一把把往灶裡填柴的樣子,後邊伴唱道:「加一把蒙山柴爐火更旺……」她用腳尖點著地走路,拿著個大水瓢,一趟趟地往鍋裡倒水,後邊伴唱道:「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長……」
第二天,我們一到學校,議論的必然是頭天夜裡看到的演出,看電影是這樣,看舞蹈也是這樣。那時候我們的文化生活雖然沒有現在豐富,但印象極其深刻,看一次勝過現在一百次。現在的人是用皮肉看演出,當年我們是用靈魂看演出。大家議論最多的毫無疑問是那個幕後伴唱的女高音,竟然就有人說了: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一臉黑麻子,非常難看,但她的嗓子是一等一的好,是無法替代的好,全青島找不到第二個,於是就給她安排了一個幕後伴唱的角色,這也算是廢物利用吧。張小濤說他到後臺去看過,說那個女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上裹著一件軍大衣,戴著一個大口罩,把大部分的臉都遮了,只露出兩隻眼,目光十分嚴肅,誰都不敢惹她的樣子。說輪到她伴唱了,就慢吞吞地站起來,從耳朵上摘下口罩帶子,露出了半個臉,臉上一片黑麻子,嘴很大——這是一個偉大發現,唱歌的或是唱戲的,絕對找不到一個櫻桃小口,一個個都是血盆大口——然後她張嘴就唱,沒有一點點預備動作,譬如清理嗓子運氣什麼的。我們學校的音樂教師唱歌之前,一般地都需要十分鐘的準備時間,就像運動員上場之前的熱身運動,伸伸腿,抻抻腰,嗚嗚啦啦,一般地還要喝上幾口胖大海。那是一種中藥,據說對嗓子特別地保養,即便你是個天生的公鴨嗓子,喝上幾口,嗓門立刻就變得像小喇叭一樣,哇哇的,特別嘹亮,特別清脆,無論唱多麼高的高音,哪怕比樹梢還要高,都不在話下。還是說那個女大麻子,人家張口就唱,那條嗓子,光滑得像景德鎮的瓷器,連一點兒炸紋都沒有,簡直是絕了後了,蓋了帽了,沒法子治了,只能用天生地養來解釋了,除此之外別無解釋。後來我進了也算是文藝界,見了一些唱歌的,聽了一些別人封的或者是自己吹的金嗓子銀嗓子,但都比不上三十年前青島歌舞團下來慰問他們的知青演出革命現代舞劇《沂蒙頌》時在寒冷的露天幕後披著軍大衣戴著大口罩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一臉大麻子的那個女人的嗓子好。那個嗓門氣衝牛斗的青島的大麻子女人,你如今在哪裡?如果一個人真的有來生,我一定要去苦苦地追求你,就像資本家追求利潤一樣,就像政治家追求權力一樣,就像那個先被財主的女兒追求後來又轉過來追求財主的女兒的黑麻子皮匠一樣。
二
所謂皮匠,就是補鞋的。這個名稱有點古怪,因為在我們那裡,很少有人穿皮鞋,補鞋的基本上只跟麻繩子和針錐打交道,但硬把補鞋的叫皮匠,也沒人反對。我說的這個皮匠也是個黑麻子,也有一條好嗓子,他不唱歌,他唱戲。皮匠的故事大概發生在清末民初,太早了太晚了都不合適。這個故事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許老頭講的。許老頭說,那個皮匠是外地人,年紀大概三十出頭,身體不錯手藝也不錯,如果臉上沒有麻子,應該算條好漢子,可惜讓那一臉大麻子給毀了。他白天在街上縫補破鞋,手藝好態度好生意當然就好,生意好收益自然就好。光棍一條,不攢錢,什麼好吃就吃什麼。到了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店裡,要上二兩黃酒,用錫壺燙了;切上半斤豬頭肉,用蒜泥拌了;再要上兩個燒餅,切開用肉夾了。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上養神,這一刻賽過活神仙。許老頭特別嚮往這種生活,每每說到此處,眼睛裡就放出光來,但放光也白搭,二兩黃酒,半斤豬頭肉,兩個燒餅,在我們的年代,別說沒錢,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那時酒要酒票,肉要肉票,燒餅要糧票。皮匠酒足飯飽賽過活神仙的時候,小店掌櫃的就提著胡琴來了。掌櫃的是個戲迷,嗓子不行,但拉得一手好琴,從西皮到二黃,天下的調門沒有他不會拉的,即便有不會拉的,只要讓他聽上一遍,馬上就會了。他拉琴時歪著頭,眯著眼,嘴巴不停地咀嚼著,好像嘴裡嚼著一塊沒煮爛的牛板筋。掌櫃的一來,住店的客人都興奮起來,圍上來,等著聽戲。那時的店,多數都是大通鋪,大家圍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似的。真正會唱戲的人其實都有癮,胡琴一響,他的嗓子就會發癢,你不讓他唱他也要唱,只有那些半會半不會的人,才需要別人三遍四遍地請。話說那小店掌櫃的在鋪前一坐,把胡琴往大腿上一架,擰著旋子,調了兩把弦,然後就吱吱咯咯地拉了起來。皮匠起初還繃著,眯著眼睛,裝作沒事人兒,但很快就繃不住了,嘴脣吧噠,眼睛放出光來,然後就挺身坐起,放開五分嗓子,和著胡琴,唱了一個小段子。眾人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好。其實真正好的還在後邊呢。只見那皮匠從鋪上蹦下來,站在掌櫃的面前,舒展了一下腰身,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就目光流動,手指微顫,進入了大戲《武家坡》,第一句西皮導板,「一馬離了西涼界——」,正像那俗話說的穿雲裂石,氣衝霄漢,眾人發自內心地喝了一聲彩,一個個也都進入了情況,忘記了人世間的痛苦和煩惱。接下來轉成原板,「不由人一陣陣淚灑胸懷。青是山綠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貴好一似孤雁歸來……」他的歌唱像一群美麗的鳥,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夜空中飛翔;他的歌唱像一股明亮的水,從小店裡漫出去,在我的故鄉一百年前的大街小巷裡流淌。他的歌唱進入一般人的耳朵,基本上等於浪費,所謂對牛彈琴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所以你的嗓子再好,要尋一個知音也不太容易。拉胡琴的小店掌櫃和圍著他聽戲的房客們,頂多也就是一些比較高級的戲劇愛好者,皮匠真正的知音,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據許老頭說是貌比天仙,好看得無法子形容,究竟有多麼好看,每個人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去大膽地想象,怎麼想象也不會過分。這個女人是本地最大的財主的女兒,芳齡十八,待字閨中。這個女子不但長得好看,而且還有出色的藝術鑑賞力,她精通音律,會彈琴吹簫,能賦詩填詞,還喜歡聽戲。那時沒有電視機、錄音機之類的東西,所以聽戲的機會並不多,而且能到我們那地方來演戲的戲班子,水平一般地不會太高,所以說小姐對戲曲的鑑賞力基本上是天生的,小姐對戲曲的愛好也基本上是天生的。話說那天夜裡,小姐正在閨房裡寫詩,突然聽到一陣美不勝收的聲音,像一群美麗的鳥,像一股明亮的水,穿越了她的窗戶,進入了她的房間,準確地說是直接進入了她的內心。那時候還不興自由戀愛,要想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去夜奔不容易,就算是小姐有這個勇氣,也沒有那個體力。因為小姐的腳裹得格外成功,是本地最著名的小腳,這樣的小姐雖然令男人豔羨令女人嫉妒,但實際上是半個殘廢,一行一動都要丫鬟攙扶,風稍微大一點兒就站立不穩。那時的道路不好,別說沒有水泥瀝青路,連稍微平整點的砂石路都比較難找。路邊不可能有路燈,連電都沒有嘛,手電筒當然也沒有。那個年代裡人們夜間輕易不出門,萬不得已出門,富人家就點一個紙燈籠,窮人家就點一根火把,真正的窮人連火把也點不起,只好摸著黑走。我列舉了這些難處,就是為了把小姐夜裡偷偷地循著歌唱去找皮匠的可能性排除,然後好讓這個故事沿著我設計的道路前進,當然,從根本上說,這個故事還是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時聽看門的老許頭講過的,老許頭講述的基本上是事實,讓他造謠,他也沒那才能。小姐得了相思病,這是老許頭說的,不是我的編造。那時候得相思病的小姐比較多,現在得相思病的小姐基本上沒有了。在那個封建落後的時代,家裡有一個得了相思病的小姐,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起初還不知道是什麼病,財主夫妻審問丫鬟,丫鬟說,可能是被一個唱戲的給害了。到了夜裡,財主夫妻注意聽,果然聽到了那迷人的歌唱。第二天悄悄地打聽,知道了那歌者是一個外地來的皮匠。財主是個善良的人,如果是個惡霸地主,就會派人把皮匠殺了,或是買通官府,捏造個罪名,把他送進大獄。那年頭進了大獄十有八九是活不出來的,即便能活著出來,也肯定不會歌唱了。財主知道女兒得了這樣的病,感到很恥辱,很憤怒,氣頭上甚至產生過由她死去的念頭。但年過半百,膝下只有此女,還得指靠著她招個女婿來養老,於是就悄悄請醫生來治療。醫生裝模作樣地把了脈,說心病還得心藥醫,解鈴還得繫鈴人,這樣的病,靠藥是不可能治好的。眼見著小姐病勢沉重,財主夫妻商量,索性就把那個皮匠招來為婿吧,至於面子啦,門當戶對之類的就顧不上了。財主裝作修鞋,到街上去看那個皮匠,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回家後對著妻子長籲短嘆,說如果把女兒嫁給皮匠,真就把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財主的妻子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飽讀詩書,很有頭腦,聽了丈夫的話,她的臉上不但不愁,反而浮起了一片喜色。她問丈夫那個皮匠到底有多醜?財主搖著頭說,就像咱女兒美得沒法子形容一樣,那人醜得也是沒法子形容,說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都是美化了他。老夫人大喜道,好了,老爺,咱家閨女有救了。第二天,老夫人化裝成一個貧婦,親自去看了那個皮匠。回來後,她對丈夫說,老天保佑善人,閨女真的有救了。第二天,財主夫妻對女兒說:孩子,我和你爹知道你的心事,事到如今,我們也顧不了許多了,救你的命要緊。我們明天就把那個唱戲的招來家做女婿,但聽說這個人長得比較難看,明天,你在簾子裡,偷偷地相一相他,相中了馬上就拜堂成親,相不中再作商量。小姐興奮無比,當天晚上就吃了兩個饅頭。第二天,財主撒了一個謊,說有許多破鞋,請皮匠到家裡去修。皮匠高興而來。財主讓下人找來了幾雙破鞋,擺在大堂裡,讓皮匠修著,然後讓丫鬟將小姐悄悄地攙扶到簾子後邊。小姐心裡像揣著一個兔子似的,想好好看看這個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是個什麼模樣,打眼一望,頓時昏了。皮匠不知簾子後邊的事,還在那裡得意洋洋地補鞋。小姐的相思病就這樣好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財主家發生的故事傳進了皮匠的耳朵,皮匠感到好像一塊到了口裡的肥肉又被人搶走一樣,心中無比的遺憾。這個不知深淺的人,竟然每天夜裡跑到財主家院牆外邊歌唱,想把小姐勾出來。小姐還是喜歡聽他的歌唱,但跟他結為連理的念頭是徹底地沒有了,有的只是純粹的藝術欣賞。皮匠還不死心,製造了一隻小弓箭,箭頭上插著一些表示愛心的書信,一箭一箭地往小姐的窗戶裡射。小姐看了皮匠那些文理欠通,錯字連篇的信,心裡感慨萬千,說,你這人啊,哪怕你的相貌有你的嗓子十分之一的好,俺也就狠狠心嫁給你了,可惜啊!小姐感念皮匠一片真情,也珍惜自己那一段陰差陽錯的痴情,就將自己的一隻繡鞋用紅紙包了,並且附上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看人不如聽聲,見鞋勝過見人」,讓丫鬟送給他,想用這種方式把這件風流案了結。皮匠得了繡鞋,回去一看,當場就昏倒在地。活過來後,把玩著繡鞋,愛不釋手,如獲至寶。自知身份地位相差太遠,但一片痴心難改,很快就得了相思病。從此後,鞋也不修了,不分白天黑夜,在財主家的院牆外邊,歌唱不休,歌詞大概是「小姐小姐好丰采,九天仙女下凡塵。何日讓俺見一面,這一輩子沒白來……」歌詞雖然不錯,但好話說三遍狗都不要聽。財主夫婦煩得要命,想採取果斷措施,又怕惹女兒生氣,鬧出個舊病復發,所以只好由著他唱。秋去冬來,寒風刺骨,大雪飄飄。皮匠被火熱的愛情燃燒著,不吃不喝,如同交尾期的鳥兒歌唱不休,終於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死了。
他為了愛情而死。
他為了歌唱愛情而死。
地保帶著兩個叫花子將他抬到亂葬崗上。叫花子說這個傢伙輕得像一截枯木,簡直無法想象這樣一個熬幹了精血的身體,如何還能發出那淒涼高亢、令全村人長夜難眠的歌唱。棉花加工廠的看門人許老頭幾十年前對我說,地保被皮匠的事蹟感動,為了防止野狗糟蹋了這個天才歌唱家的身體,特意讓叫花子在亂葬崗上挖了一個深坑,將他的身體推下去。當他的身體往深坑裡跌落時,小姐的那隻精巧玲瓏的繡鞋從他的懷裡掉出來。地保和叫花子感嘆幾聲,便把他和害了他性命的繡鞋埋掉了。
三
自從十八世紀的英國人琴納發明瞭牛痘接種法,人類就有了消滅麻子的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但一直過了二百多年,直到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群眾建立了新中國,接種牛痘預防天花才真正開始全面實行並被廣大老百姓接受。從此,天花這種奪去過無數兒童生命的惡症被消滅,麻子也基本上絕了跡。那個在一百年前懷揣著繡鞋死在雪地裡的麻子,他的爹孃不給他接種牛痘是可以原諒的,因為那時老百姓對新事物不理解甚至抱牴觸態度。也可能是家裡太窮,連接種牛痘的費用都沒有;或者兄弟姐妹太多,父母照顧不過來;總之是可以原諒的。但那個在三十年前的寒夜裡披著軍大衣在露天的幕後為舞劇伴唱的女子,她的爹孃為什麼不給她接種牛痘呢?她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享受著免費接種牛痘的權利,但她的父母硬是沒給她接種牛痘,讓她落了一臉大麻子,這樣的父母是不可原諒的。當然,如果她不是一臉大麻子,她能發出那樣如泣如訴、如怨如慕、欲生欲死、似甘似苦的讓我三十年還忘不了的歌唱嗎?進一步還可以說,那個皮匠,如果不是落了一臉大麻子,又如何能成為一個悲慘愛情故事中的主角被我們口耳相傳而永垂不朽呢?
麻子被牛痘疫苗消滅了,用靈魂歌唱的人被光滑的臉消滅了。
還有一種比較粗俗的傳說,說皮匠得了小姐的繡鞋之後,摩挲把玩,春心動盪,可以與《紅樓夢》裡得了風月寶鑑的賈瑞大爺相比。賈大爺最終死在那面鏡子上,皮匠死在那隻繡鞋裡。還有一種對小姐名聲極為不利的說法:皮匠寒冬臘月裡赤著下體,將繡鞋掛在陰莖上,在財主家院牆外邊,一邊高歌一邊行走,引來了許多看客,使小姐的名譽受到了極大的傷害。財主忍無可忍,只好僱來殺手,趁著一個風雪之夜,將皮匠給整死了。我在感情上不願接受這種結局,但既然有人這樣傳說,只好記下,供大家參考。
沈園
一聲霹雷在麵包房外的槐樹梢上炸開,樹下的電車線上,閃爍著耀眼的火花。這是入夏以來的第一聲驚雷,街上的行人愣了片刻,便匆匆忙忙跑到街道兩邊的商廈下躲藏。騎車的人則弓著腰,貼著街邊往前竄。一陣涼風吹過,密集的雨點傾斜著砸下來。馬路上更加混亂,人們在風雨中四散奔逃。
他與她對面坐在一間幽暗的麵包房裡,每人面前擺著一杯飲料,明亮的冰塊在杯子裡浮動著。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桌子上放著兩個陳舊的羊角麵包,一隻蒼蠅圍繞著麵包飛舞著。他歪著腦袋,看著街上亂糟糟的風景。槐樹的枝葉在風中驚慌地搖晃著,地面上躥起一股股細小的塵土,濃烈的土腥味奪門而入,幾乎蓋住了麵包店特有的那種奶油氣息。幾輛電車咬著尾巴從遠處緩緩地駛過來,急雨敲打著車廂,形成了一層灰白的水霧。車廂里人滿為患,敞開的車窗裡探出幾個光溜溜的頭顱,承受著雨鞭的抽打。車門的夾縫裡抻出一角紅色的裙裾,溼漉漉地粘在腳踏板上,彷彿一面失敗的破旗。
「下吧,下吧,下得越大越好,早就該下一場大雨了,這座城市已經乾透了,起碼有半年沒下雨了,再不下場大雨連樹都要乾死了。」他突然咬牙切齒地說起來,那神態很像某部革命電影裡的一個反面人物,「你們那裡怎麼樣?也是好久沒下雨了吧?我每天看完新聞聯播後就看天氣預報,特別關注你們那裡的天氣。你們那個城市給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我最討厭大城市,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搬到小城市裡去了。小城市安靜,悠閒,你們那裡的人我估計起碼要比大城市裡的人多活十年……」
「我想到沈園裡去看看。」她說。
「沈園?」他正過頭,面對著她,說,「沈園好像是在浙江的什麼地方,是杭州,還是金華?人到中年,腦子不行了,退回去三五年,我的記憶力還是非常好的,幾年工夫就不行了……」
「我每次來北京,都想到沈園去看看,但總是去不了。」她的眼睛在幽暗中閃閃發光,乾枯的臉上煥發出一種生氣蓬勃的光彩。
他心中暗暗吃驚,不敢正視她的灼人的目光。他聽到自己用乾癟的嗓音說:
「北京有圓明園,頤和園,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個沈園……」
她匆匆地收拾著座位下的東西,將兩個小紙袋裝進一個大紙袋裡,然後又將大紙袋裝進一個塑料手提袋裡。
「這就走嗎?你的火車不是晚上八點才開嗎?」他指指桌子上的麵包,用輕鬆的口吻說:「你最好把它吃了,上了車未必有飯吃。」
她將塑料袋子抱在胸前,目光死死地盯著他,用低沉但是堅定不移的口吻說:「我要到沈園去看看,我今天必須去沈園看看。」
一陣夾雜著雨點的涼風從門外吹進來,他撫摸著自己的胳膊,不由地打了一個寒戰。
「據我所知,北京根本沒有什麼沈園。對了,我想起來了!」他興奮地說,「我終於想起來了,沈園在浙江紹興,十幾年前我去過一次,距離魯迅故居不遠,就是南宋大詩人陸遊和唐婉題詞應答的地方,什麼‘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之類,其實只是一座荒涼的破園子,到處都是野草,就像那個陪同我去的朋友說的,不看很遺憾,看了更遺憾……」
此時她已經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攏了一下頭髮,再次對著他,又好像自言自語地說:
「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要到沈園裡去看看。」
他伸出一隻手攔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說:「就算沈園在北京,咱們也得等雨小一點時再去吧?如果想去紹興看真正的沈園,那隻能等明天,火車一天一班,早已開走,這樣的天氣飛機絕對不會起飛,而且,好像也沒有去紹興的航班。」
她繞開了他的手,提著塑料口袋,出了麵包房,走進灰白的雨幕中。他匆匆地跟那兩個目光閃爍的服務員結了賬,急忙追了出去,站在麵包房探出去的門廊裡,他聽到急雨抽打著廊簷上的鐵皮,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嘈雜聲。他的目光透過門廊上掛下來的瀑布般的水簾,看到她用那個塑料口袋遮著腦袋,正在急匆匆穿越馬路。幾輛轎車從她的身後急馳而過,濺起的水花頃刻之間將她的裙子打溼,使她的瘦骨伶仃的身體顯示出來。他站在長簷下,側目望了望不遠處自家居住在那棟灰色的樓房,似乎看到了急雨從陽臺上新近安裝的海藍色玻璃下千變萬化地流淌下來。一股濃鬱的茶香彷彿也在鼻子裡氤氳,甚至聽到了女兒嬌滴滴地喊著:爸爸,你來呀!
她站在馬路對面的急雨裡,對著一輛輛的轎車招手,不管是出租車,還是不是出租車。她的臉朦朦朧朧,讓他突然想起了將近二十年前,在寒冷的雨夾雪裡,站在她宿舍的玻璃窗戶外,看到她端坐在椅子上,身穿著一件潔白的高領毛衣,清秀的臉上帶著微笑,愉快地拉著手風琴的情景。後來他曾經想對她說說那個幾乎把他凍僵了的夜晚,但事到臨頭他總是剋制住自己袒露心懷的慾望。那個拉手風琴的年輕姑娘似乎在急雨中復活了,他心中的殘餘的激情猛烈地燃燒起來。他衝進了急雨,跑到了馬路對面,站在了她的面前。片刻的工夫,他的全身也像她一樣,溼得通透,冰涼的、夾雜著冰雹的雨水使他的身體馬上就涼透了。他抓住她的胳膊,試圖將她拖到能夠遮擋雨水的商廈裡,但她用力地掙扎著,使他的努力化解在拉拉扯扯之中。他感到似乎有芒刺在背,側目便看到商廈下那些鬼鬼祟祟的目光,而且還有好幾張臉似曾相識,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如果撒手而去,他的良心將會永世不得安寧。
他終於將她拉進了路邊的電話亭中,兩個半圓的罩子一邊一個,遮住了他們的上半截身體。他說:「我知道在前面的衚衕裡有一家臺灣茶館,很有情調,我們到那裡去坐坐,喝杯熱茶,等雨小點了,我就送你去車站。」
她的上半截身體隱沒在龐大的半圓形罩子裡,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黑裙緊貼在她腿上,兩個膝蓋醜陋地突出著。她一聲不吭,似乎沒聽到他的提議。馬路上的車輛已經很稀少,她堅韌地對著每一輛轎車招手,不管是不是出租車。
在大雨變成了中雨的時候,他們終於攔住了一輛紅色的夏利出租車。他拉開車門將她讓了進去,隨著他也鑽了進去。司機冷冷地問:「去哪兒?」
「去沈園!」她搶著說。
「沈園?」司機問,「沈園在哪裡?」
「不去沈園,」他脫口而出,「去圓明園。」
「去沈園!」她的聲音麻木而固執。
「沈園在哪裡?」司機問。
「不去沈園,去圓明園。」他說。
「到底去哪裡?」司機不耐煩地說。
「我說去圓明園就去圓明園!」他的嗓門突然提高了。
司機側著腦袋看了他一眼,他對著司機那張陰沉的臉點點頭。接下來她又重複了三次說去沈園,但司機一聲不吭,出租車在空曠的大街上急馳,車子兩邊的水嘩嘩地濺出去,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壯感。他偷偷地觀察著她的臉色,看到她的嘴噘得很高,似乎是在賭氣。他還看到她的手在車門把手上微微顫抖,好像在醞釀著什麼陰謀。為了防止她突然跳車,他緊緊攥住了她的右手。他感到她的手冰涼粘膩,好像一條魚的屍首。她的手在他的手裡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要掙脫的意思,但他還是牢牢地攥住她不敢放開。
車子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街,街道兩邊堆滿了白色垃圾,白色垃圾裡有許多墨綠色的西瓜皮在放光。幾家臨街的小飯館門口懸掛的彩色粘蠅紙在風雨中招展著,幾個蓬頭垢面的女人袒胸露背地倚在門邊,嘴裡叼著香菸,滿臉都是無聊的表情。這情景使他恍惚回到了她的那個小城。他驚問:「夥計,這是到了哪裡?」
司機不回答,車內霧氣瀰漫,雨刷器緊張地工作著,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單調聲響。
「你這是往哪裡開?」他不由地驚呼起來。
司機惱怒地說:「你吵什麼?不是去圓明園嗎?」
「去圓明園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不走這裡走哪裡?」司機減緩了車速,冷冷地說,「你給我指一條路吧,往哪裡走?」
「我也不知道該走哪條路,但我感覺著不應該這樣走。」他將態度緩和下來,說,「你們幹這行的,當然比我路熟。」
「知道嗎?」司機輕蔑地說,「我給你們抄了近路,起碼少跑了三公里。」
「謝謝。」他連忙說。
「我原本是想收車回家睡覺的,」司機說,「這樣的大雨天,誰還在外邊跑?我是可憐你們……」
「謝謝,謝謝!」他說。
「我不黑你們,」司機說,「多給十元吧,你們運氣,碰上了我這樣的好人,如果……你們如果嫌貴,現在可以下車,我一分錢也不要。」
他看看車窗外昏暗的天地,說:「兄弟,不就是十元錢嗎?」
車子衝出小街,拐上了一條更為荒僻的土路。路上已經積存了很深的濁水,車子在積水中發瘋般地衝刺著,濺起的雨水潑灑到路兩邊溼漉漉的樹幹上。司機低聲咒罵著,不知是罵路還是罵人。他憋住火不敢吭氣,心中充滿不祥的預感。
車子從土路上掙扎出來,上了明亮的水泥路。司機又罵了一陣,然後猛一拐彎,就將車子停在了一座敞開的大門前。
「到了嗎?」他問。
「這是小門,進去不遠就是西洋景,」司機說,「我知道你們主要是想看西洋景。」
他看看計價器上打出來的數字,又加上了十元,從鐵絲格子裡遞過去。
「我可是沒有發票。」司機說。
他沒有理睬他,推開車門鑽到外邊。他等待著她從這邊鑽出來,但她卻從那邊鑽出去了。
司機掉轉車頭走了。他低聲罵了一句,罵完他感到對這個司機不但沒有惡感,反而有些許好感。
雨還在下,路邊的樹木葉片鮮明,乾淨得可愛。她站在雨裡,面色蒼白,目光迷離。他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說:「親愛的,走吧,前面就是你的沈園。」
她順從地跟隨著他進入園門。道路兩側的商亭裡,小販們熱情地叫賣著:
「雨傘,雨傘,最漂亮最結實的雨傘……」
他走過一個商亭,買了兩把雨傘,一把紅色的,一把黑色的。然後他到售票處買了兩張票。售票員生著一張粉團般的大臉,兩道眉毛文得像兩條綠色的菜蟲子。
他問:「你們這裡幾點關門?」
「這裡永遠不關門!」粉團大臉說。
他們舉著雨傘走進圓明園。他舉著黑傘走在前面,她舉著紅傘隨在後邊。雨點抽打著傘布,發出嘭嘭的響聲。有三五成群或是成雙成對的遊人從他們對面走過來。有的舉著花花綠綠的傘緩緩地走,有的沒舉傘,在雨中倉皇地奔跑。
「我以為只有我們兩個有病……」話一出口他就感到非常後悔,於是就趕緊地說,「不過確實非常有意思,如果不是下這樣的大雨,這裡每天都是人滿為患的。」
他很想說一句,「今天的圓明園屬於我們倆」,但又是話到嘴邊憋了回去。他們沿著彎曲但明淨如鏡的小路往前走,路邊的池塘裡,生長著許多半大的荷葉與蒲草,幾隻蛤蟆在水邊蹦跳著。
「太好了!」他興奮地叫起來,「如果再有一頭在塘邊吃草的水牛,如果再有一群在塘邊遊動的白鵝,那就更妙了。」他親切地看著她的蒼白的臉,感動地說:「你的感覺從來就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你,我這輩子也見不到這樣的圓明園。」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這不是我的沈園。」
「不,這就是你的沈園,」他感到自己像在一齣戲裡表演一樣,用含義深長的腔調說,「當然,這裡也是我的沈園,是我們的沈園。」
「你還會要沈園?」她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無比,刺得他幾乎無地自容,她搖搖頭,說,「沈園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要來搶我的沈園。」
他感到剛剛興奮起來的心情頓時突然變得沮喪無比,眼前的景色也變得索然無趣。
「你踩死它們了!」她突然驚叫了一聲。
他下意識地往路邊一跳。她用更加淒厲的聲音喊叫著:「你踩死它們了!」
他低頭看到,路面上蹦跳著成群結隊的小蛤蟆。它們只有黃豆般大小,但四肢齊全,十分袖珍。在他走過來的地方,無數被踩扁了的小蛤蟆的屍體鮮明地標出了他的腳印。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撥弄著那些蛤蟆屍體。她的手指泛白,指甲灰暗,指甲縫裡滿是汙垢。一絲厭惡之情從他的心底像沉渣一樣泛起,於是他就用嘲諷的腔調說:
「小姐,你踩死的並不比我少,是的,你踩死的不比我少。儘管我的腳比你的腳大,但你的步子比我小,因此你不比我踩死的少。」
她站起來,喃喃自語著,「是的,我不比你踩死的少……」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說,「蛤蟆,蛤蟆,你們為什麼這樣小……」然後她就淚眼婆娑了。
「行了,小姐,」他心中厭惡,卻用玩笑的口吻說,「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動人民在水深火熱中掙扎呢!」
她用汪汪的淚眼盯著他說:「它們這樣小,但它們的胳膊和腿都長全了呀!」
「再全不也是蛤蟆嗎?」他抓住她的胳膊,拉著她往前走,她將雨傘扔在地上,用另一隻手努力地剝著他的手。
「為了幾隻蛤蟆,我們總不能在這裡過夜吧?」他鬆開她的手,忿忿地說,但他從她的眼神裡看到他無法強制她踩著蛤蟆前進。他收起雨傘,脫下襯衣,提在手裡掄動著,驅趕著地上那些令他厭惡無比的東西。小蛤蟆四散奔逃著,終於閃開了一線乾淨的道路。他拉著她,說:「趕快走!」
他們終於站在了廢墟前面了。雨基本上停止了,天色也略顯清明,他們收了雨傘,爬上了一塊曾經被工匠們精雕細琢過的巨石,他將襯衣用力地擰了擰,抖了抖,穿到身上。他不無誇張地打了一個噴嚏,期望能引起她的關切,但她對此毫無反應。他自我解嘲地搖搖頭,然後就像所有的登高望遠的人一樣,努力擴展開胸膛,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心情如雨後的天空一樣,漸漸變得晴朗起來。這裡的空氣實在是太好了,他想說,但沒有說。偌大的園子裡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這的確有點像個奇蹟。他用很好的心情觀看著前面的廢墟。它們是那樣的著名,是那樣的深入人心,它們出現在多少人的鏡頭裡,出現在多少人的詩句裡,但現在它們是這樣平凡。它們默默無言,但似乎又在傾吐著千言萬語,它們是沉默的石頭巨人。在廢墟的面前,兩百年前的噴水池裡,現在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從石頭縫隙裡頑強地鑽出來。
他們相互援著手,爬上了一塊更高更大的石頭,清涼的風吹過來,身上粘溼的衣服漸漸乾爽,她的黑裙的裙角在微風中開始飄動。他用手撫摸著被雨水沖洗得十分潔淨的石頭,鼻子嗅到了一股清冷的氣息。他好像發現了一個祕密似的說:「你聞聞,石頭的氣味。」
她目光專注地盯著那根曾經支撐過高大建築的圓柱,看樣子根本就沒聽到他的話。她的目光似乎要穿透石頭的表現,深入探究裡邊的內容。這時他看到她鬢角花白的頭髮,不由地從心底發出了長長的嘆息。他伸手捏下了她肩頭上的一根落髮,感慨地說:「光陰似箭,一轉眼之間,我們就老了。」
她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刻在石頭上的話是不是就不會變?」
「石頭本身就會變,」他說,「所謂的海枯石爛不變心,那不過是個美好的幻想。」
「但是在沈園裡,一切都不會變。」她的目光死盯著石頭,好像是在跟石頭對話,而他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聽眾。但他還是積極地響應著她的話,大聲地說:
「在這個世界上,永恆的東西是根本就不存在的,譬如這座名園,三百年前,當清朝皇帝建築它時,大概不會想到用不了多久它就會變成廢墟,當年皇上和他的嬪妃們尋歡作樂的大廳裡的大理石地面,也許現在變成了老百姓豬圈裡的墊底石……」
他自己也感到了這些話枯燥無味,與廢話沒有什麼區別,而且他也知道,她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於是他就停止了演說,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雨水浸溼的煙,從中選出一根比較乾燥的,打火點燃。
兩隻喜鵲追逐著從他們頭上飛過去,落在遠處的樹梢上,喳喳地噪叫著。他想說,鳥兒是多麼自由啊,但還是依從了自己的習慣,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這時,從她的嘴裡發出一聲興奮的尖叫,她的黯淡的眼睛裡也同時放出了光彩。他驚訝地看著她,接著就順著她的手指方向,看到了灰藍色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豔麗的彩虹。她像個孩子似的跳起來,大聲地喊叫著:
「看那,看那!」
她的愉快馬上就感染了他,橫亙天際的虹橋使他暫時忘記了黯淡的現實生活,沉浸在孩童般的愉悅中。他們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貼近了。他們的目光親切地交流著,沒有躲閃和迴避,沒有猶豫和動搖,他們的手十分自然地握在一起,他們的身體同樣十分自然地擁抱在一起。
當他從她的嘴裡嗅到一股濃濃的淤泥味道時,天際的美麗彩虹已經消失了。廢墟里一片蒼茫,橫倒豎臥的石頭上泛起青紫的光芒,顯示出許多莊嚴和獰厲。水草中的蟲鳴響成一片,遠處傳來鵝的叫聲。他無意中瞥見了她腕上的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七點。他驚慌地說:
「糟糕,你的車是八點開吧?」
學習蒲鬆齡
從我家西行三百里,有一個地方叫淄川。三百年前,在淄川蒲家莊的一棵大柳樹下,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他的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茶壺茶碗、煙笸籮菸袋鍋。來來往往的人如果口渴了或是走累了,都可以坐在小桌前,喝一杯茶或是抽一袋煙。在你抽著煙或是喝著茶的時候,白鬍子老人就說:「請講個故事給我聽吧。隨便講什麼都行,奇人奇事,牛鬼蛇神……隨便講什麼都行……求您啦……」他雖然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但眼睛卻像三歲孩童的眼睛一樣清澈,讓人無法拒絕他的要求,何況還喝了他的茶水抽了他的煙。於是,一個個道聽途說的、胡編亂造的故事,就這樣變成了《聊齋》的素材。這個白鬍子老頭當然只能是蒲鬆齡,一個右胸乳下生著一塊銅錢大黑痣的天才。
我的爺爺的老老老……爺爺是一個販馬的人,每年都有幾次趕著成群的駿馬從蒲家莊大柳路下路過。他喝過蒲鬆齡的茶、抽過蒲鬆齡的煙,自然也給蒲鬆齡講過故事。《聊齋》中那篇母耗子精阿纖的故事就是我這位祖先提供的素材。這也是《聊齋》四百多個故事中唯一發生在我的故鄉高密的故事。阿纖在蒲老前輩的筆下很是可愛,她不但眉清目秀、性格溫柔,而且善於囤積糧食;當大荒年裡百姓絕糧時,她就把藏在地洞裡的糧食挖出來高價糶出,娶她為妻的那個窮小子也因此發了大財,並且趁著荒年地價便宜置買了大片的土地,過上了輕裘寶馬的富貴生活。唯一不足的是,阿纖睡覺時喜歡磨牙,但這也是天性使然,沒有辦法的事。
得知我寫小說後,這位馬販子祖先就託夢給我,拉著我去拜見祖師爺。祖先騎一匹白馬,我騎一匹紅馬。我們縱馬西行,跑得比膠濟鐵路上的電氣列車還要快,一會兒就到了蒲家莊大柳樹下。祖師爺正坐在樹下打瞌睡,我們的到來把他老人家驚醒了。祖先說:「快下跪磕頭!」我慌忙跪下磕了三個頭。祖師爺打量著我,目光銳利,像錐子似的。他甕聲甕氣地問我:「為什麼要幹這行?!」我在他的目光逼視下,囁嚅不能言。他說:「你寫的東西我看了,還行,但比起我來那是差遠了!」「蒲大哥,我把這灰孫子拉來,就是讓您開導開導他。」祖先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腳,大喝:「還不磕頭認師!」於是我又磕了三個頭。祖師爺從懷裡摸出一隻大筆扔給我,說:「回去胡掄吧!」我接住那管黃毛大筆,低聲嘟噥著:「我們已經改用電腦了……」祖先又踢我一腳,罵道:「孽障,還不謝恩!」我又給祖師爺磕了三個頭。
與大師約會
一
在那次轟動全城的美術展覽現場,我們在人群裡鑽了很久,終於擠到了大師的面前。懷著激動不安的心情,我們前言不搭後語地向大師表達了發自內心的崇拜和五體投地的敬仰。大師用他汗津津的小手與我們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汗溼的手一一相握。大師的手給我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當然,讓我們更加難忘的是大師臉上那平易近人的微笑。當我們用顫抖的聲音向大師乞求他的電話號碼時,大師非常慷慨地摸出了幾張名片,一一分發給我們。因為在我們的身後還有更多的崇拜者往前擁擠,大師和藹地對我們說:「好吧,朋友們,這裡亂糟糟的,改天我們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談談。」
我們頓時感到,大師與我們已經成為親密的朋友。大師的意思是讓我們暫且把前面的位置讓開,讓他接待後邊的人,而這樣做,他是不情願的,場面上的事,沒有辦法嘛。大師抱歉地對我們點點頭,我們便十分理解地撤到了後邊。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們主動後撤,只要我們的身體一鬆懈,後邊的人就擠到了前面,轉眼之間,我們就到了人群的最外邊。
看完展覽的第二天晚上,我們按照名片上的號碼,給大師打電話。從話筒裡傳出來的卻是彬彬有禮的電腦應答:對不起,沒有這個電話號碼。我們感到失望。但沒有死心,便按照名片上的號碼撥打大師的手機,話筒裡傳出的依然是彬彬有禮的電腦應答:對不起,您要的用戶不在服務區。再打,電腦告訴我們:對不起,您要的用戶沒有開機。不管是「不在服務區」還是「沒有開機」,對我們都是一個安慰,這說明,大師告訴給我們的手機號是真的,起碼可以說,這個號碼是存在的。手機要不通,我們就撥打大師的呼機。傳呼臺的小姐用懶洋洋、甜蜜蜜的聲音要我們留言。我們交換了一下眼色,不約而同地說:「大師,我們是您的崇拜者,我們想請您出來喝杯咖啡,順便談談看了您的展覽之後的感想,請務必回話,滿足幾個深深地愛您的年輕人的願望。」
我們從電話聽筒裡聽到傳呼小姐手下的鍵盤劈里啪啦地響著,知道我們一片至誠的邀請正轉換成訊號飛向大師腰間懸掛的呼機——如果大師的呼機是掛在腰間的話。小姐問了我們的電話號碼,我們告訴了她酒吧的電話號碼,然後就開始了滿懷希望的等待。
我們等待的地點在距離大師住處很近的一家名叫「藍帽子」的酒吧裡。大師的住處當然也是從大師送給我們的名片上獲知的。至於這個地址是不是大師與他的美麗勝過天仙的妻子居住的地方,我們無從得知;大師在這座城市裡究竟有幾處房產我們當然也無從得知而且也不應該得知,但大師名片上的地址肯定是大師的住處之一則是千真萬確的。為此,我們曾經提前進行了偵察。那座戒備森嚴的公寓樓的門衛雖然毫不客氣地把我們拒之門外,但他還是中了我們的計謀,洩露了大師的信息。起初,我們指點著名片上大師的名字,向那個嚴肅的門衛詢問大師是不是真的住在這裡,門衛用一副冰冷的面孔和外交家的冷漠口吻說:「對不起,無可奉告!」
我們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於是就按照預先的設計,在大門口轉來轉去,然後,彷彿是漫不經心地說:「他也真是的,那樣一個美麗的妻子,不就是跟別的男人睡了一覺嘛,怎麼捨得用刀子捅呢?聽說他的丈母孃帶著十幾個壯漢來了,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
我們一邊散佈著有損大師形象的流言蜚語,一邊偷偷地觀察那個門衛臉上的表情。我們想,如果門衛臉上沒有表情,說明大師名片上的地址十有八九是假的,如果門衛臉上出現激動或是對我們表示輕蔑的表情,就說明大師的確就住在這棟豪華的公寓樓裡。結果比我們預料得還要好,當我們的謠言剛說了不到一半時,就看到那個年輕的門衛就把他的上脣翹到了鼻子尖上。然後我們聽到他低聲地嘟噥著:「胡說八道……」
於是我們就像與正在夢中囈語的人搭上了腔一樣,瞪著眼對那個忠誠的門衛大喊:「你憑什麼說我們胡說八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胡說八道?我們的消息都是從公開發行的報紙上看到的,怎麼可能是胡說八道?」
「我今天早晨還看到他們兩口子在院子裡遛狗!」門衛怒氣衝衝地說。
「你能擔保你沒有看錯嗎?」我們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故意地與門衛較勁,「你也許是看錯了吧?」
門衛用鼻子哼了一聲,表示了對我們的輕蔑後,就把臉扭到一邊,眼睛盯著的也許是那棵樹幹上還纏著草繩子的銀杏樹,再也不理睬我們。
這樣,我們就把約會的地點定在了藍帽子酒吧。我們平日裡粗心大意、自私自利,但這次卻一反常態,考慮到了大師的時間寶貴,考慮到了大師的人身安全,考慮到了大師的身體健康。藍帽子酒吧與大師的住處只隔著一條引水渠道,渠道上架設著一座用鋼筋和木板搭起來的小橋,小橋十分牢固,一百個人站在上邊蹦跳也絕對不會塌陷,小橋兩邊焊著鋼管欄杆,如果不想跳河自盡,安全是絕對有保障的。大師如果願意跟我們見面,從他的住處走出來,用不了十分鐘,就可以與我們坐在一起。
發出呼叫信息後,我們耐心地等待著迴應。我們心中回憶著大師和藹的面孔和親切的許諾,心中滿懷著希望。吧檯上的電話每響一次,我們就像豹子撲羚羊一樣躥過去一次,但每次的結果都是失望。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我們決定,鬥膽再給大師打一次傳呼。這次,我們對尋呼臺的小姐下達了急呼三遍的命令,儘管我們懷疑小姐是不是會不折不扣地執行我們的命令,儘管我們擔心這樣的呼叫方式會讓大師感到不快,但急於與他相見的心情使我們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
急呼三遍之後,我們又等待了一個小時,大師依然沒有迴應。酒吧裡湧進來一批摩登少年。他們有的留著披肩的長髮,有的剃著泛青的光頭。她們有的剪成寸長的、看起來亂糟糟的刺蝟頭,有的將長髮染成了五顏六色,乍一看還以為把染料碟子扣在了頭上。我們馬上想起,附近有一所著名的藝術院校,這些人,肯定是這所院校的學生。他們一進來,寧靜安謐的酒吧就變成了喧鬧的市場。他們根本不徵得酒吧老闆的同意,就把四張桌子拼在了一起,看樣子不是仗著人多勢眾欺負店家,就是這裡的常客賓至如歸。一陣雜亂的響聲過後,學生們圍桌而坐,桌子中央的蠟燭放出紅光,把他們的臉映紅了。我們自慚形穢地縮在牆角的一張桌子周圍,屏住呼吸,保持沉默,即便是說話,也儘量地壓低嗓門,生怕引起她們對我們的厭惡。在這個城市裡,像我們這樣的沒有文化的次人類,要想熱愛藝術,必須小心翼翼,否則就要讓人恥笑甚至帶來禍殃。我們等待著大師的迴應,儘管失望的情緒越來越重,但還是盼望著能夠出現奇蹟。如果大師出現在酒吧裡,與我們坐在一起,那該是什麼樣的效果啊!我們相信,眼前這些藝術學生,可能分不清麥苗和韭菜,可能分不清騾子和毛驢,但他們肯定能從茫茫人海里,一眼就把大師認出來。
我們很快就聽明白了,學生們聚集在這裡,是為那個頭髮像火焰、面色如焦土、眼神像老貓、嘴脣如錫箔的女孩過二十歲的生日。酒吧的服務小姐端上來一個插滿了紅色小蠟燭的大蛋糕,他們起立,大聲唱起那首連狗都會唱的生日歌曲,然後就是那個女孩子把嘴巴噘起來,用一口長氣,將二十隻蠟燭通通吹滅。學生們一陣歡呼,歡呼中還夾雜著幾聲銳利的口哨。然後他們就開始吃蛋糕。這群學生本來與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但他們吃完蛋糕之後的話題,卻將他們與我們聯繫在一起。
「金十兩這個雜種,」一個光頭男生竟然把大師光輝的名字和雜種聯繫在一起,引起了我們心中的不快。他喝了一口啤酒,嘴脣上掛著啤酒泡沫,大不敬地說,「真是色膽包天!」
「什麼呀!」一個刺蝟頭女生嬌聲嬌氣地說。
「金十兩的‘幸福生活展覽’呀,沒去看?」
「不就是賣人肉嗎?噁心,沒勁!」
「不不不,美眉,您太優雅了,」一個小個子男生將滑到鼻尖上的大眼鏡往上託了託,嚴肅地說,「這是一次藝術革命,非常非常值得一看,如果不看,必將後悔終生!」
「誇張吧?」
「有這麼嚴重嗎?」
「不就是後現代嗎?」
「行為藝術,其實也是作秀。」
「恰好是對比比皆是的、令人厭惡的、觸目驚心的作秀現象的一次抗議和反叛!」
「他成功地將神聖和凡俗、高貴和低賤、愛情和肉慾嫁接在一起。」
「他推倒了私人空間和大眾空間之間的最後一堵牆壁,是真正的先鋒。」
「我看他是把性表演和藝術混合在一起。」
「把色情合法化。」
「把賣淫合法化!」
「言重了,同志!」
「把紅燈區開進了美術館。」
「把美術館變成了桑拿浴!」
「按摩。」
「洗頭。」
「洗腳。」
「不管你們怎麼說,這是本世紀先鋒藝術的一次最駭世驚俗的表演。」
「超級秀!」
「不管你們怎麼想,老金這一次算是一舉成名了。」
「名利雙收,金錢和名聲滾滾而來。」
「無恥!」
「無恥者無所恥!」
「不擇手段。」
「成功者從來就是不擇手段的,萬裡長城下邊,是累累白骨。」
「太深刻了吧?這是我的生日,不是我的葬禮!」
……
二
我們完全沒有想到能在世紀末看到這樣精彩、這樣不同凡響、這樣讓人驚心動魄、這樣讓人百感交集的展覽。我們三人,原本是在美術館前的斜街上無所事事地閒逛來著,但美術館售票窗口前擁擠的人群和那兩輛「雪鐵龍」警車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們雖然沒有文化,但我們是三個熱愛藝術並時時刻刻夢想著一舉成名、然後就金錢滾滾、然後就美女成群、然後就過上了花天酒地的後中產階級生活的無業青年。我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有很多與我們差不多一樣的人為我們樹立了光輝的榜樣。因為有了這樣的抱負和理想,我們的無所事事東遊西逛就有了深刻的意義。我們是在體驗生活,我們是在尋找靈感。美術館前那個每天下午都來賣唱的外地歌手趙一是我們的知音;我們也是他的知音。他經常用賣唱得來的錢請我們三個到路邊的小飯館裡吃拉麵,有時候也要上幾瓶啤酒,幾個小菜。幾杯啤酒下肚後趙一就情緒激動,說著說著就唱起來。如果飯館裡沒有別的顧客,店家不干涉我們;如果店裡還有別的顧客,店家就很客氣地請我們降低調門。我們的竊竊私語也完全是圍繞著藝術的。在交談中我們發現,其實我們對祖國的藝術狀況十分熟悉。舉凡美術、音樂、文學、影視各界的名人泰斗和後起之秀,幾乎沒有我們不知道的。我們的淵博把我們自己嚇了一跳,鬼知道我們是如何地掌握了這樣多的知識。如果我們不謙虛,完全可以以文藝界的知識分子自居,但我們比較謙虛,在人前人後還是以沒有文化、但正在努力學習的藝術青年的面貌出現。
我們正要擠到售票窗口前看個究竟時,趙一卻滿頭大汗地從人群裡擠出來了。他的手裡高舉著幾張票,好像捏著幾隻鮮活的蝴蝶。我們看到他的時候他也看到了我們。究竟是誰的展覽能讓這樣多的人冒著酷暑來搶票呢?沒等我們把心中的疑問表達出來,趙一就怒氣衝衝地說:「你們這三個混蛋,死到哪裡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
趙一指著在美術館大門一側的牆壁上貼著的那張粉紅海報,說:「大師的畫展,今天是第一天,大概也是最後一天。」
我們還想問個明白,但趙一把票子分到我們手裡。他帶領著我們,急匆匆地向展廳跑去。
大師的畫展布置在美術館遼闊得如同廣場的地下展廳裡,我們沿著潮溼的臺階深入下去時,彷彿進入了海底世界。
一進展廳,首先撲入我們眼簾的,是一張放大得如同檯球桌子那樣大的結婚證書。大師的名字和他的愛妻的名字每個字如籃球般大,讓我們過目難忘。繞過了結婚證書,就是大師和他的愛妻的結婚照。照片放得比他們的結婚證小一點,但還是需要我們蹦跳起來才能摸到他們的頭頂。在這張照片上,身穿禮服、胸前插著花朵的大師和他的身披潔白婚紗、頭上綴滿花朵的愛妻緊緊地依偎在一起,他們的幸福表情使他們的臉顯得很不真實,彷彿用蠟塑成的豔麗蘋果。這張照片讓我們心中感嘆不已,嗨,看起來大師也不能免俗,竟然拍出這樣的結婚照,而且還有點恬不知恥地放在大廳裡展覽。我們是幾條野狗一樣的光棍漢,不是我們不想結婚,是我們不願意像俗人一樣地結婚。在我們的心目中,所有的藝術家,只要是成了大師級別的,在對待婚姻和女人的問題上,就不應該和常人一樣,否則你算什麼大師呢?想想人家梵高,想想人家畢加索,想想人家歌德……我們不得不承認,看到了大師和他的愛妻結婚照的那一瞬間,我們心中充滿了失望,我們甚至懷疑那些排隊買票的人跟我們看的是不是同一個展覽。當我們把疑問的目光投向民歌手趙一時,趙一卻彷彿是胸有成竹地引導著我們繞到了結婚照的後邊,於是,一個嶄新的世界突然地出現在我們眼前。我們的血液凝固了,但馬上又沸騰起來。我們感到心臟像擂鼓一樣,呼吸像鐵匠爐的風箱一樣,腿軟得像猴皮筋一樣,互相攙扶著才沒有暈倒在地。這可是一個驚心動魄的造型。是大師和他的愛妻赤身裸體地站在那裡,比巴黎的蠟像館裡的蠟像還要逼真,彷彿能聽到他們的呼吸,彷彿能感受到他們的體溫。儘管大師的身體也大概可以用雄偉來形容,尤其是他的生殖器官正處在膨脹的狀態,很有些生氣勃勃的意思,但我們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只是一掃而過,然後就久久地停留在大師愛妻的身上。儘管大師愛妻身上沒有懸掛禁止觸摸的牌子,但沒有一個人膽敢伸手觸摸。我們這些骯髒的爪子更不敢伸出去,即便大師允許我們去摸,我們也不敢。我們畢竟是熱愛藝術的人,我們知道美的東西就像池塘中的荷花一樣,只能遠觀,不能褻玩,連我們的目光剛開始時也是羞羞答答的,我們生怕我們的眼睛把她弄髒。但幾分鐘後我們就約束不住自己了。我們把她從頭看到腳,然後再把她從腳看到頭。她的繁茂的頭髮,她的挺拔的脖頸,她的凹陷進去的肩窩,這些都不必說了,她的造型優美的乳房可以好好說說,但我們不願意用磨損得不成樣子的語言來描述它們,但我們又想不出嶄新的語言來描述它們,因此也就不必說了。要想知道它們究竟有多麼美好,唯一的辦法是親自去看看。但可惜你們已經沒有這樣的眼福了,畫展已經被禁止了。她的腰也是那種好腰,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好詞來形容。她的肚臍是那種小鼓臍,上邊穿著一個金色的小圈子,很生動,很俏皮。再往下我們就更想不出好詞來說了……我們繼續往前看,看到的景象只能用驚心動魄來形容了。大師調動了繪畫、攝影、雕塑等手段,把他和愛妻之間的那點事兒淋漓盡致地展示出來。這次展覽用畫展之名其實是很難概括的,大師把攝影搞得像繪畫,把繪畫弄得像攝影,把活人弄得像雕塑,把雕塑弄得像活人。大師和他的愛妻的各種各樣的做愛姿勢,被大師表現得栩栩如生。有一組大師和他的愛妻用面對面體位交歡的雕塑,是活動的,是發聲的,大師和他的愛妻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有時又交織在一起。大師的身體像油田的抽油機一樣不知疲倦地運動著,大師身上佈滿了汗珠。如果不是大師的動作過分地僵硬,殺死我們我們也不敢相信這是一組雕塑……
後來我們回憶起來,在剛看到大師和妻子的第一組裸體雕塑時,我們耳邊還有一些人在發表批評意見,有些話說得甚至還很難聽,但當我們看到後邊那些大膽地、坦率地、旁若無人的圖片、繪畫和雕塑後,我們身後只有一片緊張的喘息聲。人們的嘴巴已經顧不上說三道四了。有必要補充一句,這位大師拿出來展覽的作品,全部都是大尺幅的,最小的也與真人差不多大小,而且我們還發現,大師不管是用雕塑還是用繪畫表現他與愛妻的生殖器官時,都有一點‘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意思。也就是說,他把自己的生殖器和他妻子的生殖器進行了適度的誇張,當然,趙一認為大人物就是異於常人的,當然也就包括了大師和大師夫人的生殖器官本來也許就是這樣的尺寸。
……
三
夜漸漸深了,大師還沒有蹤影。那群給同學過生日的學生,有的將腦袋放在桌子上,腮幫子沉浸在酒液裡。有的將腦袋抵在窗戶玻璃上,一下一下地碰撞著。窗戶外邊不遠,是城市的引水渠道,遠處高樓上巨大的霓虹燈,放射出豔麗的光芒,將渠中的流水和渠邊的垂柳,映照得情調浪漫。那座通向大師寓所的小橋,在這樣的夜晚,更顯得情意綿綿。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站在小橋上,將上身伏在橋欄上,看著橋下的流水。
那個光頭的男生大吼著:「老闆,老闆!」
一個戴著小藍帽的服務生走過來,問:「先生,有什麼吩咐?」
「音樂,換音樂,給我們換上老柴,換上巴赫!」
這時,那個伏在桌子上的腦袋猛地抬起來,大罵:「換上你奶奶的屁股!」
光頭抓起一個啤酒瓶子,對著罵他的腦袋砸過去。啤酒瓶子碰到牆上,反彈回來,落在地上,粉碎了。
「你們不要打了!」過生日的女生尖利地喊叫著。
一個留著長髮、面相凶惡的男子走過來,低沉地問:「怎麼回事?」
「你怎麼回事?」光頭男生瞪著眼反問。
長髮男子上前,捏著光頭男生的脖子,往外就走。光頭男生掙扎著,喊叫著:「老子是藝術家!老子是藝術家!」
長髮男子把男生推到門外,屁股上加了一腳,說:「你給我出去吧,藝術家!」
「你們,誰負責買單?」長髮男子回來,問那些學生。
「買單?什麼叫買單?」一個男生懵懵懂懂地問。
「甭給我裝丫挺的,誰買單?」
「我們是大師請來的客人!」那個過生日的女生說。
「哪個大師?」
「金十兩,金大師啊!」
「金十兩啊,」長髮男子鄙夷地說,「他算什麼雞巴大師,欠著我一大筆酒債還沒有還呢。」
「你敢罵我們金大師?」那個用腦袋撞玻璃的男生回過頭來,說,「誰罵金大師我們跟誰急!」
「罵他,罵他是便宜了他,只要讓我逮著,我讓他跪在地上學狗爬。」長髮男子怒衝衝地說,「這塊不但出賣肉體而且出賣靈魂的人渣,用鞭子抽著老婆去給大賽評委送禮,送什麼禮?送×!這下更徹底了,讓全城人民見識了他老婆身上那些玩意兒。真他媽的喪盡廉恥!」他越說越來氣,從學生們的酒桌上,抓起半瓶子啤酒,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灌了進去,「你們說他還算個人嗎?」
「他當然不能算個人了,」一個刺蝟頭女生說,「他只能算一個畜生!」
「他連畜生也不如!」長髮男子道,「你們一定看過《動物世界》,許多動物,其實是最講貞節廉恥的——」
「譬如鴛鴦!」一個女生喊叫著。
「譬如天鵝!」一個男生喊叫著。
那個被轟出酒吧的光頭男生,轉到窗戶外邊,用拳頭敲打著玻璃,嘴巴顯然是在喊叫著什麼,但是我們在裡邊,聽不到他的聲音。
長髮男子對著玻璃外邊的男生揮揮拳頭,男生抽身跳到一邊去了。
提著酒瓶子,長髮男子來到我們桌前,問:「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在等待金大師。」
「你們也在等他?」長髮男子看看我們桌子上那幾瓶尚未開啟的啤酒和那幾碟子一點都沒動的下酒菜,冷笑著問,「難道也是他替你們買單?」
「不,」趙一拍拍腰間的錢包,說,「我們自己買單。」
「難道你們也是搞藝術的?」
「當然,我是民歌演唱家,每週一、三、五在美術館前面演唱。」趙一指指我們,說「他們幾個,有寫詩的,有寫小說的,有畫畫的,總之,都是藝術青年。」
長髮男子輕蔑地哼了一聲,說:「現在,隨便一個阿狗阿貓,都成了藝術家。大師,那些自封的大師,比河裡的蝌蚪還多!但你們要知道,滿河的蝌蚪,能長成青蛙的,寥寥無幾!」
「看您這樣子,」我們當中的一個,也許是我,也許是趙一,小心翼翼地問,「看這樣子,您也是搞藝術的?」
「行,還有點眼力嘛,」長髮男子用讚賞的目光看著我們,說,「談起藝術來,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金十兩那廝,給我提鞋子,我都不用,如果用他這種方式,我早就出名了。」
「請問,您是搞什麼藝術的?」
「搞什麼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們。」他有些為難地說,「圓明園那個畫家村知道吧?第一個村民,就是我。現在那撥在通縣混世的,都是我的孫子輩的。至於寫詩,那就更早,知道那個用鐮刀砍死老婆的詩人吧?他是我的小兄弟。金十兩這個孫子,最早也是寫詩的,前幾年因為勾搭一個朋友的女朋友,在黃蓋子酒吧,被我們吊在樑上,用蘸了辣椒末的鞭子抽。這廝沒法在詩壇混了,才異想天開,搞什麼行為藝術。他那個老婆,本來就是京城四大名雞,藝術圈裡的公共廁所,所以,才能跟他一起辦那樣的展覽,你們想想,正兒八經的女人,誰肯那樣?你們竟然崇拜他,可見你們品位之低。年輕人,想成名成家,這沒有錯,但是你們要走正路,不能跟金十兩這樣的人渣學。」
「原來他是這樣一個敗類!」那個頭碰玻璃的男生說。
「我早就知道他是這樣一個敗類!」那個頭髮染得五彩繽紛的女生說。
「看看,又是一個受害者,」長髮男子說,「來來來,姑娘,給這幾個小夥子現身說法,讓他們從痴迷中清醒過來。」
彩頭女生來到我們面前,指著我們面前的酒瓶說:「我要喝酒!」
長髮男子拿起一瓶酒,用牙齒咬開酒瓶蓋子,倒滿一杯,遞給女孩,說:「姑娘,我知道,他一定對你痛說了他的革命家史,然後給你看手相,先摸你的手掌,然後摸你的胳膊,然後……」
「你說的根本不對,」姑娘氣哄哄地說,「他既沒痛說家史,也沒給我看手相,他掀開衣服,讓我看他在大森林裡跟老虎搏鬥時留下的疤痕。」
「這就更加可惡,」長髮男子義憤填膺地說,「他那塊傷疤,其實是被生產隊的毛驢咬的。」他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要想學藝,首先要學習做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著金十兩這樣的人,永遠學不出好來。」
女孩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直著眼看著長髮男子,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那是去年的秋天/你頭戴著丁香編成的花環/身穿著白雲裁剪的長裙/在我家門前的小徑上蹣跚/蹣跚復蹣跚/向日葵金色的花粉/迷濛了你的雙眼/」長髮男子低沉地朗誦著,眼睛閃著光,直盯著那個彩發女孩,女孩也盯著他。
「知道這是誰的詩嗎?」
女孩搖搖頭。
「我的,我的詩,」長髮男子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胸膛,悲傷地說,「這是二十年前,我還是一個青年時,寫給我的初戀情人的詩。可是,後來,她,竟然跟著一個滿嘴假牙的老頭走了。為什麼?為什麼?難道我一個抒情詩人,還不如一個老頭嗎?」長髮男子將啤酒瓶子插到嘴巴里,咕嘟咕嘟地灌了一陣,聲嘶力竭地喊叫著,「為什麼夜鶯能那樣美麗地鳴囀,是因為荊棘刺破了它的心——」他又灌了一口酒,「我,一個可以隨時把耳朵割下來贈給情人的大畫家,一個可以用鼻血寫詩的大詩人,竟然被一個老頭子把情人勾引走了,奇恥大辱啊奇恥大辱!知道那個著名的評論家柳木叉吧?這個孫子,從來不給男人寫評論,但他破例給我寫了詩評,他說‘桃木橛是真正的詩人,是可以和普希金媲美的大師’,可是,我竟然敗在了一個假牙老頭手下,我,一個著名的抒情詩人,一個大師,一個可以和普希金媲美的大師,竟然慘敗在一個老頭手下。當我想象著我的頭戴丁香花環的情人,在那個滿嘴臭氣的老傢伙身下呻吟時,我的心,嘩嘩地流血!嘩嘩地流啊!讓我把這一腔熱血流乾/讓我化成一股白色的輕煙/繚繞在你的身邊」大師將空酒瓶子砸在地上,瓶子破裂,聲音清脆,「讓我的心,像這個酒瓶一樣破裂吧」。
大師伏在桌子上,用額頭不斷地碰撞桌面。
彩發女孩上前,撫摸著大師的頭髮,哇哇地哭著,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大師的頭上。
我們心中也十分難過。我們想安慰他,但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在一個出口成章的大師面前,我們的語言實在是太貧乏了。那個被趕出去的光頭男生又在外邊敲打窗戶玻璃,過生日的女孩對著他做了一個手勢,那男生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
為了防止大師的額頭被堅硬的桌子撞破,我們靈機一動,趁著他抬起腦袋的短暫間隙,將窗臺上那個花瓶裡插著的一束塑料花抽出來,墊在了桌子上。大師的額頭撞在塑料花束上,嘭嘭的聲音沒有了,嚓啦啦的聲音出現了。大師將那束塑料花拿起來,放在鼻子上嗅嗅,然後放在面前,仔細地端詳著,滔滔的詩句,又像濁流一樣噴湧而出:「儘管你有花的嬌豔/但你沒有花的芬芳/你在我的心中,造成花朵的威脅/但你沒有生命的汁液/儘管你已經沒有汁液/但我躺在床上想著你就直立起來/好像一門大炮/向著天空發出警告/我看到兩隻臭蟲/吸飽了鮮血/沿著肉的柱子/往高裡爬升/追逐著爬升/它們不知道在最高處/等待著它們的/是一道深深的裂谷/在那裡它們將陷入滅頂……」
大師嗅嗅花束,繼續即席賦詩:「彷彿是金錢豹子/嗅著帶刺的玫瑰/愛情成為交換/詩歌成為通行證/通向那些未開墾的處女地……」
大師唸到這裡,不由地號啕大哭起來,塑料花扔在地上,巴掌拍打著桌子,濺起星星點點的啤酒泡沫,我們被大師的純情深深感動,同時心中也充滿了怒火。我們終於想到了安慰大師的語言:「大師,您把那個假牙老頭的姓名、地址告訴我們吧,我們雖然在藝術上狗屁不通,但打架都是行家裡手,我們一定要幫您出了這口氣,您說吧,是卸下這老丫挺的一隻胳膊呢,還是砍下他一條腿?」
「不,不……」大師抬起頭,浸透了淚水的眼睛裡,閃爍著燦爛的光芒,「我是詩人,我要用詩人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
「什麼方式?大師?」
「我和他決鬥!」
「對,和他決鬥!」剛剛溜進來的光頭學生拍著巴掌說,「就像普希金和那個軍官決鬥一樣。」
「我不用槍,」大師說,「我用劍!」
「對,用劍,一定要用劍!」我們齊聲吶喊著,「用劍,洞穿他的心臟,然後,把那個丁香女人搶回來。」
「不,不,我不要那個女人了,她的每個毛孔裡,都散發著愚蠢的氣味,從那天之後,她的臉就變得像醫院的牆壁一樣蒼白……」大師痛苦地說。
「那怎麼辦?」
「把那老傢伙刺死之後,當著那女人的面,我用劍,刺穿自己的心臟。」
「不值得,大師,不值得啊!」我們和那些被大師的遭遇深深感動了的學生一起喊叫著,我們的眼睛裡都飽含著淚水。
「我要用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喚起她的良知!」大師悲壯地說。
「其實,大師,這個世界上,優秀的女人還有許多。」彩頭女孩說。
「是啊,天涯何處無芳草。」
「縱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大師說。
「可是,大師,您那瓢水,已經汙染了,不能喝了。」
「你這個軟弱的女人,」大師痛苦萬端地說,「儘管我恨你,但假如還有來世,我還是要愛你。」
我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為了大師的不可救藥感嘆不已。是啊,大師都是這樣痴情,不痴情也成不了大師。
「在北極之北/南極之南/東海之東/西藏之西/在九天之上在九地之下在冰塊裡在駱駝的耳朵眼裡在比目魚的肛門裡/在一切可能的地方/不可能的地方/愛你/因為愛你/我的身體成為一根成條/在鍋裡也要彎曲成一個/成熟的‘愛’字……」大師捶著胸膛吼叫,眼淚嘩嘩地流,還有鼻涕。
我們的眼睛裡又一次盈滿了淚水。
「是誰在呼我啊?」隨著門響,金十兩大師站在我們面前,眼睛一亮,蔑視地問,「桃木橛子,你這個流氓,又在勾引純真的少女!你們,」金大師用食指劃了一個圈子,將我們全部圈了進去,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千萬不要上了他的當,他方才唸的詩,都是我當年的習作。」金大師端起一杯酒,對準桃木橛的臉潑去。渾濁的酒液,沿著桃木橛的臉,像尿液沿著公共廁所的小便池的牆壁往下流淌一樣,往下流淌,往下流淌……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
茂腔與戲迷
茂腔是一個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劇種,流傳的範圍侷限在我的故鄉高密一帶。它唱腔簡單,無論是男腔女腔,聽起來都是哭悲悲的調子。公道地說,茂腔實在是不好聽。但就是這樣一個不好聽的劇種,曾經讓我們高密人廢寢忘食,魂繞夢牽,箇中的道理,比較難以說清。比如說我,離開故鄉快三十年了,在京都繁華之地,各種堂皇的大戲,已經把我的耳朵養貴了,但有一次回故鄉,一出火車站,就聽到一家小飯店裡傳出了茂腔那緩慢悽切的調子,我的心中頓時百感交集,眼淚盈滿了眼眶。茂腔這個不好聽的小戲為什麼能迷住人?這個問題放下暫且不表,各位看官,不才小子今天就給諸位講兩個關於茂腔的故事。
我們村的人幾乎都愛聽戲,但喜歡到入迷程度的,大概只有三五家,孫驢頭算一家。孫驢頭的老婆、兒子都是戲迷,娶來家一個兒媳婦更是一個超級戲迷,這叫做「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有一天傍晚,孫驢頭在灶前燒火,兒媳婦站在鍋前和麵,準備往鍋沿上貼餅子。這時,忽聽到曠野裡傳來一聲胡琴聲,拉的是茂腔的過門。公公和媳婦都把耳朵豎了起來。媳婦說:「爹,您聽。」
孫驢頭說:「聽到了,今晚譚家村有戲。」
媳婦說:「爹,加大火,吃了飯好去聽戲。」
孫驢頭捏起兒媳婦的腳就要往灶裡填,兒媳婦怒道:「爹,老沒出息,您想幹什麼?」
孫驢頭看看兒媳婦穿著紅繡鞋的小腳,不好意思說,只好和著曠野裡傳來的胡琴調門唱道:「叫聲兒媳莫錯怪,誤把金蓮當火炭兒——」
鍋熱了,兒媳挖起一團面,放在手裡顛巴顛巴,「巴唧」一下子就貼到了孫驢頭的額頭上。孫驢頭大叫道:「媳婦,你幹什麼?」
兒媳婦看看公公的狼狽相,和著胡琴的腔調唱道:「叫一聲公爹莫錯怪,誤把額頭當鍋沿兒——」
這個故事過分誇飾,屬於民間笑話一類,其真實性值得懷疑。下面講一個真實的故事。
「文革」後期,我們村來了一支工作隊,隊員二十多人,全是縣茂腔劇團的演員。我們村情況比較複雜,在縣裡都掛了號,工作隊下來,是要幫我們揭開階級鬥爭的蓋子。自從工作隊進村之後,村子裡歡天喜地,好像過年一樣。因為這些隊員裡,幾乎包括了縣茂腔劇團的全部名角。譬如青衣宋麗花,花旦鄧桂秀,老旦焦閨英,老生高人滋,小生薛爾名,武生張金龍……都是如雷貫耳的人物,平日裡可望而不可即,如今就在我們眼前,與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我們的幸福和興奮,無法子用語言形容。工作隊自己不開夥,吃派飯,一般是三人一個小組,挨家輪戶地吃。那時生活十分困難,每人每年只分二百多斤糧食,麥子只有二十來斤,也就是夠過年包餃子的。但為了讓工作隊的同志們吃好,家家戶戶都把過年的麥子拿出來磨了。這是完全徹底地自發自願,甚至帶有比賽的色彩,家家都想做出新花樣來,讓工作隊的同志們吃得高興。原以為這支工作隊與過去那些工作隊一樣,頂多住十天半月就會撤走,但沒想到他們住了一個月還不走。家家那點白麵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想給同志們換成糙飯,一是面子上過不去,二是心裡捨不得。因為那些做飯的女人們不管是不是戲迷,都喜歡這些演員。我們生產隊會計的老婆是一個麻子,相貌差點,但心腸特熱,見到那些演員同志們,尤其是見到男演員同志們,她的眼睛裡水汪汪的,感情充沛得要命。為了在沒有白麵的情況下讓同志們吃飽吃好,她充分地發揮了粗糧細做的天才,把家裡的綠豆、豇豆泡漲軋碎,羼入蔬菜,用棉籽油炸成焦黃的顏色,讓同志們吃。同志們吃了都讚不絕口。這種做法很快普及開來,每到做飯的時候,村子裡就洋溢著炸丸子的氣味。——幾十年過去了,這種食品還在我們村子裡流傳,並且有了一個美麗的名字:茂腔丸子。
給工作隊做飯的家庭,必須是貧下中農,表現好的中農也可以。這是一種政治待遇,也是一種榮耀。那些撈不到給工作隊做飯的黑五類分子家的女人們,心中的痛苦是十分深沉的。富農王金的女兒王美,人物標緻,嗓子也好,是村子裡唱戲時的主角。自從工作隊一進村,她的眼睛裡就始終飽含著淚水。她將自己家裡的麥子磨成麵粉送到麻子家,讓她做了給同志們吃,麻子不領情,還向大隊裡揭發了她,說她想拉攏腐蝕革命幹部。村裡想遊她的街,但遭到了工作隊的反對。她送面不成,就把麵粉做成火燒、大餅等精美食品,偷偷地送到工作隊同志們的窗前。她曾經對麻子女人說:「嬸啊嬸,我恨不得把心扒出來給同志們吃了。」麻子女人當然不會替她保密,很快就宣傳得全村皆知,工作隊的同志們當然也聽說了。那個小武生張金龍感慨地說:「她如果不是富農的女兒該有多好!」
小武生短小精悍,目光炯炯有神,走起路來腳下像踩著彈簧。他不但能翻空心筋斗,嗓子也不錯,村子裡的女人們都喜歡他。儘管他感嘆王美的出身不好,但他還是跟王美好了,就在打穀場邊的草垛裡,被人當場捉了雙。小武生立場不穩,中了糖衣炮彈,犯了路線錯誤,被提前打發回去。有人提議將王美判刑,報到縣裡,縣裡說交給村子裡批鬥。挨批鬥時,王美始終面帶笑容,看那樣子絲毫沒有悔意。她的態度激起了以麻子為首的女人們的反感,她們撲上去,一邊撕咬一邊罵:「撕了你這個浪貨!咬死你這個騷狐狸!」
第二年夏天,村子裡的女人們在一個月內生了十幾個孩子——麻子最能幹,一胎生了兩個。這些孩子長大後,有的像薛,有的像高,其中有八個都像小武生。他們目光炯炯,走起路來腳步輕捷,腳下彷彿踩著彈簧,天然地會翻空心筋斗。
棗木凳子摩托車
一、父親的棗木凳
農曆正月十五是公認的耍日子,但十五歲的失學少年張小三,一大早就被母親叫起來,與他的父親一起,在院子裡,用一張大鋸,分解一根粗大的棗木。張小三的父親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細木匠,他製作的最有名的產品就是那種像元寶形狀的棗木小凳子。這種小凳子不是用來坐的,而是用來枕的。在過去的許多年裡,高密東北鄉的人,基本上不枕枕頭,只有幾戶從外地遷移來的人家枕那種用穀糠或是麥稈草填充的布枕頭。對他們的軟枕頭,本鄉的人從內心裡瞧不起。因為從小就枕這種堅硬如鐵的棗木凳子,張小三們的腦袋的後邊和左右兩側都很平坦,有點像某些異想天開的日本農民試種的方形西瓜。父親的出名,是在張小三的爺爺去世之後——張小三的爺爺也是一個出名的細木匠——而張小三爺爺的出名,是在張小三的老爺爺去世之後——張小三的老爺爺也是一個出名的細木匠——這就是說,張小三家是一個木匠世家。想當年,張小三的老爺爺跟隨著他的父親流落到高密東北鄉時,這裡的人們是逮著什麼枕什麼:有枕蒲草捆的,有枕麥草墩子的,有幾戶極窮的人家枕磚頭。後來張小三的老爺爺發明瞭這種元寶型的棗木小凳子,才漸漸地結束了高密東北鄉人逮著什麼枕什麼的混亂局面。可以這麼說:張小三家從表面上看是個木匠世家,實際上是雕塑世家,高密東北鄉許許多多的方形頭顱就是張小三家的傑作。張小三的一個在上海教書的叔叔回來說,每年都有幾個家鄉的孩子考到他們學校裡去,而他總是能根據他們的方頭從滿校園亂竄的新生群裡把他們一眼認出來。那種棗木的小凳子,經過多年的頭皮摩擦和頭油浸潤,顏色變成雞肝色的深紅,溫潤如玉,光可鑑人,其實就是一件寶物。棗木是一種品質優良的硬木,如果它不乾裂,就永遠不會壞,用頭油浸潤了的棗木根本就不可能幹裂,所以這樣的棗木小凳子,幾乎沒有損壞的可能。幸好這裡的老人死後,生前枕過的棗木小凳子要隨著下葬,這才使張小三家的產品有了源源不斷的銷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人們眼界的開闊和文化的提高,棗木小凳子的地位受到了海綿芯枕頭、蕎麥皮芯枕頭的嚴重挑戰,年輕人結婚,誰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買上兩個棗木小凳子擺在炕頭上,現在擺的都是繡花枕頭,上面還蒙著絲光枕巾。而最趕時髦的青年,結婚已經不在熱炕頭上而是挪到了席夢思床上,席夢思床上擺上兩個棗木小凳子也的確不像話。所以,張小三家的輝煌事業,到了張小三父親這一代,從鼎盛到衰落,眼下基本上是癩蛤蟆墊桌子——硬撐。從此之後,方形西瓜一樣的頭顱,將在高密東北鄉的土地上逐漸地減少直至滅絕。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一種遺憾,但遺憾歸遺憾,滅絕還是不可避免。張小三的父親是一個執迷不悟的老傢伙,他不但不能審時度勢,及時轉產,或者乾脆放棄木匠手藝,去幹一些賺錢容易的事,當然,張小三也知道,這個世界上幹什麼都容易,就是賺錢不容易,但哪怕是走街串巷收破爛也比做小凳子賺錢容易。父親是一個不用釘子和水膠的木匠,張小三爺爺傳他手藝時,順便也把他對於那些使用釘子和水膠的劈柴木匠的鄙視傳給了他。不用水膠和釘子,那就要求你在卯榫上的功夫非同一般,那就要求你對各種木材的特性瞭如指掌。張小三的父親經常跟張小三講他的父親教他手藝時的情景。第一課不是拉鋸也不是刨板,當然更不是烘板子打卯。第一課就是認木頭。你只有練到能閉著眼從一大堆雜木裡把一根棗木摸出來,才具備了學徒的資格。張小三的父親天生就是個做木匠的材料,他不但能閉著眼僅憑著手的感覺把一根棗木從一大堆雜木裡挑出來,他還能閉著眼,不動手,用鼻子把一根棗木從一大堆雜木裡嗅出來。當然,他憑著嗅覺,更可以把氣味大的松木、柏木、槐木、榆木從一大堆雜木裡挑出來。儘管張小三家有如此光榮的歷史,但張小三對繼承祖業絲毫不感興趣。木匠活兒實在是太累了。尤其是專做小枕凳的張小三家,基本上都是跟堅硬如鐵的棗木打交道,那更是苦上加苦。張小三的父親是一個保守的人,對這些年層出不窮的電動木工機械堅決抵制,堅持著徹底的手工操作。當村子裡的新派木匠叼著菸捲,優哉遊哉地在電鋸上、電刨床上幹活時,張小三的父親還是揮汗如雨地使用著他的錛、鑿、斧、鋸與棗木搏鬥。當大多數木匠都仿照著外國傢俱的樣子製造時髦木貨時,張小三的父親還是一絲不苟地製作著棗木小凳子。不久前的一天,連向來把父親的話當成聖旨的母親,也趁著父親心情好的時候,委婉地勸他去置幾件木工機械。父親一聽這話,惱怒的臉色,就像厚重的門簾一樣,「呱嗒」一聲放了下來。
「呸!」父親幾乎把唾沫啐到了母親臉上,然後憤憤地說:「你想讓我當劈柴木匠?木匠是什麼?木匠就是卯榫!那些小雜種,別說讓他們分清紅鬆和白松,他們連柳木和榆木都分不清,竟然也敢當木匠!他們連鑿子都不會握,竟然也敢當木匠!他們只會用那些狗孃養的三合板子五合板子釘那些洋鬼匣子,也能算做木匠?!」
母親望望牆角里堆著的和房樑上掛著的那幾百個小凳子,大著膽子嘟噥著:「你罵人家做得不好,可人家能賣出好價錢;你做得再好,賣不出去才真是一堆劈柴……」
父親更加憤怒地罵:「這些雜種,這些雜種,生生地把這個行當給糟蹋了……」
母親道(張小三感到母親也是一不做二不休了):「那些傢什,不置也罷,要置也得去借錢——但咱能不能不做小凳子?我連著趕了五個集,連一條也沒賣出去。別說沒有買的,連個問價的都沒有。現如今不是以前了,現如今的年輕人,誰還會枕著一個硬板凳睡覺?再這樣下去,別說翻蓋房子,」母親仰臉望望破舊的房頂,絕望地說,「只怕連鍋都要揭不開了!」
母親的眼圈紅了,然後就用破爛的衣袖去沾臉上的淚。
「我還沒死呢,你就給我哭起喪來了!」父親惱怒地說。他的口氣盡管還是很硬,但臉上的肌肉已經鬆弛了,噴吐著火焰的眼睛也黯淡了,悲哀的表情從他的臉上浮現出來。他從牆上撕了一塊破報紙捲了一支葉子菸,用一個綠色的一次性氣體打火機點燃,然後白色的煙霧就籠罩了他的臉。
母親那天真好像吃了豹子膽了,竟然指著那個打火機說:「按說這個玩意兒你也不能用,你應該用火鐮火石打火點菸!」
張小三堅決地站在母親一邊,他壯起膽子,運用小學裡學到的科學知識,對父親發起了攻擊:「爹,你連火鐮火石都不能用,你應該鑽木取火!」
「雜種,」父親望著掛在牆上的木鑽,說,「知道鑽木取火,還不枉為了木匠的兒子。看在這個份上,今天就不揍你了。」父親撫摩著炕頭上那個枕了五十多年的油光閃閃的紫紅色棗木凳子,感慨萬端地說,「多麼好的東西,多麼好的東西啊,怎麼說沒人枕就沒人枕了呢?」
「枕這破玩意,把圓頭都枕成了方頭!」張小三摸著自己的腦袋,憤然地說。
父親瞪圓眼睛,冷冷地說:「方頭有什麼不好?你看看那些大人物,哪個不是方頭?」
父親是一家之長,他頑固不化,張小三和母親毫無辦法。母親偶爾還敢嘟噥幾句,張小三連嘟噥都不敢了。父親是體麵人,不願背上打老婆的惡名。但父親打兒子,卻是天經地義的事。再者,張小三已經打定了主意學兩個哥哥的樣子,瞅個空子,跑到縣城,爬上火車,往東北流竄。張小三的兩個哥哥就是在他們十四歲的時候,為了逃避跟著父親學木匠的苦難,跑到東北當了盲流。聽說他們兩個在東北都混得很好,大哥在煤礦裡挖煤,二哥在金礦裡淘金,張小三去投奔他們,肯定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因為有了主意,張小三最近一個時期一直偽裝積極,幹活很賣力,而且還裝出對做棗木凳子很感興趣的樣子,故意地向父親討教。張小三還煞費苦心地製造了一個謠言,對父親說:「爹,我聽學校裡王老師說,報紙上登了我們這裡不枕枕頭枕棗木凳子的消息,說這個習慣很有科學道理。報紙上說許多大科學家和大政治家就是枕著木頭長大的。王老師說,用不了多久,就會有聯合國的人到咱們這裡來研究這個問題,一旦研究出結果,就會向全世界推廣,到了那時候,咱們家就該發大財了……」
父親聽了張小三的連篇鬼話,停下手裡的活兒,眼睛裡放著光彩,問道:「真的?王老師真這樣說了?」
張小三想反正過了正月十五就要逃跑,而他還不知道,學校的王老師已經調到縣裡去了,等到父親戳穿了謊言,自己已經跟著大哥或是二哥,當上了煤礦工人或是金礦工人了。所以張小三就用斬釘截鐵的口吻說:「我怎麼敢騙您?不信的話您這就去問王老師,如果我說了假話,您就把我的嘴巴扇腫!」
「我會去問的,」父親說,「如果你說了謊,我不但要把你的嘴巴扇腫,我還要把你的舌頭割掉!」雖然從表面上看父親殺氣騰騰,但張小三知道他心中十分高興。張小三的謠言,簡直就像犯了煙癮的大煙鬼點了一個大煙泡。接下來父親繼續幹活,從他的嘴裡,竟然哼出了一支抒情小調:十八歲的大姐要把兵當,當兵實在強,去了就吃糧,暄騰騰的大饅頭外帶著白菜湯……
張小三心中暗想:爹,您就喝您的白菜湯吧,您的兒子俺就要遠走高飛了!
但張小三的謠言也帶來了一個很壞的結果,那就是,父親不顧母親的強烈反對,把圈裡那兩頭大肥豬賣掉一頭,將老聶家那根在院子裡放了五年的大棗木買了回來。
正月十四日,父親親手把棗木的皮剝乾淨,然後,手裡拿著繃線用的牛角墨斗子,耳朵上夾著鉛筆,在張小三的幫助下,往棗木上繃墨線。這根大棗木有兩米多長,水桶般粗,父親當然想把它解成做小凳子的板料。張小三手裡扯著墨線,心中暗暗叫苦:老天,這個正月裡就要被拴在這根棗木上了!這根王八蛋的棗木不知是怎麼長的,大疤連著小疤——打井怕沙,割鋸怕疤——而且這是它姥姥的棗樹疤!棗樹疤不是鋼鐵跟鋼鐵也差不了多少,無論多麼鋒利的鋸條,碰到了棗木疤,也得火星子亂竄。想到此張小三就胳膊發酸頭皮發麻,但父親卻喜氣洋洋,嘴裡小曲不斷。他當然高興,棗木的疤越多,做出的小凳子越好看,尤其是枕過多年的有疤的棗木凳子,更是美麗如畫,光滑似蠟。
父親昨天夜裡沒怎麼睡覺,張小三在痛苦的夢裡,還聽到他用鐵銼磨鋸條時發出的那種刺耳的怪聲。
現在,那根繃好了墨線的大棗木,已經被綁在圓木支架上,彷彿一門準備發射的大炮。張小三和父親已經各就各位:父親割上鋸,居高臨下地站在一條長凳上;張小三割下鋸,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條短凳上。父親用拇指甲比著鋸條輕輕地起了鋸,然後,爺兒兩個,一上一下,一來一往地割起來了。
哧——嗤——哧——嗤——
哧——嗤——哧——嗤——
二、舅舅的摩托車
鄰居家的大嫂把她的胖頭大臉探過張小三家的土牆,大聲地說:「哎呀大叔,大正月十五的,還幹?」
父親連眼角都沒斜一下,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哼,算是回答。
大嫂對著正在攪拌豬食的母親說:「大嬸子,沒去趕集?」
母親不冷不熱地說:「沒有什麼好買的……」
「去看熱鬧啊,今天可是十五大集,人多得擠不動。」大嫂說,「呂家莊上舅舅也在集上……」大嫂鬼鬼祟祟地掃了母親一眼,然後就興高采烈地說,「呂大舅騎著一輛新摩托,鋥明瓦亮,聽說是新買的,嘉陵牌的,值好幾千呢!人們圍著他,就像看馬戲似的,我費了吃奶的勁才擠進去。大舅滿頭汗水,在那裡拉著胡琴給人唱他的摩托呢!大舅唱道,‘俺的摩托實在是好,不喝水不吃草,馱著老呂滿街跑’。西村小曹誇他:‘老呂,你真是好樣的,泰山壓頂不彎腰,死了兒子不流淚!’大舅一拍摩托車,說什麼:‘人固有一死,誰能不死?連毛主席都要死,我的兒子死了算什麼?’然後又拉著胡琴唱起來,‘人活百歲也得死,不如早死早脫生……’大家一齊給大舅鼓掌,誇他拉得好唱得也好……」
張小三盯著大嫂唾沫橫飛的嘴巴,眼前出現了大舅那副紅彤彤的、像燈籠一樣的面孔,耳邊迴響起大舅那副底氣十足、彷彿電喇叭一樣的嗓門。張小三把手中的鋸子忘記了,直到父親的怒吼把他驚醒:「心到哪裡去啦?」
大嫂對著張小三吐了一下紅舌頭,然後她故意地壓低了嗓門,彷彿是單說給母親一個人聽似的:「聽說大舅的摩托車是用他兒子的撫卹金買的……」
大嫂招人厭煩的腦袋從土牆後隱退了。母親長嘆了一聲。父親惱恨地哼了一聲。院子裡恢復了方才的寧靜,只剩下張小三與父親鋸棗木的聲音:哧——嗤——哧——嗤——
張小三多麼希望父親能放自己一馬,到大集上去,看看舅舅的摩托車。但張小三知道這樣的要求提出來,等待著自己的只會是一頓臭罵。張小三隻能機械地拉著鋸子,想一些與舅舅有關的事情。舅舅是母親唯一的弟弟,大概也五十多歲了吧?他的頭禿得幾乎沒有一根毛了,頭皮的顏色與他的臉色一樣紅,所以他的頭在張小三的心目中就像一個紙糊的、上了明油的紅燈籠。舅舅原本有四個兒子,依次叫做呂忠、呂孝、呂仁、呂義。他家每生一個兒子,張小三家就送去一個小板凳,因此他家的四個兒子都被塑成了特別端莊的方頭。張小三很小的時候,舅舅的大兒子呂忠就被生產隊的馬給踢死了。母親揹著張小三前去探望。母親與舅母抱頭痛哭,舅舅不耐煩地說:「哭什麼?死了一個,還有三個!」然後他就從牆上摘下一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起來,拉著拉著就唱了起來。舅舅有副好嗓子,銅聲銅氣。他邊拉邊唱,得意洋洋,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這樣高興,母親和舅母也就哭不上勁兒了。母親在揹著張小三回家的路上對張小三說:「嗨,你舅舅這人,心真是大!活蹦亂跳的一個兒子死了,虧他還唱得出來。」前年,舅舅家要蓋新房,兩個兒子,呂孝、呂仁,開著拖拉機去拉磚,過橋時,拖拉機一頭栽到河裡,翻了個四輪朝天。呂孝當場不喘氣了。呂仁還會喘氣,送到醫院搶救了半天,到底也不喘氣了。舅母當時就昏了。在鄰居們用筷子撬開舅母的牙關往她的嘴裡灌熱水時,舅舅從牆上摘下了那把胡琴,吱吱呀呀地拉了起來,他還是一邊拉一邊唱,嗓子洪亮,滿面紅光,彷彿一個燈籠。張小三牽著母親的手回家的路上,母親一邊走,一邊哭,一邊嘮叨:「你舅舅這人……他怎麼還能唱得出來……兩個兒子,兩個虎頭虎腦的好孩子啊……你舅母這一下子夠了戧了……」一個月後,舅母死了。舅母死了,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好像一根棗木。村子裡的老孃們在舅舅家的院子裡哭成一團,舅舅憤怒地說:「要哭滾回你們自己家裡哭去,在這裡哭什麼?!真是喪氣!」張小三扶著母親回家的路上,母親喘息著問:「小三,你舅舅還是個人嗎?……」這年的正月裡,舅舅村子裡的野戲班子到張小三家村子裡演出,舅舅是他們的琴師。舅舅唯一沒死的兒子呂義跟著混飯吃。舅舅在土臺子上搖頭晃腦地拉琴,一邊拉琴,嘴巴一邊開合,紅光滿面,像個燈籠。呂義站在舅舅的身後,手裡提著一面小鑼,時不時地敲一下:鏜!張小三在臺下看戲,聽到看戲的人在議論舅舅,有人誇獎他是鋼鐵漢子,有人罵他是狼心狗肺。儘管有人罵,張小三的心裡還是充滿了對舅舅的敬佩,張小三感到舅舅是個非同一般的人物。呂義比張小三大四歲,方頭,濃眉,大眼,四肢修長,兩隻大手,就像小蒲扇一樣。母親對她這個僅存的內侄寵愛有加,不顧父親的冷眼,將家裡最好的東西拿給他吃。他卻懂事地把美好的食物放到父親面前,自己搶著吃粗劣的食物。這是他最後一次到張小三家來做客的情景。從張小三家離開後,他就參軍當武警去了。母親抱怨舅舅,說不該讓呂義去當武警。舅舅說:「姐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人哪,該死怎麼著也得死,不該死槍子兒碰上都會繞彎!」看來呂義是該死,當了武警不到一年,在一次巡邏時,經過一座橋,那橋竟然塌了。橋塌了,呂義死了。這次母親沒去探望舅舅;張小三想去,父親不讓。幾天後有人傳過話來,說舅舅接到了呂義的骨灰和遺物的當天晚上,就跑到鎮上去看了一場呂劇,看戲又不好好看,愣是躥到臺上去,批評人家琴師拉得不對,要砸人家的琴,幸虧有認識他的人,好說歹說把他勸下來,要不非吃個大虧不可。舅舅是民間藝術家,能拉會唱,如果他年輕時能得到名師指點,肯定會在音樂戲曲方面大有作為。嗨,貧窮落後的農村,耽擱埋沒了多少可塑之材啊……
張小三正想著舅舅的事兒,就聽到衚衕裡一陣摩托聲響。張小三大喊一聲:「舅舅來了!」扔了鋸,跳起來,不顧後果,往外跑去。恍惚聽到父親在身後吼叫,但張小三已經站在衚衕裡。果然是舅舅來了。舅舅騎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來了。摩托車屁股後噴著青煙,沿著狹窄的衚衕,箭一般地衝了過來。張小三大喊一聲:「舅舅!」鼻子竟然一陣發酸,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舅舅在張小三的面前,也就是在張小三家門前停了車,但摩托還沒熄火,從那根銀灰色的排氣管裡,噴出「啵啵」的響聲和一股汽油味兒。舅舅穿著一套不合身的武警制服,腰裡扎著一根紅色的皮帶,身後斜揹著一把胡琴。舅舅沒戴帽子,禿頭上冒著熱氣,像個蒸籠;舅舅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伸出大手,摸摸張小三的頭,說:「你哭什麼?大老爺們,動不動淘菜水,沒出息!」
父親已經站在門口,準確地說父親是堵住了門口。舅舅親熱地問:「姐夫,沒去上集?」
父親哼了一聲,道:「我以為是哪裡來了個大幹部呢!」
舅舅搔搔禿頭,說:「姐夫,窮親戚來了,也不能堵著門口不讓進啊!」
父親冷冷地說:「騎著這樣的大摩托,怎麼敢說窮?!」
這時,母親渾身打著顫,急忙忙地走過來。她的腰彎著,宛如一個黑色的秤鉤。
「姐姐……」舅舅低聲說。
母親瞟了一眼那輛嶄新的摩托車,就把目光移到舅舅的臉上,定定地看著。
舅舅在母親的注視下,慢慢地垂下頭。
張小三怯生生地伸出手,撫摩著舅舅的摩托車。
舅舅臉上的悲傷頓時一掃而光,他拍著摩托車的皮革座子,喜氣洋洋地說:「姐姐,我置了一個小馬駒!好東西,真是好東西!讓它怎麼著它就怎麼著,靈性得很,簡直是一把小胡琴!」
「他舅啊……」母親悲哀地說,「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舅舅望望張小三家門前寬廣平坦的打穀場,說:「小三,上來,舅舅帶著你兜兩圈!」
「小三!」父親喊。
「小三!」母親喊。
「放心吧你們就!」舅舅把張小三拖到摩托車上,對著父親和母親說,「碰掉他一塊皮,我割下一塊肉給他貼上!」
舅舅騎上摩托車,將胡琴摘下來,探身放在牆角,說:「小三,摟住我的腰!」
舅舅載著張小三在打穀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張小三感到不是摩托車圍著打穀場轉,而是打穀場邊上的樹木和土牆圍著摩托車轉。
舅舅說:「摟緊,我要加速了!」
摩托車轟鳴著,父親的臉和母親的臉還有許多的趕來看熱鬧的人的臉在張小三的面前一閃而過,緊接著又是一閃而過……
張小三聽到有人在場邊大聲喊:「老呂,聽說你也要去飛越黃河?」
舅舅大聲說:「飛越黃河算什麼本事,老子要飛越長江!」
「老呂,給我們表演一個特技!」
「表演一個!」
……
舅舅將車停在張小三家門口,一條腿著地,一條腿還在車上。他側過身,把張小三抱下來,說:「姐夫,姐姐,驗收一下!」
舅舅扶正摩托,往前飛馳。他在車上說:「今天,讓你們開開眼!」
舅舅的一隻手離開了車把,摩托速度不減,往前飛躥。
舅舅的兩隻手都離開了車把,摩托速度不減,往前飛躥!
人群中爆發了一陣歡呼。
母親大喊:「他舅舅,我求你了,別作死了……」
「放心吧,姐姐!」舅舅喊。
舅舅在飛馳的摩托上,開始脫他的武警制服。制服脫下來了,隨手往空中一拋。人群中一片喝彩。
舅舅繼續脫,脫下了那件墨綠色的滿頭套的絨衣拋到空中。眾人幾乎是齊聲喊:
「老呂,好樣的!」
「老呂,再露一手絕的!」
舅舅高舉雙臂,好像迎風展翅的鳥,瀟灑地轉了一圈,然後一個急剎車,停在了剛才讓張小三上車的地方。張小三看到舅舅滿面紅光,像個燈籠。舅舅對著張小三微微一笑,探身就把放在牆角的那把胡琴提了起來。
母親說:「真是個不知死的鬼!」
父親冷笑著說:「這就是你孃家出的英雄好漢!」
張小三激動萬分地看到,舅舅端坐在飛馳的摩托車上,拉起了胡琴。拉了一個小過門,舅舅放開喉嚨唱道:
「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
在眾人的喝彩聲裡,舅舅的摩托車像頭瞎了眼的毛驢,一頭撞在了土牆上。張小三看到舅舅的身體從摩托上飛起來,然後落在了地上。張小三看到母親緩緩地坐在了地上。張小三看到父親大聲咳嗽著,轉身往院子裡走去。張小三看到眾人愣了一會,然後便一窩蜂般地朝著舅舅和他的摩托車跑過去。張小三也跟著人們跑過去。
舅舅雙手按著地,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向摩托車走去。舅舅上身只餘一件背心,背心上印著「武警」兩個紅色的楷體大字。沒了寬大外衣的遮掩,舅舅的駝背和兩塊高聳的肩胛骨全都顯了出來。張小三看到那輛適才還神氣得像個年輕鄉長的摩托車,轉眼間就成了一個大殘廢。銀光閃閃的車燈破了。耀眼明亮的車把彎了。滴溜溜兒圓的前輪龍了……舅舅站在摩托車前,身體前仰後合,好像一根隨時都會倒下去的棗木。舅舅的嘴脣打著哆嗦,眼睛直直的,像個痴巴似的。兩股眼淚從舅舅的眼睛裡突然地奔湧而出。舅舅一屁股墩在地上,乾嚎了一聲:「我的摩托啊……」然後就張開大嘴,哇哇地哭起來。眾人彷彿吃了一驚,相互打量著,愣了片刻,然後一起圍上去,七口八舌地勸解:
「老呂,別哭了,想開點嘛!」
「老呂,您這是小災大福,摩托毀了,人是好的嘛!」
……
舅舅不聽眾人勸,大哭不止。他的臉上沾滿了汗水淚水和汙泥,好像一個掉在雨水中又被人踢了一腳的破燈籠。
冰雪美人
一
叔叔從市醫院退休之後,在鎮上開了一傢俬人診所。我高考落榜,莊戶不能,學業不成,心情壞得不行。在家閒得無聊,整日與鎮上幾個不良少年鬥雞走狗,眼見著就要學壞,父親心中焦急,便豁出一張老臉,求到叔叔面前,讓我到診所裡去,跟他學醫。
父親把我送到診所那天,叔叔正與嬸嬸為了一件什麼事情拌嘴。地上躺著一個鐵皮暖瓶,瓶膽破了,水流遍地,鍍了水銀的玻璃碎屑在水中閃爍。見到我們進來,嬸嬸用衣袖擦擦眼淚,抽身進了裡屋,房門在她的身後在我們面前響亮地碰上了。我心中感到惶恐,覺得他們的吵架與我前來學徒有關。父親抓住我的肩頭往前推了一把,沉重地咳了幾聲,說:「他叔,我把小東西送來了……」
叔叔看了我一眼,沒有吭聲。他繞過地上的水窪,坐在一把落滿了灰塵的椅子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劣質香菸,捏出一根,夾在手指間,點上火,抽起來。夾煙的手指呈現出像紅燒肉一樣的焦黃色,說明他是一個老煙鬼了。在學校時,我們一幫問題少年,故意地用香菸薰手指,就是為了使自己的手指變成焦黃色。
父親從褡褳裡摸出十個鹹蛋,放在桌子上,說:「這是你嫂子醃的,你和他嬸子嚐嚐。」
「自家人,何必來這一套?」叔叔不屑地說著,臉上的神色似乎和緩了一些。他捏出一根菸,扔給父親。父親慌忙去接,菸捲兒在他的胸前跳躍著,蹦到我的面前,我一伸手就把那支菸捲兒凌空抓住,遞給了父親。叔叔讚賞地看著我,說,「反應挺快嘛!」我本想告訴叔叔我在學校棒球隊裡練過接球,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為父親反覆叮囑過我,到了診所後,一定要少說話,多幹活。父親說,學徒不容易,即便是跟著自己的親叔叔也不行。叔叔是自家人,多少還有些擔待,嬸嬸是外姓旁人,沒有什麼血脈上的聯繫,所以一切要看她的臉色。父親還反覆給我講了學徒的艱辛——他早年曾經在中藥店裡拉過藥櫥,有切身體會——頭兩年,你壓根兒就別想學什麼,你要幫師傅倒夜壺,你要幫師孃看孩子,你要打水、掃地、燒火、淘米……所有的粗活累活都是你的。沒有日刺蝟的心性,你就不要跟人家學徒!父親粗野地說,何況你這不是一般地學徒,你這是去學醫!叔叔又捏出一根菸,熟練地把那個即將燃盡的菸頭接上。他直直地盯著地上的破暖瓶,說:「學點什麼不好?去當兵嘛!去做生意嘛!乾點什麼也比干這個強,我摸弄了大半輩子灰肚皮,實在是摸弄夠了。」
「還不快把地上的東西打掃了?!」父親突然對我發起火來,「年輕輕的,眼睛裡一點營生都沒有!難道還要你叔和你嬸嬸指使你?」
我抄起掃帚和撮子,把地上的碎玻璃掃了起來。當我出去倒撮子時,聽到父親對叔叔說:「他叔叔,我和你嫂子這輩子就熬了這塊東西,從小嬌慣壞了。你和他嬸子,該說就說,該打就打,自己的親侄子,打也打得著,罵也罵得著……」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叔叔說,「他自己願意學,就讓他在這裡混著吧。反正是如果我有兒子,我決不會讓他幹這行。」
二
叔叔原先是那種號稱「萬金油」的鄉村醫生,中醫、西醫、內科、外科、兒科、婦科,凡是人生的病,找到他,他就敢治,治好治不好當然是另外一碼事。改革開放後,叔叔考到省醫學院醫師進修班學習了兩年,回來後進了市醫院,穿大褂,帶手套,成了給人開膛破肚的外科大夫。叔叔還在鄉村裡當赤腳醫生時,就在炕頭上用剃頭刀子給人家做過闌尾炎手術,從醫學院進修回來後,更是如虎添翼,膽大包天,世上有人不敢生的病,沒有他不敢下的刀子。叔叔說過,當醫生其實和當土匪一樣,三分靠技術,七分靠膽量。有了膽量你才能冷靜,冷靜了你的腦子裡才有空,腦子裡有空你才能幹活。那些真正的大土匪,看上去像文弱書生;那些真正的大醫生,看起來像殺豬的。叔叔藝高人膽大,在市醫院裡很做了幾例成功的大手術。也正因為他的膽子太大,在手術檯上搞起了米丘林式的嫁接實驗,把幾個不該死的人給治死了。於是他就成了譭譽參半的人物,誇他的人說他是神醫,罵他的人說他是獸醫。他又是一個驕傲透頂的傢伙,牛脾氣發作,敢拍著桌子罵市長的娘。院裡留他不是,不留他也不是,正在為難時,他自己提出要提前退休,院方正好就坡下驢,當然口頭上還是挽留他。
叔叔的診所只有兩間房子,規模小得不能再小,但卻在門口堂而皇之地掛了一個大牌子,牌子上寫著「管氏大醫院」五個大字。那字是他自己寫的,一個個張牙舞爪,像猛獸一樣,看著就讓人害怕。仗著他過去的輝煌名聲,仗著此地去市裡交通不便,仗著市醫院宰人不商量,管氏大醫院開張以來生意興隆,大病看,小病也看。叔叔當醫生,嬸嬸這個只上過三年小學的農村婦女——曾經當過獸醫——就成了護士兼司藥。不久前他們二人聯手,給雜貨鋪掌櫃汪九做了胃切除手術。花錢很少,效果很好。叔叔的名聲在故鄉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進了叔叔的診所——不,是醫院,管氏大醫院——當了一名學徒。嚴格地說,學醫是不應該叫做學徒的,但我父親非要這樣說我也就隨著這樣說了。
叔叔的手術室就是方才嬸嬸進去的那間房子。房間裡有一張可以升降的鐵床,床上蒙著白床單,有時候叔叔就在這張床上午睡。床的外手有一張三抽桌子,桌子上放著幾個搪瓷盤子,盤子裡盛著刀子剪子鑷子什麼的,上邊蒙著兩層白色的紗布。緊靠著牆立著一個米黃色的木櫃子,櫃門上鑲著玻璃。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些瓶瓶罐罐,這就是管氏大醫院的幾乎全部家當了。
我們鎮子是個非常偏僻的地方,離市裡有一百多公里。鎮子後邊就是有名的白馬山,從山裡流出來的馬桑河從鎮子中間穿過。這地方儘管偏僻,但風景不錯。由於落後,沒有工業,也就沒有汙染。空氣新鮮,河水清澈,有點世外桃源的意思。叔叔在如此簡陋的手術室裡給人做手術而不感染,大概就沾了這地方沒有汙染的光。
近年來這裡也開始發展旅遊,春天有來看花的,夏天有來釣魚的,秋天有來看紅葉的,冬天有來滑雪的——在山裡,鎮上與香港合資建設了一個規模很大的滑雪場——世外桃源變得紅塵滾滾。很多人為此高興,叔叔卻眉頭緊鎖,經常罵娘,好像他跟錢有仇一樣。
三
我在叔叔的診所裡學徒轉眼間已經半年了。在這半年裡,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掃地、燒水,中午出去買三個盒飯,叔叔和嬸嬸各吃一個,我自己吃一個。叔叔和嬸嬸晚上回家去睡,我睡在診所裡看門,那張躺過許多病人的診斷床就是我的床。我的晚飯和早飯基本上是開水泡方便麵,有時候叔叔也帶點別樣的給我。說我一點醫術沒學到那是沒良心,在這半年裡,叔叔教我認識了幾十種常用藥,為的是萬一晚上有人來買藥我好應付,除此之外嬸嬸還教會了我用蒸煮法給醫療器械消毒。進入冬天之後,我的工作中添加了一項內容:生爐子。每天早晨,在叔叔和嬸嬸沒到醫院之前,我就把安在外間的爐子生著。裡間是手術室,不能煙薰火燎,只是把幾節煙筒伸進去拐了一個彎,藉以提高溫度。入冬之後已經下了兩場大雪,山裡的雪場已經凍好。這幾天鎮上在市電視臺做廣告,說白馬鎮像瑞典一樣浪漫,像巴黎一樣多情,配合著廣告詞兒還出現了幾個搔首弄姿的女妖精。城裡的人馬上就要來了。城裡人一來,鎮上馬上就會熱鬧起來;鎮上一熱鬧,叔叔的診所就會忙起來。嬸嬸已經進城去採購了大批治療跌打損傷的藥物,準備為那些在滑雪中受傷的人們治療。
我生著爐子,坐上鐵皮水壺燒水。叔叔特別能喝水,八磅的暖瓶每天要喝三瓶。他用著一個特大號的、外邊漆著一個「獎」字的、傷痕累累的搪瓷缸子,缸子裡一片漆黑,茶鏽有半寸厚。那層茶鏽是叔叔用了幾十年的時間、耗費了幾百斤茶葉養出來的,像他耳朵上的一根毛那樣被愛護著。叔叔甚至允許我抽他的香菸,但是絕對不允許我動他的茶缸子。我經常幻想著有一天叔叔下班回家時把茶缸子忘在診所裡,那樣我就可以用他的茶缸子好好地喝一次水,感受一下使用大醫生的大茶缸子喝水的滋味,但叔叔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疏忽。他與茶缸子形影不離,進手術室給人做手術時都要端進去。這未免有點過分,但還有更過分的呢。我聽嬸嬸說,他每天早晨坐馬桶時,都要把沏滿開水的茶缸子放在面前的小凳子上,一邊出恭,一邊進水。這讓我感到叔叔身上有大人物的作派。我抹了桌子掃了地,就坐在桌子前吃方便麵。我們燒的是亮晶晶的無煙塊煤,熱量很高,又加上下雪刮北風,火勢凶猛,火焰嗚嗚地響著,很快就把煙囪燒紅了半截,水壺裡的水也唱起了小曲。我聽著火聲和水聲,透過玻璃,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和被大雪籠罩著的街道、房屋和河流,心裡感到空空蕩蕩。
我看到一條黑狗夾著尾巴、脊背上馱著雪從街上走過。它走得小心翼翼,好像怕身上的積雪抖落似的。狗走過去,又跑過來一頭黑色小毛驢兒。它跑得飛快,一邊跑還一邊蹦,好像生怕雪花兒停留在身上似的。黑色的小毛驢兒在白色的雪花裡閃閃發光,跑到窗外時,它停留了一會,原地轉了一個圈兒,尥了一個蹶子,好像跟我打了個招呼,然後又向前跑去。我急忙站起來,抓起抹布,擦了幾下灰濛濛的玻璃,將臉貼上去看小毛驢兒,但是它的身影已經消逝在飛揚的雪花裡。我嘆了一口氣,正要把臉從冰涼的玻璃上摘下來時,看到一個高大健壯的婦女,提著一個柳條簍子從馬桑河裡走上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她是孟寡婦,我的一個女同學的母親。她家臨街住,開了一個飯館,專門做魚頭火鍋,招牌叫「孟魚頭」,於是鎮上的人不叫她孟寡婦而叫她孟魚頭了。於是我們把她的女兒也叫孟魚頭了。小孟魚頭的身材像她母親一樣高大但比她母親苗條得多,她生著一張嬌豔的嘴,嘴脣豐滿,兩隻嘴角微微上翹,看起來好像很驕傲,也好像很調皮。
四
我們就讀的那所中學十分保守,制定了五十八條學生守則,不許抽菸啦,不許喝酒啦,不許化妝啦,不許燙頭啦,不許穿高跟鞋啦……規矩很多,如果誰敢違反,輕則處分,重則開除。但惟有小孟魚頭敢與校方對著幹。那時她媽媽還不叫孟魚頭還叫孟寡婦,那時她還不叫小孟魚頭還叫孟喜喜,孟喜喜頭髮淺黃,波浪著,披在肩上,有時也用一根鮮豔的手絹紮起來,像一條狐狸尾巴。她的嘴巴略微有點歪斜,雙脣鮮豔欲滴,彷彿熟透了的櫻桃。她的額頭寬闊開朗,像景德鎮的瓷器一樣光滑明亮。她的雙眼長得有些開,眼睛不大,但非常明亮。她的雙眉修長,略有些掉梢,非常規整,彷彿是精心修整過的。與班裡那些胸脯平坦、嘴脣枯燥、目光呆滯、眉毛凌亂、額頭上佈滿青春痘的女同學相比,孟喜喜實在是太過分了。孟喜喜胸脯高聳——而且分明不帶文胸——眼睛水汪汪的,嘴角翹著,脖子修長,精巧的頭顱微微後仰著,穿著不能算高跟但也絕對不能算低跟的皮鞋在校園內的大路上、教學樓內的走廊上,目中無人地走來走去。她的步伐輕捷,鞋跟敲打著水磨石的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孟喜喜實在是太過分了呀!年級主任——一個綰著牛糞餅子頭、長臉短下巴的女人——在全年級大會上不指名地批評:有的同學——今天就不指名了——實在是不像樣子,你自己對著鏡子看看,還像個學生嗎?!——大家的目光一瞬間都集中到孟喜喜的身上。她的腦袋轉來轉去,目光左顧右盼,好像在尋找被年級主任不點名批評的那個人——我說的就是你!年級主任幾乎是吼叫起來,長臉憋得通紅: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學校,不是酒吧間!有幾位女生幸災樂禍地低聲笑起來,男生們臉上也出現了尷尬的表情。我感到臉上發燒,好像是自己的姐妹被人當眾奚落一樣。但孟喜喜神色平靜,嘴角翹著,臉上洋溢著一團微笑,好像被年級主任點名批評的是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年級會後,孟喜喜依然如故,還是那樣昂首挺胸地在校園內、在樓道里走來走去。男生們的目光更多地在她的身上打轉。我們原來就願意看她,年級主任的訓話好像把罩在她身上的一層薄紗揭去一樣,讓我們猛然地醒悟:啊,這個孟喜喜呀,實在是太過分了……
男生們本來就願意與孟喜喜說話,現在,有更多的男生有事無事地跟孟喜喜搭腔,還有人從家裡拿來好吃的東西給她吃。我也偷偷地把家中院子裡葡萄架上第一串發紫的葡萄剪下來,用一張報紙包了,拿到學校。課間休息時,趁著她上樓梯的時候,塞到她的懷裡,然後我就躍上光滑的樓梯欄杆,像雜技演員一樣溜了下去。我竄出樓梯口時,幾乎撞到年級主任的懷裡。她的臉色紫紅,左腮上的肌肉像一條蟲子抽動著,我知道這是她暴怒的標誌。
我轉身跑回教室,離上課還有幾分鐘時間。同學們正在大聲地嚷叫著,竄跳著,亂成一團。導致這場混亂的是我那串葡萄,準確地說是孟喜喜和我那串葡萄——她劈著腿坐在課桌上,摘下葡萄,一顆顆地往男生堆裡投去。偶爾她也往自己嘴裡填一顆——她把葡萄粒兒高高地舉起來,腦袋往後仰著,腦後的頭髮幾乎垂到課桌上,她的嘴巴大開,讓手中的葡萄垂直地落進去——每當她投出一粒葡萄,男生們就一窩蜂地撲上去,好像一群爭搶食物的狂熱的小狗。我的心裡一方面感到酸溜溜的,一方面又感到暗暗得意。酸溜溜的原因是我本想把葡萄給她吃,她卻拿來散給同學們;得意是因為畢竟是我把葡萄給了她而她接受了並且還吃了幾個,這使我感到我與她的關係比她與其他的男生的關係更近了一點。男生們的喊叫聲把上課的電鈴聲都蓋住了,直到年級主任用教鞭猛烈地抽打起講臺時,才把大家從狂歡中驚醒。
沒等孟喜喜從課桌上下來,年級主任就站在了她的面前。在年級主任冷眼逼視下,孟喜喜滿臉通紅,低聲說:對不起……
年級主任將教鞭插到那半串葡萄的梗杈裡,從孟喜喜手裡挑起來,像挑著一件世界上最令人厭惡的東西,回到了講臺前。
是誰給她的葡萄?年級主任冷冷地問。我感到她的眼睛像針一樣扎臉,便不由自主地低了頭。但年級主任點著我的名字把我叫了起來,並要我交代,是誰給了孟喜喜葡萄。正當我要坦白交代時,孟喜喜站起來,冷冷地說:葡萄是他的,但是是我從他的手裡奪來的。
這是實情嗎?年級主任用嘲弄的口吻說,她竟然能從你的手裡奪走一串葡萄。請抬起頭來,讓大家看看你的臉。我只好抬起頭,感到臉像火一樣燃燒著。年級主任問:是不是她從你手裡奪走了葡萄?我側目看了一眼孟喜喜,看到她的眼睛望著正前方的黑板,嘴角翹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看了一眼年級主任生鐵一樣的臉,艱難地說:是……
我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嗡嗡一樣,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年級主任與孟喜喜的矛盾終於大爆發,那是孟寡婦將孟魚頭的招牌掛起來兩個月之後的一個早晨。頭前幾天,年級主任就利用給我們上政治課的時候,攻擊隨著旅遊業的發展鎮上大街兩邊出現的服務業。她認為這些所謂的髮廊、飯館,什麼張魚頭李魚頭,其實都是色情行業,用她的話說就是「賣那個」的。大家的目光偷偷地向小孟魚頭望去。她的臉色慘白,但是那上翹的嘴角還是讓她的臉上出現了似乎是滿不在乎的微笑。正是上學的時候,學生成群結隊。我跟隨著孟喜喜走進校園。自從葡萄事件後,我感到心裡慚愧,總想找機會對她解釋,但每當我站在她的面前時,喉嚨就被一團灼熱的東西堵住了。而她總是微微一笑,然後揚長而去。在通往教學樓的道路上,年級主任已經雙手拤著腰站在那裡了。朝陽把她的臉照耀得紅彤彤的,像一朵胖大的雞冠花。同學們紛紛地往斜刺裡走去,誰也不願意與她迎面相遇,只有孟喜喜昂首挺胸地迎著她走過去。我的腦子裡轟然一聲,好像燃起了一把火。我突然明白了,年級主任站在那裡,就是為了等待孟喜喜。果然,我聽到年級主任說:「孟喜喜,你站住!」
我躲在一棵法國梧桐的粗大樹幹後,看到孟喜喜在年級主任面前站住了。看不到孟喜喜的臉,只能看到她修長的側影。她腦後紮了一條紅色的手絹,鮮豔奪目,使年級主任的大紅臉黯然失色。我聽到年級主任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話,接下來是片刻的寧靜。隨後便發生了難以預料的事情:孟喜喜的腦袋突然往前一低,把她的額頭撞在了年級主任的嘴上。我,包括躲在樹幹後和趴在樓道玻璃後偷看的同學們,都聽到年級主任發出了一聲令人心悸的尖叫,然後我們看到她用手捂住了嘴巴。孟喜喜轉身往來路走去。她走得不慌不忙,好像身後發生的事情與她沒有一點關係。從此後,她再也沒有回到學校。校方宣佈,孟喜喜是因為作風不正被開除的,而我們認為是她自己退了學,退得非常瀟灑,簡直像一個打了勝仗凱旋而歸的將軍。退了學的孟喜喜與母親合力把孟魚頭經營得轟轟烈烈,我經常看到她身穿紅色旗袍,站在店門口招徠顧客的樣子。每當我看到她明媚的笑臉,心中就陣陣刺痛,彷彿被尖銳的東西紮了。她離開學校以後,年級主任在神聖的課堂上,用與她的身份完全不相符的下流語言,汙衊孟喜喜,說她幹上了「那一行」。看到她穿著開衩到了大腿的旗袍,畫著濃妝,站在店門前,對客人賣弄風情的樣子,我就想起了年級主任的那些髒話。
五
孟寡婦提著簍子走上了大街,漸漸地靠近了我叔叔的管氏大醫院的門口。在雪花的間隙裡,我看到她那兩條裸露著半截的胳膊凍得通紅,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她胸前戴著一塊黃雨布縫製的遮襟,遮襟上沾滿魚鱗。柳條簍子裡盛著幾十隻胖大的魚頭,魚頭泛著耀眼的銀光。隔著玻璃我就聞到了魚頭的腥氣。在我跟隨著幾個小流氓吃喝玩樂的那些日子裡,曾經有好幾次去吃孟魚頭的機會,但每當我遠遠地看到孟喜喜俏麗的身影,心中就痛苦萬端。看到我那些狐朋狗友與孟喜喜動手動腳而孟喜喜並不惱怒時,我就難以自持地落荒而逃。而過後,我總是要找茬與那些小子們打架,儘管他們手下留了情,但還是被他們揍得鼻青臉腫。有一次我用薄荷的葉子堵住被他們打破的鼻孔從河邊往回走,正好與她相遇。她手裡撐著一把明黃色的遮陽傘,上穿一件薄如蟬翼的小衫,下穿一條超短的皮裙,手上塗著紅指甲,腳上也塗著紅指甲,手腕上戴著金手鍊,腳脖子上戴著金腳鏈,完全是一副「賣那個」的模樣了。沒有變的是她上翹的嘴角和嘲弄人的笑容。她將小傘扛在肩上,微微一笑,露出似乎更加晶瑩了的牙齒,說:你怎麼成了這麼一副模樣?我對著她腳前的土地啐了一口,轉身就走了。我憑感覺知道她站在那裡看著我,但是我沒有回頭,我的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流出了淚水……現在,孟魚頭走了過來。簍子裡的魚頭很重,墜得她的身體往一邊傾斜著;每走一步,魚簍就與她身上的結了冰的遮襟摩擦,發出嚓啦嚓啦的響聲。這時,我想起了父親的話。當父親聽到人們對這對發了財的母女說三道四時,就說:嘴上積點德吧,寡母孤女,撐著這麼大個門面,其實不容易。她們發了財你們不高興,難道她們娘倆拄著打狗棍子討口吃,你們就高興了嗎?我知道父親的話非常對,但是一想到她那副風流樣子,我的心中就升騰起一股邪火。我經常擰著自己的大腿罵自己:她是你的老婆嗎?她是你的姐妹嗎?她一不是你的老婆,二不是你的姐妹,你有什麼資格去管她的事?
自從進叔叔的醫院當了學徒後,我漸漸地把她放下了。她母親的出現讓我想起了許多往事,但我只是感到一種淡淡的憂傷,沒有了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看見過孟喜喜,也很長時間沒有想起她了。我確鑿地認為她已經幹上那行了,儘管她幹上了那行也不能說她下賤——這幾年鎮上幹那行的越來越多,有本地的女人,但更多的是從外地來的。她們給鎮上帶來了滾滾的財源,鎮上人也表示了很大的寬容——但她畢竟是一個那樣的人了。看著她的母親在飛雪中艱難行進的背影,我自己問我自己:你說,孟喜喜這會兒在幹什麼呢?
六
當孟喜喜從她的母親方才走去的方向款款而來時,我感覺到了神祕現象的存在。首先是她的母親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了——孟魚頭飯館離叔叔的大醫院很遠,孟魚頭也從來沒在醫院前面的河水中洗過魚頭——接下來是我在想著孟喜喜的時候孟喜喜就來了。一頂明黃色的、在白雪中猶如花朵一樣的雨傘往醫院的方向移動。剛開始時我還以為出現在飛雪中的是一個幻影,但隨著她的逼近,我看清了雨傘下那高挑的身材。在我們這個鎮子上,本地的女人,加上那些從外地引進的女人,誰也沒有孟喜喜這樣的身材。她的腳步其實很急,但因為她的極其優越的身體條件,使她無論怎樣匆匆奔走,都讓人感到高貴優雅。我不能確定她要到哪裡去。鎮子東頭新開張了一座溫泉賓館,聽前來看病的人說那裡非常地那個,許多外省的大款都專程前來銷魂,難道她要去那裡做那些大款們的生意嗎?我的心隱隱地痛起來。孟喜喜越來越近,她的五官已經被我看得十分清楚,我知道轉眼間她就會從醫院的門前一閃而過,我也知道當我望著她的背影在飛雪中漸漸模糊時我的心會更加痛苦,我知道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唯一不會發生的就是她會敲敲醫院的門,然後推門而入,但是我竟然滿懷希望地祈禱著、期待著。我還知道在她即將從醫院門前走過時,我會喪失理智衝出去攔住她的去路,不讓她到溫泉賓館裡去。我也想到了,她很可能用她一貫的嘲諷口吻說:你是我的什麼人?是我的丈夫嗎?是我的情人嗎?我是要到那裡去「賣那個」,你管得著嗎?你如果有錢,我也可以賣給你,看在我們老同學的面子上,我可以給你八折優惠!我想象到如果出現了這樣的局面,我就會蹲在地上,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嘴巴里發出瘋狗一樣的叫聲。等到她高傲的身影在風雪中漸漸模糊時,我就會趴在雪地上,讓骯髒的臉貼在聖潔的雪上,讓飄搖而下的雪花把我埋葬。我還想象到,等她從溫泉賓館賣完了回來時,大雪已經把我徹底覆蓋,就著我的身型在大街上出現了一道小小的丘陵,宛如一座修長的墳墓。她站在我的墓前,臉色慘白,猶如一尊大理石的雕像……就在我被自己想象出來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的時候,她已經來到了醫院的門口。過了一秒鐘,過了兩秒鐘,過了三秒鐘,過了三秒鐘她的身影還沒有在我的窗前出現,天哪,這說明她已經站在了醫院的門前!我把臉緊緊地貼在玻璃上,讓視線幾乎成了零角度往門口望去,真的看到她站在門前,而且是面向著門,不是為了躲避風雪在門前停留。我看到她舉起手,停了片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隨即我就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跳過去,猛地拉開門,她明媚的臉像一記重拳擊打在我的心窩,使我眩暈,令我窒息,使我眼睛裡突然地湧出了淚水。一股清新的寒氣挾帶著雪花撲進屋子,寒氣裡還挾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我知道這是她使用的香水的氣味。她在學校裡唸書時就開始使用香水,我記得有一次她和一個瘋狂地追隨著她的女生在前面走,我在後邊十幾步遠的距離跟隨著。我聽到她大聲地對那個女生說:香水是女人的內衣!那時候我的座位與她的座位隔著兩張桌子,隔著兩張桌子我就嗅到了她的氣味。她的氣味在五十個學生製造出來的渾濁氣息中若有若無地漂浮著,令我的心思猶如一隻追逐花香的蝴蝶……現在,她客氣地對著我點點頭,柔聲問我:「管大夫在嗎?」
「不在……」我感到自己的牙齒在打顫,嘴脣好像凍僵了。看到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失望的表情,我急忙補充道:「我叔叔馬上就會來,他是很敬業的,他不會不來的,他肯定會來的,上次下冰雹他頂著小鐵鍋都來了……」
她微微一笑,收攏雨傘,跺了幾下腳,閃身進了門。她將雨傘豎在門後,脫下身上的黑色羊絨大衣對著門外抖了幾下,然後,順手把門關上了。清冷的世界被門板隔在了外邊,爐火熊熊的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已經將對她的種種不滿拋到腦後,心裡剩下的只有甜蜜、幸福和激動。她將珍貴的羊絨大衣搭在自己的臂彎裡,眼睛四處張望著,好像要尋找掛衣服的地方。可惜我們這裡沒有掛衣服的地方,叔叔和嬸嬸的衣服都是隨手搭在椅子背上或是扔在診斷床上。我急忙將叔叔平時坐的、有一個灰突突坐墊的椅子搬到她的面前,她卻已經在病人坐的小方凳上坐了下來,那件羊絨大衣就順便放在了膝蓋上。現在我才看清,她穿著一件幾乎拖到腳面的白色長裙,裙子的面料很好,看上去十分光滑,也許是絲綢也許是別的東西。從裙裾下露出她的藏在白色羊皮鞋子裡的腳,我的眼前出現了夏天看到過的她的塗了指甲油的腳趾的模樣。她的頭上緊繃繃地蒙著一條很大的白色綢巾,更突出了她光滑的額頭,使她的樣子有點像俄國小說插圖裡見到過的少婦形象。但是她很快就將雙手伸到腦後,解開了圍巾,她說:「你們這裡真暖和啊。」
我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也不知道該為她乾點什麼,她的話正好提醒了我。我提起鐵皮壺,抄起煤鏟,往白亮耀眼的爐膛裡填了幾剷煤。然後我又彎著腰,用爐鉤子捅著爐底。爐膛裡的火啞了片刻,突然地轟響起來。我聽到她在我的身後說:「你學得怎麼樣了?該出師了吧?」
我用爐鉤子在地面上畫著道道,不好意思地說:「哪裡……什麼也沒學著……你知道的,我很笨……」
我聽到她吃吃地笑起來,但是這略微沙啞的笑聲馬上就停止了。這不是她的風格,她笑起來向來是響亮的沒完沒了的,像初次下蛋後急於向主人表功的小母雞。我抬起頭,看到她將羊絨大衣和圍巾緊緊地按在肚子上,好像生怕被人搶走似的。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汗珠。我急忙問:「你怎麼啦?病了嗎?」
「沒什麼事……」
「你等著,我這就去叫我叔叔!」
七
我衝出門口,在大街上撒腿奔跑,剛跑出幾十步就與叔叔和嬸嬸相遇。我喘著粗氣說:「叔叔,快點吧……」
「怎麼啦?」叔叔厭煩地問。
「有病人。」
叔叔哼了一聲。
「是誰?」嬸嬸問。
「孟喜喜……」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叔叔瞪了我一眼,又哼了一聲,道:「她能有什麼病!」
「性病!」嬸嬸冷冷地說。
叔叔沒打傘,戴著一頂黑帽子。雪花積在他的頭上,好像在黑帽子上又摞上了一頂白帽子。嬸嬸撐著一柄已經很少見到的油紙傘,跟隨在叔叔的身後。
到了醫院門前,我搶先幾步,拉開門,讓叔叔和嬸嬸進去。孟喜喜抱著大衣和圍巾站起來,叫了一聲管大夫。叔叔哼了一聲,根本不看她,嬸嬸的眼睛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好像一個刻薄的婆婆要從兒媳的身上挑出點毛病來。我聽到嬸嬸陰陽怪氣地說:「原來是孟小姐,您可是稀客!怎麼了,哪裡不舒坦?別站著,請坐,請坐。」
孟喜喜坐回到方凳上,臉上浮現出尷尬的表情。我看到她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額頭上還在冒汗,原來一貫地翹著的嘴角也往下耷拉了,沿著她的嘴角出現了兩條深刻的紋路,一直延伸到下巴上。
叔叔站在門口,用那頂黑帽子啪啪地抽打著身上的雪。抽完了雪,又點上一支菸,慢條斯理地抽起來。我心中焦急,但叔叔一點也不急。嬸嬸脫去外衣,裝模作樣地換上了白大褂,然後走到水龍頭前去刷她的杯子。壺裡的水開了,哨子吱吱地叫著,蒸汽強勁地上升。我慌忙地將開水灌進暖瓶裡,水濺到爐子上,發出嗞啦啦的響聲。我說:「叔叔,水開了,您泡茶吧。」
叔叔將菸頭猛嘬了幾口,揚手將菸屁股扔到雪地裡。我看到菸屁股裡冒出了一縷青煙,然後就熄滅了。叔叔咳嗽著,從他的黑皮包裡摸出了他的大茶缸子,然後又打開抽屜拿出他的茶葉桶,將茶葉倒在手心裡,掂量了一下,扣到茶缸子裡。我早就提著暖瓶在他的身邊等待著了,等他剛把茶葉扣進缸子裡,開水就緊跟著衝了進去。
叔叔詫異地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他扯過白大褂披在身上,把墨水瓶和處方箋往眼前拉拉,低著眼睛問:「哪裡不好?」
孟喜喜移動了一下凳子,身體轉動了一下,與叔叔對面相坐,嘴脣顫了顫,剛想說話,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哭叫:「管大夫管大夫,救救俺的娘吧……」
隨著哭叫聲,門被響亮地撞開了。一個身穿黑衣的肥胖婦女,像一發呼嘯的炮彈衝進來。我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是賣油條的孫七姑,她的油光閃閃的棉襖上散發出刺鼻的油腥氣。
叔叔拍了一下桌子,厭煩地說:「你嚎叫什麼?你娘怎麼啦?」
「俺娘不中啦……」孫七姑壓低了嗓門說。
「怎麼個不中法?」
「嘔,吐,肚子痛,發昏,」孫七姑的嗓門又提高了,喊,「俺那兩個兄弟,就像木頭人一樣,俺娘這個樣子了,可他們不管也不問。」
「抬來吧,」叔叔說,「我可是從來不出診。」
「就來了,」孫七姑說,「我頭前跑來,先給您報個信兒。」
這時,從大街上傳來一個女人誇張的尖叫聲:「痛死啦……親孃啊……痛死啦……」
孫七姑的弟弟孫大和孫二,用一扇門板將他們的母親抬到了醫院門前,放在了雪地上。他們的母親,一個瘦長的、與她的女兒形成了鮮明對照的、花白頭髮的女人,在門板上不斷地將身體折起來,然後又猛地倒下去。她的兩個兒子,將手抄在棉襖的袖筒裡,目光茫然,果然像木頭一樣。叔叔惱怒地說:「什麼東西!抬進來啊,放在外邊晾著,難道還怕臭了嗎?」
孫大和孫二將門板抬起來,彆彆扭扭地想往門裡擠。叔叔說:「放下門板,抬人!」
兄弟兩個一個抱腿,一個抱頭,終於把他們的母親抬到了診斷床上。叔叔喝了幾口茶水,搓搓手,上前給她診斷。老女人喊叫著:
「痛死了,痛死了,老頭子啊,你顯顯神靈,把我叫了去吧……」
叔叔說:「死不了,你這樣的,閻王爺怎麼敢收!」
叔叔用手摸摸老女人烏黑的肚皮,說:「化膿性闌尾炎。」
「還有治嗎?」孫七姑焦急地問。
「開一刀,切去就好了。」叔叔輕描淡寫地說。
「要多少錢……」孫大嗑嗑巴巴地問。
「五百。」叔叔說。
「五百……」孫二嘬著牙花子說。
「治不治?」叔叔說,「不治趕快抬走。」
「治治治,」孫七姑連珠炮般地說,「管大夫,開吧,錢好說,他們不認我認著,」她狠狠地瞪著兩個弟弟,說,「不就一個娘嗎?錢花了還能掙,娘沒了就找不回來了。」
叔叔瞥了嬸嬸一眼,說:「準備器械。」
嬸嬸用肥皂洗著手說:「這樣的手術,到了市醫院,少說也要你們三千元!」
叔叔咕咕嘟嘟地灌下半缸子水,對孟喜喜點點頭,然後就走到水龍前放水洗手。我看到孟喜喜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八
手術室裡先是傳出了孫老太太殺豬般的嚎叫聲,一會兒就無聲無息了。只有刀剪碰撞瓷盤的清脆聲音間或響起,說明手術正在緊張進行。孫家兄弟蹲在爐子前,一支接一支地抽著辛辣刺鼻的旱菸,還不停地將焦黃的黏痰吐到眼前的地面上。吐下了,就用他們的像熊掌一樣的大腳搓搓。他們的頭上都冒出了熱汗,於是就把棉衣解開,袒露著胸膛,一股熱烘烘、油膩膩的山林野獸的氣息洋溢在房間裡,把孟喜喜身上的暗香逼到牆角,好像幾根遊絲在風中顫抖。
孫七姑一會兒側著身,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動靜,一會兒彎腰撅屁股,把臉堵到門縫上看光景。聽一會,看一會,就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一邊走動著,一邊嘮叨著,她的兩個弟弟埋頭抽菸,一聲不吭。
房間裡憋悶難熬,像一個想象中的獸洞。孟喜喜臉上的汗珠子成串滾下,表情十分痛苦,但她的身體還保持著正直,只是那兩隻手在不停地動著,一會兒緊緊地攥住大衣和圍巾,一會兒又鬆開。我關切地問她:「你痛嗎?」
她先是點頭,緊接著又搖頭。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溢著淚水,我的眼睛隨即也潮溼了。我聽到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求你了……把門開開……」
我拉開門,雪花和寒風撲進來。
她大張開口,像出水的魚一樣貪婪地呼吸著。
「凍死了,凍死了……」孫七姑叨叨著。
「你出去!」我惱怒地說,「你們都出去!」
孫七姑低聲嘟噥了幾句,老老實實地坐在凳子上,不吭氣了。
我把自己泡方便麵的碗放在水龍頭下衝了衝,倒了半碗開水,端到孟喜喜面前,說:「喝點水吧。」
她搖搖頭,痛苦的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微笑,低聲說:「謝謝。」
現在輪到我一會兒把耳朵貼到門板上聽動靜,一會兒把臉堵到門縫上看光景了。我心急如火,盼望著叔叔趕快把孫老太太的手術做完,好給令我心疼的孟喜喜看病。我從門縫裡只能看到叔叔的背影,和嬸嬸麻木的臉。叔叔似乎一動也不動,嬸嬸像個僵硬的木偶。
手術終於做完了。叔叔站在手術室門口,摘下血跡斑斑的手套,準確地扔到水池子裡。
嬸嬸也走出來,不耐煩地對孫家姐弟說:「抬走抬走,下午把錢送過來。」
九
後來我想,真是天命難違——當孫七姑姐弟們終於把她們還被麻藥昏迷著的母親抬出診所,叔叔換完了衣服洗完了手坐在椅子上吸足了煙喝飽了水要為孟喜喜看病的時候,一個莽漢像沒頭蒼蠅一樣破門而入。他雙手捂著臉,鮮血從指縫裡流出來。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硝煙氣息,使他很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
「救救我吧,管大夫。」他悽慘地喊叫著。
「怎麼啦?」叔叔問。
那人將雙手移開,顯出了血肉模糊的臉和一隻懸掛在眼眶外邊的眼球。緊接著他就把臉捂住,好像怕羞似的。儘管他已經面目全非,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鎮子西頭的煙花爆竹專業戶馬奎。他哭咧咧地說:「倒黴透了,想趁著下雪天實驗連珠炮,想不到還是炸了……」
「活該!」叔叔狠狠地說,「我聽到鞭炮聲就煩——怎麼不把你的頭炸去?!」
「救救我吧……」馬奎哀號著說,「我家裡還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孃……」
「這與你的老孃有什麼關係?」叔叔罵罵咧咧地說著,但還是手腳麻利地站起來,到水龍頭那裡去洗手。
嬸嬸把馬奎扶進了手術室。叔叔提著兩隻水淋淋的手也隨後跟了進去。叔叔把孟喜喜放下去給孫七姑的母親做手術時還含義模糊地對著她點點頭,現在,他連頭也不點就把她放下了。
我心中湧動著對叔叔的強烈不滿,我覺得叔叔是故意地冷落孟喜喜,因為他向來是個幹活利索的人,憑著他的技術和經驗,他完全可以在這兩個手術的間隙裡給孟喜喜做出診斷或是治療。
孟喜喜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滿,當我滿懷著同情和歉疚看她時,她對著我搖搖頭,似乎是在勸解我,或者是在告訴我她對叔叔的行為表示充分的理解,而她自己並不要緊。我換了一碗熱水讓她喝,她搖搖頭。我勸她到診斷床上去躺躺,她還是搖搖頭。這也好,如果讓像冰雪一樣潔白的她躺在那張骯髒的診斷床上,別說是她,連我也會感到難受。
手術室裡不斷地傳出馬奎的喊叫聲和叔叔的呵斥聲。我看了一下桌子上落滿灰塵的鬧鐘,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往常的日子裡,現在正是我去街邊的小飯店拿盒飯的時候,往常的這時候也是我飢腸轆轆的時候,但是今天我肚子裡彷彿塞了一把亂草,一點餓的感覺也沒有。但這畢竟是一個話題,我問她:「你餓嗎?我去拿個盒飯給你吃?」
她還是輕輕地搖頭。我看到,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汗水,臉色白裡透出黃,嘴脣白裡泛著青,連她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在我的記憶裡,她永遠都是生龍活虎、神采飛揚,她的所有動作都是那樣的果斷、誇張,她說話的聲音永遠都是那樣的清脆嘹亮,她的笑聲永遠都是那樣的肆無忌憚,如果她在你的身邊大笑,會震盪得你的耳膜很不舒服……但是她現在是這樣地噤若寒蟬,是這樣無聲地、淒涼地微笑,是這樣輕輕地搖頭,而這距離我對著她面前的土地啐唾沫還不到半年的時間。
門外的大雪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風力也減弱了許多。一縷陽光從厚重的灰雲中射出來,使積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我們的房間裡頓時一片明亮。我對她說:「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更沒有用聲音來回應我的話。我突然發現,彷彿就在適才的一瞬間裡,她的臉變得像冰一樣透明瞭。她的上眼皮也低垂下來,長長的睫毛幾乎觸到了眼下的皮膚上。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大聲喊出了她的名字:「喜喜!」
她絲毫沒有反應。我撲上去,拍了拍她的肩頭。她似乎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腦袋便突然地歪向一邊。
「叔叔!」我撞開了手術室的門,大聲吼叫著,「叔叔!」
叔叔停下正在給馬奎纏繞紗布的手,惱怒地問:「吼什麼?!」
「孟喜喜她……大概是死了……」我的咽喉哽塞,眼淚奪眶而出。
叔叔以少見的迅捷竄出來,跪在孟喜喜面前,試了一下她的鼻息,摸了一把她的脈搏,然後扒開她的眼瞼。
她的瞳孔已經散了。
叔叔給她注射了大劑量的強心藥物,叔叔用空心拳頭猛擊她的心臟部位,叔叔撕下燈頭,用電線觸擊她的心臟——叔叔汗流浹背,沮喪地站起來。
嬸嬸緊張地說:「我們沒有任何責任。」
叔叔瞅了嬸嬸一眼,低沉地說:「你她媽的閉嘴!」
倒立
臨出門時老婆硬逼著我紮上了一條領帶,換上了一套西裝。騎車走在黃昏的路上,感到所有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渾身如同撒了牛毛一樣刺癢。進了市委賓館的大院,躲在一棵雪松樹的暗影裡,趕緊把領帶解下來塞到口袋裡,又將西裝脫下來揉搓了一陣,本想抓把土撒上做做舊,又怕回去惹老婆發瘋,只好就這樣穿上,身上還是彆扭,但也沒有辦法了。
沿著燈光幽暗、樹影婆娑、用大理石碎片砌成的小路,我朝賓館深處最豪華的一號樓走去。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大盛今晚在一號樓西餐廳的五號包間設宴招待我們——他的中學同學。得到我竟然也受到了邀請的消息時,我正在電影院廣場旁邊的修車攤上與修鞋的秦胖子殺棋。我的老婆——這個十年前就從丙綸廠下了崗的倒黴蛋——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我把左路的炮沉到底,叫了一聲:將!然後抬起頭,看著跑得渾身肉顫的老婆,問:跑什麼?是家裡起火了還是你被強姦了?老婆踢了我一腳,罵道:你這個鳥人,怎麼一句人話都不會說呢?老秦瞪著眼問:你這個雞巴炮什麼時候跑到這裡來了?——什麼時候?你說什麼時候?我的炮一直就支在這裡,就等著你跳馬讓路呢。——沒看到沒看到。——沒看到?這就叫眼色不濟吃蒼蠅!下棋不看棋盤你看什麼?——我看你老婆呢!——我老婆有什麼好看的?——你老婆好看著呢,兩扇大腚,一身肥膘,胳膊像腿腿像腰——我老婆一腳就把我們的棋盤踢翻了,罵道:你們這兩塊狗不吃貓不叼的癩貨,我讓你們下!我讓你們下!我老婆用腳把那些棋子踢得滿地滾動著,嘴裡發著狠說:我讓你們下!
我看到老婆真動了怒,便慌忙站起來,拍著她的屁股說:好老婆,跟你鬧著玩呢,別生氣——老婆猛地把我的沾滿了油膩的手撥開,說:滾到一邊去!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嶄新的面額五十元的票子,塞到她的手裡。說:今日運氣好,大修了一輛山地車,我要價五十,那小子連價都沒還,扔下這張票子就騎上車走了。老秦彎腰撿著棋子,說:你知道那是誰嗎?——是誰?——他就是斧頭幫的幫主。老秦壓低了嗓門說。我說老秦你可別嚇唬我,我打小就膽小。老秦說我要是嚇唬你我是你老婆養的私孩子。我老婆說去你孃的,養私孩子也不養你這號的!我說他是斧頭幫的幫主又怎麼著?我一個臭修車子的,憑手藝賣力氣吃飯,他能怎麼著我?再說了,我在他那輛破車子上下了工夫,給他上了油,拿了龍,連每根輻條都給他擦得鋥亮,要他五十元也不多。老秦說:不多不多,要五百元他也會給你。我看到老秦的臉上浮現出狡猾的微笑,就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秦說沒有什麼意思。我說你這樣說話怎麼會沒有意思呢?老秦鬼鬼祟祟地往四處打量了一下,壓低了嗓門說:你好好看看那張錢。
我從老婆手裡把那張錢搶過來,對著太陽一照,看到那個暗藏在紙裡的工人老大哥面孔模糊,嘴上似乎長了一圈鬍子。借了秦胖子一張真錢一對比,果然是假的。操他的媽!我高聲叫罵著,廣場上的閒人都轉回頭看我。老婆把那張假錢奪回去,翻來覆去,又摸又照,終於也確定是假幣無疑。老婆嘟噥著:哼,還說人家眼色不濟吃蒼蠅,你自己才是眼色不濟吃蒼蠅,你豈止是吃蒼蠅,你連屎都吃!我知道老婆正在鬧更年期,不敢與她吵,就罵老秦:你個雜種,明知道他用假錢糊弄我,為什麼不給我提個醒?老秦低聲道:我倒是想給你提醒,可是我也得有那個膽,他是誰?剛才對你說了,是斧頭幫的幫主,是卸人的行家,今天我給你提了醒,明天我的一隻手或者是一條腿可能就沒了。
操他的媽,我還罵,但是嗓門已經壓低了。老秦說,你就認了倒黴吧。你不就是出了一點力,費了一點油,貼上了幾個小零件嗎?再說了,這也不一定就是吃虧,多少人想巴結這個幫主還巴結不上呢。
老子靠手藝吃飯,誰也不巴結,我低聲嘟噥著,心中漸漸平和起來,問老婆:還沒問你呢,這樣子急火狼煙地跑來有什麼事?
老秦插言道:能有什麼事?發情了唄!
去你孃的個秦胖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老婆罵了秦胖子幾句,興沖沖地對我說:我剛想到菜市場去買雞蛋呢,聽說雞蛋要漲價,一抬頭就看到你那個在新華書店當經理的同學,叫什麼來著……你看看我這記性——肖茂方,外號「小茅房」,是新華書店的副經理——對啦對啦,是那個「小茅房」,開著一輛快散了架子的吉普車,看到我,也不下車,把半個身子從車門裡探出來,喊了一聲嫂子,把我嚇了一跳。我說原來是大兄弟,走走走,快回家坐坐。他說魏大爪子呢?我說魏大爪子一大早就到電影院廣場去守他的修車攤去了——你這個臭娘們竟然也跟著那小子叫我的外號!——叫順了嘴了嘛,老婆說,我對你那同學說,大兄弟,你如果著急我就去把他叫來。他抬起手腕子看看錶,說,不用了,你去告訴大爪子,就說我們的老同學孫大盛從省裡回來了,今天晚上七點在政府賓館一號樓西餐廳五號包間請客,請的全是我們的同學,告訴大爪子早些收攤,別耽擱了。我請他回家喝茶,他說還有好幾個人沒有通知到,要趕著去通知,就開著他那輛破吉普車跑了。我想這事可是不能耽擱,就趕忙來告訴你。你知道你那個同學當到了哪一級——哪一級?——「小茅房」說是剛提拔成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全省的幹部有一半歸他管。
原來是孫大盛這個猢猻!我壓抑著心中的興奮,大大咧咧地說,別說他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他就是中央組織部的副部長老子該不尿他還是不尿他!他能管著全省的幹部,但他能管著我嗎?
看把你燒燒的,老婆說,別給你臉你不要臉,人家當到那麼大的官,還沒忘了你這個修破車子的,你反倒拿起糖來了。
我真的有些生氣了,對老婆說:當官,誰當不了?別說什麼副部長,讓我當省長我也能當。但你讓他們來修修自行車試試,你讓他們來修修皮鞋試試,對不對老秦?他們行嗎?他們不行。老秦說,大爪子喲,你彆嘴硬了,只怕見到你那個部長同學,連骨頭都酥了。——呸,如果是別的大幹部,我見了也許還打怵,但這個孫大盛,他當了地球球長我也不怵。這主兒,尿床尿到十六歲,翻牆頭偷櫻桃一不小心跳到我家豬圈裡,還是我爹用二齒鉤子把他撈了上來。他在別人面前拿架子可以,在我面前嘛,咱不好說他不敢,咱可以說他不好意思。——你就別在這裡胡囉囉了,老秦道,古人說得好,「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你甭管人家小時是個什麼埋汰樣子,人家現在是大幹部,還沒忘了你這個修破車子的,就是你的造化。——老子不稀罕——嘴裡是這樣說,心裡是怎麼想的?老秦用嘲弄人的口吻說,快收攤回家,刮刮鬍子洗洗臉,準備著赴宴去吧!大爪子,我要是有你這樣一位尊貴同學,殺死我我也不會蹲在這裡修車子!——修車子怎麼了?我說,這座城裡沒有了市長老百姓照樣過日子,但沒有了我,也包括你,人民群眾會感到很不方便!——聽聽,越說越不要臉啦,我老婆說,你這樣的貨色,是死貓撮不上樹,我這輩子嫁給你算是瞎了眼了。老婆氣哄哄地轉身走了。我追著她的背影說:你這樣的也只能嫁給我,你想嫁給美國總統,可惜人家不要你。——老魏,秦胖子鄭重其事地說,別油嘴滑舌啦,這是個好機會,既然你那老同學點名請你,說明你在他的心中還是很有地位的,趁著這個機會拉上關係,將來肯定沒你的虧吃,沒準兒老哥還要跟你沾光呢,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你想想他手裡的權力有多大吧!……
一號樓裡燈火通明,樓前的空場上停著十幾輛轎車,車殼子油光閃閃,好像一群明蓋的大鱉。一個身穿西服的小夥子在樓門前的出廈裡悠閒地走動著,一看那派頭就知道是從省裡下來的。我躲在樹影裡觀察著他,看人家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的自然大方,那套西裝就像長在身上似的。小夥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我也看了一下表,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估摸著離七點還有那麼一點點時間,我不願意提前進去,讓七點來咱就七點來,免得討人嫌惡。我看到二樓的一間掛著雪白窗簾的大房間裡燈火輝煌,晃動的人影映在窗戶上。從裡邊傳出了一陣似乎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我知道發出這笑聲的就是原來的調皮少年如今的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孫大盛。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到他了,此刻活動在我腦子裡的全是他年輕時猴精作怪的模樣。那時候,誰也想不到他能成為這樣一個大人物,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心中感慨萬端,從樹影裡閃出來,向著明亮的大廳走去。那個風度翩翩的青年的目光掃過來,我心中感到怯生生的,腳下彷彿粘上了膠油。幸虧肖茂方的吉普車哆哆嗦嗦地開了過來,我像見到了救星一樣迎了上去。從車裡鑽出了糧食局局長董良慶,交通局副局長張發展,政法委副書記桑子瀾,當然還有新華書店副經理「小茅房」。這四位都是官,都比我混得好,我心中有點不是滋味,但馬上又安慰自己:他們在我面前是官,在孫大盛面前是孫子。我在誰的面前都不是孫子。當官的是人民的公僕,我是人民,他們這些傢伙都是我的僕呢。
「喂,大爪子,你小子,一個人先跑來了,我還預備著開車去接你呢!」「小茅房」對我說著話,轉到車子這邊,拉開車門,說,「夫人,下車吧!」
我吃了一驚,看到「小茅房」模仿著外國電影裡僕人的動作,用一隻手護住車門的上框,讓一個面如銀盤的女人鑽了出來。
鑽出來的女人是我們的同學謝蘭英,想當年她是我們學校裡出身最高貴、模樣最漂亮、才華最出眾的一朵鮮花,如今她是「小茅房」的老婆、新華書店少兒讀物專櫃的售貨員。她穿著一條紫紅色的長裙,脖子上套著一串粗大的珍珠項鍊,耳朵上也懸掛著一些嘀裡當郎的東西。她的腰身比起當年雖然肥大了許多,但因為個頭高,所以看上去還是有點亭亭玉立的意思。身材矮小的「小茅房」弓著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大樹旁邊的一棵小樹,就像大螞蚱身邊的一隻小螞蚱。
「董良慶你個龜孫子,張發展你個兔崽子,桑子瀾你個鱉羔子!」我故意地起了高聲,沒稱呼他們的官職直接喊著他們的名字,名字後邊還帶著一串拖落。桑子瀾笑著說:「狗改不了吃屎,這傢伙,嘴還是這麼髒。」
叫謝蘭英時我壓低了嗓門:
「謝蘭英你好,好久沒見面了。還認識我這個老同學嗎?」
「不認識了,」謝蘭英微微一笑,說,「但我認識你兒子,他經常去買小人書。」
「可不是怎麼地,」我說,「這小子,把我修車子掙那點錢差不多都送到他謝阿姨那裡去了,家裡光小人書就有一千多冊了!」
這時,那個站在門前徘徊的青年瀟灑地走過來,問道:
「請問,你們是孫部長的客人嗎?」
「是的,」「小茅房」說,「都是孫部長的親同學。」
「孫部長正在跟陳書記和沈縣長談話,請你們先到餐廳裡等他。」那青年說著,頭前引著路,帶我們進入了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廳,服務檯上幾個美麗的小姐滿面微笑,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我們在那青年的引領下拐了一個彎,進入一條鋪著厚厚地毯的廊道。廊道的外側是透明的玻璃牆,玻璃外邊的水池裡噴著水花,五彩的燈光像五顏六色的花瓣一樣摻到水花裡。廊道的裡側,每隔幾米就有一個跟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石膏女人站在那裡。她們的姿勢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她們都沒有穿衣裳。還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她們都比較有肉,奶子也比較大。我們的隊伍是這樣排列的:青年在頭前引路,緊跟在他後邊的是「小茅房」,「小茅房」後邊是董良慶,董良慶後邊是張發展,張發展後邊是桑子瀾,桑子瀾後邊是謝蘭英,謝蘭英後邊是我,我後邊什麼人也沒有,但我總感覺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忍不住回頭張望,回頭一張望發現我的身後確實一個人也沒有,如果非要說有人也可以,那就是那些被我們拋在身後、光著腚站在廊道邊上站崗的石膏女人。當時我也想過,這些女人也可能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但近前一看就發現她們是石膏的。如果是石頭,她們的顏色肯定會有一些差別,但她們的顏色一點差別也沒有,全是一個樣子的雪白。我跟隨在謝蘭英的身後大約有一米遠的地方,跟得太近了不方便,跟得太遠了顯得我像個盯梢的特務。跟在她的身後一米多一點還是比較合適的距離。我小時候鼻子很靈敏,我娘常說我是「饞貓鼻子尖」,長大後又是抽菸又是喝酒導致了嗅覺嚴重退化,但我還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我的鼻子嗅到了的淡淡的香氣,在別的健康靈敏的鼻子裡就肯定是濃得像油一樣的香氣了。起初我還以為是服務小姐撒在廊道地毯上的空氣清新劑的氣味,但我很快就判斷出不是空氣清新劑的氣味,那氣味多麼淺薄啊,但現在在我面前繚繞著的是一種很有厚度的香氣,這香氣只能來自謝蘭英的身體。我突然想到:如果謝蘭英一絲不掛地站在這廊道邊上會是個什麼樣子呢?她的皮膚肯定比這些石膏女人要黑,但是她的身體是有生命的,是活的,所以即便是黑的也是好的。然後在我的眼前就彷彿真的出現了一個赤身裸體的謝蘭英了。我知道這種想法違法亂紀,於是趕緊地收攏住心猿意馬,往前看,看到她在我的面前大搖大擺地走著。她的雙臂擺動幅度很大,雙腳有點外八字,走起來好像故意地把雙腳往外撩一樣。當年在舞臺上能夠表演大劈叉、翻空心筋斗、倒立行走的俠女,幾十年後竟然用這樣的鴨子步伐行走。她這樣在我面前行走使我感到失望,但也讓我感到親切。走完了廊道又拐了一個彎,然後拐進了另一條廊道,這條廊道沒有方才那條佈置得豪華,地毯淺薄,上邊有很多汙漬,邊上也沒有石膏女人站崗。一個穿紅色錦繡旗袍、衣襟上彆著一支圓珠筆的瓜子臉小姐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她親切地問:
「是孫部長的客人嗎?」
青年微微點頭,小姐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她拉開了包間的門,耀眼的光明和刺鼻的黴變酒氣從房間裡奔湧而出。青年閃身站在門邊,與那個美麗的小姐隔門相對,簡直就是一對金童玉女。她和他沒有說話,但是做出了請我們進去的姿勢。在小「小茅房」的帶領下,我們一個跟著一個進入了房間。我看到剛進房間時謝蘭英還抽了抽鼻子,說明她對這個出將入相的房間裡的氣味很厭惡,但一會兒工夫她的鼻子就恢復了正常,我的鼻子也嗅不到那股子邪氣了。青年客氣地對我們說:
「請各位先坐坐,我去向孫部長報告。」
誰也沒坐,都轉著腦袋觀察房間裡的擺設和裝修。我原以為像董良慶、張發展這些當局長副局長的,應該對這裡很熟悉,但看他們的眼色,也好像是初次進來。房間大啊,真大,中央一張桌子大得能擺開我的修車攤,也可以在上邊唱二人轉。靠窗那兒,還有一個鋪了紅色地毯的小舞臺,舞臺旁邊擺著唱卡拉OK的全套傢什,舞臺上還立著兩隻落地式的麥克風。桌子周圍還有一圈椅子,椅子後邊還有一圈沙發。沙發是白色的,一看就知道是用上等的羊皮做的,漲鼓鼓地趴在那裡,好像一群大蛤蟆。這樣的沙發不坐實在是太可惜了,既然那個小夥子讓我們先坐著,還客氣什麼?先坐下,犒勞犒勞腚,等孫大盛來了我趕緊起來就是了。這樣想著我就一腚墩在了沙發上,什麼感覺就不用說了,說也說不明白。大圓桌上鋪著潔白的檯布,檯佈下邊還有一層深紅色的絨布,我知道那叫天鵝絨,與懸掛在窗戶上的落地窗簾是一種料子。大圓桌的中央是一塊圓形的茶色有機玻璃,能夠旋轉的,這個我懂,要不這樣大的桌子如何夾菜呢?我坐下了他們好像沒看見一樣,這些夥計,束手縮腳地站著,眼珠子轉來轉去,臉上的表情都很彆扭,洩露了他們心裡的緊張。別看他們大小都是官,其實也都是些土鱉,沒見過什麼大場面,還他媽的不如我呢。真正有點派頭的還是謝蘭英,你看看人家,手扶著一把椅子的後背,文文靜靜地觀賞著牆上的一副大畫。這畫上畫著一群女人,都光著脊樑,脖子細長得沒有道理。她們有的挽著頭髮,有的捂著奶子,有的伸著懶腰,看樣子像在洗澡,但又不是太像。女人在河裡洗澡哪裡敢這樣放肆呢。那盞懸掛在圓桌上方的豪華吊燈上裝了四十九隻燈泡,還有許多假水晶玻璃的珠子串兒,在空調風的吹拂下,那些珠子串兒發出丁丁冬冬的聲音,很輕微,很好聽。那張大圓桌的中央已經放上了一個大盤子,盤子裡蹲著一隻用蘿蔔刻成的孔雀,當然是開了屏的雄孔雀。我知道這盤菜是看的而不是吃的,但為了看費這樣大的功夫似乎不值得。這是我的不對了,人的眼其實是最饞的器官,嘴巴很容易滿足,但要讓眼睛滿足就不容易了。孔雀盤子周圍也已經擺好了十二個冷盤,裡邊有醬牛肉、炸蠶蛹什麼的,這是可以吃的,但我知道這些東西應該淺嘗輒止,如果讓這些東西填滿了肚子,後邊的熱菜就吃不了多少了。而熱菜裡肯定有山珍海味,看這架勢,市賓館裡的大師傅把看家的本事全都使出來了。能讓大師傅這樣賣命,一定是縣委書記和縣長給賓館裡的頭頭髮了話,而賓館裡的頭頭一定給大師傅下了死命令。
孫大盛人沒到笑聲先到了。聽到他的好像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我們慌忙站了起來——不對不對,除了我之外,他們本來就是站著的。聽到孫大盛的笑聲他們鬆散的身體突然地緊張起來,所以感覺上就好像是從沙發上突然地站了起來一樣。連看起來平靜如水的謝蘭英的腰身也微微地挺了挺,扶在椅背上的兩隻手也挪下來,交叉著放在肚子上。真正慌忙站起來的其實是我,我原本是不想站起來的,但我的身體自己站了起來。
那個英俊青年推開門,然後迅速地閃到一邊,腰微弓著,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微笑。就像名角登臺一樣,孫大盛光彩奪目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只見他上身穿一件金黃色的半袖體恤衫,下穿一條黑褲子,肚子有點凸,但是不大,頭有點禿,用邊上的毛遮掩著。他的頭髮一根是一根,看起來十分珍貴。那個二十多年前的孫大盛的猴精怪樣執拗地從我的記憶裡跳出來,與眼前的大幹部孫大盛對比。我總覺得眼前這個傢伙不是從那個偷櫻桃掉到我家豬圈裡的孫大盛成長起來的,就像一匹老驢是不可能從一頭牛犢子成長起來一樣。但他的獨具特色的、任誰也學不像的笑聲又說明眼前這個豐滿的大幹部的確就是孫大盛這個從小就偷雞摸狗的壞蛋。
「咯咯……咕咕……咯咯……」孫大盛歡笑著對著我們走了過來,那扇厚重的包了皮革的房門無聲地掩上,那個英俊青年像股白煙一樣消失了。
「咯咯……咕咕……董良慶……」孫大盛握著董良慶的手,笑著說,「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也不走……咯咯……」
「咯咯……咕咕……張發展……」孫大盛握著張發展的手,笑著說:「要想富,先修路。」
「咯咯……咕咕……桑子瀾……」孫大盛握著桑子瀾的手,笑著說,「三等人戴大簷帽,吃完原告吃被告。」
「咯咯……咕咕……‘小茅房’……」孫大盛握著「小茅房」的手,笑著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孫大盛笑眯著眼,站在謝蘭英面前,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幾遍,然後將目光停在她的粉團般的大臉上,笑著說:「徐娘半老嘛!」
謝蘭英的臉刷地紅了。
孫大盛伸出手,說:「多年不見了,來,握握手嘛!」
謝蘭英猶豫著把手伸出來讓孫大盛握著,她的臉卻別到了一邊,那羞羞答答的勁頭兒很像一個小姑娘。
「‘小茅房’你把謝蘭英管得太嚴了吧?」孫大盛握著謝蘭英的手,歪著頭問「小茅房」。
「冤枉啊,孫部長,」「小茅房」誇張地說,「你看看我這樣子,哪裡能管得了她?」
「有什麼冤屈儘管對我說,」孫大盛緊盯著謝蘭英的臉道,「本官為你做主!」
孫大盛鬆開了謝蘭英的手,笑眯眯地對著我走來。我本來想喊他一聲「弼馬溫」——這是上小學時我親自給他起的外號——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的肥胖的小手大老遠就伸了過來,我的手迫不及待地自己就迎了過去。我的手感到他的那隻小胖手像一隻剛剛孵出的小雞,又軟乎又溫暖。
「魏大爪子,你今晚上可是煥然一新啊!」孫大盛用手捻著我的衣袖,笑著說,「沒先過過土?」
「這個狗日的賓館,全部用水泥糊死了,找點土不容易!」我大大咧咧地說。
「小茅房」說:「我們來時,他正脫光了身子,把西服放在地上用腳揉搓呢!」
眾人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別欺負老實人了!」孫大盛招呼著眾人說,「坐下,坐下!」他拍拍身邊的椅子,說,「謝蘭英,你靠著我坐。」
謝蘭英彆彆扭扭地說:「我坐在這裡就行了……」
「不行,」孫大盛說,「現在講究跟西方接軌,女士優先。」
「孫部長讓你坐,你就坐嘛!」「小茅房」說。
「挪過去,挪過去!」董良慶把謝蘭英拉起來,將她扯到孫大盛身邊的椅子上按坐下去。
圓桌太大,六個人坐得很稀。
「靠近一些嘛!」孫大盛說。
大家沒有動。
一個美麗的服務小姐轉到孫大盛身後,輕輕地問:「孫部長,喝什麼酒?」
孫大盛掃了我們一眼,說:「老同學聚會,當然喝白酒!」
「我不喝白酒。」謝蘭英說。
「你又掃興!」「小茅房」瞅了謝蘭英一眼。
「白酒有茅臺,有五糧液,有酒鬼,有汾酒,請問用哪一種?」小姐問。
「酒鬼!」孫大盛說。
小姐啟開酒瓶,往每個人面前的酒杯裡倒酒。謝蘭英護著酒杯說:「我真的不能喝!」
「不能喝也得倒上看著!」孫大盛說。
「聽孫部長的。」張發展從謝蘭英手裡奪出酒杯,說。
在一個小姐倒酒的工夫,幾個小姐將那些大蝦、螃蟹、海蔘、鮑魚用大盤子端了上來。
孫大盛端起酒杯,說:「各位老同學,多年不見,這杯酒我敬你們,都幹了!」
我們都端起酒杯,站起來,探著身體與孫大盛碰杯。孫大盛用杯底敲著桌子說:「過電過電,免站免站!」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傾倒,讓大家看。
這點小酒算得了什麼,我一仰脖子就幹了,張發展「小茅房」他們也幹了。惟有謝蘭英沒幹。孫大盛低頭看看她的酒杯,說:「你連嘴脣都沒沾溼吧?這樣可是不行!」
「我真的不會喝……」謝蘭英道。
孫大盛把她的杯子端起來,舉到她的面前,說:「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是不是?」
「我真不會喝……」
「你會不會喝水?」孫大盛問。
「喝水當然會了。」謝蘭英說。
「會喝水就會喝酒!」孫大盛說。
「這樣吧,」桑子瀾道,「讓肖茂方替你一點。」
「不行,」孫大盛說,「酒桌上沒有夫妻!」
「就是一杯耗子藥你也喝下去!」「小茅房」惱怒地說。
「你這是什麼話?」孫大盛瞪著眼說。
「小茅房」一怔,馬上皮著臉說,「走了嘴了,該罰酒三杯!」說完了,伸手就要抓酒瓶子。
「你別轉移鬥爭大方向,」孫大盛說,「謝蘭英,你喝不喝?你不喝我們也不喝了!」
「你真是的,」謝蘭英說,「喝醉了出洋相你們可別笑話我。」
「誰敢?」孫大盛道,「有我在這裡誰敢笑話你?再說,也不會讓你喝醉的。」
「那好吧,」謝蘭英道,「我豁出去了。」她端起酒杯,先喝了一小口,齜牙咧嘴地說,「真辣,」然後一仰頭,就把杯中酒喝乾了。她將杯子倒過來,扣在桌子上,說:「我的任務完成了!」
「什麼你的任務完成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孫大盛用公筷將一隻火紅色的大蝦夾到謝蘭英面前的碟子裡,說:「吃點東西,繼續戰鬥!大家也吃啊!」
……
三杯酒過後,謝蘭英晃晃蕩蕩地站起來,說:「我可是一點也不喝了!」
孫大盛拉著她的胳膊說:「你到哪裡去?」
「我不喝了,真的不喝了……」謝蘭英說。
「不喝也得坐在這裡!」孫大盛說。
「好好,我坐著。」
董良慶端著一杯酒,轉到孫大盛身邊,說:「孫部長,我敬您一杯!」
孫大盛說:「酒桌上只有同學,沒有部長,也沒有局長,誰破了這個規矩就罰誰三杯!」
「下不為例,下不為例!」董良慶說。
「先罰!」孫大盛說。
「孫部長……」
「又來了!」
「好吧,」董良慶說,「我認罰!」
董良慶連喝了三杯,然後又倒滿一杯,說:「老同學,我敬您一杯!」
大家輪流向孫大盛敬酒。輪到「小茅房」時,他自己先喝了三杯,說:「我先罰了,孫部長,老同學敬您一杯!」
「這不行,」孫大盛說,「故意犯規,加罰三杯!」
「三杯就三杯!」「小茅房」雄壯地說,「男子漢大丈夫,還在乎這三杯酒乎?」
「神經病!」謝蘭英低聲說。
「心疼啦?」孫大盛說。
「誰管他呀!」謝蘭英紅脹著臉說。
「小茅房」連幹三杯,說:「二三得六,三三見九,孫部長,現在可以敬您一杯了吧?」
孫大盛與「小茅房」碰了杯,說,「數學學得不錯嘛!」
「我當了十年書店會計,當了八年副經理,還兼著會計!」「小茅房」似乎有點傷感地說。
「還好意思說,」謝蘭英道,「你混出了個什麼樣子?」
「肖兄情場得意,官場自然失意了,」張發展說,「不過也算不上失意,兄弟不也副了許多年了嗎?如果謝蘭英是我的老婆,讓我去掏大糞我也心甘情願!」
「你們別拿我開心!」謝蘭英紅著臉說。
「呵呵,謝蘭英生氣了!」董良慶說,「你生氣的樣子好看極了!」
「不許你們欺負謝蘭英!」孫大盛說著,端起酒杯,說,「謝蘭英,來,老同學敬你一杯。」
「我已經喝了三杯了,再喝就醉了。」
「知道自己喝了三杯就說明還沒醉,再說了,喝醉了又怎麼樣呢?人生難得一次醉嘛!」
「對,人生難得一次醉,」「小茅房」說,「孫部長讓你喝,你只管喝就是!」
「我真的豁出來了!」謝蘭英端起酒杯就幹了。
「好,到底顯出廬山真面貌來了,」孫大盛說,「怪不得人說酒場上有三個不可輕視:‘紅臉蛋的,吃藥片的,梳小辮的。’」
「還梳小辮呢,」謝蘭英拍著腦袋說,「老白頭啦!」
「你還算是風韻猶存吧,」桑子瀾說,「我們可是真的老了!」
「我也老了,」謝蘭英說,「男過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
「你是嫩豆腐,我們是豆腐渣。」張發展說。
「都是豆腐渣!」「小茅房」硬著舌頭說。
「你小子吃嫩豆腐吃撐了!」董良慶說。
「你們都拿我開心!」謝蘭英說。
「怎麼會呢?」孫大盛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謝蘭英的酒杯,說,「幹!」
「還幹?」
「幹!」「小茅房」說,「人生就是那麼回事,幹!」
「誰都可以發牢騷,就是你‘小茅房’不能發牢騷!」孫大盛說。
「為什麼?」「小茅房」說,「為什麼我就不能發牢騷?」
「你小子把我們的校花拔了!」孫大盛說,「大家想想謝蘭英在校宣傳隊裡那會兒……唱就唱,跳就跳,還能倒立著行走……那時候,全縣的人民都知道一中有一個女孩子能倒立著在舞臺上轉十八圈!」
在我腦海裡,出現了二十多年前的謝蘭英在舞臺上倒立行走的情景。她扎著兩根小辮子,辮梢用紅頭繩扎著,雙手撐地,雙腳朝天,露著小肚皮,在舞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舞臺下一片掌聲……
「老了……」謝蘭英眼睛閃著光說。
「你不老……」孫大盛眼睛閃著光說,「怎麼樣,給老同學們表演一個?」
「你要讓我出洋相?」謝蘭英說。
「來一個,來一個!」大家齊聲附和著。
「不行了,老了,你們看看我胖成了什麼樣子?成了啤酒桶了……」
「來一個……」孫大盛直盯著謝蘭英,執拗地說。
「不行了……再說,我也喝多了……」
「大家鼓掌吧!」孫大盛說。
「真的不行……」
大家鼓掌。
「給我們個面子嘛!」孫大盛說。
「你們這些人吶……」
「讓你來你就來嘛!」「小茅房」說。
「你怎麼不來?!」謝蘭英說。
「我能來早就來了,」「小茅房」說,「孫部長難得跟我們一聚,二十多年了,才有這一次。」
「真不行了……」
「你真是狗頭上不了金盤託!」「小茅房」說。
「說得輕巧,你來試試!」
「我能試早就試了。」
謝蘭英站起來,說:「你們非要耍我的猴!」
「誰敢?」孫大盛說。
謝蘭英走到那個小舞臺上,抻抻胳膊,提提裙子,說:「多少年沒練了……」
「我揭發,」「小茅房」說,「她每天在床上都練拿大頂!」
「放屁!」謝蘭英罵著,拉開了架勢,雙臂高高地舉起來,身體往前一撲,一條腿掄起來,接著落了地。「真不行了。」但是沒有停止,她咬著下脣,鼓足了勁頭,雙臂往地下一撲,沉重的雙腿終於舉了起來。她腿上的裙子就像剝開的香蕉皮一樣滑下去,遮住了她的上身,露出了她的兩條豐滿的大腿和鮮紅的短褲。大家熱烈地鼓起掌來。謝蘭英馬上就覺悟了,她慌忙站起,雙手捂著臉,歪歪斜斜地跑出了房間。包了皮革的房門在她的身後自動地關上了。
大家安靜了片刻,孫大盛端起酒杯,對「小茅房」說:「老同學,我敬你一杯,希望你能好好愛護謝蘭英……」
「孫部長,」「小茅房」眼睛裡閃著淚花說,「謝蘭英跟了我,真是委屈了她。我這人能力差,進步慢,雖然一門心思想為黨多做些工作,但總是有勁使不上……」
「還是毛主席那幾句老話,」孫大盛說,「我們應該相信群眾,我們應該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的原理。如果懷疑這兩條原理,那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
嗅味族
爹眯著眼睛看了我一會,然後用嘲諷的腔調說:
「好漢,過來!」
我討厭這種不尊重兒童的腔調,但還是用手指摸弄著圓滾滾的肚皮,一步挪半寸,兩步挪一寸,三步一寸五,四步挪兩寸,就這樣一寸一寸地挪到了飯桌前,等待著爹的打擊。爹暫時沒有出手,也許是因為他處的位置打擊我不太方便吧——他坐在飯桌的正中,兩邊雁翅般展開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也許他還沒有決定該不該給我一頓沉重打擊,但作為我來說,根據以往的經驗和眼前的形勢,知道一頓臭揍遲早難免,便硬起頭皮,做好了準備。對我這樣的壞孩子來說,捱打受罵是家常便飯,用我孃的話來說就是,我這樣的人是屬破車子的,就得經常敲打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兩天不揍,鬧起來沒夠。我爹呼嚕了一口野菜湯,咕咚嚥下去,問:
「說吧,好漢,到哪裡去了?」
我本來可以撒一個謊,譬如說我鑽到草垛裡不小心睡著了,甚至可以說我讓帶著狗熊和三條腿公雞的雜耍班子用蒙汗藥拍了去,幸虧我機智勇敢才逃脫了他們的魔掌——那一段時間裡社會上正悄悄地流傳著一個雜耍班子用蒙汗藥拐兒童的就算是謠言吧,說雜耍班子的人只要用手把小孩子的後腦勺子拍一下,小孩子就會乖乖地跟著他們走。到了雜耍班子,他們就用鋒利的小刀子在孩子身上劃出無數的血口子,然後馬上殺一條狗,把狗皮剝下來,趁熱貼到孩子身上,從此那張狗皮就長到孩子的身上,一輩子也脫不下來了。為了防止小孩子洩密,在往他們身上植狗皮之前,先把舌頭割掉,讓你有口也難言。說有一個小孩子就是這樣被雜耍班子拍了去施了酷刑後變成了一個狗人,有一天雜耍班子到孩子舅舅所在的村子去演出,雜耍班子的班主一邊敲著破鑼一邊指著小孩子說:各位鄉親們,看看這個可憐的孩子吧,這個孩子的爹跟一條母狗交配,生出了這個小狗人,鄉親們,可憐可憐這個狗孩子吧……人們一圈一圈地圍上去,看那可憐的狗孩子。那孩子從人群裡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舅舅,看到了舅舅從某種意義上說比看見了爹爹還要親,於是那孩子的眼淚就嘩嘩地流出來了。小孩的舅舅心中好生納悶,心裡想這個披著狗皮的小孩子是怎麼了?為什麼這樣不錯眼珠地盯著我,又為什麼哭得如此傷心?他馬上就聯想到幾年前姐姐家丟了的男孩,仔細一看那雙眼睛,知道就是自己的外甥。他是個胸有城府的人,當下也沒聲張,等到雜耍班子休息時,裝作閒人湊上去,提著那孩子的乳名低聲問:你是小什麼嗎?那狗孩子點點頭。舅舅馬上就跑到縣政府把雜耍班子給告了,破案之後,雜耍班子裡那些壞人全部給槍斃了,那個小孩給送到縣醫院裡做了剝皮手術,好不容易恢復了人的面貌,但話是不會說了。——這個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都說村子裡的獸醫王大爺親眼看到過那個狗孩子表演節目。我們追著王大爺讓他講講那個狗孩子的故事,但王大爺總是心煩意亂地轟我們:滾開,你們這些狗東西!
沒有撒謊,更不敢造謠,我實事求是地說:
「我跟於進寶到井裡去了?」
「什麼?」父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的圍著飯桌喝菜湯的兄弟姐妹們也用嘲笑的眼光看著我,我知道這些傢伙把我當成傻瓜,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到井裡去幹什麼,當然也不能怨他們,因為這件事情的確離奇,如果我不是親身經歷,打死我我也不會相信天底下竟然會存在著這樣的事。
「我跟著於進寶到他家後園裡那眼井裡去了。」我對他們儘量詳盡地說著,「昨天下午,我去找於進寶玩耍,玩了一會兒,口渴得很,於進寶家沒有水,於進寶就帶我到他家後園裡去找水喝,他家後園裡有一口很深的井……」
母親打斷我的話,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雜種,雜種,你一夜沒回來?你在哪裡睡的?」
「我們根本就沒有睡,我們跟那些長鼻人一起玩,唱歌跳舞捉迷藏,我們根本不困……」他們沒有對我發出質問,但我從他們閃爍的眼神裡,從他們停止喝菜湯的動作上,知道他們被我的故事吸引住了,或者說他們對我的一夜經歷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知道他們等待著我往下講述。我當然非常願意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他們聽,儘管於進寶和那些長鼻人曾經要求我嚴格保守祕密,但我是個肚子裡藏不住話的快嘴孩子,滿肚子的新鮮奇遇如果不說出來,非把我憋死不可。我說:「那些長鼻人鼻子有點長,但也不是非常長,比我們的鼻子略微長點,與我們不同的是他們只有一個鼻孔眼兒,長在鼻子尖上。他們不吃飯,他們嗅味,他們嗅嗅味就飽了,但他們很會做飯,他們做的飯好吃極了,有雞,有鴨,還有兔子,香極了……」
我正要把一夜奇遇講給他們聽時,剛剛開了一個頭,但是我的爹把碗往桌子上一扔,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像一座山丘拔地而起。他越過障礙,順手給了我一個耳光,把我打翻在地,然後他就氣昂昂地走出了家門。他當然不會去找於進寶核實真偽,他也不會去於家的後園井裡探勘,在他的心目中,我說的都是鬼話,連一星半點的真實也沒有。
父親走了,母親把我從地上揪起來,當然是揪著我的耳朵揪起來,然後她就逼問我:
「小雜種,說實話,昨天夜裡你到哪裡去了?」
「我跟於進寶到長鼻人那裡去了……」我歪著腦袋,咧著嘴,痛苦地說。
「還敢胡說,」母親惱怒地說著,揪住我耳朵的手又加了一把勁兒,使我的耳朵變成了不知什麼模樣,「說實話,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耳朵痛疼是熱淚盈眶的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我感到委屈,明明我說的是大實話,但他們卻以為我在撒謊;明明我是冒著被長鼻人懲罰的危險把一個美好的祕密告訴他們,但他們卻以為我在胡編亂造。我的那些可惡的兄弟姐妹們見我受到懲罰不但不表示同情,反而幸災樂禍,他們得意地眯著眼睛,臉上都帶著笑意,那四個年紀比我小的,可能怕我收拾他們,笑得還比較含蓄,那四個比我大的,絲毫也不掩飾他們的得意之心。他們甚至添油加醋地說一些讓母親更加憤怒的話,譬如我那個生著兩顆虎牙的大姐就很嚴肅地說:
「最近有人把生產隊的小牛用鐵絲捆住嘴巴給弄死了,咱家可是有這種細鐵絲——」
「你就作死吧,」母親憂心忡忡地說,「牛是生產隊的寶貝,害了生產隊裡的牛,那就是反革命!」
「咱們乾脆對外宣佈,」我的那個二哥說,「與他斷絕關係,免得牽連到我們。」
到底還是母親境界高些,她瞪了那位很可能是我的二哥的傢伙一眼,說:
「有你們這樣的兄弟嗎?你們都是我養的,能斷絕得了嗎?」
母親鬆開了揪住我耳朵的手,我感到耳朵火辣辣的,知道它的體積大了不少。我的耳朵比常人的耳朵要大,原來也大不了多少,因為人們的揪和擰,它們變得越來越大。
「說吧,」母親疲乏地說,「你這一夜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如果不說,就別想吃飯!」
我瞄了一眼鍋裡那些黑乎乎的野菜湯,看了一眼桌子上那碗用來下飯的發了黴的鹹蘿蔔條子,心中暗暗得意,初進家門時說實話我心中還有些慚愧,因為我一個人吃了那麼多美味食物而我的父母吃這些豬狗食。但現在我一點愧意也沒有了。我打了一個飽嗝,讓胃裡的氣味洶湧地躥上來;我陶醉在美好的氣味裡,心中充滿了幸福的感覺。我看到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都把鼻子翹起來,腦袋轉動著,在搜尋美好氣味的源頭。在飢餓的年代裡,人們的嗅覺特別的靈敏,十里外有人家煮肉我們也能嗅到,當然也說明瞭那個時候空氣特別純淨,一星半點兒的汙染都沒受。我的兄弟姐妹根本想不到讓他們饞涎欲滴的氣味竟然是從我的胃裡反上來的。說不是故意地其實也是故意地我又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然後大張開嘴巴,這時我看到,我的那些兄弟姐妹的目光全都集中到我的嘴巴上了,如果能夠,我相信他們都會奮不顧身地鑽到我的胃裡去看個究竟。
母親的嗅覺儘管不如我的兄弟姐妹們的嗅覺靈敏,但她毫無疑問地也聞到了從我的嘴巴里散出來的美食氣味,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洋溢著訝異和驚喜,我知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她很可能以為自己在做夢,對她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換了我也會這樣,因為在那個時代裡,從我這樣一個窮孩子嘴巴里發出這樣的氣味比狗頭上長角還要稀奇。但鐵一樣的事實就擺在我的母親和我的兄弟姐妹們面前,他們不願意相信也得相信,美好的氣味無可爭辯地從我的嘴巴里往外擴散,逗引得他們百感交集眼淚汪汪。我知道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心中對我充滿了嫉妒和仇恨,他們恨不得把我的肚皮豁開,看看我到底吃了些什麼東西;我知道母親不嫉妒我也不仇恨我,但她也很想知道我到底去什麼地方吃了些什麼樣的好東西,然後就可以讓我當嚮導,帶領著全家去會一次大餐。我的那個生著虎牙的姐姐已經急不可耐地衝了上來,用她的粗糙的手扒開我的嘴巴,凶巴巴地問:
「小壞蛋,你還真的吃到了好東西!快說,你到哪裡去吃到了好東西?快說,你吃到了一些什麼樣的好東西?」
我的兄弟姐妹們跟隨著虎牙姐姐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我。這時我真是得意極了,想起方才父親用他的鐵巴掌扇我耳光時這些傢伙幸災樂禍的表情,想起這些傢伙平日裡對我的欺凌和壓迫,我的心中無比快意,六月債,還得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這些壞傢伙大概從來沒想到過我這個土豆堆裡的最蹩腳的土豆,竟然會好運臨頭,他們根本想不到還會求到我的面前,剛才我還巴不得將我的奇遇告訴他們,但現在我已經不想把祕密告訴他們了。我為什麼要告訴他們?我憑什麼要告訴他們?我如果是個大傻瓜我才會告訴他們,我如果不是一個大傻瓜我就不會告訴他們。母親也用懇求的目光望著我,顯然也是想讓我把祕密吐露出來,但是我耳朵上的痛疼提醒了我,讓我想起了她幾分鐘前還揪著我的耳朵恨不得揪下來的悲慘往事,於是我的意志就變得像鋼鐵一樣堅硬了。我決心把這個祕密保守到底,我必須遵守我與於進寶小哥哥的約定,我更必須履行我們與長鼻人之間的諾言,我為剛才差一點洩露了機密而後悔,幸虧他們沒把我的話當真,但現在他們從我的嘴巴里嗅到了氣味,他們很可能當真了。我驚愕地明白了:其實我已經洩露了祕密,我提到了於進寶家的水井,提到了長鼻人和他們的美味食品。我的這些餓瘋了兄弟姐妹們,很可能馬上就會下到於進寶家的井裡去看個究竟!這時,母親把我的兄弟姐妹們分到兩邊,走到我的面前,我感到她的手正在溫存地撫摩著我的腦袋,我不斷地提醒著自己:不要上當受騙,剛才就是這隻手差不點兒把你的耳朵揪下來!她現在撫摩你是為了讓你吐露機密,而一旦你吐露了機密,她的手就會重新揪你的耳朵!我聽到她對我說:
「好孩子,告訴娘,你昨天夜裡到底到哪裡去了?你到什麼地方去吃了些什麼樣的好東西?」
我靈機一動,想起了虎牙姐姐說過的話頭,我寧願搬起一個屎盆子扣到自己頭上也不能洩露機密,於是我就偽裝出犯了嚴重錯誤的模樣,吞吞吐吐地說:
「娘,我錯了……昨天夜裡,我跟著一群野孩子,把生產隊裡一頭小牛用細鐵絲捆著嘴巴整死了……然後……他們點上火,把小牛燒熟了……他們讓我吃,我實在太饞了,就吃了……」
在我的腦袋上愛撫著的那隻手,突然間變成了拳頭,像擂鼓一樣敲打著我的頭,我聽到母親用恨極了也怕極了的壓抑著的聲音說:
「雜種,你就去作死吧,你就等著公安局來抓你吧!」
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有用腳踹我的,有用巴掌扇我的,有用指甲掐我的,有用唾沫啐我的……總而言之是轉眼間我就成了他們的公敵。他們把我打得遍體鱗傷,然後就懶洋洋地散開了。
但昨天夜裡的確發生了比做夢還美的好事,有我滿口的餘香為證,有我的愉快而辛苦地工作著的腸胃為證,有我嗅到了野菜湯的氣味就噁心的生理反應為證,有那麼多栩栩如生的記憶為證。母親把一個筐子一把鐮刀扔給我,讓我跟著我的姐姐哥哥們去挖野菜。在通往田野的土路上,村子裡的孩子們唱著流行的歌曲:一九六四年啊,真是不平凡;餓死了馬光鬥,爆炸了原子彈;赫魯曉夫下了臺,咱們心喜歡——儘管飢餓但孩子們依然歡天喜地,你追我趕,打打鬧鬧,孩子隊裡有於進寶小哥哥,走著走著我們倆就靠在了一起,他壓低嗓門問我:
「你沒洩密吧?」
「沒有……」我心裡虛虛地說。
「千萬保密,否則咱們就吃不到好東西了。」
我大姐瞪了我一眼,說:
「快走。」
我跟隨著她們往田野裡走,但我的心已經回到了昨天。
當時,我和於進寶在玩他家那副殘缺不全的撲克牌,突然感到口很渴,我就問:
「進寶哥哥你們家有水嗎?」
於進寶說:
「你想喝水啦?我們家沒水,你如果想喝就跟我到我家後園裡去喝吧。」
我就跟著於進寶到他家的後園裡去了。他家的後園裡有一眼水井,一眼非常普通的水井,水很深,澆園用的。井口上安著一架轆轤,支架上生出了蘑菇,繩子上發出了綠黴,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使用了。我們站在井臺上,探頭往井裡望去,起初我們什麼也看不見,漸漸地我們的眼睛適應了,看到了井裡明亮的水,和水面上我們的臉。一頭亂毛,兩隻小眼睛,一個塌鼻子,兩扇大耳朵——原來我是這樣子的一副好模樣,怪不得我的一個姐姐經常罵我「氣死畫匠」。於進寶哥哥也是一頭亂毛,兩隻小眼睛,一個塌鼻子,兩扇大耳朵。我們兩個簡直像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的母親經常無奈地對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們說:「你們看看,他怎麼越來越像東屋裡小寶?」我的一個姐姐說:「太像了,一個娘養出來的也沒有這樣像的!」然後她就用黑黑的眼睛仇恨地盯著母親,好像母親欠了她一筆陳年老賬。小寶就是我最親愛的於進寶哥哥,他在村子裡名譽很壞,至於他幹過什麼壞事,則沒人能說出來。
我們看著井裡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看了一會,就開始往自己的臉上吐唾沫。我的唾沫吐到我的臉上就像吐到他的臉上一樣。他的唾沫吐到他的臉上就像吐到我的臉上一樣。我們的唾沫吐到我們的臉上把我們的臉破碎了,我們的鼻子眼睛混亂不清,於是我們就開心地笑起來。
突然,我們嗅到一股奇異的香味。我們抬起頭來環顧四周,四周是斷壁殘垣,發了瘋的野草,野草中倉皇奔走的蜥蜴,蜥蜴身上閃爍的鱗片……家家戶戶的煙囪裡沒有冒煙的,沒有人家在炒肉,這香氣……這香氣……這香氣是從井裡冒出來的!我們緊張地抽動著鼻子,眼前似乎出現了許多在夢裡都沒見到過的精美食物,有像磚頭那樣厚的肉,一方一方的,顏色焦黃,冒著熱氣。有把腦袋扎進肚子裡的燒雞,顏色焦黃,冒著熱氣。有整隻的小羊,顏色焦黃,冒著熱氣……
我們拽住轆轤繩子往井裡滑去,他在下邊,我在上邊。井筒子深得似乎沒有底,我的耳朵裡嗡嗡地響著,好像在大風裡行走。我的眼前起初是亮的,往下滑了一陣後就慢慢地黑起來。我感到有人拽了一下我的腿,我的身體往邊上一偏,然後腳就著了地。於進寶小哥哥拉著我的手,沿著一條黑洞洞的地道,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進。我們心中感到害怕,但越來越濃的香氣吸引著我們,使我們的腳步不停。不知從何時起,眼前漸漸地明亮起來,地道也寬敞起來。我們看到一道道的光線從一些圓圓的洞眼裡射進來,洞眼多粗,光線就多粗。我心中緊張,歪頭看了一眼他的臉,看到了他的臉就像看到了我的臉。我們緊緊地拉著手,就像一對孿生兄弟。濃厚的香氣變成了熱乎乎的風撲到我們的臉上,隨著香風傳來了一些哧呼哧呼的聲音。我們屏住呼吸,貼著洞壁,高高地抬腿,輕輕地落腳,慢慢地向前靠攏。終於,我們看到了,在前方的一個寬敞的大洞裡,有一個平展展的土臺子,臺子上擺著三個巨大的黑陶盤子,一個盤子裡放著一方方的肉,像磚頭那樣厚,顏色金黃,冒著熱氣,肉的上面撒著一層切碎的香菜末兒。一個盤子裡放著十幾只腦袋扎到肚子裡的雞,顏色金黃,冒著熱氣,雞的上面撒了一層花椒葉子。一個盤子裡放著一頭小羊,顏色金黃,冒著熱氣,小羊身上插了幾根翠綠的蔥葉。大概有二十多個人,團團圍著盤子,都跪著,屁股後邊拄著一條粗粗的尾巴。他們穿著用樹葉子綴成的衣裳,頭上戴著瓜皮小帽。他們都生著兩隻小眼睛,兩扇大耳朵,這些都跟我們像,與我們不像的是他們的鼻子。我們是塌鼻子,他們是長鼻子,而且還比我們少了一個鼻孔眼兒。他們跪在盤子周圍,脖子探出來,鼻子離食物很近,鼻孔一開一合,那些哧呼哧呼的聲音就是從他們的鼻子裡發出來的。我們將身體緊緊地貼在洞壁上,好像兩隻壁虎。有好幾次我覺得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但是他們並沒有對我們怎麼樣。一個看起來很小的長鼻人突然站起來,鼻子哧呼著,腦袋轉動著,眼睛分明與我們的目光相接了,但他還是沒有對我們怎麼樣。我感覺到他們是故意地不理睬我們。
他們吸了一陣後,一個個離開了盤子,站起來,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往地洞的深處走去。那個小小的長鼻人還扭回頭對著我們扮鬼臉,一個露著奶頭的大長鼻人——一定是他的媽媽——伸手把他拉走了。地洞裡靜悄悄的,只有那三隻大盤子裡的食物散發著香氣。我們終於抵抗不住美味的吸引,躡手躡腳地靠到盤子前,顧不上危險,抓起那些好東西,狼吞虎嚥起來。我們似乎剛開始吃,其實已經吃了許多。因為當那些長鼻人突然把我們包圍起來時,我們本想逃跑,但是已經拖不動自己的肚子了。我們坐在地上,活像兩隻巨大的蜘蛛。
長鼻人的語言很怪,呱呱咭咭的,我們一句也聽不明白。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他們沒有惡意。後來他們在土臺子前跳起舞來,好像是用這種形式歡迎我們訪問他們的地洞。他們跳的舞跟我們村子裡正在流行的一種舞有點相似,也是那樣簡單那樣機械,好像一群木偶。其中有兩個母長鼻人,把我們拉起來,讓我們跟他們一起跳舞。我們吃得太多,行動實在困難,但他們讓我們跳我們不敢不跳。跳了一會,我們的肚子小了,感覺也舒服了。漸漸地我們忘了他們是跟我們不一樣的人,而且也能聽明白他們的語言了。跳完了舞,大家坐在一起說話,像開座談會一樣。於進寶小哥哥說,我們是兩個飢餓的孩子,今天很幸運地來到了你們的地洞,受到了你們友好熱情的招待,吃到了從來沒有吃過的最香最美的食物,我們真是全世界最有福氣的孩子,我們回到上邊即使馬上死掉也不冤枉了。一個下巴上生著十幾根白鬍子的老長鼻人代表長鼻人發言,他說,你們不要客氣,其實,我們早就知道你們兩個,你們原來就是我們這裡的人,後來因為刮白毛大風把你們倆颳走了。我們幾年前就知道你們倆在上邊生活,而且我們還知道你們倆活得很苦。我們早就決定把你們倆請回來玩玩,但一直找不到機會,今天,這機會終於來了。所以你們來到了這裡就應該像回到了自己家裡一樣,或者說就像走親戚一樣。他說他們是嗅味的民族,根本不要吃東西,每天嗅一次食物的氣味就可以了。他說如果我們不嫌棄他們嗅過的食品,儘管來吃好了,即便我們不吃,他們也要倒進暗道,流到藍河裡去喂四眼魚。後來他們把我們送到井口,歡迎我們經常來做客,他們懇求我們不要把這裡的情況對外人說道,我們對他們發誓:如果我們說了,就讓烏鴉啄我們的腦袋。
木匠和狗
鑽圈的爺爺是個木匠,鑽圈的爹也是個木匠。鑽圈在那三間地上鋪滿了鋸末和刨花的廂房裡長大,那是爺爺和爹工作的地方。村子裡有個閒漢管大爺,經常到這裡來站。站在牆旮旯裡,兩條腿羅圈著,形成一個圈。袖著手,胳膊形成一個圈。管大爺看鑽圈爺爺和鑽圈爹忙,眼睛不停地眨著,臉上帶著笑。外邊寒風凜冽,房簷上掛著冰凌。一根冰凌斷裂,落到房簷下的鐵桶裡,發出響亮的聲音。廂房裡瀰漫著烘烤木材的香氣。鑽圈爺爺和鑽圈爹出大力,流大汗,只穿著一件單褂子推刨子。散發著清香的刨花,從刨子上彎曲著飛出來,落到了地上還在彎曲,變成一個又一個圈。如果碰上了樹疤,刨子的運動就不會那樣順暢。通常是在樹疤那地方頓一下,刃子發出尖銳的聲響。然後將全身的氣力運到雙臂上,稍退,猛進,教他過去了,半段刨花和一些堅硬的木屑飛出來。管大爺感嘆地說:「果然是‘泥瓦匠怕沙,木匠怕樹疤’啊!」
爹抬起頭來瞅他一眼,爺爺連頭都不抬。鑽圈感到爺爺和爹都不歡迎管大爺,但他每天都來,來了就站在牆旮旯裡,站累了,就蹲下,蹲夠了,再站起來。連鑽圈一個小孩子,也能感到爺爺和爹對他的冷淡,但他好像一點兒也覺察不到似的。他是個饒舌的人,鑽圈曾經猜想這也許就是爺爺和爹不喜歡他的原因,但也未必,因為鑽圈記得,有一段時間,管大爺沒來這裡站班,爺爺和爹臉上還是那種落寞的表情。後來管大爺又出現在牆旮旯裡,爺爺將一個用麥秸草編成的墩子,踢到他的面前,嘴巴沒有說什麼,鼻子哼了一聲。「來了嗎?」爹問,「您可是好久沒來了。」蹲著的管大爺立即將草墩子拉過去,塞在屁股底下,嘴裡也沒有說什麼,但臉上卻是很感激的表情。好像是為了感激爺爺的恩賜,他對鑽圈說:「賢侄,我給你講個木匠與狗的故事吧。」
在這個故事裡,那個木匠,和他的狗,與兩隻狼進行了殊死的搏鬥,狼死了,狗也死了,木匠沒死,但受了重傷。狼的慘白的牙齒,狼的磷火一樣的眼睛,狗脖子上聳起的長毛,狗喉嚨裡發出的低沉的咆哮,白色的月光,黑黢黢的鬆樹林子,綠油油的血……諸多的印象留在鑽圈的腦海裡,一輩子沒有消逝。
管大爺身材很高,腰板不太直溜。三角眼,尖下頜,脖子很長,有點鳥的樣子。一個很大的喉結,隨著他說話上下滑動。他頭上戴著一頂「三片瓦」氈帽,樣子很滑稽。提起管大爺,鑽圈總是先想起這頂氈帽子,然後才想起其他。這樣式的氈帽現在見不到了。管大爺作古許多年了。鑽圈爺爺去世許多年了。鑽圈爹已經八十歲了。鑽圈也兩鬢斑白了。爹健在,鑽圈不敢言老,但他感覺到自己已經老了。鑽圈把許多事情都忘記了,但管大爺講過的那些故事和他頭上那頂氈帽卻牢記在心。
管大爺用腳把眼前的鋸末子和刨花往外推推,從腰裡摸出煙包和煙鍋,裝好煙,揀起一個刨花圈兒,抻開,往前探身,從膠鍋子下面引著火,點著煙,吧嗒吧嗒吸幾口,用大拇指將煙鍋裡的煙末往下壓壓,再吸兩口,兩道濃濃的煙霧,從他的鼻孔裡直直地噴出來。他清清嗓子,提高了嗓門,小眼睛直盯著鑽圈,亮晶晶的,很有神采,說:「大侄子,你長大了,一定也是個好木匠。‘龍王的兒子會鳧水’嘛!」
鑽圈聽到爺爺咳嗽了一聲。鑽圈知道爺爺對爹的木匠手藝很不滿意,對自己,更不會抱什麼希望。爺爺咳嗽,是表示對管大爺的恭維話反感。
管大爺說:「五行八作中,最了不起的就是木匠。木匠都是心靈手巧的人,你想想,能把一棵棵的樹,變成桌子、板凳、風箱、門、窗、箱、櫃……還有棺材,這個世界上,誰能不死?死了誰能不用棺材?所以,誰也離不開木匠。」
爺爺冷冷地說:「一大些用草蓆卷出去的,也有用狗肚子裝了去的。」
「那是,那是,」管大爺忙順著爺爺的話茬兒說,「我是說個大概,大多數人還是需要一口棺材的,當然棺材與棺材大不一樣。有柏木的,有柳木的,有四寸厚的,有半寸厚的。我將來死了,只求二叔和大弟用下腳料給釘個薄木匣子就行了。」
「你這是說的哪裡的話?」爹說,「趕明兒大哥發了財,用五寸厚的柏木板做壽器時,別嫌我們手藝差另請高明就行了。」
「我要是發了財,」管大爺目光炯炯地說,「第一件事就是去關東買兩方紅鬆板,請大弟和二叔去給我做。我一天三頓飯管著你們。早晨,每人一碗荷包蛋,香油餜子盡著吃。中午和晚上,最次不濟也是四個冷盤八個熱碗,咱沒有駝蹄熊掌,但雞鴨魚肉還是有的;咱沒有玉液瓊漿,但二鍋頭老黃酒還是可以管夠的。二叔您也不用自己下手,找幾個幫手來,讓大弟領著頭幹,您在旁邊給長著點眼色就行了。做成了壽器,我要站在上邊,唱一段大戲:一馬離了西涼界——然後放一掛八百頭的鞭炮,還要大宴賓客,二叔和大弟,自然請坐上席——可是,我這副尖嘴猴腮的模樣,這輩子還能發財嗎?」
「怎麼不能發財?您怎麼可以自己瞧不起自己呢?」爹說,「沒準兒走在街上,就有一塊像磚頭那般大的金子,從天上掉下來,嘭,砸在您的頭上。」
「大弟,你這是咒我死呢!」管大爺道,「寸金寸斤,磚頭大的一塊金子,少說也有一百斤,砸在頭上,還不得腦漿迸裂?即便運氣好活著,也是個廢人。這樣的財我還是不發為好,就讓我這樣窮下去吧。」
「其實您也不窮,」父親說,「人,不到討飯就不要說窮。您瞧您,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八成新的氈帽,我們彎著腰出大力,您抽著煙說閒話,我們都不敢說窮,您怎麼可以說窮?」
爺爺瞪了爹一眼,說:「幹活吧!」
爺爺一開口,爹就閉了嘴。場面有點僵。鑽圈瞅著房簷下那些亮晶晶的冰凌,不由地嘆了一口氣。
「小孩嘆氣,世道不濟。」管大爺說,「大侄子,你不要嘆氣了,我給你再講個木匠和狗的故事吧,聽完了這個故事,你就歡氣了。橋頭村有個木匠,姓李,人稱李大個子——沒準二叔和大弟還認識他,他也算是個有名的細木匠,跟二叔雖然不能比,但除了二叔,也就無人能跟他相比了——我這樣說大弟您可別不高興。」
「我是個劈柴木匠,只能乾點粗拉活兒,」爹笑著說,「你儘管說。」
「李大個子早年死了女人,再也沒有續絃,好多人上門給他提親,都被他一口回絕。大家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養著一條公狗,黑狗,真黑,彷彿從墨池子裡撈上來的。都說黑狗能避邪,但這條狗本身就邪性。去年冬天我去趕柏城集,親眼見到過這個狗東西,蹲在李大個子背後,兩個黃眼珠子骨碌骨碌轉悠,好像在算計什麼。那天是最冷的一天,颳著白毛風,電線杆子上的電線嗚嗚地響,樹上的枝條嚓嚓地響,河溝裡的冰叭叭地響。有很多小鳥飛著飛著就掉下來了,掉在地上立馬就成了冰疙瘩。」
「沒讓那些鳥把您的頭砸破?」父親低著頭,一邊幹活一邊問。
「大弟,」管大爺笑著說,「你是在奚落我,你以為我是在撒謊。去年最冷那天,就是臘月二十二日,辭灶前一天,縣廣播電臺預報說是零下三十二度,是一百年來最低的溫度記錄。其實他們也是在瞎咧咧,氣象預報,是共產黨來了才有的事。一百年,一百年都回到大清朝去了。那個時代,還沒發明溫度表呢。」
「不要小看了古人!」爺爺冷冷地說,「欽天監不是吃閒飯的。他們能算出黃曆,能算出興衰,還算不出個溫度?」
「二叔說的對,」管大爺說,「欽天監裡的人,都是半神,像那個張天師,前算五百年,後算五百年,算個溫度不在話下。那天反正是夠冷的,從咱們村到柏城集,只有十里路,我就撿了二十多隻小鳥。有麻雀,有云雀,有鵓鴣,還有兩隻斑鳩。斑鳩,為什麼叫斑鳩?因為它上午半斤重,下午九兩重,斑鳩,半九也。我把撿來的小鳥揣在懷裡,想給它們點熱度把他們救活。我爹生前是捕鳥的,二叔知道,大弟也知道。那扇捕鳥的大網還在我家樑頭上擱著呢。我要是把那網扛到南大荒裡支起來,一天下來,怎麼著還不網它百八十個鳥兒?拿到集上去,怎麼著還不賣個十塊八塊的?要說發財,只要把俺爹的行當撿起來就能發財。但傷天害理,禍害性命的事兒,不能再做了。輪迴報應,不敢不信。我是一百個信、一千個信的。俺爹的下場,嚇破了我的膽。俺爹一輩子禍害了多少鳥?五萬只?十萬只?反正是不老少。他從小就跟鳥兒摽上了,七八歲時,用彈弓打,人送外號神彈子管小六,我爹在他們那輩裡排行第六。聽老人說,我爹能聽聲打鳥。他根本就不瞄準,聽到鳥在樹上叫,從懷裡摸出彈弓和泥丸,胳膊一抻,嗖的一聲,鳥聲斷絕,鳥兒就從樹梢上,啪嗒,掉下來了。玩彈弓玩到十三歲,不過癮了,開始玩土槍,我爺爺是個大甩手,整天吃大煙,家裡的事一概不管,由著我爹折騰。我奶奶反對我爹玩土槍,幾次把他的槍放在鍋灶裡燒燬。但燒了舊的,他就做新的。他無師自通地就把土槍做出來了,而且做得很漂亮。火藥也是他自己配的。我奶奶管不了他,就咒他:小六啊,小六,你就作吧,總有一天讓這些鳥把你啄死。
「玩了幾年槍,還嫌不過癮,又鬼使神差地學會了結網,沒日沒夜地結。結好了,扛到小樹林子裡支起來,網裡放上一個鳥子,唧唧喳喳地叫喚著,把那些鳥兒誘騙下來,撞在網上。人群裡有漢奸,鳥群裡有鳥奸。那些鳥子就是鳥奸。你想想看,鳥兒們也是有語言的,如果那些鳥子,告訴那些在天空打轉轉的鳥兒,說下邊是管六的羅網,千萬不要下來,下來就沒命了,那些鳥兒,還能下來嗎?鳥子一定是騙它們,說下來吧,下來吧,下邊有好吃的,好玩的,把那些鳥兒哄騙下來了。由人心見鳥心啊。人裡邊,也真有壞的。就說前街孫成良,他還是我的表弟呢,要緊的親戚。前幾年我跟他一起去趕柏城集,走的早,看不清路。他走在前,一腳踩到一堆屎上,跌了一跤。按說他應該提我一個醒。但他不吭氣,悄悄爬起來,繼續往前走。我在後邊,也跟著踩了屎,跌了一跤。我說表弟,你既然踩了屎,跌了跤,為什麼不提我一個醒?他說,我為什麼要提醒你?我要提醒你,我的屎不是白踩了嗎?我的跤不是白跌了嗎?你說這人的心怎麼這樣呢?
「我爹天生是鳥兒們的敵人,殺起鳥兒來決不手軟。他把那些鳥兒從網上摘下來時,順手就捏斷了它們的脖子,扔在腰間的布袋裡。那個布袋在他的胯下鼓鼓囊囊地低垂著,他的臉上蒙著一層通紅的陽光。我沒有親眼看到過我爹捉鳥時的樣子,但我的腦子裡總是浮現出我爹捉鳥時的景象。我爹捉鳥,起初是為了自己吃。小時候他就會弄著吃,聽說是跟著叫化子學的,找塊泥巴把鳥兒糊起來,放在鍋灶下的餘火裡,一會兒就熟了。把泥巴敲開,香氣就散發出來。這樣的香氣連我奶奶也饞,但她信佛,吃素。信佛吃素的奶奶竟然生養出一個鳥兒的殺星。如果那些死鳥的魂兒上天去告狀,我奶奶難免受到牽連。我爹後來就成了一個靠鳥兒吃飯的人,鳥肉雖香,但也不能天天吃。人是雜食動物,總要吃點五穀雜糧才能活下去。我爹別無長技,別的事情他也不想幹,莊稼地裡的活兒他是絕對不會幹的。弄鳥兒,是他的職業是他的特長也是他的愛好。說起來,我爹一輩子,幹了自己願意幹的事,也是造化匪淺。我爺爺死後,我爹要養家戶口,就把捕獲的鳥兒拿到集上去賣。到了集上,把腰間的布袋解開,把鳥兒往地上一倒,幾百隻死鳥堆成一堆,什麼鳥兒都有,花花綠綠的。有的鳥死後還把舌頭吐出來,像吊死鬼一樣,既讓人害怕,又讓人感到可憐。趕集的人走到我爹面前,都要往那堆死鳥上看幾眼。有搖頭嘆息的,有罵的:管六,你就造孽吧。對鳥兒最感興趣的還是孩子。每次我爹把鳥兒攤在地上,就有幾個小男孩圍上來看。先是站著看,看著看著就蹲下來。先是不敢動手,看著看著手就癢了,黑乎乎的指頭勾勾著,伸到鳥堆上,戳那些鳥。越戳越大膽,就翻騰起來,似乎要從裡邊找到一個活的。我爹抄著手站著,低頭看著這些嗵著鼻涕的孩子,臉上是悲傷的表情。我爹心中的想法,任誰也猜不透的。他是身懷絕技啊。如果是退回去幾百年,還沒把洋槍洋炮發明出來的年代,我爹靠著那一手打彈弓的神技,就可能被皇上招了去,當一個貼身的侍衛。就算時運不濟沒給皇上當侍衛,給大官大員們,譬如包青天那樣的大官,當一個護衛,王朝馬漢,孟良焦贊,那是絕對的沒有問題的吧?就算連王朝馬漢孟良焦贊也當不了,往難聽裡說,當一個綠林好漢,佔山為王總是可以的吧?你們想想,那麼小的鳥兒,我爹一抬手,就應聲而落,要是讓他用彈子去打人,想打右眼,絕對打不了左眼。人的眼睛,是最最要緊的,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滿身的武功,比牛還要大的力氣,但只要把你的眼睛打瞎了,你也就完蛋了。我爹真是生不逢時啊。生不逢時的人,對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總是冷眼相對。你有權,你有勢,那是你運氣好,不是靠真本事掙來的,我爹最瞧不起這些人。你有權有勢,我不尿你那一壺。生不逢時的人對小孩子是最好的。身懷絕技的人都是有孩子氣的,跟小孩格別的親。我爹身邊,總是有一些小男孩跟著。許多男孩,都打心眼裡羨慕我,羨慕我有這樣一個身懷絕技的爹,跟著這樣一個爹可以天天吃到精美的野味。走獸不如水族,水族不如飛禽。擺在我爹面前這些鳥兒可都是飛禽。有麻雀,有黃鸝,有交嘴,有繡眼,有樹鶯,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小鳥。我爹自然是能叫出來的。那些蹲在鳥堆前的孩子,用小手捏著鳥兒的翅膀或是鳥兒的腿兒,仰臉看著我爹:大爺,這是什麼鳥兒?黃雀。然後提起另外一隻:這只是什麼鳥兒?灰雀。這隻呢?虎皮雀。這是臘嘴,這是白頭翁,這是竄竄雞,這是灰鶺鴒,這是五道眉,這是麥雞……孩子們的問題很多,我爹有時候很耐心地回答,有時候根本不理睬他們。我爹面前,儘管圍著許多孩子,但他的鳥,其實很難賣。人們並不知道如何把這些東西處理成可食的美味。鳥賣不出去,時間長了,就臭了。在鳥兒沒有臭之前,我爹還是滿懷著把它們賣出去的希望,揹著它們去趕集,但一旦它們臭了之後,就只好埋掉,埋在我家房後那片酸棗棵子裡。那些酸棗,原本是灌木,因為吸收了死鳥的營養,長得比房脊還高,成了大樹。到了深秋,果實累累,一片紫紅,煞是好看。有一個挖藥材的陳三,用杆子敲打酸棗樹,每次都弄好幾麻袋,賣到土產公司,聽說賣了不少錢。他是個有良心的人,每年春節,都要送我爹一瓶好酒。說六叔啊,這是感謝你的那些死鳥呢。酸棗樹叢裡,有好幾窩野兔子,其中有一隻老兔子,狡猾極了,正是:人老奸,驢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這個老兔子,毀了好幾只鷹。你知道那些鷹是怎麼毀的嗎?那個老兔子的窩門口,有兩棵小酸棗,老兔子看到鷹來了,就用前爪扶著酸棗棵子,等待著鷹往下撲。鷹撲下來,老兔子不慌不忙地把那兩棵酸棗一搖晃,枝條上的尖針,就把鷹的眼睛扎瞎了。我爹用他的鳥網,經常能網到鷹。我們這地場,鷹有多種,最大的鷹,就像老母雞那麼大。鷹的肉,不怎麼好吃,酸,柴。但鷹的腦子,據說是大補。我爹每次捕到鷹,就會發一筆小財。縣城東關有個老中醫,用鷹的腦子,製作一種補腦丸,給他兒子吃,他兒子是個大幹部,出入都有跟班的呢。你們看我這是說到哪裡去了呢。後來我爹在不知道受了哪個明白人指點之後,不在大集上賣死鳥了。他在家裡,把這些鳥兒拾掇了,用調料醃起來,拿到集上去,支起一個炭火爐子,現烤現賣。鳥兒的香氣,在集上散發,把好多的饞鬼勾來。我爹的財運來了,擋都擋不住。那年秋天,鄉裡新來了一個書記,名叫胡長清,鼻頭紅紅,好喝幾口小酒。書記好喝小酒,是很正常的。他的工資是全鄉裡最高的,每月九十元,九十元啊,夠我們掙一年的了。二叔和大弟,你們辛辛苦苦地鋸木頭,累得滿身臭汗,一個月也掙不到九十元吧?」
「你這是拿檀香木比楊柳木呢。」爺爺說。
父親說:「聽說那個書記是個老革命,原先在縣裡當副縣長的。鬧水災那年,他帶領著農民去攔火車,說是火車震動,能把河堤震開。整個膠濟鐵路,中斷十八個小時。氣得國務院一個副總理拍了桌子,批示說:小小副縣長,吃了豹子膽。為了小本位,斷我鐵路線。責成山東省,一定要嚴辦。書記犯了錯誤,被撤了好幾級,下放到咱們這裡當書記。如果不是撤了職,他每月要掙一百多元。」
爺爺感嘆道:「那樣多的錢,怎麼個花法?」
「所以我說我爹的財運來了擋都擋不住的。胡書記,一個老光棍漢,聽人家說他不結婚的原因是褲襠裡那件傢什被炮彈皮子崩掉了。要不,這樣的老革命,還不從城裡找一個天仙似的女學生繁殖一大群革命接班人?不過要是這樣我估計著他也就不敢領著農民攔火車了。這個胡書記,脾氣暴躁,作風正派,從來不用正眼看女人,就衝著這一點,他的威信呼啦一下子就樹立起來了。在他之前,咱們鄉裡那幾任書記,都好色,見了女人腿就挪不動。突然來了一個不近女色的書記,大家都感到吃驚,然後就是尊敬。胡書記好趕集,沒事就到集上去轉轉,那時候困難年頭剛剛過去,集市上的東西漸漸地多了起來。我爹的鳥兒,用鐵釺子穿著,一串一串的,放在炭火上烤著,嗞啦嗞啦地冒著油,散發著撲鼻的香氣,連那些白日裡很難見到影子的野貓都來了,在我爹的身後打轉。連那些鷂鷹都飛來了,在我爹的頭上盤旋。瞅準了機會,它們就會閃電般地俯衝下來,抓起一串鳥兒,往高空裡飛,但飛不了多高它就把鐵釺子連同鳥兒扔下來了。鐵釺子在火上烤得太熱,燙爪子。胡書記是不是聞著香味來的,我真的說不好,但我想,只要他到了我爹的攤子前,自然是能聞到香味的。那可不是一般的香味,那是燒烤著天上的鳥兒的香味啊。胡書記那樣的好鼻子,自然不能聞不到。而只要他聞到了香味,他想不買也難了。我爹生前,高興的時候,曾經跟我嘮叨過,說這個世界上,最考驗男人的事情,一個是美色,第二個就是美食。美色,有人還能抵抗,但美食,就很難抵抗了。有的人可能幾年不沾女人,但把一個人餓上三天,然後擺在他面前兩個餑餑一碗肉,讓他學一聲狗叫就讓他吃,不學就不給吃,我看沒有一個人能頂得住。」
「人的志氣呢?人畢竟不是狗。」鑽圈的爺爺冷冷地說,「俺老舅爺小時候,家裡跟沙灣李舉人家打官司,輸了,家破人亡。俺老舅爺只好敲著牛胯骨沿街乞討。有一次在大集上,遇到了李舉人在路邊吃包子。老舅爺不認識李舉人,就敲著牛胯骨在他面前數了一段寶。老舅爺自小聰明,記憶力強,口才好,能見景生情,出口成章。那一段寶數的,真是嘎崩利落脆,贏得了一片喝彩。那個李舉人問我老舅爺:你這個小孩,是哪個村子裡的?這麼聰明,為什麼幹上這下三濫的營生?俺老舅爺就把家裡跟李舉人打官司的事數落了一遍。說得聲淚俱下。那李舉人臉上掛不住,就說,小孩,你別說了,我就是李舉人。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樣,你爹是個混賬東西,他輸了官司,並不是我去官府使了錢,也不是官府偏袒我這個舉人,是因為公道在我這方。這樣吧,小孩,冤家宜解不宜結,你也不用敲牛胯骨了,你拜我做幹老頭吧。從今之後,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俺老舅爺那年才九歲,竟然斬釘截鐵地說:‘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寧敲牛胯骨,不做李家兒。’集上的人聽了俺老舅爺這一番話,心中都暗暗地佩服,都知道這個小孩子長大了,不知道能出落成一個什麼人物。」
鑽圈插嘴問道:「這個老舅爺爺後來成了一個什麼人物呢?」
「什麼人物?」爺爺瞪了鑽圈一眼,單眼吊線,打量著一塊木板的邊沿,說,「大人物!」
「二叔,您說的是王家官莊王敬萱吧?」管大爺肯定地說,「他後來參加了孫中山的革命黨,民初的時候,在軍隊裡當官,孫中山給他發表的軍銜是陸軍少將。這樣的人物,自然是能夠做到凍死不低頭,餓死不彎腰的。」
鑽圈的爺爺哼了一聲,彎腰刨他的木頭,一圈圈的刨花飛出來,落在鑽圈的面前。
管大爺說:「鑽圈賢侄,我繼續給你說木匠和狗的故事。」
鑽圈說:「你爹和鳥的故事還沒說完呢。」
「我爹的故事,也沒有什麼講頭了。那個胡書記,每逢集日,就到我爹的攤子前,買兩串小鳥,蹲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個扁扁的小酒壺,一邊喝酒,一邊吃鳥,旁若無人。認識他的人,知道他是堂堂的書記,不認識他的人,還以為是個饞老頭呢。他後來和我爹混得很熟,很多人說我爹和他拜了幹兄弟。但其實沒有這麼回事。我爹是個直愣人,不會巴結當官的。否則,我早就混好了。」
「您現在混得也不錯。」鑽圈的爹說。
「稀裡糊塗過日子吧,」管大爺感慨地說,「胡書記不止一次地對我爹說:老管,讓你兒子拜我做幹老頭吧,我好好培養培養他。我爹死活不鬆口。這樣的好事落到別人身上,巴結還來不及呢。可我爹……算了,不說了。大弟你說,如果我拜了胡書記幹老頭,最不濟也是個吃公家飯的吧?」
「那是,」鑽圈的爹說,「沒準也是一個書記呢。」
「你爹也是個有志氣的!」鑽圈的爺爺感嘆著,「管小六啊管小六,這樣的人也難找了!」
「鑽圈賢侄,我給你講木匠與狗的故事。」管大爺說。
……
鑽圈老了,村子裡的孩子圍著他,嚷嚷著:「鑽圈大爺,鑽圈大爺,講個故事吧。」
「哪裡有這麼多的故事?」鑽圈抽著旱菸,說。
一個嗵著鼻涕的小男孩說:「鑽圈大爺,您再講講那個木匠和他的狗的故事吧。」
「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個故事,你們煩不煩啊?」
「不煩,不煩……」孩子們齊聲吵吵著。
「好吧,那就講木匠和狗的故事吧。」鑽圈說,「早年間,橋頭村有一個李木匠,人稱李大個子。他養了一條黑狗,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彷彿是從墨池子裡撈上來的一樣……」
……
那個嗵鼻涕的小孩,在三十年後,寫出了《木匠和狗》:
……木匠拖著沉重的步伐,不斷地回憶著那個收稅小吏橫眉立目的臉和猖狂的腔調,搖搖擺擺地走進家門。他將扁擔和繩索扔在地上,大罵了一聲:狗雜種!然後又回頭對著湛藍的、飄遊著白雲的天空,再罵一聲:狗雜種!忙活了半個月,用上好的桐木板和燦爛的公雞毛做成的四個風箱,賣了一百元錢,竟被集市上那個目光陰沉的收稅員罰沒了九十元,心中的懊惱難以言表。把剩下的十元錢,打了兩斤薯幹酒,割了兩斤豬頭肉,還買了一串油炸小鳥。吃到肚子裡,喝進肚子裡,把錢變成屎尿,讓你們罰去吧。錢沒了,但日子還得往下過。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著,不生病,有手藝,趕集時長著點眼色,看到那些賣炒花生的小販提著籃子拖著秤逃跑,你就跟著逃跑,不要把木貨全部解開,免得臨時捆不及,這樣,就可以保證不被那個收稅的抓住。我的風箱做得好,木板烘烤得乾燥,雞毛扎得厚實,風力大,不瓢偏,方圓百里,沒人不知道我的風箱。只要有用風箱的人家,我就有活幹。只要有活幹,就會有錢掙。今日破了財,就算免了災。嗨!這年頭。心中雖然還為那被罰沒的九十元疼著,但明顯地鈍了,麻木了。把肉和酒從帆布兜子裡摸出來,扔在桌子上。坐下,剛要吃喝,就聽到街上一陣嚷。木匠本不想出去,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喊聲越來越急,終於坐不住了。出去看,原來是鄰居家一頭牛犢掉到井裡。那個年輕媳婦在喊叫:李大叔,快幫幫俺吧,要是淹死牛犢,俺男人回來,會把俺的頭砸破的,他下手可狠,您以前見過的啊。年輕媳婦蓬著頭,頭髮上沾著草,腮上抹著灰,看樣子是從鍋灶邊跑出來的。正是晌午頭,做飯的時辰,許多煙囪裡,冒出白煙。木匠馬上就想起來鄰居那個黑大漢子,雙手拖著老婆兩隻腳,在大街上虎虎地走著的情景。老婆哭天嚎地,漢子洋洋得意。有人上前去勸,被啐了一臉唾沫。木匠不願意管這家的事情,只怕出了力還賺了漢子的罵。那傢伙有疑心症,誰要跟他老婆說句話,就要遭他的懷疑和嫉恨。但架不住女人苦苦地哀求,又想起那隻牛犢,緞子般的皮毛,粉嫩的嘴巴,青玉般的小蹄子,在衚衕裡撅著尾巴撒歡,真是可愛。於是就回家拿著繩子,往井邊跑,沿途招呼了幾個人,到了井邊,把繩子挽成套兒,順到井裡,攬住牛犢,眾人齊用力,發聲喊,把牛犢拖上來。牛犢在地上趴了一會,打幾個噴嚏,爬起來,抖擻抖擻,向著場院那邊跑了。等他撈完牛犢回家,發現桌子上的肉沒有了。只有一片包過肉的破報紙,粘連在桌子邊沿上。那條黑狗,蹲在桌子旁邊,盯著木匠,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悠。木匠好惱,抓起一根棍子,對準狗頭,擂了下去,狗不躲閃,正好擂在頭上。木匠罵道:你這個饞東西,好不容易弄了點肉,我沒吃,你先吃了。狗說:我沒吃。木匠說,你沒吃,誰吃了?狗說,我也不知道誰吃了,反正我沒吃。木匠說,你還敢跟我犟嘴,看我不打死你。木匠抄起一根大棍,對著狗頭砸去。狗當場就昏倒了,鼻子裡流出血來。木匠心中也有些不忍,扔掉棍子,自己喝酒。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了。迷濛中,看到狗費勁地爬起來,搖搖擺擺地向著門外走去。木匠說:狗雜種,走了就不要再回來了。從此這條狗就沒有了。
過了一個月光景,一個晌午頭兒,木匠躺在床上午睡,朦朧中聽到門被輕輕地拱開了,他猜到是狗回來了。好久不見,他還真有點想狗了。木匠裝睡,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狗的行徑。狗拖著一根高粱秸,把木匠的身體丈量了一下,悄悄地走了。木匠心中納悶,不知道這個狗東西想幹什麼。過了幾天,沒有動靜,木匠就把這事淡忘了。
有一天,木匠去外地殺樹歸來,揹著一把鋸子,一個大錛。他喝了一斤酒,有八分醉,晃晃悠悠地走著,迎著通紅的夕陽。到了一片荒草地,周圍沒人影。很多鳥兒在紅彤彤的天上叫喚。一條窄窄的小路,從荒草地中間穿過。木匠走在小路上,路兩邊草叢中的螞蚱,撲稜稜地往他身上碰。他看到很遠的地方,有一片樹林子,樹林子邊緣上,有一個人埋伏在草叢裡,在他面前不遠處,支著一面大網,網中有一個鳥兒在歌唱,千回百囀的歌喉,十分動聽。一群鳥兒,在網上盤旋著。木匠知道,那個藏身草叢的人,姓管行六,人稱神彈子管小六,是個捉鳥的高手,殺死過的鳥兒,已經不計其數了。木匠看到,空中那些鳥兒,經不住網中那隻鳥子的誘惑,齊大夥地撲下去,然後就著了道了。那個管六,從草叢中慢吞吞地站起來,到網前去,收拾那些鳥。儘管看不真切,但木匠能夠想象出那些被捏死的鳥兒的慘樣。木匠心中悽悽,身上感到涼意,好像有小涼風,沿著脊樑溝吹。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各人都有自己的活路。那些被捏死的鳥兒悽慘,但那些被你殺死的樹呢?樹根被砍斷,樹枝被鋸斷,往外流汁水,那就是樹的血啊。木匠嘆一聲,繼續往前走。走不遠,就看到在小徑的右邊,草叢深處,有一棵枯死的樹。在這個地方,長出這樣一棵孤零零的樹,是件怪事。這棵樹枯死,也是一件怪事。世上的事,仔細琢磨起來,都是怪事。琢磨不透徹的,不如不琢磨。木匠看到,樹下草叢中,起了動靜。有一個油滑的黑影子,從草中躍起來。他馬上就知道了,那是自己的狗。他心中感到有些不妙,但還是沒往壞處想。狗在草叢中躥了幾下,就到了自己眼前。他還以為狗會搖著尾巴討好呢,但一看,才知道事情不好了。狗齜出白牙,發出嗚嗚的叫聲。狗眼閃爍,放著凶光。這樣的聲音和表情,讓木匠心中凜然。他知道這條狗,已經不是過去那條狗。這條狗過去是自己的親密朋友,現在,是自己的冤家對頭。狗步步逼近,木匠步步倒退。木匠一邊倒退一邊說:老黑,那天的事,是我過分了。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偶爾嘴饞,偷一塊肉吃,按說也不是什麼大錯,我不該用棍子打你。狗冷笑一聲,說:你現在才說這些話,晚了,夥計。狗後腿蹬地,猛地往前一撲,身體凌空躍起,嘴巴里尖利的白牙,對著木匠的咽喉。木匠跌倒,狗撲上來,就要咬到木匠的脖子時,木匠抬胳膊擋了一下,袖子被撕下來。經了這一嚇,身體裡的酒,都變成冷汗冒了出來。木匠四十歲出頭,身手還算利索,打了一個滾,滾到路邊草叢中。狗又撲上來,不給木匠站起來的機會。木匠把背後的帶子鋸掄起來,往前一甩,鋸條錚然一聲彈開,打在狗的下巴上。狗一愣,往後跳了一下。趁著這個機會,木匠跳起來,同時把大錛抓在手裡。手中有了傢什,木匠鎮靜了許多。錛是木匠的利器,也是最常使用的工具。狗自然知道主人是個使錛的高手,手上既有力氣又有準頭,也就有了忌憚之心,不敢像適才那樣猖狂進攻。狗和人僵持著。狗聳著脖子上的毛,齜著牙,嗚嗚地低鳴。人持著錛,還在說理,罵狗。看看紅日西垂,已經掛在了林梢,紅光遍地,正是一個悲涼的黃昏。木匠慢慢地倒退,狗亦步亦趨地跟隨。這種狀態對木匠不利。木匠舉著錛,發起主動進攻,但狗往後輕輕一跳就躲閃了過去。木匠再進攻,狗再退。木匠明白了自己的進攻毫無意義,空耗力氣,而且只要手上一慢,很可能就會被狗趁機躥上來。明智的舉動,就是防守,等著狗往上撲。但狗很有耐心,只是跟隨著步步後退的木匠。看看退到了樹林邊,木匠用眼睛的餘光瞥見神彈子管小六,於是就大聲喊叫:六哥啊,幫幫我,除了這個叛逆!但那管小六,好像聾子一樣,對木匠的喊叫毫無反應。木匠知道,再這樣拖延下去,遲早要著了這個狗東西的道兒。於是,他使出來凶險的一招:身體往後,佯裝跌倒。在身體往後仰去的同時,手中的大錛也刃子朝上揚了起來。狗不失時機地撲上來,大錛鋒利的寬刃,恰好砍進了狗的下巴。狗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個個兒,半個下巴掉在地上。木匠跳起來,掄起大錛,對準負痛在草地上翻滾的狗頭,劈了下去。啪的一聲,狗頭開了瓢兒。
木匠坐在地上,看著死在自己面前的狗。他看著裂開的狗頭上那些紅紅白白的東西,和狗的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感到噁心,就吐起來。吐完了,手按著地爬起來。他感到極度疲乏,渾身沒有一絲力氣,似乎連那個大錛也提不起來了。他看到,神彈子管小六,在距離自己五步遠近的地方,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狗。他說:小六,把這個狗東西拖回去煮煮吃了吧。管小六不說話,還是盯著狗看。木匠看到管小六腰間的叉袋沉甸甸地低垂著,裡邊全是死鳥。
木匠收拾起工具,想往家走。剛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那棵枯死的樹走去,適才,狗就是從那裡躥出來的。樹下,有一個長方形的深坑。坑裡有一根高粱稈。木匠明白了,知道狗是按照那天中午量好的尺寸,給自己挖好了葬身之地。
木匠來到狗的屍體旁邊,對依然站在那裡發愣的管小六說:跟我來看看吧,看看它幹了些什麼。木匠拖著狗的後腿,來到樹下。對尾隨著的管小六說:他量了我的身高,然後給我挖了坑。管小六搖搖頭,似乎是表示懷疑。木匠突然激奮起來,大嚷著:怎麼?你不相信嗎?難道你懷疑這條狗的智慧嗎?這個狗東西,就因為我打了它一下,然後就和我結了仇。趁著我午睡時,用高粱稈丈量了我的身體,然後,就給我挖了坑。它知道我要去藍村殺樹,這裡是我的必經之路,它就在這裡等我。管小六還是搖頭,木匠益發憤怒起來,說:你以為我是撒謊騙你嗎?我「風箱李」耿直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撒過謊。但你竟然不相信我,我怎麼才能讓你相信呢?這個狗東西和我戰鬥時的樣子你親眼看到了,你知道它的凶猛,但你不知道它的智慧。要不我就躺到這個坑裡,讓你看看,是不是合適。木匠說著,就把背上的鋸和錛卸下來,跳到坑裡,躺下,果然正合適。木匠在坑裡,仰面朝天,對管小六說:你現在相信了吧?管小六笑著,不說話,把那條死狗,一腳踢到坑裡。木匠大喊:管小六,你幹什麼?你要把我和它埋在一起嗎?管小六把那把大肚子鋸抖開,一手握著一個把子,鋸齒朝下,猛地插在土裡,然後往前一推,一大夯土就撲嚕嚕地滾到坑裡去了。小六,木匠大聲喊,你要活埋我?木匠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身體被狗壓住了。管小六用大鋸往坑裡刮土,只幾下子,就把木匠和狗的大半個身體埋住了。木匠喘息著說:小六,也好,也好,我現在想起來了,知道你為什麼恨我了。
火燒花籃閣
在一座寂寞的城市中央,有一個美麗的湖泊碧波盪漾。湖的中央有一座名叫花籃的小小島嶼,一年四季都散發著或濃或淡的花香。島上曾經六次建起雕樑畫棟的樓閣,但都在建成後三個月內被燒成廢墟。失火的原因據調查都是因為雷擊或燃放鞭炮,當然也有些帶著神祕色彩的民間說法。在花籃島上建樓閣,是這個城市的一任又一任市長執著到病態的追求,但他們的努力總是迎來那一把將城市的夜空照亮的大火。他們建築樓閣的希望總是在烈火中破滅,但他們的官運卻總是隨著烈火的熄滅而亨通。
最近的一任市長,是一個相貌古怪的建築學博士。到這個城市上任之前,他曾在省城主持興建了聲名遠播的八大建築,其中五項,獲得過建築界的最高榮譽「魯班獎」。一時英名,不可一世,猶如中天的太陽。風傳他要到中央的建設部門任要職,但最後卻落籍在這個地處偏僻、人口不足四十萬的小城當了市長。
博士走馬上任後的第一天夜晚,就帶上那個當地政府配給他的祕書——一個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年輕小夥子——悄悄地出了政府賓館,沿著他似曾相識的街道,憑著感覺走到了湖邊。道路兩邊盛開的丁香花薰得他有些頭暈,明亮的月光照得他有些目眩。所以他來到該城的第一篇日記的第一句話就是:月光花香,頭暈目眩。
然後他接著寫:
在湖邊漫步約半點鐘,突然萌生了上島看看的念頭。問祕書小伍:此時可還能找到上島的船?祕書臉上浮現出一個很難覺察、但還是被我覺察到了的笑容。他說:我到前邊去找找看。我故意地往回走,給他一個去「找」船的機會。湖邊小路兩旁,全是一蓬蓬的丁香樹,花團錦簇,十分美麗。花香濃厚,月光中瀰漫著花粉。祕書很快就跑回來,興奮地對我說:市長,真是太巧了,青葉碼頭那邊,恰好有一條小漁船。
在祕書多餘的扶持下我上了小船。站在船頭的漁夫,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目光炯炯,下巴上一部白鬍須,看上去很像是戲劇舞臺上的人物。大伯,打擾你了。我說。漁夫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他用長長的竹篙撐著湖邊的泥地,使船緩緩地駛入深水。然後他就站在船尾,搖起長櫓。欸乃之聲,在靜靜的月夜裡,顯得格外響亮。我和祕書坐在船舷,相對無言。在我們之間,有幾個篾片編成的蝦簍,還有一張乾燥的密眼蝦網。祕書說:市長,我們這個湖裡盛產白蝦,很有名的。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目光越過他,往遠處看。但見一片爛銀閃爍,湖水與月光已經融為一體。不時有白色的水鳥被驚飛起來,撲稜著翅膀,落到遠處的閃光中去,似乎在那裡熔化了。
小船離岸越遠,槳聲和水聲愈加響亮。沉睡的城市中心,不時傳來水泥攪拌機模糊的轟鳴聲,高大的起重機巨臂在澄澈如洗的夜空中緩緩擺動。夜深沉,月光更加明亮,舉手可見掌上的紋路。再看岸邊那些丁香花樹,已經變成了團團簇簇的煙霧。它們的香氣已經嗅不到了;此刻我嗅到的,是純粹的清涼的水的氣息。當又有丁香花的香氣飄來時,這個名叫花籃的湖心島已經近在眼前。
我跟隨著祕書離船上島,很想對漁翁說幾句感謝的話,但回頭見他已經坐在船頭,身體蜷縮在蓑衣和斗笠裡,像一隻夜棲的大鳥。沿著一條卵石鋪成的小徑走向島的中央。小徑兩邊的丁香樹枝杈縱橫,多情地攔擋著我們。祕書在前分撥花枝,花枝沉甸甸地抖動,濃鬱的香氣撲面而來。
我們很快到達了小島中央的制高點,也就是連續六次建起過「花籃閣」的地方。這地方約有兩個籃球場大小,高度距湖面約有六十米。站在這裡,放眼四望,確實令人心曠神怡。如果在這裡建起一個五十米高的樓閣,登高遠望,四面的城市和遠處的山影都可收到眼底。這裡確實需要一個樓閣。
被火焚燒後的樓閣廢墟看來已經清理過了。一堆堆的磚瓦石料,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場地的四周。在石料的旁邊,還有一堆碼得方方正正的木料,都是一等的紅鬆,散發著濃烈的松油的香氣。在這樣乾燥的四月天氣裡,似乎扔上一根火柴,就能把這堆木料點燃。木料的旁邊,還有一堆擺放整齊的腳手架;腳手架旁邊,是一堆用稻草繩子捆綁著的活動板房組件。只要來五個工人,用一天工夫,就可以組裝起可供五十個工人居住的簡易房屋。眼前的一切,都說明這是一個原料基本齊備、隨時都可開工的建築工地,而不是兩個多月前才被焚燒的樓閣廢墟。
我坐在一塊石料上,彷彿低頭沉思著什麼,但其實我什麼也沒有想。團團襲來的花香讓我頭昏。祕書低聲問我:市長,抽菸嗎?我說:我已經戒了煙,如果你想抽,儘管抽就是,我喜歡聞別人抽菸的味道。祕書說:我不抽菸,我從來沒有抽過煙。我很理解地點點頭,說:好吧,那我就抽一支吧。祕書慌忙拉開腋下的皮包,從中拿出一盒軟包中華,熟練地拆去封條,揭開錫紙一角,彈出一支,遞到我的面前。我從煙盒中把煙抽出,祕書就把那個燃著綠色火苗的金光閃閃的打火機送到了我的嘴邊。
你說點什麼吧,我看著他那一口被火苗照亮的牙齒說。
祕書無聲地笑一笑,說:這似乎成了一個規矩——即將卸任升遷的市長,為他的後任清理好廢墟,準備好建築材料——這似乎成了一個規矩。
為什麼?我問,難道每一任市長的想法都一樣嗎?如果在我的任期內我不想建這個樓閣呢?我指指那堆散發著松油氣味的木材,說,如果我的設計不需要這些材料呢?
祕書抬手搔搔脖子,說:我也不知道……
在跟我之前,你做什麼?
我四年前大學建築系畢業,在市建委工作了一年,然後就跟胡副市長,但我與秦市長的祕書小孫是好朋友。小孫跟秦市長到省衛生廳上任去了。祕書說。
夜很深了,涼氣襲來,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戰。祕書慌忙將皮包夾在雙腿之間,匆忙將身上的外衣脫下來要往我身上披。
我擺擺手拒絕了他。
祕書抬頭看看已經偏西的月亮,說:要不我們先回去吧,市長,已經很晚了。
不急,我說,小伍,我們是同行啊。你跟我當祕書,是不是可惜了?
不不不,祕書急忙說,我聽說要跟您,興奮得兩天沒睡覺。您是大名鼎鼎的建築專家,跟著您,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我的女朋友說我不是給您當祕書,而是跟著您讀研究生呢。
你給我講講這花籃閣的事吧。我說。
最近的一次我比較清楚,過去那五次都是聽人家說的。祕書說。
沒有關係,你隨便說,添點油加點醋都沒有關係。我說。
我不會添油加醋的,市長,祕書說,最近這把火是大年夜裡起的。當時,全城都在放鞭炮,大街小巷裡都是滾滾的硝煙。我正在政府辦公室裡看春節聯歡節目,聽到秦市長的祕書小孫在樓道里大喊:起火了!起火了!大家跑出辦公室,爭先恐後地爬上樓頂,看到花籃島上一道火光沖天,好似一根洞天燭地的大蜡。花籃島周圍的湖面,被火光照耀得明亮如鏡,城裡的燈火都變得暗淡昏黃。新建起不久的花籃閣在烈火中顫抖著,好像一個受火刑的人,要努力地保持尊嚴,堅持著不倒下,能多站一秒鐘就堅持一秒鐘。我聽到站在我身邊的小孫長舒了一口氣,低聲嘟噥著:終於起火了。我側目看了一眼小孫,發現他渾身都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寒冷。
起火時間距離竣工時間有多久?我問。
正好三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正好三個月。祕書說。
秦市長呢?我問。
秦市長到明陽市休假去了。他的家屬在那邊,一直沒有搬過來。祕書說,大家站在樓頂上看著那火,看著那火中的花籃閣,看著那些在火焰中漸漸變形的飛簷斗拱,直到樓閣坍塌,發出一聲巨響,大家才如釋重負般地慢慢下樓。
難道就沒有老百姓出來觀看?我問。
有許多老百姓出來觀看。湖邊上站滿了人,幾乎所有的樓頂上都站滿了人。祕書說。
老百姓什麼反應?
我確實沒有聽到,市長,祕書說,但事後我聽我的女朋友說,老百姓都說花籃島上有一窩狐狸,是它們放火焚燒了樓閣。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老百姓對這件事的反應。
祕書為難地說:好像也沒有什麼反應……老百姓好像都習慣了。對了,我聽我女朋友的爸爸說過——他是一個退休的小學教師,很正派的一個人——他說,花籃閣建在火地上,起火是正常的,不起火是不正常的。他還說,我們這個城市,要想發展,必須每隔幾年起這樣一把火,今年的火起得尤其好,大年夜裡起火,主兆一年紅紅火火。我女朋友的媽媽——她是個沒有文化的家庭婦女,水平比較低——說,燒了好,燒了好,從建起那天就盼著燒呢,這下可以睡幾年安穩覺了。
我苦笑一聲。
祕書小心翼翼地說:市長,您可不要生氣,我是個實在人,有什麼就說什麼。
沒有關係,你繼續說。
第五把火是一九九九年底燒的。具體時間,好像是聖誕節前夜。那時我畢業還不到半年,在市建委見習。起火的那天夜晚,我感冒了,吃了幾片含有安眠成分的藥,睡得很死。天亮之後,母親告訴我剛剛建起來兩個半月的花籃閣被大火燒燬了。我母親還說:又該有人升官了。我母親也是家庭婦女,水平很低。我穿上毛衣、羽絨服,到湖邊去看熱鬧。通往湖邊的道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去看熱鬧歸來和正要去看熱鬧的人。天氣很冷,人們的神情都很漠然。我到了湖邊,正好看到一艘遊船靠岸。船上站著十幾個人,其中有我們建委的主任,還有馬市長。看樣子他們是從島上回來的,我從他們身上嗅到了一股子焦糊的氣味。為了防止領導認出,我躲在一叢丁香後邊,用袖子遮著臉。我看到市長板著臉下了船,跟隨在他身後的那些官員們,卻一個個神色愉快。當天晚上,在中央臺的新聞聯播之前,市長在電視上發表了講話。他首先向全市人民道歉,自我批評沒有看好這座剛剛建成、被全市人民鍾愛的、金碧輝煌的花籃閣,然後他說在自己有限的任期內,一定要為下任市長重建花籃閣做好準備。發表了電視講話不久,馬市長就升遷到清波市當書記去了。
起火的原因呢?我問。
雷電,祕書說,市氣象臺臺長在電視上專門講解了為什麼在寒冷的季節還會發生雷電現象的科學道理。
老百姓怎麼說?我問,你的女朋友的爸爸媽媽怎麼說?
我那時還沒有女朋友,祕書不好意思地說,我的女朋友是去年夏天才談好的,她很崇拜您,市長。
第四次火燒花籃閣發生在一九九五年七月一個雷雨之夜,雷很響,但雨不大。祕書說,當時的市長是方洪謨。起火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去省交通廳擔任副廳長的任命。
第三次火燒花籃閣發生在一九九二年三月一個春光明媚之夜,當時的市長是趙敬堯,起火十天後他就升任了省計委副主任。
第二次火燒花籃閣發生在一九八九年六月,當時的市長是韓忠良,起火後一個月,他的任期還沒滿,就到省城的師範大學擔任黨委書記去了。
第一次火燒花籃閣是一九八七年七月,當時的市長是蔣豐年,他也是學建築的。在任期間,他領導改造了老城區,拓寬了馬路,清理了湖底一百年的淤泥,在湖心島上建起了花籃閣,還興建了七個居民小區,大大緩解了市民的住房困難。他在這裡連任了兩屆市長,威望很高。花籃閣建成後,他的威望到達了頂點。花籃閣起火後,老百姓並沒有過多地譴責他,但他自己很痛苦。據說他曾經站在廢墟上流著眼淚發誓,一定要重建花籃閣,但兩個月後,他被調到省建築設計院當了院長。
我認識這個老同志,人品好,業務也好。我說。
接下來的一個月內,新任市長不斷地收到信訪辦轉來的群眾來信。來信的內容全是要求重建花籃閣的。信的署名有「眾聲」、「群心」、「民意」等顯而易見的化名,也有「七個退休幹部」、「八個老黨員」、「五個母親」等似乎是光明正大的匿名,還有湖畔小學六百名師生的聯名信,那些小孩子的稚拙簽名,密密麻麻地佔滿了兩張白紙。市長起初還認真地閱讀這些信件,但很快就感到了厭煩。他讓祕書告訴信訪辦,有關重建花籃閣的信件,請他們按規定處理,再也不要轉來。
市長對重建花籃閣這件事,一直沒有明確表態。但在他到任之後的第二個月的第一天,下了一道命令給有關單位,讓他們在一週之內,把花籃島上那些建築材料,全部運出來,按購買價的一半退還給賣方。辦事者似乎面有難色,但市長冷笑一聲,他們就訕訕地告退了。
市長上任後第三個月的第一天,在市政府小會議室召開了第一次市長辦公會議。會議的主要議題是重建花籃閣。市長將他親手畫出的圖紙掛在牆上,用一根可以伸縮的不鏽鋼教鞭指點著,向他的下屬們說明著新圖紙與舊圖紙的區別。市長是建築專家,真正的權威,滿口都是建築術語。他的下屬們,聽完了介紹,用熱烈的掌聲表示了對市長設計的讚賞。市長舉手止住了掌聲,說了一段頗為重要的話:新的花籃閣與舊的花籃閣在造型和結構上,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最大的區別在於建築材料。市長說,新花籃閣使用的磚是耐火磚,瓦是耐火瓦,所有的樑檁斗拱門窗戶牖,全部使用鋼鐵或是青銅鑄件。市長說,除非用三千度的高溫把它熔化掉,否則,花籃閣屢建屢毀的歷史就到此終結了。
市長講完了話,看著下屬們曖昧的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難道大家還盼望著第七次火燒花籃閣嗎?
第二天,市長設計的新花籃閣圖案和新花籃閣將使用的建築材料在市報上以大幅版面登出,電視臺也做了相關報道。滿懷信心的市長吩咐辦公室蒐集群眾反應——市長原本希望聽到一片讚美之聲,但辦公室蒐集上來的反應卻彷彿在他發熱的頭顱上澆了一桶冷水。辦公室彙集的群眾反應說明:絕大多數群眾,對新花籃閣設計方案表示反感,最反感的是那些耐火的材料。晚上,心情沮喪的市長在辦公室裡書寫他上任以來的第六十三篇日記,其中有這樣一句話:難道人民群眾需要火災?
市長握筆疾書,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或者是一個面容清秀、不施粉黛的年輕女子,或者是一個珠光寶氣、濃妝豔抹的半老徐娘,或者是一個柳眉緊蹙、淚光點點、頭戴白花的小寡婦,或者是一個鶴髮雞皮、手拄柺杖的老太太,或者是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著一個磨破了邊的舊皮包的老男人,或者是一個身穿烏亮的黑皮夾克、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或者是一個弓腰縮頸、猶猶豫豫的小公務員……出現在他的面前。市長知道,接下來的故事,無論他怎樣努力地想不落俗套,都會變成對時下流行小說的拙劣模仿。
月光斬
在縣文化局工作的表弟給我發來郵件說:表哥,最近縣裡發生了一件大事,請看附件——
八月七日上午八點。縣委辦公大樓五層保密室。機要員小馮,是你的老同學馮國慶的二女兒。小馮剛上班,提著熱水瓶想去打開水,聽到窗戶外烏鴉噪叫,探頭外望。發現那棵最高的雪松頂梢懸掛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起初以為是烏鴉們在此築了巢,心中有幾分喪氣,繼而又見那些烏鴉竟像不畏生死的鬥士輪番向那黑物攻擊,心中詫異,定睛細看,是一顆人頭。隨即發出一聲尖叫,熱水瓶掉在地上,竟然沒碎,也是奇蹟。正在整理文件的小許——她是你老戰友的三女兒——跑到窗前往外看,發出更為誇張的尖叫。幾分鐘後,縣委大樓朝南的窗戶全部打開,縣委大院,亂成一個如被火燎的馬蜂窩。
雖然人頭已被烏鴉啄得千瘡百孔,但人們還是辨認出那是縣委劉副書記的面孔。他面色慘白,愈顯得精心染過的頭髮漆黑如墨。他的眼睛已被烏鴉啄癟,看不到他的眼神了,因此也就無法想象他臨終時刻是驚懼還是憤怒,是渾然無覺還是早有準備。有人道:不一定是烏鴉所毀,很可能是罪犯所為,因為據說西方已經可以用一種特殊技術,從死者的視網膜提取信息,然後輸入電腦,顯示出罪犯的形象。由此判斷,罪犯是一個對犯罪學相當瞭解的高智商者,絕不是一般的壞人。又有人說,罪犯將人頭懸掛在縣委大院,顯然有殺雞儆猴之意,帶有明顯的政治意圖,因此可以排除一般的情殺或圖財害命。劉副書記是從組織部長提起來的,主管幹部提拔任用多年,少言寡語,為人謹慎,有良好的口碑。究竟是什麼人,將這樣一個好乾部殘忍殺害?聞風而至的縣公安局幾乎所有的警車發出的刺耳尖嘯把所有人的聲音都淹沒了。縣消防中隊的一輛救火車開進大院,豎起雲梯,一個穿杏黃色防護服的消防員爬上去,展開一塊紅綢,將人頭小心翼翼地包起來。烏鴉憤怒地對他發起衝擊。他舉起一隻胳膊護住面頰,用另一隻胳膊夾著人頭,迅速地爬下來。
人頭被一個著白大褂的法醫接過去,小心翼翼地託著,鑽進警車,鳴著笛,轉著燈,開走。市裡的警車與市委領導的車也趕到了,大院裡無處停車,就停在了大樓前的永安大街上。縣裡的防暴警察和武警中隊的官兵已經在大街上排開人牆,封鎖了道路,成群結隊的行人和自行車被封堵,形成了兩個黑鴉鴉的人團。萬頭攢動、人聲如潮。警察用電喇叭喊話,命令人們繞道而行。人們卻一個勁地往前擠,直至公安局的馬副政委對天鳴槍示警,才戀戀不捨地散去。警笛聲停止,但車頂上的警燈還在把一束束令人心寒的光芒掃來掃去。縣委大樓上所有的窗戶都遵命關閉,但許多人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外斜,即使他們目不斜視地盯著書本、文件或是壓在玻璃板下的照片,但他們的腦海裡……好了,表哥,我不想對你描繪劉副書記遇難後發生在縣委大樓的事了,從表面上看,已經沒有什麼異常。常委們躲在五樓小會議室裡開緊急會議,各辦公室裡的人們以比平日嚴肅得多的態度工作,小頭頭兒們抓住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嚴厲地訓斥部下,而部下也帶著痛不欲生的表情承認錯誤。當然,每個人心中的想法,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了。
很快就傳來了消息,說在縣城唯一的那家三星級飯店的一個豪華套間裡,發現了劉副書記的屍體。屍體穿著深藍色的西服,脖子上扎著紫紅色的領帶,端坐在沙發上,只要安上一個頭就可以作報告。清掃房間的服務員進門後就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麼,怔了半天,才發現客人無頭。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點血跡,米黃色的化纖地毯像是剛剛用強力吸塵器吸過一樣,連一點灰塵都沒有。斷頭處,彷彿用烙鐵烙過一樣平整——也有人說彷彿用速凍技術處理過一樣平整。房間裡沒有任何的搏鬥痕跡和罪犯留下的蛛絲馬跡。這樣的現場,令縣裡和市裡那些刑警撓頭不止。下午,省公安廳的破案專家飛車趕來。他們看了現場,研究了被分成兩截的遺體,也感到大惑不解。問題的焦點集中在:劉副書記的血流到哪裡去了?罪犯使用什麼樣的凶器才能幹出這樣乾淨利索的活兒?
當省、市、縣的破案專家絞盡腦汁思索的時候,一個傳說,像風一樣吹遍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連永安大街上那兩處愛民工程、外面用綠色馬賽克里邊用白色馬賽克貼了牆面的公共廁所都沒漏過——廁所尿池子上方白色的馬賽克牆壁上,有人——也許是鬼——用彩筆寫上了三個大字:月光斬——當然這傳說也從縣城波及到了鄉村,甚至傳到了外縣、外省、外國。那三個字。每個都有足球般大,字跡稚拙,乍一看頗似頑皮兒童的塗鴉,但仔細研究,又像一個很有書法根基的人在扮嫩。
何為月光斬?人們馬上就想到了一部香港拍攝的電視連續劇的名字,劇中有個人物,手持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刀,專揀明月皎皎之夜殺人。但傳說中的月光斬與這部香港電視劇毫無關係。傳說裡說——
一九五八年,大鍊鋼鐵的時候,城關公社的一群機關幹部突發奇想,衝到新建的縣火葬場,要用那臺新安裝的化屍爐鍊鋼。火葬場技術員向這些人解釋,說化屍爐跟鍊鋼爐根本不是一種構造,但那批執拗的幹部,任火葬場技術員磨得嘴脣起泡也不動搖。說他們去國營天河窪農場請來兩位右派,幫助改造化人爐。這兩位右派,一位名叫任你行,一位名叫令狐退。任你行原是鋼鐵廠的副總工程師,在蘇聯留過學,獲得過副博士學位。令狐退原是省冶金學校副校長,留德歸來的材料學專家。這是兩個真正的專家,與當時那撥子建土爐子鍊鋼的人有天壤之別。如果不劃成右派,我們這個小縣城用八抬大轎也請不來他們,但成了右派後,一請就把他們請來了。這樣兩個人,別說是把化屍爐改成鍊鋼爐,給他們個尿罐,也能改造成可以熔化黃金的坩堝。這個由化屍爐改造成的鍊鋼爐,煉出了一塊純藍的鋼,就像國王的妃子抱了鋼柱而受孕產下來的那塊鐵一樣玄妙。他們往鍊鋼爐裡投進去一百多個破舊的日本鋼盔、五十多口鐵鍋、一萬多個從棺材上起出來的鐵釘,還有一千多枚羅漢錢,但出鋼時只流出不滿的一勺鋼水。這是真正的金屬的精華,七道凌厲的藍光直衝雲霄,有七顆流星沿著藍光落到鋼水勺裡,它們在降落時,金光與藍光劇烈磨擦,放射出刺目的強光,並散發出濃烈得讓人昏迷的燒冰的香氣——把冰凌放在火上燒,這是我們那裡的壞小孩常玩的遊戲——我知道這樣寫有悖物理學原理,但這是傳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七星落入鋼水勺後,正好齊平勺沿。那兩個右派中的一個,可能是令狐退,也可能是任你行,親手端著鋼水勺子,澆灌到早就準備好的長條形鋼錠模子裡。他們準備了一百多個模子,但只灌了半個模子。這塊鋼——姑稱為鋼吧——在模子裡慢慢冷卻了,鍊鋼爐裡的火也熄滅了,只有鄰近火葬場的人民醫院裡那個土高爐還冒著黃色的火苗子。不久,人民醫院的土高爐也滅了。此時,天上一輪明月,放射著淺藍的光輝,那塊鋼,在模子裡放出幽藍的光芒,令在場的人心中都滋生出了莊嚴、神聖的感情。至於這塊奇異藍鋼的下落,有許多種說法,但每一種說法,都無從調查,因為那些參加過鍊鋼的人大半作古,活著的人,也只能提供一些含糊的證詞。如果沿著這些證詞調查,那就如同太陽的光線一樣,射向四面八方,有的變成植物,有的變成氣體,有的變成人類無法認識的物質。
但很快又有一個令人振奮的傳說出現。
縣城東門外,原有個東關村,村裡的一戶鐵匠,姓李。李鐵匠六十喪妻,三個兒子,陸續成人,都無妻室,跟著父親打鐵為生。父子都是文盲,春節時,請村裡一位曾經當過私塾先生的人寫對聯。那人好謔,提筆寫道:
一門四光棍
父子八大錘
橫批不合規矩,只有三個字:
硬碰硬
此聯大為有名,縣城的人都知道。新的傳說與這戶鐵匠有關。
說文化大革命期間的一個傍晚,鐵匠爐封了火,苞米粥的香氣瀰漫全室。鐵匠們的飯量極大,一個比笆斗還大的雙耳鍋吊在鐵匠爐上方,鍋裡的金黃的粥倒出來足有一桶。兄弟三個圍鍋站立,每人捧著一個粗瓷大碗,喝得是滿室粥響。老鐵匠病了,縮在牆角的地鋪上,蓋著一張爛羊皮,在那裡哆嗦、哼哼。爐裡飄遊不定的藍色火苗不時照亮老鐵匠銅色的乾巴臉,然後便斂了,房子又沉入黑暗。心比較細的老三嘴裡有粥,含含糊糊地問:爹,你還是喝一碗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老鐵匠咳嗽一陣。喘息著問:糧食市上的苞米,漲到多少錢一斤啦?老大甕聲甕氣地說:管他多少錢一斤,水漲船高,糧食價漲,咱的工錢也跟著漲。老二道:這年頭,還不知怎麼鬧騰呢,吃了今日就別去管明日啦。老鐵匠喘息著說:今晚上加班,把「井岡山」紅衛兵那批扎槍頭子打出來,收一筆錢準備著,世道亂了,好往關外逃。三兒子道:你以為關外就不亂了嗎?沒聽到大喇叭裡吆喝?五湖四海一片紅啦。爺們兒正說著,喝著,聽著縣城裡傳出來的陣陣吶喊和火車的淒厲笛聲,感受著火車進站時引起的地皮震顫,就有一個人影輕悄悄地,猶如一頭金錢豹子閃了進來。正好又有一個罌粟花般大小的藍色火苗從封住的火爐上飄起來,懸浮著,久久不逝,照亮了來者。
那是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姑娘,身穿一套草綠色的仿製軍裝,腰裡扎著一條奇寬的牛皮腰帶,使她的身材顯得有幾分英武。她頭上扎著兩根小辮,濃眉大眼,蒜頭鼻子,長嘴厚脣,有點兒傻氣。當然,她的胳膊上也套著一個紅色的袖標。最重要的是,她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包裹,看上去十分沉重,不知道里邊是什麼東西。
鐵匠兄弟都是正當盛年的光棍,來者雖是一小丫頭,但畢竟是女性,所以他們都用熱情的眼光上下打量著她。姑娘把懷中的包裹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使地皮都顫抖。你是「井岡山」的嗎?老三說,你們那批扎槍明天才能打出來。老二道:回去告訴你們的頭頭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老大道:苞米漲價了,煤也漲價了,我們的扎槍頭也漲了,每個兩塊錢。姑娘直起腰,把雙手的拇指與食指插進腰帶,捋捋衣服,又往下抻抻衣角,挺起胸膛,冷冷地說:我既不是「井岡山」的,也不是「東方紅」的,我是「獨立大隊」。老三笑道:蒙誰呀?縣城裡根本就沒有這麼個紅衛兵組織。姑娘道:我不跟你們廢話,我有塊好鋼,請你們幫我打一把刀。老三道:什麼好鋼,拿出來瞧瞧。於是,姑娘蹲在地上,解開地上的包裹。先是一層黑布,繼是一層藍布,然後是一層紅布,最後是一層白布。當那層白布解開時,爐子上方那個飄遊的火苗像膽怯的小鼠一般,倏地鑽進了煤堆。被煙薰火燎得黝黑的鐵匠鋪子頓時被一種幽藍的光芒照亮,四面的牆壁和房頂,彷彿都刷了一層明亮的釉彩,煥發出動人的光芒。鐵匠兄弟們都忘記了喝粥,捧著碗,張大嘴,眼睛直愣愣地瞪著那塊鋼。那塊鋼安靜地躺在白布上,彷彿一條遠古時代的魚。女孩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觸摸了一下那塊鋼,然後疾速縮回,彷彿那塊鋼奇冷又彷彿那塊鋼奇熱。她用挑戰的口吻說:看到了吧?就是這樣一塊鋼。我想請你們打一把刀,樣子我也帶來了,但不知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她說著,從衣兜裡摸出一張摺疊成兒童玩的紙炮形狀的紙片,展開,舉給就近的老三,道:就照著這樣子打。老三接過紙片,藉著那鋼的光,看著紙上的圖。那是一把古老樣式的刀,刀把是個圓環,刀背弧線流暢,宛如妙齡女子的腰背。刀尖與刀背吻合部形成一個鈍角,刀刃線條凸起,猶如魚的肚腹。這樣的刀,倒也不難鍛打,老三說著,將紙片遞給老二,老二看罷,又遞給老大。老大道:不知這位姑娘能出多少加工費?姑娘冷笑一聲,道:只要你們能將這塊鋼,鍛打成這樣一把刀,加工費嘛,要多少就是多少。老大說道:小姑娘,別說大話,你爹不是銀行行長,即便你爹是銀行行長那些錢也不是你們家的對不對?告訴你,我打鐵三十年了,我爹打鐵六十年了,什麼樣的鋼沒見過?什麼樣的鐵沒砸過?你想用這塊抹了一層熒光粉的鐵來糊弄我們嗎?姑娘冷笑著,一探身奪回紙片,裝進衣兜,然後便蹲下,包裹那塊藍鋼。這時,一直縮在牆角的老鐵匠氣喘吁吁地說:姑娘,慢著點包裹。老三,扶我起來,讓我見識見識。老三上前,扶起老鐵匠,顫顫巍巍地過來,一低頭,眼睛裡立即生出光彩,臉上的肌肉也猛然緊張起來,彷彿片刻之間變成了另外的一個人。他蹲下,抬頭看看姑娘,低頭看看藍鋼;抬頭,低頭;抬,低;然後伸手觸了一下藍鋼。然後又觸了一下。又觸。每一下都像蜻蜓點水。然後,站起來,雙手抱拳,作一個長揖,小心翼翼地說:姑娘,兒子們出語無狀,多有得罪。我們是些土鐵匠,鍛打個杴、钁、鐮、鋤,混碗苞谷粥餬口罷了。這樣的寶物,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姑娘嘆一口氣,說:都說李鐵匠家祖上是為康熙大帝打過屠龍寶刀的御用鐵匠,原來不過爾爾。說罷,用無比失望的眼光掃視了一遍鐵匠父子,蹲下身,包裹起那鋼,艱難地抱起,趔趔趄趄向外走去。房子頓時又沉入黑暗,那藍色火苗浮起,照耀著鐵匠父子的臉,猶如四尊尷尬的泥神。姑娘的身影,猶如金錢豹子,即將在門口消失那一剎那,老鐵匠用悲涼的聲音問:姑娘,你到哪裡去?——我把這塊鋼,扔到南灣裡去,讓它沉沒到遊泥中,永遠不見天日——回來,姑娘,老鐵匠說,這是我的命,逃是逃不過的。——你決定要征服它了嗎?姑娘的身影又如金錢豹子,一閃便回到了鐵匠爐旁。她目光裡閃爍著驚喜,道,我知道你不會放過它的,一個好鐵匠,總是盼望著這樣的鋼出世,然後,用奇特的方式,使它服從自己的意志,變成一把寶刀。老鐵匠脫下身上的破褂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從水桶裡舀起一瓢冷水,咕咕地灌下去,然後一抹嘴,腰板挺直,彷彿年輕了二十歲,或者三十歲,雄赳赳地說:兒子們,生起火來……生起來啊升起來火……生起火來……」
老鐵匠的二兒子用鐵鉤子捅開煤殼,拉動風箱,呱嗒呱嗒,白煙上衝,直衝房頂,火星四躥,火苗緊接著出現。老鐵匠從姑娘懷中接過那包裹,放在層子正北方向的祖先牌位前,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禮。禮畢,將包裹解開,悲切切地說:列祖列宗,保佑吧!祝畢,將右手中指塞進嘴巴,咬破,在那藍光的映照下他的血也成了藍色,滴滴下落到那鋼上,先發出丁丁冬冬的聲響,彷彿珍珠落到冰上,然後又咬破左手中指,將血滴上去,又發出嗞啦啦的聲響,彷彿那鋼是灼熱的。鐵匠的兒子們嗅到了古怪的香氣,與那用荷葉包裹著的人血饅頭放至灶火裡燒烤時的香氣頗為接近。血祭完畢,那鋼的藍色淺了,淡了,不似初時堅硬凌厲,增添了些許溫柔,與深秋時節的滿月光輝有幾分相似。然後,也不包紮手指,搬起那鋼,如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孩,塞進了熊熊的爐火之中。
用了比燒透一般鋼鐵十倍的時間,才將那塊藍鋼燒透。當爺兒們用頭號大鉗把那藍鋼抬到鐵砧子上時,鐵匠鋪裡變成了冰一樣透明的世界。屋子裡的人和物,都彷彿遠古時的物體,被凝固在一塊淺藍的琥珀裡。此時,只有凝神觀察,才能看到那塊魚一樣形狀的鋼,活潑潑地躺在砧子上,渾身抖動不止,不知是痛苦還是興奮。老鐵匠操著小錘,與其說是打,毋寧說是撫摸了一下那藍鋼。三個如狼似虎的兒子,各操著十八磅的大錘,各打了一錘。接下來,老鐵匠的小錘便如雞啄米一樣迅疾地敲打下去,三個兒子手中的大錘,挾帶著狂熱與激昂,如同奔馳中的烈馬之蹄,迅速無比但又節點分明地砸下去。奇怪的是竟然沒有聲音。往常這父子四人打鐵時發出的聲響半條街上都能聽到,連火車的汽笛聲都被蓋住,但現在,這鍛打,這勞動,劇烈之極,但牆角上蟋蟀的鳴叫都聲聲入耳,讓人感覺到深秋之悲涼,生命之短暫。那個小姑娘呢?那個姑娘縮在牆角里,雙手捧著腮,眯縫著眼睛,猶如飽食後蹲在大樹上休息的金錢豹子。奇怪的是如此猛烈的鍛打,竟然沒有半點的火星濺出,往常這父子四人打鐵時,火星四濺,碰到牆壁反彈回來,發出撲簌簌的聲響,遠遠看過來,宛如禮花綻放。這樣的鍛打持續了足有半個時辰。三個兒子身上熱氣騰騰,猶如三根剛從油鍋裡夾出來的油條,但那老鐵匠,卻連一滴汗珠都沒流。老鐵匠手中的小錘慢了下來,兒子們手中的大錘跟著慢下來。小錘更慢了,東一下,西一下,宛如一隻吃飽了的雞,在米堆裡揀蟲吃。老鐵匠歪著頭,眯著眼,神情和姿態都與一隻黑色的老公雞相似。更慢了。噹噹,小錘聲;哐哐,大錘聲。當,哐,當,哐。小錘扔在地上,站立著,柄兒搖晃,終於靜止。三個兒子如同三株朽木,癱倒在地上,只有老鐵匠還站著。爐子裡的火半明半暗,藍色的火苗柔軟無力,猶如微風中的絲綢。老鐵匠頭頂光禿,嘴角下垂,脖子上老皮垂掛,彷彿老了二十歲,或者三十歲。他勉強站著,用目光招呼著那個小姑娘。小姑娘畏畏縮縮地走到鐵砧子前,先看了一眼老鐵匠,然後低頭看砧子。她又抬起頭看老鐵匠,滿臉疑惑。無怪她疑惑,因為那砧子上似乎什麼都沒有,好像那塊奇異的藍鋼,被鐵匠父子們打成了空氣,或者打成了光,塗抹到這房間裡的所有物體上,連人的皮膚上、頭髮上、眼睫毛上,都塗抹的有。老鐵匠眼睛半睜著,可見疲勞已使他的眼皮沒了力氣,聲音細弱,如同蚊蟲哼哼,非側耳屏氣難以聽到。但姑娘分明是聽到了。她把右手中指塞進嘴巴,一口咬破,血珠滴落,舉到砧子上。一股碧綠的煙霧騰起,房子裡溢散開用灶火燒烤用荷葉包裹著的用人血蘸過的饅頭的氣味。與此同時,那把刀的形狀便在砧子上漸漸地顯現出來。大約有一米長,最寬處約有二十釐米,完全符合那張紙片上的形狀。她又將左手的中指咬破,血珠滴落,舉到刀上,丁丁冬冬,如同珍珠落在冰上。與此同時,那刀的形狀又漸漸朦朧了,猶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隔著玻璃看沐浴的美人。
你把它拿走吧。說完這句話,老鐵匠往後便倒,隨即停止了呼吸。
你把它拿走吧。說完這句話,老鐵匠的大兒子隨即停止了呼吸。
你把它拿走吧。說完這句話,老鐵匠的二兒子隨即停止了呼吸。
你把它拿走吧。老鐵匠的小兒子說。
姑娘抓起那把刀,猶如捏著一段月光,對鐵匠的小兒子說:你跟我一起走。
這兩個年輕人,女的提著刀,男的空著手,走出鐵匠鋪子,走上街道,走出東關村,進入原野,消逝在藍色的月光中。
這把刀的名字叫「月光斬」。
只有用「月光斬」砍人首級,才能滴血不出,才能茬口如熨過的「的確良」布料一樣平滑。
但不久又有一個傳說出來,傳說說:身首分離的劉副書記,其實是一個塑料模特,不知道是哪個惡作劇的傢伙,或者是哪個被劉副書記扇過耳光的壞蛋,製造了這樣一出鬧劇。儘管是鬧劇,但造成了極為惡劣的政治影響,對劉書記的名譽也有毀滅性的傷害,而且還造成了難以估量的經濟損失,那麼多的警車,那麼多的警察、武警,那麼多的官員,都投入到破案中去,車輛磨損、汽油耗費、工資、差旅費……嗨!
為了挽回影響,縣委、縣政府在人民廣場舉行篝火晚會,慶祝中秋佳節,電視臺直播。人們從電視裡看到,劉副書記先講話、後唱京戲,又與女青年跳舞。無論是講話、唱戲還是跳舞,他的臉上都帶著微笑,非常有親和力,非常平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看完了附件,我給表弟回覆郵件:表弟如晤,久未通信,十分想念。姑姑好嗎?姑夫好嗎?建國表哥好嗎?青青表妹好嗎?你在縣城工作,要經常回老家看看,姑姑姑夫年紀大了,多多保重。你若回去,一定代我去眉間尺的墳前燒兩箔紙錢。遇見韋小寶的後人,一定要禮貌周全——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這是古訓,不可違背。一轉眼間你也快三十歲了,婚姻問題要趕緊解決,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必死纏著小龍女不放,我看那個還珠格格就不錯,野是野了點,但畢竟是金枝玉葉,跟她成了親,對你的仕途大為有利,趕快定下來,萬勿二心不定,是為至囑。
普通話
一
在我們柿子溝,普通話,也叫官話。講官話的人,受到尊重,因為那些人都是外地來的幹部。他們,或者她們,衣衫整齊,麵皮清淨,牙齒潔白,身上散發著肥皂的清香。這樣的人,一開口,官話響亮而標準,顯示著身份和地位,向我們這個閉塞的山村,傳達著來自山外邊廣大世界的精彩和繁華。聽他們或者是她們說話,對我們來說,是一種享受。在我們的記憶裡,第一次在我們村子講官話的人,是「四清」工作組的組員。他們當中,有兩個年輕的,是地區師範學校的學生。其中那個男的,名叫傅春花。一個男人,竟然叫傅春花,真是哈哈哈。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小傅。小傅個頭矮小,兩扇大耳朵,往兩邊張開,頭上的發,亂糟糟地支稜著,像一把用舊了的豬鬃刷子。儘管小傅其貌不揚,但只要他站在人前一開口,無論是講話,還是宣讀文件,都會讓我們馬上忘記他的面貌。他嗓門洪亮,官話標準,抑揚頓挫,眉飛色舞,很有感染力。在我們的感覺裡,講著官話的他,身體漸漸升高,眉目慢慢端正,一個外表上不那麼莊重的人,變得讓我們肅然起敬。那個女的,名叫王奇志,一個女人,竟然叫王奇志,也比較哈哈哈。村子裡的人,都叫她小王。小王剪著短髮,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看上去很洋氣,但她嗓音尖細,官話不標準,使她的容貌,在講話的過程中,漸變漸土,土得跟村子裡那些在大庭廣眾面前就掀開衣襟給孩子餵奶的大嫂們沒有太大的區別。那個時候,我們和解小扁一樣,都是村子裡小學的學生。我們忘不了聽傅春花講話或是念文件時,解小扁仰起的臉上洋溢著的心醉神迷的表情。
村子裡的人,對外邊來的講官話人滿懷敬意,但對於自己村子裡那些學著說官話的人,卻極端鄙視。有一個笑話,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過:一個人,闖外,幾年後,回家探親。走到村頭,看到本家一個大伯在蕎麥地裡鋤草,便上前問訊,裝模作樣,撇腔拿調。他的大伯,心中厭惡,但畢竟只是個遠房的侄子,不好說難聽的話。那小子,不知好歹,竟然拔出一棵蕎麥,撇著腔問:「大伯哇,這紅梗綠葉開白花結黑果的是什麼植物啊?」他大伯怒火中燒,忍無可忍,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去,將那人按在地上,手攥鞋底,對準屁股,一頓猛抽,打得那人,大聲喊叫:「救命啊,救命啊,蕎麥地裡打死人啦!」
有很多類似的故事,在村子裡流傳,表明著村子裡人,對那些出去一年半載就改變了鄉音的人的鄙視和反感。官話是好,但那是你說的嗎?你才喝了幾天自來水,就忘記了家鄉話。真的忘記了嗎?如果是少小離家,幾十年未歸,剛回來,一時順不過嘴來,帶出幾句官話,那還可以原諒。可你才出去幾天,就回來撇,這不明擺著是在賣弄嗎?好像不這樣說話,別人就不知道你在外邊混事似的。其實也沒混上什麼好事嘛,不過是在煤礦挖煤,早上下了礦,晚上還不一定能囫圇著爬上來,臭擺什麼?其實也沒混上什麼好事嘛,如果你當上了縣長、省長,回來撇,那也是應該,但你不過是個在肉聯廠殺豬的工人,兩手豬血,一身豬屎,撇什麼?難道城裡的豬也說官話?那城裡的豬,不也是鄉下人飼養的嗎?其實,真正在外邊闖好了闖大了的人,反倒不顯山不露水,不會像他那樣,一身骨頭,比雞毛還輕,一臉傲相,連親爹都快不認識了。你看看他那小樣,留著大背頭,抹了足有二兩頭油,明光光的亮,賊溜溜的滑,花蠅落上去都站不住腳,臭蟲爬上去要摔跟斗,撲鼻子的味兒,連拉磨的毛驢,都被他薰得打噴嚏。看看他說起話來那副尊容,兩片嘴脣,一抻一咧,一歪一擰,彷彿不是他的嘴上原來就有的,而是後來縫上的兩塊膠皮,呸!你當官了,多大的官?不就是水嘴子公社的一個民政助理嗎?不就是沙口子供銷社的一個門市部主任嗎?你的官難道比毛澤東和周恩來還大?人家毛澤東和周恩來都是滿嘴的家鄉話,一句官話都不說,你也孃的說什麼官話?啊——呸!
二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有一個短暫的時期,大學和中專招生,恢復了考試製度。解小扁複習了三個月,竟然考上了地區師範學校。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考出去一箇中專生,如同雞窩裡飛出了鳳凰,當時就轟動了。
「知道嗎?解小扁考上中專了!」
「說夢話吧?」
「真的,通知書下來了,大紅封皮,蓋著鋼印!」
雞被驚嚇,咯咯叫喚著飛到籬笆牆上。
「解老扁的老閨女考上中專了!」
「騙誰啊?」
「真的,騙你幹什麼?許多人都去賀喜了,老扁買了一條大前門香菸,兩斤水果糖。」
「走啊,去抽菸吃糖啦!」
狗被衝撞,狂叫不止。
春天裡,小扁複習功課準備參加考試時,村子裡的民辦教師高大有輕蔑地說:
「就她?她如果能考上中專,陳國忠也能到省裡去參加長跑比賽。」
小扁考中後,高大有改了口:「小扁是我教出來的學生,腦瓜子聰明,再加上勤奮,哪有考不中的?」
村子裡有一個初級小學,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教室只有一間,教師只有高大有一個。上完三年紀,如果想繼續上,那就要跑十五里山路,到公社駐地新民屯,那裡有一所完全小學,還有一所農業中學。我們讀完了小學就回家種地,只有小扁和村支部書記的兒子寶田,讀完了農業中學。寶田在村子裡當了會計,天天蹲在辦公室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小扁呢,跟我們一樣,天天下地。曾經有人捎話給小扁的爹,說書記看中了小扁,只要小扁願意給寶田做媳婦,就安排她去縣衛生學校學習,學成後回來當赤腳醫生,也是風吹不著雨打不著,每月還有三元錢的補助。聽說小扁的爹孃都動了心,但小扁不樂意。我們都覺得小扁有志氣,心中敬佩,但同時又感到她一箇中學生天天跟泥巴牛糞打交道很可惜。現在好了,小扁考中了,戶口也要遷走,成了國家人,吃上國庫糧,一步登天,寶田顯然是配不上小扁了。小扁未來的丈夫,肯定也是個吃國庫糧的,他們的孩子生出來就是吃國庫糧的。村裡許多人,感嘆不已:
「這個小扁,年紀不大,心中真是有主見,要是當初答應了寶田,這輩子也就難走出這個窮山溝了。」
三
小扁去上學那天,村子裡許多人到河邊送行。河裡原本有座小木橋,因為連續幾天暴雨,山洪暴發,沖垮了。小扁的爹招呼了幾個人,用四根木頭綁了一個框子,框子中間,安上一個大笸籮,笸籮裡蒙上了兩層塑料布。四根木頭上,拴上了八個大葫蘆。我們自告奮勇,要下水護送小扁。小扁的爹,知道我們都是好水性,就答應了。
小扁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來到河邊。寶田替她揹著行李,緊跟在她的身後。她自己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一個搪瓷臉盆,一雙布鞋,還有牙缸牙刷什麼的。那天她穿著一件洗得發了白的藍咔嘰布褂子,花襯衫的領子翻出來。她扎著兩根短辮子,頭髮茂盛,很粗,像馬鬃一樣。褲子的布料跟褂子一樣,膝蓋上補上了兩個對稱的大補丁,用縫紉機補的,扎著一圈圈的絎紋。她的臉是那種山裡姑娘的健康顏色,黑黝黝的紅。牙很白。我們都知道她刷牙。每天早晨,我們到河邊去挑水,就看到她蹲在河邊的踏石上刷牙。她家住在河邊高崖上,三間石牆瓦屋,房前房後有十幾棵柿子樹,還有一蓬蓬的野酸棗。有時候我們能聽到她娘喊叫:「小扁,來家吃飯了。」她是老閨女,很嬌慣的,儘管在外邊幹活很潑,但家裡的活兒從來不幹。她家煙囪裡冒著白色的炊煙,喜鵲在她家柿子樹上喳喳叫,懂風水的人說她家風水很好。從她嘴角上滴瀝下來的牙膏沫子隨著湍急而清澈的河水流淌到很遠的地方,還散發著濃濃的水果香氣。我們知道她使用的牙膏牌子是「萬裡香」,水果香型。
小扁站在河邊,與眾人告別。高大有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說:「小扁,這是我使用了十幾年的鋼筆,金星牌的,筆尖是銥金的,送給你,做個紀唸吧。」
「謝謝高老師。」小扁說。
寶田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塑料皮的筆記本,遞給小扁,紅著臉說:「小扁,祝你學習進步。」
「你自己留著用吧……」小扁說。
「噢,小扁不好意思了!」有人起鬨。
「那就謝謝了。」小扁說,「祝你明年考上大學。」
「我不行,」寶田說,「學校裡學那點知識,早就忘光了。」
「複習一下嘛,」小扁說,「我讓我娘把我用過的複習資料送給你。」
「謝謝,但我真的不行,一看書,腦子裡就嗡嗡地響。」寶田說。
這時,有人騎著一匹騾子從山路上跑過來。騾背上的人,身體聳動著,大聲喊叫:「小扁呢?過河了嗎?」
「是我爹。」寶田悄聲對小扁說,「他說不來了,怎麼又來了。」
眾人看清了,騎騾的人是書記,村子裡最大的官,唧唧喳喳的說話聲頓時止住。到了人群前面,書記從騾子上跳下來,目光掃了一圈,最後定在小扁臉上,說:「小扁,本來不打算送你了,一想,你是咱們柿子溝第一個考上中專的,得送。了不起,全公社就考中兩個,你是其中一個。我在公社開會,連郭書記都向我賀喜呢。」
「書記,您大忙忙的,還專門趕回來,真讓俺家感動。」解老扁說。
「我高興啊,」書記說,「我可不像外村的幹部那樣,千方百計地卡著村子裡的年輕人,不讓他們出去闖世界。我巴望著年輕人都出去,去上大學,上中專,去當兵,去當工人,去當官,柿子溝要能出一個省長,我們不都跟著沾光嗎?」書記瞪了我們一眼,說,「齜什麼牙?你們要向小扁學呢,閒著沒事的時候,動動腦子。」
「我們也想動腦子,但我們的腦子生了鏽,轉不動了。」
「看你們嬉皮笑臉的樣子,一點正經沒有,改天我得給你們上一堂政治課。」書記不理我們了,轉過頭,說,「老扁,我趕王屋集給村裡買了一頭騾子,託小扁的福氣,真是順利,」書記說,「老扁,你是行家,上前看看,這頭騾子怎麼樣?」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騾子身上。可真是一匹好騾子,嚴肅,莊重,桃木紅色,額頭上綴著一簇紅纓,兩隻大眼,長睫毛忽閃忽閃的,彷彿一個大姑娘初見生人,有點羞怯。
老扁圍著騾子轉了一圈,從書記手中接過韁繩,把騾子頭顱往上提起,扒開嘴巴看看牙口。
「齊口。」書記說。
「很嫩的齊口,」老扁拉著騾子走了幾步,彎腰看看蹄腿,說,「好牲口,起碼還能使喚十五年。」
「你猜猜什麼價?」書記問。
老扁將手伸向書記的袖筒,書記甩手道:「不用這老一套,你就說吧。」
「最低也得這個數,」老扁伸出一根指頭,「一千塊,破不開的。」
「你再猜,往下猜。」
「九百八,不能再低了。」
「再往下猜?」
「九百?」
「八百!」書記哈哈大笑著。
「怎麼會這麼便宜?」
「要不我說是小扁帶來的好運氣呢?」書記得意地說,「是山那邊解放軍農場的牲口,人家換成拖拉機了,便宜處理。幸虧我去得早,晚一步,就被山口村老巴那個狗日的牽走了。」
鄉民們臉上都出現了喜色,圍攏上來,看這匹軍騾。
「看,烙著印記呢。貨真價實的軍騾。毛主席說,全國人民要向解放軍學習,全國的騾子,要向解放軍的騾子學習。」書記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笑。
書記摸著騾子臀部的烙印,說:「老扁,咱們村,風水動彈了!考出去一個洋學生,買回來一匹大牲口,這就叫雙喜臨門!你從前給地主當長工時侍弄過騾馬,這活兒,就得你幹了。」
大家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老扁。老扁滿臉紅光,嘴脣光哆嗦,但說不出話來。
書記將騾子交給老扁,自己走到小扁面前,目光上下,從頭到腳,把她看了幾遍,點點頭,說:「小扁,到了外邊,你只管一門心思學習,家裡的事,根本不用操心。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是有心勁的,會有大出息。好了,時候不早了,過河吧。」
「謝謝書記,我會努力的。」小扁說。
「你們這幾個討債鬼,有把握嗎?」書記看看我們四個,問。
我們激昂地回答:「書記放心,我們用手也能把小扁抬舉過去。何況還有這綁了八個葫蘆的筏子。」
書記走到河邊,彎下腰,仔細地檢查了我們的筏子,說:「行啊,那就開始吧。」
我們脫去衣裳鞋子,每人身上,只餘一條大褲衩子。畢竟到了秋天,陽光儘管很亮堂,但河中泛起來的水氣,涼颼颼的。我們試試探探地下到水裡,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你們先上來,」書記招呼了我們,然後回頭吩咐兒子,「寶田,回家拿瓶燒酒來。」
「書記,哪還好意思讓您家破費?」老扁慌忙說,「我家裡有酒,她娘,快回去拿燒酒。」
「你糊塗了嗎?家裡哪有燒酒?」小扁的娘為難地說。
老扁瞪了老婆一眼,說:「死性,你不會去代銷店買?」
老扁的老婆還想說什麼,書記說:「算了,老嫂子,一瓶酒,算什麼?寶田,快點跑,年輕輕的,腿肚子怎麼像灌了鉛似的?沉得拖不動。」
「書記,您說我嗎?」陳國忠從河灘上的楊樹林子裡,搖搖擺擺地走過來,身後,跟著一條大黃狗,威武凶猛,有獅子相。
「我哪裡敢說你?」書記笑著說,「您現在可是不得了,既是護林員,管著全村的樹,又是管理學校的專職代表,管著全體學生和老師。我可不敢得罪你。」
「我這些職務,還不都是書記您從口袋裡摸出來的?」陳國忠說,「不過,我可是盡職盡責,白天管理學校,夜晚在樹林子裡巡邏,」他指指那些樹林,「您看看這些樹,被我護的,都像大閨女一樣滋潤。」說著,到了河邊,先看看小扁,眼睛像錐子,高聲說,「行,有志氣,有出息!解老扁能養出你這樣一個閨女,真是個奇蹟!」然後又看著老扁,說,「老扁,聽說光大前門煙就散了兩條?就沒想著給咱留兩根?你可別拿著豆包不當乾糧,連書記都敬我三分呢!」
「哪裡止三分?」書記笑著說,「敬你十分呢。」
老扁嘿嘿地笑著,慌忙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皺皺巴巴的煙,剛想往外抽,陳國忠一把奪過去,大咧咧地說:
「這麼小氣幹啥?閨女都考上中專了,過兩年,大把的工資,給你往回掙,你就等著吃香的喝辣的吧。」
陳國忠得過小兒麻痺症,走路搖搖擺擺,腳尖在地上劃道道。村裡小孩調皮,跟在背後學他走路的樣子。那條跟他形影不離名叫小花的大黃狗一旦發現這種情況,就箭一般撲上去,在那些倉皇逃躥的孩子屁股上或是腿肚子上咬一口,然後回來,對著主人搖尾巴。被咬了的孩子,回家也不敢說。家長知道了,也不敢去找他。他是殘疾人,光棍一條,怕誰?他家成分好,上溯三代,都是赤貧,怕誰?他原來是專職護林員,興起來貧下中農管理學校後,上邊要村裡派一個貧農代表脫產駐校,村裡捨不得拿出一個勞力來,就讓他兼任駐校代表。管理學校,總得找點事做。他從高大有床頭上把那個馬蹄表拿來,掛在自己腰帶上。他說,我是貧農,腰帶上掛著表,這就叫貧農帶(代)表。掌握時間,負責敲鐘。上課鐘:「當——」下課鐘:「當——當——當——」他敲鐘,學生們都愛聽。高大有很反感他,但也沒有辦法。貧農帶(代)表,最高領導,毛主席給他的權威,何況,把鐘敲得這樣好。
寶田提著酒跑來,書記接過酒瓶子,搖搖,舉到高處,對著太陽看。瓶子裡泛起無數的小泡泡,浮浮悠悠。「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高粱燒。」書記說著,歪嘴,咬開瓶蓋,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味道真是不錯!」笑著對陳國忠說,「陳大代表,這瓶酒本來是給你留的,但今天,就先給這些小夥子喝了吧,他們要下水,冰了腿,落下殘疾,村子裡兩個好差事,都被你佔了,無法安排對不對?」
「知道您繞著圈子罵我呢,」陳國忠說,「反正大傢伙都聽著了,你親口說的,欠著我一瓶酒。」
「來吧,年輕人,每人喝幾口,再用酒搓搓肚臍。」書記說。
我們接過酒瓶,輪流著,喝了一圈,又喝了一圈,然後又是一圈。真是好酒,喝到肚裡,渾身發熱。三圈輪過,下去了大半瓶。書記搶回酒瓶,說:「你們八輩子沒撈到酒喝了吧?酒鬼。」
書記讓我們把雙手張開,往我們手裡各倒了一些酒,命令我們往肚臍上搓。書記說:「人受寒,涼氣都是從肚臍裡進去的,只要用酒搓了肚臍,在冰水裡泡一上午也不會有事的,這個,我有經驗,當年,給解放軍運送軍糧,冰天雪地——算了,不說了,你們下河吧。」
寶田扶持著小扁坐進笸籮。為了保險,她把鋪蓋捲兒,放在懷裡抱著。我們兩個在前,兩個在後,前面的拉,後邊的推,將筏子弄進河水。水流湍急,筏子飛快地往下游漂去。我們手扶著葫蘆,順著勁兒,將筏子往河道中央送。「回去吧!」小扁對著河邊的人招著手,喊叫。許多人,沿著河邊,踩著碎石和淤泥,往前跑動。小扁的娘,在最後邊,吃力地挪動著小腳,搖搖擺擺地跑,一邊跑,一邊舉起衣袖擦眼睛。
筏子進了中流,許多從上游衝下來的莊稼秸稈,有玉米,有棉花,還有一些糾纏成團的紅薯蔓兒,從我們身邊漂過去。我們格外小心,生怕河水濺入笸籮。小扁一手攬著鋪蓋,一手緊緊地抓著笸籮的邊緣,看樣子有些緊張。我們說:「小扁,別怕。」小扁說:「有你們,我怕什麼?」就這樣渡過了中流。就這樣到了對岸。我們把筏子拖到河灘上,兩個人先把她的行李拿上來,兩個人扶持著她下筏子。小扁感動地說:「老同學們,辛苦了。」
「應該的,應該的。」
我們抬著筏子,往上游走。走到了與小扁家的房子遙遙相對的地方,看到對岸許多人往這邊招手。有人大聲喊叫:「小扁——小扁——」
似乎是寶田的聲音。
「回去吧——回去吧——」小扁招著手喊叫。
我們停下腳步,說:「小扁,再見。」
小扁揹著行李上了路,說:「也許,我畢了業,就回村來教書呢。」
「你可千萬不要回來。」我們說。
四
小扁臨近畢業時,興起了「社來社去」,說是新生事物,和「資產階級法權」徹底決裂。有一些大學和中專生,畢業後主動放棄吃商品糧的機會,回原籍當農民,掙工分吃飯。覺悟不高的,還是等著國家分配,拿工資,吃商品糧。小扁覺悟高,選擇了回鄉。我們聽到這個消息,連連頓牙,替她惋惜,如果是自己的妹妹,就抽她兩個大耳刮子,可她不是我們的妹妹,抽不得。這個小扁,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許多人,包括我們,做夢都想著逃出這山溝旮旯,可她好不容易逃出去,竟然又自願回來了。光榮是光榮,報紙上宣傳過,大喇叭裡吆喝過,回來的時候,公社的吉普車送到橋頭。公社教育組長,將一朵紙紮的大紅花,戴在她的胸前。我們村書記,帶著一個吹嗩吶的,一個吹笙的,一個敲鑼的,列隊在橋頭上迎接。吹奏著當時最流行的抒情歌曲《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懷念親人解放軍的。我們村對解放軍感情深,解放軍賣給我們那匹退役騾子,又溫順又能幹,大人小孩都喜歡。即便是這樣的好曲子,被嗩吶一吹,嗚嗚咽咽的,走了調,再加上那破鑼聲聲,不是喜慶味兒,倒像是我們想象中的,古代處斬犯人時的伴奏。
安排小扁到村子裡初級小學教書。學校基本上還是老樣子,一間教室,二十多個學生,分三個班級。老師還是高大有一人,小扁來了,變成了兩個。陳國忠還在履行著貧下中農管理學校的職責,貧農帶(代)表,負責打鐘,帶著他的狗。狗有點老了,喜歡趴在學校窗前睡覺。
小扁走馬上任第一課,是件大事。教室爆滿,連那些平日裡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搗蛋鬼也來了。書記來了。寶田來了。寶田新近納了新,當著會計,還兼任著團支部書記,人稱「小書記」。學生家長也來了。小扁的爹孃也來了。教室裡根本盛不下,就擠在門口。我們趴在窗外,從窗戶櫺子空隙往裡張望。陳國忠滿臉紅光,嘴巴里散著酒氣,搖搖晃晃,在教室前面的空場上轉圈子,兩條腿,左撇右拖,腳尖劃地,留下了數不清的道道。大黃狗跟在他身後,低垂著頭,看上去是在勉力支撐。他轉悠著,不時地把掛在腰帶上的馬蹄表拿起來觀看。有人說:「陳瘸子,敲鐘吧!」「呸!」陳國忠對著那人啐了一口唾沫,狗也有氣無力地叫了三聲,說,「還差三分鐘!汪,汪,汪。」
陳國忠站在鐘下,背靠著吊鐘的松木杆子,穩定住身體,左手託著馬蹄表,右手扯著鍾繩,眼睛死盯著錶盤,秒針的跑動聲,似乎用大剪刀鉸紙殼子,喀嚓喀嚓響。突然,表聲聽不見了,小河流水的嘩嘩聲和黃鸝鳥披肝瀝膽般的啼叫聲從學校後邊湧過來,像浪潮似的。黃鸝在果實累累的柿子樹上鳴叫,像一塊黃玉,鑲嵌在層層疊疊的墨綠中。從教室旁邊那兩間新蓋起來的小屋裡,高大有在前,解小扁在後,相跟著走出來。相跟著走過來。高大有,頭髮花白,臉盤很大,但沒有肉,高聳的顴骨和巨大的下顎骨,構成一個野蠻的方形。我們對他不感興趣,我們感興趣的是解小扁。解小扁,瓜子臉,杏子眼,糯米牙,菱角嘴,長睫毛,黑眉毛,馬鬃發,變了髮型,過去是兩條短辮子,現在是一個偏分頭,像個俊俏的小夥子。碎花紅襯衣的下襬紮在黑裙子的腰裡。腳上是白襪子,白色塑料涼鞋。她雖然和我們一樣掙工分吃飯,但她已經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了。她跟著高大有往教室裡走,神色很嚴肅。就在她的身體即將踏進教室門檻那一剎那,陳國忠拉動鍾繩:「當、當……」
鐘聲讓我們聯想到:太上老君急急如敕令。
高大有站在講臺正中,開始講話。小扁站在一邊,側耳恭聽。我們原以為高大有講那麼三句五句的就該退到一邊,讓在山外受過高級教育、見過大世面的小扁開講。誰知道,這老雜毛,滔滔不絕,從他二十年前教掃盲班開始,一樁樁,一件件,陳穀子,爛芝麻,沒完沒了,老母豬忘不了萬年的糠,為自己擺功勞,說村子裡的人,凡是認字的,都是他的學生,書記是他的學生,會計是他的學生,保管員也是他的學生,記工員也是他的學生。還說如果沒有他,這個村子,就是一個文盲村。接著說他怎樣艱苦,夜裡藉著月光批改作業。又說他待遇怎麼低,掙的工分還不如陳國忠多。陳國忠在窗外低聲罵:「孫子,跟我攀比?我家三代赤貧,你家是老中農,解放前家裡養著一頭大黑牛,農忙時還僱過短工,土改時沒把你家劃成富農,已經便宜了你,如果把你家劃成富農,孫子,你還教書,教個大雞巴去吧!」
高大有聽不到陳國忠的話,只管隨著自己的意願講,彷彿要藉著這個機會,把積攢了二十年的苦水,一股腦兒的,全部倒出來。大家都厭煩了,孩子們抓耳撓腮,大人們,有的咳嗽,有的打哈欠。我們是來聽小扁講第一課的,誰願意聽你囉嗦?但高大有繼續講,兩個嘴角上,各有一朵白沫。講話時嘴角上帶著白沫的人,都是廢話簍子。高大有就是天下第一的廢話簍子。當年我們跟著他學字時,煩他囉嗦,偷偷地給他起過一個外號,叫做「高大角豬」。官話裡叫「公豬」或是「種豬」,在我們的土話裡,就是「角豬」,為什麼把高大有叫做高大角豬呢?難道他給母豬配種嗎?難道有許多小豬是他的孩子嗎?不,他不跟母豬交配,也沒有小豬是他的孩子,我們只是看到,村子裡那頭角豬在交配時,嘴角上冒著白沫。高大有知道我們給他起了這樣一個外號,氣得蹦高,擰我們的耳朵,揪我們的鼻子,扯我們的嘴巴,掐我們的脖子,撕我們的頭髮,那些日子裡,我們受的,不是人罪。聽聽,他還在那裡囉嗦,眾人都歪過頭去看書記。書記笑眯眯的,不動聲色。書記真是有包涵,要不也當不了書記。「小書記」耐不住了,手指著高大有,喊:「哎哎哎!」高大有這才說:「同學們,從今天起,我們來了一個新老師,解小扁,解老師,八年前,她也是我的學生。儘管她師範畢業,但跟我一樣,也是掙工分的,現在,請她給大家講課。」
高大有很不情願地退到一側,小扁站在講臺正中,用字正腔圓、非常標準的官話說:「同學們,從今天起,我用普通話講課,你們也要用普通話回答我的問題……」
小扁的話剛剛開頭,陳國忠在我們身後,把鐵鐘敲響:「當——當——當——」他一臉無奈,彷彿告訴我們,時間到了,該下課了,貧農帶(代)表,鐵面無私。
五
小扁推廣普通話,搞得轟轟烈烈。村子裡幾乎每個角落,都能聽到孩子們用幼稚的嗓子,喊叫普通話。孩子們都喜歡小扁,並不僅僅是因為小扁漂亮。有一個女人問自己的兒子:「俺問你紅衛,你們那個解老師教得好不好?」紅衛把流出來的鼻涕猛地吸進去,大聲說:「不是‘橫’衛,是‘紅’衛,不是解老‘斯’,是解老‘師’!」那女人說:「啊呀,嗵鼻涕的孩子,也撇起來了!解老師教得好嗎?」「好!」「是高老師好,還是解老師好?」「解老師好。」「解老師哪裡好?」「解老師會講普通話。」「還有呢?」「解老師身上有股好味。」「什麼味兒?」「反正是好味兒。」「你們解老師撇腔拿調,聽著讓人牙磣呢。」「是‘人’不是‘銀’,是‘磣’不是‘涔’!」紅衛怒衝衝地糾正著母親的錯誤。「哎喲,‘蕎麥地裡打死人啦!’」女人大聲說。「是‘麥’不是‘妹’!」紅衛說。
小扁對我們說:「其實,我們柿子溝的口音,與普通話很接近。我們把r混到了y裡,我們把sh,混到了s裡,我們把zh混到了z裡,我們把ong混到了eng和ing裡,只要把這些音糾正過來,再把調值讀準,我們的話,就基本上是普通話了。」
小扁對我們說這些,無疑是對牛彈琴。我們哪裡還顧得上這個,再說,老大不小的了,再撇腔拿調,怎麼好意思開口?最主要的是,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又有什麼用處?但我們也承認,小扁說普通話時,的確是神采飛揚,格外美麗。小扁曾經想讓我們跟著她學說普通話,我們都笑。我們說,小扁,不是我們不想學,主要是我們上了年紀,舌頭硬了,學不會了,再說,生產隊裡的牛和毛驢,聽不懂普通話,如果我們學會了普通話,就無法使喚它們了。小扁也笑了,說,自然是用無可挑剔的普通話:「各位老同學,我跟你們不隔心。我知道‘蕎麥地裡打死人’的故事,知道我推廣普通話會讓人嘲笑,阻力很大。但這是我的志願。我之所以決定‘社來社去’,就是想回來推廣普通話,讓我們村的人,將來走出山溝時,不再被人笑話。我剛到學校,一句普通話也不會,一開口,那些城裡來的同學就捂著嘴笑,紛紛地學我說話的腔調,背地裡說我,一開口就是一股山藥蛋子味兒。我立志要學會普通話,買了一個半導體收音機,跟著中央廣播電臺的播音員,偷偷地學。半年後,學校裡舉辦文藝活動,我上去朗誦詩歌,普通話非常標準。從此,同學們都對我格外尊重。我體會到,普通話,不僅僅是說話的腔調,還是人的身份,尊嚴!我要用普通話,改造我們的村子!」
聽了小扁的話,我們不敢笑了。我們感到這的確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我們接著一起回憶了當年聽四清工作組的那個傅春花用普通話演講、宣讀文件時帶給我們的神聖感受,知道小扁正在幹著的,也許是一件對於我們的村子具有重大意義的事情。
小扁推廣普通話,高大有最反對,在街上,見了人,說不上兩句話,就把話頭引到這件事上:「瞧她那個浪狂勁兒,出去喝了兩天自來水,忘了自己姓什麼了。她那叫普通話?那叫溲臭蒜!真是禍害人,我每天都要跑到河裡去,洗兩次耳朵……」
我們知道,高大有反對小扁,是嫉妒心理作怪。學生們都喜歡小扁。小扁上課,教室裡一片歡聲笑語。輪到他上課,學生們不是打盹就是搗亂。還有,小扁的工分,比他高。他找到書記,質問:「小扁才教了幾天書?我教了二十多年,憑什麼她的工分比我高?」書記不冷不熱地說:「小扁的工分,村裡說了不算,是公社裡定的,你不服,就到公社去反映。」他到公社教育組去反映,教育組的人說:「人家是中專學歷,文件規定,拿最高勞力工分。」教育組的人還說,「老高,解小扁是公社裡樹立的典型,她用普通話教學的事蹟,已經報到縣裡,縣裡很重視,很可能要向全縣學校推廣,你跟她攀比,不是自找黴氣嗎?」氣得他,跑到供銷社飯店裡,喝了半斤白酒,醉了,一路叫罵,見了雞罵雞,見了狗罵狗。認識他的人都說:高大有瘋了。我們也認為高大有瘋了。他去找書記,明擺著是「扒著眼照鏡子——自找難看」。他也不想想,書記的兒子寶田,剛納了新的黨員,會計兼著團支部書記,高頭大馬,儀表堂堂,對小扁早就有意。雖然前些年小扁拒絕過他,但這幾年,來往不斷,小扁如果不還鄉掙工分,這事兒自然也就黃了,但如今小扁回了鄉,這事兒,如果不成,就是奇了怪。
深秋時節,小扁推廣普通話的運動,掀起了高潮。村子裡的牆上,寫滿了拼音字母和字,旁邊還畫著圖畫。到了晚上,一群孩子,在她的帶領下,拿著白鐵皮捲成的喇叭筒子,走街串巷,大聲喊叫:
是‘人’不是‘銀’,是‘肉’不是‘右’。
是‘師’不是‘斯’,是‘割’不是‘嘎’。
是‘豬’不是‘駒’,是‘牛’不是‘遊’。
是‘龍’不是‘靈’,是‘熊’不是‘行’。
是‘日’不是‘義’,是‘國’不是‘鬼’。
是‘燈’不是‘冬’,是‘軟’不是‘遠’。
是‘耕’不是‘京’,是‘藥’不是‘月’。
是‘然’不是‘嚴’,是‘榮’不是‘贏’。
……
六
村裡有五百多棵集體所有的柿子樹,採摘下來的柿子,集中到場院裡,像一座小山。那時候我們柿子溝交通不便,柿子運不出去,不值錢,分配給社員,十斤柿子,抵一斤口糧。大多數柿子,晒了柿餅,少數的,塞進麥穰垛裡捂著,去了澀味兒,寒冬臘月裡,摸出一個來,放在井水裡拔拔,嘬一口,透心兒涼。社員們拿著簍子、麻袋,排著隊,等候分配。保管員司磅,寶田看賬。
分柿子那天,正是個星期日。颳著秋風,天色鮮藍。抬頭往山溝裡看,樹樹紅葉,連成一片,溝裡彷彿著了火。高大有站在社員隊伍裡,冰著方框臉,不理人。他穿著那件五冬六夏都不換的藍制服褂子,磨破了的袖子上,沾著粉筆末子和墨水。他的衣領上彆著四個直別針,衣兜裡插著一支鋼筆,一支圓珠筆。我們聽說他把當年在河邊上贈送給小扁的那支金星牌鋼筆要了回來。這人,狗一樣,拉出來的,再吃下去,哪裡還算個男人!聽說寶田贈送了一支英雄牌金筆給小扁。寶田翻著賬簿,高聲喊叫:「高貴香家,一千六百八十二斤——」
我們將裝滿柿子的大筐抬到磅盤上。保管員撥弄著磅上的刻度遊標,報數:「第一磅,二百六十五斤——」
我們把柿子筐抬到一邊,倒在地上,柿子滿地滾。高貴香的女兒小青用腳往裡踢著柿子,對著匆匆走來的高貴香,哭咧咧地說:「娘,你怎麼才來呢?分這麼多柿子,怎麼辦呢?」
「傻孩子,東西還怕多嗎?有柿餅吃著,就餓不死人。」
「娘,是‘人’不是‘銀’!」小青說。
「你要再敢撇腔拿調我就撕爛你的嘴!」高貴香用食指戳著小青的額頭,凶巴巴地說,「什麼是‘人’不是‘銀’,說了半輩子話,突然就不會說了?」
「是‘然’不是‘嚴’……」小青膽怯地囁嚅著。
高貴香在小青後腦勺子上扇了一巴掌。小青趴在了柿子堆上,嗚嗚地哭起來。我們把第二磅柿子二百七十斤,倒在高貴香身後。金黃色的柿子,撲撲嚕嚕湧出來,把這個凶女人的兩條腿埋住了。我們反感她,並不僅僅因為她是高大有的妹妹。倒完柿子後,我們使了一個眼色,用抬筐的邊緣,故意地撞了一下她的腚,使她一下子趴在了柿子堆上。臭嘴娘們,啃兩口澀柿子吧,讓澀柿子麻了你的舌頭,省了你罵人。「是澀不是篩」,我們想起了小扁和她的學生用喇叭筒子吆喝過的話。「你們瞎了眼了?」高貴香大罵,「你們這些壞了良心的奸蹦子,壞種!」我們笑著,把第三筐分給她家的二百八十斤柿子抬過來,傾倒在她的眼前,讓那些調皮的柿子,埋沒了她的大腿。
高大有上前來,一手拤腰,一手指著我們,惱怒地說:「有你們這麼欺負人的嗎?你們這些幫虎吃食的雜種,狼狽為奸的畜生,拍馬屁溜溝子的小人!解小扁給了你們什麼好處?你們是嗅過她的騷呢,還是舔過她的腚?我看你們是白忙活,解小扁的尿,輪不到你們喝,解小扁的腚,也輪不到你們舔……」
「舅舅,您別罵了……」小青哭著喊著,抓起一個柿子,扔到很遠的地方。
寶田把算盤往桌子上一拍,站起來,說:「高大有,你太猖狂了!」
「老子就猖狂了,怎麼的?」
「你那個民辦教師,不是鐵桿莊稼!」
「老子教書時,你還在你爹腿肚子裡轉筋呢,你說不讓我教,我就不教了?你們爺倆兒,在柿子溝一手遮天,但你們能把全中國的天都遮住嗎?」高大有揮舞著手臂,說,「真是他媽的不要臉了,爺兒倆個,圍著一個娘們的腚溝轉,寶田,你是個傻種,解小扁那個窟窿,你爹鑽夠了才輪到你呢!」
寶田抓起算盤,對著高大有投過來。高大有一閃,躲過去,繼續說:「說到痛處了吧?這就叫氣急敗壞,哈哈,你們以為大傢伙眼睛瞎了?告訴你吧,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寶田提起凳子,欲往高大有身邊衝,被保管員死死抱住。保管員勸他:「寶田,寶田,不要跟這個瘋子一般見識。」
「我是瘋子?我是他媽的瘋子,我是被你們和解小扁聯手氣瘋了。你們是一群蒼蠅,圍著解小扁那塊臭肉轉圈飛……」
「高老師,是‘肉’不是‘右’。」小扁走到高大有面前,平靜地說。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高大有那些髒話,難道她都聽到了嗎?
「老子就說‘右’,你能怎麼的?」
「高老師,是‘說’不是‘靴’。」小扁笑眯眯地說。
「甭你孃的在我面前賣片兒湯,你認識那幾個字,不還是老子教你的嗎?」
「高老師,是‘認’不是‘印’,是‘識’不是‘希’。」小扁耐心地說。
「你……你這個……」
「高老師,是‘這’不是‘則’。」小扁說。
「我……氣煞我也……」
「高老師,是‘煞’不是‘撒’。」
「我就‘撒’了,你能怎麼著?‘撒撒撒撒……’」高大有將兩條胳膊揮舞起來,彷彿真的往空中撒著什麼東西,但他的動作,突然緩慢了,先是左邊的胳膊,無力地垂下來,接著右胳膊也耷拉下來。他橫眉豎目的臉,像被水淋溼的紙糊燈籠一樣坍塌了。然後他就歪倒在地上,嘴角上流出涎水,嘴巴里嗚嗚嚕嚕的,不知道說著什麼。
高貴香大聲哭嚎著,叫罵著,從柿子堆裡掙出來,抓起身邊的柿子,對著我們投擲:「你們這些土匪,你們這些強盜,你們這些畜生,你們這些破鞋,你們把我哥氣死了啊……」
七
高大有得了腦溢血,送到醫院救治後,活了過來,但留下了後遺症:嘴巴歪了,左腿拖了,左胳膊舉不起來了。他拄著柺棍,在村子裡遊蕩。見了人,就嗚啦,聽不清楚說什麼。在大街上游蕩夠了,就到學校裡去,用柺棍搗教室的窗戶,或者在教室前那個空場上,用柺棍劃字,罵小扁,罵書記和寶田。陳國忠上前,用不便利的腳,把那些惡毒的話語抹掉。抹著抹著,兩個人就打了起來。那條大黃狗,有氣無力地叫幾聲,便不再理睬他們。打的結局,總是陳國忠將高大有推翻在地,擺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笑著說:「高大有,你這孫子,從前笑話我瘸,給我起外號‘英文教員’,說我走起路來,腳尖在地上寫英文。笑話人,輪上身。你孫子,怎麼也划起道道來了?你看看你劃的,像蝌蚪文呢。現在,你孫子還不如我呢,我還有一張嘴,可以唱戲,‘手提著紅燈啊俺四下裡看——上級派人那個到咱龍潭吶——’可是你,嗚嗚啦啦,嘴歪鼻塌,徹底廢物了。書記大仁大義,看在你教了多年書的份上,保留了你的工分,把你住院的費用,用合作醫療經費全部報銷,你還寫字罵他,這叫什麼?這就叫‘批林批孔批宋江,喪心病狂’!」陳國忠脣槍舌劍,妙語連珠,罵得高大有老羞成怒,無處發洩,掄起柺棍,想打,但舉起棍子,身體就失去支撐,沒打著陳國忠,自己先倒了。爬起來,在地上轉圈,找不到解恨處,瞄上了那鐵鐘,歪歪斜斜撲上去,身體依靠木頭上,用那隻好手,扯住鍾繩,就想敲鐘。這可了不得,事關大局,貧下中農管理學校,管理的就是這個鍾,哪能讓他亂敲?於是,哇哇叫喚著,胳膊忽扇著,彷彿抓著野兔子艱難起飛的老鷹翅膀,撲了上去,「當——」鐘響了一聲,兩個殘人糾纏在一起,滾成一團。大黃狗厭煩地叫了一聲,便閉上眼睛。滾夠了,分開。似乎都吃了虧,似乎都佔了便宜,似乎都解了恨,退後幾步,間隔著三五米的距離,陳國忠對著高大有吐唾沫,唾沫裡有血,高大有用柺棍在地上寫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小人得志。志字後邊,還畫了一個長長的驚歎號。
陳國忠跳著腳說:「是‘人’不是‘銀’!」
八
我們在一起議論:小扁如果不還鄉,寶田和她不般配。小扁回了鄉,和寶田很般配。我們順著蔓兒往下想,小扁如果和寶田成了兩口子,接下來的幸福,就像葡萄,一串串一穗穗,採摘不盡。在我們的心目中,他們倆的事,已經基本上是板上釘釘,不可改變了。但一個半真半假的傳言,讓我們心中感到七上八下。說寶田向小扁求婚,小扁說:「啥時候你能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再跟我來談這個問題。」
寶田說:「我隨時都可以學會普通話,但是,如果我在村子裡,滿口普通話,不讓人笑話嗎?」
「笑話什麼?」小扁瞪了寶田一眼,說,「到了外邊,不說普通話才讓人笑話呢。」
「到了外邊,我也會說普通話,但在村子裡,還是不說為好。」寶田說。
「隨你便。」小扁說。
「小扁,咱們倆在一起時,我可以跟著你說普通話,但在公眾的場合,你還是讓我說咱自己的話。」寶田說。
「隨你便。」小扁說。
「小扁,咱們倆的事,拖了這麼多年了,是不是舉行個儀式定下來?」寶田說。
「咱們倆有什麼事?」小扁問。
「我知道你跟勘探隊那個小丘來往密切,」寶田帶著情緒說,「但那些人是順水漂流的浮萍,不可靠的。」
「你沒有資格對我說這樣的話。」小扁說。
小扁和寶田的對話,來自陳國忠的轉述,我們半信半疑。對話中提到的那個小丘,是省地質局的一個勘探小隊的隊長。秋收時節,一輛濺滿泥漿的大卡車,開到我們村外,在佈滿卵石的河灘上,豎起一個井架,發動了一臺四十八馬力的柴油機,拉著鑽機,開始了神祕的鑽探。問他們鑽什麼,他們笑而不答。鑽井隊裡,共有十四個人,清一色的小夥子,隊長小丘,滿頭鬈毛,脣紅齒白,皮膚黧黑,穿一身帆布工作服,戴著白手套,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手腕子上戴著一塊亮晶晶的手錶,講的自然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這樣的人物,過去我們只是在電影上看到過。他們的出現,使我們異常興奮,最興奮的還是孩子。他們忘記了上課,圍在井架旁邊,目不轉睛地觀看。柴油機鏗鏗地吼著,鑽機隆隆地轉著,柴油味溢滿河道,河水中漂浮著油花子。小扁到鑽機旁邊去找她的學生,認識了小丘。在我們村人眼裡,小丘和他的隊員們很有吸引力,但在小丘和他的隊員們眼裡,小扁更有吸引力。我們猜想,小扁吸引他們的不僅僅是容貌,還包括她標準的普通話。
我們農民,只有下大雨、刮狂風、下冰雹,才可以休息,但鑽探隊裡那些人,每隔六天就歇一天。當我們看到他們在晴空麗日下,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在河邊、在樹林裡、在我們村子裡晃來晃去時,我們深切地體會到了人間的不平。人比人要死,貨比貨要扔,對此,我們沒有一點脾氣。我們只是感到,這樣大好的日子,不颳風不下雨,竟然用來玩耍,真是糟蹋了。村子裡有資格過星期天的人,只有小扁一個。星期天裡,小扁端著臉盆,在河裡洗衣裳。一個精巧的小收音機,放在河邊一塊石頭上。裡邊一會兒唱戲,一會兒說話。裡邊唱戲時小扁就跟著唱戲,裡邊說話時小扁就跟著說話。有時候,小扁也在河裡洗頭。她把衣裳領子窩進去,露出比臉白許多的脖子,浸溼頭髮,抹上香皂,搓出一頭泡沫,然後就把頭放在水中漂洗。
只要小扁出現在河邊,鑽探隊員們都來洗衣服。有的說:「解老師,唱個歌吧。」有的說:「解老師,你應該到廣播電臺去當播音員,在這山溝裡,可惜了。」小扁不搭理他們,只是微笑。鑽探隊員們有的也有口音,小扁就毫不客氣地糾正他們,使他們的臉,臊得通紅。每當此時,隊長小丘就用眼睛瞪他的隊員。過了不久,那些勘探隊員就不再圍著小扁轉悠了,只剩下隊長小丘和小扁在一起。他們倆在河邊走,在樹林子裡走,在山溝裡走,走夠了,就坐在石頭上。小丘從懷裡摸出一個口琴,放在嘴巴里來回拉動,美妙的聲音就從那些槽槽洞洞裡發出來。許多鳥在他們後邊的樹上鳴叫,有「喳喳」的,有「啾啾」的,啄木鳥啄樹洞,「篤篤篤,篤篤篤」。村子裡的放羊漢李結實,站在山頂那塊黑色的大石頭上,高聲歌唱:「是‘人’不是‘銀’吶——是‘肉’不是‘右’——」散在山坡上的羊,「咩咩」叫喚。小扁的學生,有牽著羊的,有揹著草筐的,躲在樹林子裡,聽著,看著,小腦袋裡,想象著什麼,想象著什麼呢?
那個名叫小青的女孩子,雖然是高大有的外甥女,但和小扁非常親近。她的娘高貴香經常向她灌輸對小扁的仇恨,但是一點作用也不起,甚至起反作用,孩子的心就是這樣,你教她仇恨,她卻學會了熱愛。
這個小青,竟然喝了農藥死了。死後渾身青紫,嘴巴微張,大睜著眼睛。真是可惜,真是可憐,真是可怕。我們村子,喝農藥死去的女人,十幾年裡,累計有十幾個,但從來沒有孩子自殺過。小青的死,全村震動,外村也知道了。村裡的人差不多都去看過,外村也有來看的。
小扁去看小青,高大有手持柺棍,攔著門不讓進。陪小扁一起去的小丘,把高大有連同他手中的柺棍一起抱起來——他的力氣可真大——像抱一麻袋柿子一樣,抱到很遠的地方,往地上一蹾,說:「您在這裡歇會兒吧。」
小青被平放在院子裡一棵粗大的柿子樹下,身下墊著一塊塑料布。半張著的嘴巴里,散發出刺鼻的農藥味兒。從明顯短了的衣袖裡,伸出那兩雙手指長長的手。手腕上,用藍色的墨水畫著一隻手錶。
小扁先是站著哭,然後是蹲著哭,最後是伏在小青身上哭。
小青的娘高貴香,看到小扁來了,先是滿懷敵意,大眼珠子,直愣愣地,彷彿要往外噴火星子。看到小扁哭得傷疼,她眼裡的火就熄滅了,一腚坐在地上,雙手輪番拍打著地面,哭。小青的爹,蹲在牆角,抱著頭哭,聲音尖細,像個小孩子。這是一個老實人,外號「木頭」,平日裡只知道悶著頭幹活,家裡的事,一切都是老婆做主。
小丘蹲在小青身邊,握著小青那隻畫著手錶的手,眉頭緊蹙,連連嘆息。他勸說小扁,但小扁不理他。過了一會兒,他從自己手腕上擼下那隻亮晶晶的全鋼十九鑽上海牌手錶,套在小青手腕上,說:「小扁,不要哭了,我們滿足她的心願。」
然後,他把小扁拉起來。
戴著手錶的小青靜靜地躺在燦爛的夕陽裡。錶針噠噠地響著,眾人仔細聆聽。天氣很涼,我們一陣陣地發抖。一片片紅色的柿樹葉子,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浮浮游遊地落下來,有的落在小青身上,有的落在小青身旁。
小丘的舉動,引起了軒然大波。我們估計,那個晚上,村子裡的家家戶戶,都在議論這件事。有的人,在誇獎小丘的義氣,一塊那樣的手錶,在那個時代,可不是一件小禮物。價值一百二十五元,一家人拼著命幹一年,也不一定能掙到這麼多錢。問題還不僅僅是錢,那樣的手錶,是緊俏商品,要憑票供應。也有的人,對小丘的舉動,胡亂猜想,說他是做給小扁看的,說他是一時衝動,回去後,肯定要後悔。也有人說,這樣貴重的東西,難道要埋到地下?如果埋到地下,小青的墓,除非日夜有人看守,否則,盜墓賊還不得成群結隊?也有人說,高貴香那個財迷,決不捨得讓小青戴著手錶下葬……議論紛紛,人人操心。小丘的舉動,其實也給高貴香家出了一個難題。埋下去吧,小青的屍身難得安息,不埋下去吧,人家小丘的意圖那樣明顯,就是為了滿足孩子那點願望的嘛。
第三天,書記到了高貴香家,坐在院子裡。他的身後,是一具刷成紅色的小棺材。小青躺在棺材裡,臉上蒙著一張白紙,身上蓋著一條紅花布的小被子。書記先讓陳國忠去把小扁叫來,然後又讓民兵連長劉順,去河灘上把小丘叫來。書記陰沉著臉,不說話。小扁來了,問書記,書記不回答。小丘來了,神情冷傲。書記冷冷地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似乎是針尖對著麥芒,誰也不讓誰。爭鬥了一會兒,書記的目光先弱下來,側著臉問:「您就是丘隊長?」
「叫我小丘好了,」小丘冷淡地說,「請問您找我來有什麼事?我正在工作,很忙。」
「也沒有什麼事,」書記用一根柴棍挑著從小青手腕上褪下來的表,說,「希望您把這個玩意兒拿走。」
小丘剛想辨白,書記打斷了他的話,說:「你什麼也不要說,說了我也不聽,小青是我們村的孩子,我是這個村子的書記,你不要來攙和我們的事。」
書記把手錶連同柴棍扔到小丘腳前,說:「你們要在河灘上鑽探,這是國家的事,我們不敢阻攔,但我們這個村子,閨女媳婦很多,我這個書記,有責任保護他們。希望你們,不要到我們村子裡來胡串串,敗壞了我們的風俗!」
小丘滿臉通紅,很是尷尬,看了小扁一眼,似乎要尋求幫助。小扁低著頭,不說話。小丘彎腰撿起手錶,嘴脣亂哆嗦,似乎要說話,但終究沒說出什麼,然後就走了。
「有幾個臭錢,顯擺什麼?」書記盯著小丘的背影說。
「書記,我可以走了嗎?」小扁問。
「你不可以走,我還有話。」書記說,「解小扁,剛剛接到公社教育組的通知,停止你的工作。」
「為什麼?」小扁問。
「我也不知道。縣教育局和公社教育組的人下午就到,他們來了,你就知道為什麼了。」書記對民兵連長說,「劉順,你安排幾個人,把小扁帶到大隊辦公室去吧,好好照顧著,別出事,出了事我們無法向上邊交代。」
九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說小青臨死前在作業本上寫了一首詩:
「俺是山裡娃,說啥普通話?滿嘴大白話,皇帝拉下馬。只要思想紅,照樣幹革命。」
正好上邊在批判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回潮,這個事件,非常典型,於是就引起了縣裡的注意。
小扁被關押在大隊部裡。我們很擔心,便相約著,前去觀看。聽說縣、社聯合調查組的組長就是當年四清工作組裡那個能講一口標準普通話的傅春花,我們想跟他說說,他當年對我們的影響有多大。我們還想告訴他,小扁之所以要在村子裡推廣普通話,也與當年他講普通話給我們留下了那麼難忘的美好印象有關。
我們一到大隊部門口,就被站崗的基幹民兵擋住了。我們村民兵連是公社武裝部授予的先進集體,配備著十支破舊步槍,一百發子彈。雖是破槍,也比棍棒和梭鏢威嚴許多。這些基幹民兵,平日裡是和我們打打鬧鬧的兄弟爺們,但披掛起來之後,他們的面孔,就變得嚴肅而深沉,使我們心生敬畏,不敢親近。小扁的娘和爹也哭哭啼啼地趕來,想往裡衝,持槍的民兵把大槍一端,眼睛一瞪,他們的腿腳,就定住了。
許多人聚集在大門外,書記出來,和顏悅色地說:「都回去吧,圍在這裡幹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小扁的爹苦著臉問:「他大叔,小扁到底犯了什麼罪?」
書記搖搖頭,很為難地說:「老扁,怎麼跟你說呢?」
「小青和俺家小扁,好著呢,」小扁娘說,「她們倆在俺家炕頭上,吃著糖塊學官話,糖塊是小扁買的。」小扁娘說。
「老嫂子,回去吧,」書記說,「我會向工作組如實地反映情況。」
這時,一個禿了頭頂、戴著眼鏡的人,從辦公室裡出來,指著我們對書記說:「把大門關上!怎麼搞的嘛!」
幾個基幹民兵在書記的指揮下,把那兩扇大鐵門喀喇喀喇地關上了。我們感到適才這個人有點面熟,在鐵門關上那一霎,當年那個在我們的記憶中留下許多好印象的傅春花,和他重合在一起。
「他已經當了教育局的副局長了。」陳國忠在我們身後,悄悄地說。
我們猛然地想到,適才,這個傅副局長講的普通話已經很不純正了。
在以後的日子裡,白天不敢去,晚上,我們就悄悄地溜到鐵門外,將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裡邊的動靜。頭幾天晚上,我們聽到小扁大聲喊叫,用的依然是標準的普通話。後來的晚上,只能聽到工作組的人在喊叫,卻聽不到小扁一點聲音了。
十天後,聯合調查組撤走了。
大隊部院子裡的大門開了,小扁從裡邊走出來。院子裡靜悄悄的,彷彿一個人也沒有。辦公室裡的電話鈴叮零零地爆響著,沒有人接聽。
小扁的爹孃迎上去。
我們也跟著迎上去。
「孩子,你沒有事吧?」小扁的娘哭著問。
小扁頭髮很順溜,衣服也還整潔,只是目光有些呆滯。
「小扁,你還好吧?」我們低聲問她。
她抿嘴一笑,我們以為她要說話,但她沒有說。
聯合調查組回去發了一個文件,停止了在全縣中小學推廣普通話教學的運動。當時還有傳言要追認小青為革命烈士,後來沒了下文。
事情過去了許多年,我們至今也弄不明白,小青為什麼要自殺。小青和小扁關係那樣親密,學習普通話的熱情那樣高,為什麼要寫那樣一首詩?是誰發現了那首詩?又是誰把那首詩送到了縣裡?我們懷疑是高大有偽造了那首詩,我們也懷疑是書記或者是寶田把那首詩送到了公社教育組。我們的理由是小扁和高大有有仇,而小扁和小丘的關係,傷害了書記和寶田的感情。但這些懷疑,也經不起推敲。因為高大有生前,曾經許多次地在大街上,在學校的牆上,用柺棍,用粉筆,不斷地寫、劃:「那首詩,不是我寫的,我高大有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不幹這種卑鄙小人的事……」高大有臨終前,瞪著眼不肯嚥氣,他的老婆對他說:「他爹,村裡人都知道,那首詩不是你寫的,你閉眼吧。」他這才閉上眼睛嚥了氣。至於寶田,在小扁瘋了之後的表現,讓我們深為感動。他找到小扁的父母,說:「大爺,大娘,小扁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要和她結婚。」
後來,寶田真和小扁結了婚。結婚之後,寶田帶著小扁,去地區精神病醫院治了三個月。回來之後,小扁發了胖,兩個腮幫子嘟嚕下來,見了人就笑。問她:「小扁,認識我嗎?」
她只是笑,不回答。
村裡人都說書記寬宏大量,寶田是個好樣的,但也有人不這樣看。
陳國忠生前曾經神祕地對我們說:「那天,我給工作組伙房送菜,看到他們,把一塊豬肉,用柴棒插著,舉到小扁面前,問:‘這是什麼?’小扁用普通話說:‘豬肉!’一個人撲上去,把那塊豬肉硬塞進小扁嘴裡,說:‘讓你豬肉,讓你豬肉!你說駒右就饒了你!’小扁真是倔犟,把豬肉從嘴巴里吐出來,說:‘你們可以殺了我,但是豬肉不是駒右!’」
我們問:「你說的‘他們’是誰?」
「……這個小扁,真是倔犟……真是倔犟啊……」陳國忠含糊其辭,「你就說‘駒右’,又能怎麼樣呢?」
陳國忠說的話,我們也不能全信。
大嘴
一
村子裡那三輛去縣城迎接茂腔劇團的馬車鳴著響鞭從大街上穿過時,公雞剛剛打了第二遍鳴,離天亮,還得會兒工夫,但大嘴已經睡不著了。大嘴是個九歲的男孩,名字叫小昌,但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大嘴。大嘴是個喜歡熱鬧的孩子,聽到鞭聲,他很想爬起來,跟隨著馬車,到縣城裡去,看著那些工作隊員們怎麼樣揹著行李上車,又是怎麼樣坐在車上,一路唱著戲,沿著新鋪了黃沙的大道,一直到達村子。大嘴和哥睡在一鋪炕上,爹和娘,還有小妹妹,睡在另外一鋪炕上。他聽到爹和娘也醒了。爹一聲接一聲地嘆氣,娘不耐煩地說:
「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睡吧。」
妹妹哭起來,似乎是尿了炕,娘大聲咋呼著:
「哭!尿了這麼一大片,還有臉哭!」
妹妹的哭聲漸漸低了,爹和娘也沒了聲息。哥在炕那頭翻了一個身,吧嗒了幾下嘴,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夢話,便又打起了呼嚕。一條破被子,大部分被哥捲了去,他扯著被角掙了掙,根本掙不動。他睜大眼睛,望著黑乎乎的房頂。幾隻老鼠在紙糊的頂棚上來回奔跑,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他感到被老鼠們震落的灰塵落到了嘴巴里,便側過身,面對著灰白的窗戶。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自己爬起來,穿上冰涼的棉衣,縮著脖子,從房門縫隙裡鑽出。躡手躡腳,走過甬路,生怕驚動了父母;屏住呼吸,經過雞窩,生怕驚動了公雞。側身從院門的縫隙中鑽出,到了衚衕裡,遒勁的北風迎面吹來。他用襖袖子捂住嘴巴,跑上河堤,越過石橋。頭上繁星點點,橋下的冰閃爍著灰白的光芒。過了橋就是通往縣城的大道。他奔跑,似乎只有腳尖著地,道路慘白,砂土在腳下飛濺,彷彿蒼白的浪花。他很快就看到了那三輛像船一樣飛快地往前滑行的馬車,懸掛在馬車一側的防風燈籠放出黃光,閃閃爍爍,宛如神祕的眼睛。然後就聽到了馬噴響鼻的聲音和馬蹄的噠噠聲。他加速追了上去,腳尖彷彿踩著彈簧,每蹬一下,就獲得很大的力量,步伐大得無法估量,身體在空中連續地躍起,接近馬車時,他用力一躍,輕飄飄地落到了車廂裡。車把式楊六披著光板子羊皮大襖,抱著鞭子,縮著脖子,坐在轅杆上打盹。拉車的轅馬是匹瞎馬,全靠著拉長套的馬引路。馬和人都悄無聲息,馬脖子下的銅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馬車平穩前進,幾乎沒有顛簸。冷氣襲來,無遮無擋。他感到雙腿像被貓咬住一樣痛疼。這時他才發現,因為走得匆忙,竟然忘記了穿鞋。不但忘記了穿鞋,而且連棉褲也沒穿。不但沒穿棉褲,而且連棉襖都沒穿。他發現自己是赤身裸體著坐在馬車上。他想趁著黑夜跳下車,趕快回家穿衣,但馬車越跑越快,一會兒只有左邊的車輪著地,一會兒只有右邊的車輪著地,彷彿是在波峰浪谷中飛速滑行的小舟,他只有雙手死死地抓住車欄杆才能不被甩下去。天色越來越亮,陽光像乾燥的紅色粉末,灑遍了大地,染紅了樹木、枯草和天地間的一切。飛奔的馬車猛然剎住,停靠在一個高大的戲臺前面。他還沒來得及下車,就有許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繞著馬車,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子。最前面的那些人,個個眉清目秀,臉上塗抹著厚重的油彩,身上披掛著斑斕的綵衣。這些就是茂腔劇團的人啊,演花旦的宋萍萍,演青衣的鄧蘭蘭,演老旦的吳莉莉,還有演老生的高仁滋,演花臉的蓋九,演武生的張奮,外號猴子張,能一連串兒翻二十八個空心跟斗……茂腔劇團的人全來了,都在笑,男的張開大嘴,女的捂著小嘴。他感到羞愧難當,使勁地收縮身體,往車廂裡那條裝滿了草料的麻袋下鑽去,身體剛剛被遮蓋住一半,那條麻袋就被一隻大手拎走了。車把式楊六,用鞭杆挑著一件紅色的單衣,在他的面前晃動。他伸手去拿紅衣,鞭杆倏地縮了回去,同時他還聽到了楊六的冷笑,然後又聽到許多人的笑聲。那鞭杆挑著的紅衣,又悠悠晃晃地到了他的面前,剛一伸手,它又縮了回去。然後又是笑聲。他惱怒地忘記了羞恥,站起來,跳到車欄杆上,破口大罵。楊六巨大的拳頭,捅到他的面前。他沒有躲閃,而是猛然地張大了嘴巴,就像一條吞食老鼠的蛇,把那鐵一樣生硬的拳頭咬住,然後,一點點地吞下去,吞下去。他聽到有人悄悄地說:這個孩子,好大一張嘴啊!嘴大吃四方,這個孩子必是個有福的。他又聽到一個人響亮地說:快掐住他的脖子!果然就有兩隻冰冷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努力掙扎著,聽到從自己的鼻孔裡發出了尖利的、類似雞叫的聲音……
公雞叫響了第三遍,大嘴猛然驚醒。他感到渾身冰涼,手腳麻木,脖子僵硬,運動不便,似乎圍上了一道鐵箍。哥一翻身又把全部的被子捲去,他只好把棉襖披在身上,蜷縮在炕頭髮抖。小公雞鳴聲稚嫩,聽起來竟有幾分像貓叫。如果村幹部把劇團的演員派來家吃飯,娘一定會讓爹殺了公雞隆重招待。娘做的一手好飯菜,每次上邊下來幹部,村子裡派飯,都派到家裡來。儘管幹部們吃罷飯會放下一斤糧票三毛錢,但娘是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他們吃了,那點錢和糧票根本不夠。從娘和爹滿臉的喜氣上,大嘴知道,招待幹部,雖然折本,卻是榮耀。家裡成分不好的,即便擺上龍肝鳳髓,幹部們也不會去吃。不久前,在清理階級隊伍的運動中,那個當過還鄉團的五麻子,在棍棒的打擊下,把爹咬出來了。自從民兵隊長三邪把這個消息悄悄地告訴了哥,哥又把這個消息回家說了後,爹和孃的臉上,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笑模樣。
二
那是一個早晨,爹蹲在炕上,捧著一個黑色的大碗,轉著圈,呼嚕呼嚕喝粥。大嘴也抱著一個大碗,學著爹的樣子喝粥。呼嚕聲此起彼伏,爺兒兩個,彷彿比賽一樣。小妹妹蓬著頭髮,縮在炕頭上,迷瞪著兩隻先天失明的大眼睛,歪著頭,側耳聽著動靜。娘把一塊玉米麵的餅子,遞到她的手裡,她接過,哼唧著:
「我要吃紅糖……」
「什麼紅糖,黑糖?再這樣下去,連粥也喝不上了。」娘皺著眉頭,煩惱地說。
妹妹哼唧幾聲,見沒有效果,無奈地把餅子舉到嘴邊,一點點地啃。
哥還站在院子裡,咔嚓咔嚓地刷牙。
「吃飯了,大少爺!」娘不高興地喊叫著。
哥嘴角粘著牙粉沫子,將搪瓷缸子重重地蹾在櫃子上,蠻橫地說:
「催什麼呀!」
「刷什麼刷呀,再刷也是黃的。」娘低聲嘟噥著。
「他大概吃了狗屎了!」大嘴從碗沿上摘下嘴,氣哄哄地說。
「喝你的!」娘瞪了大嘴一眼,說,「往後要是再聽到你在外頭多嘴多舌,就把你的嘴巴用麻繩子縫上!」
「縫上也擋不住他胡咧咧!」哥擦著嘴角上的牙粉沫子說,「昨天在飼養棚裡,當著許多人的面,他又耍貧嘴了,說什麼‘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吃不飽……’這要是讓村裡幹部聽到……」
「聽到又怎麼樣?」母親煩惱地說,「一個嗵鼻涕的孩子,還能把他打成反革命?」
「他就是讓你們給慣壞了!」哥嘴巴里散發著清爽的牙膏氣味說,「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馬上就要進村了,形勢緊張著呢。」
「你再敢出去胡說就砸斷你的腿,」爹從碗邊上抬起頭,嚴肅地說,「要是有人問你,那幾句順口溜是誰編的,你怎麼說?」
「我就說是他編的,」大嘴對著哥噘噘嘴,說,「我就說是他讓我出去說的。」
「我砸死你這個混蛋!」哥哥抄起一把掃炕笤帚,對準大嘴的腦袋擂了下去,「你想讓我蹲監獄去啊?!」
「行了,」娘說,「都給我閉住嘴,吃飯,不吃就滾出去!」
哥哥把笤帚扔到炕頭上,悻悻地說:「你就護著他吧,早晚讓他惹回來滅門之禍,那時就晚了。」
「一個孩子,懂什麼?」娘說,「這算什麼社會,明明吃不飽,還不讓人說……」
「就是!明明吃不飽嘛!」大嘴得到了孃的支持,氣焰囂張起來。
「你也給我閉嘴!」娘說,「今後無論到了哪裡,大人說話,小小孩兒,帶著耳朵聽就行了,不要插嘴,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大嘴說。
「如果有人再叫你大嘴,就狠狠地罵他們,聽到了沒有?」娘說。
「聽到了。」大嘴說。
「不許你在人面前,把拳頭塞進嘴巴里去,只有狗才吞自己的爪子,」娘瞅著大嘴的黑乎乎的手說,「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大嘴說。
「聽到個屁,狗改不了吃屎,貓改不了上樹。」哥氣猶未消地說,「咱們家,很快就要大禍臨頭了!」
「大清早晨的,說這樣的話,也不怕晦氣!咱們不偷不搶,堂堂正正做人,老老實實幹活,會有什麼大禍臨門?真是的。」母親不滿地說。
「五麻子把俺爹咬出來了。」哥說。
「他能咬我什麼?」爹喝著粥,不屑地說,「我跟他沒有任何瓜葛,他能咬我什麼?」
「他說你參加過還鄉團!」哥憤怒地說。
「你說什麼?」爹猛地喝了一口粥,嗆了,劇烈地咳嗽著,把碗胡亂地放在炕桌上,焦躁地問,「他說什麼?!」
「他說你參加過還鄉團!」
「這個雜種!這個雜種啊!」爹跳下地,赤著雙腳,在炕前尋找鞋子。
娘把鞋子踢到爹的跟前,冷冷地說:「你要到哪裡去?」
「我去找這個壞蛋,」爹穿上鞋子,瞪著眼睛說,「他怎麼敢紅口白牙地說瞎話呢?」
「問題是你參加沒參加?」哥氣急敗壞地說,「你要真的參加過還鄉團,我們這個家,就徹底完蛋了。我的前途,就徹底毀了。」
「我參加什麼了?還鄉團?」爹的臉悲苦地扭曲著,額上的皺紋,像刀痕一般深刻,「一九四七年,我才十四歲,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參加還鄉團嗎?再說,咱們家也不是地主,也不是富農,跟貧農團無仇無恨,參加還鄉團幹什麼?」
「無風不起浪,」哥哥說,「他為什麼不咬別人,單咬你?」
「我不就是去吃了兩個羊肉包子嗎?」爹說,「那天晚上,大月亮天,我在街上玩耍,碰到五麻子急匆匆地走。我問他去幹什麼,他說,一撥人,在王大嘴家聚合,喝齊心酒,殺了一隻羊,包了兩鍋羊肉包子。我那時還是個小孩,嘴巴饞,五麻子拉著我去吃羊肉包子,我就去了,看到一撥人,都喝紅了眼睛。鍋裡有很多包子,熱氣騰騰,香噴噴的。我吃了一個包子。王大嘴乜斜著眼說:‘小山子,你吃了我們的包子,就算參加了我們的組織了。’王大嘴的娘說:‘他一個小孩子,懂什麼?’王大娘又從鍋裡拿了一個包子給我,說:‘小山子,你快回家吧,這裡沒有你的事。’就是這樣,我稀裡糊塗地去吃了兩個包子……」
「你為什麼要去吃那兩個包子?」哥憤怒地說,「你不吃那兩個包子難道就能饞死嗎?」
「怎麼能跟你爹這樣說話?!」娘把飯碗蹾在飯桌上,惱怒地說。
「我看你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哥不依不饒地說,「我還指望著今年報名參軍呢,這下完了……」
「我去死,」爹尖利地喊叫著,「我不連累你們,我一人做事一人擔當……」
「你死了也是畏罪自殺!」哥毫不示弱地說。
「你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吧……」爹在炕前的板凳上坐下,雙手抱著頭,悲苦地說,「一包耗子藥喝下去,兩眼一閉,兩腿一伸,眼不見,心不煩,你們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這樣的喪氣話我不願聽,」母親將那個糖罐子裡殘存的一點紅糖倒在一個碟子裡,遞到妹妹手上,回頭盯著父親,眼睛很溼,很亮,說,「不就是這麼點事嗎?還值得你去死?就算把你打成了還鄉團,又能怎麼樣?不就是逢集日義務掃掃大街嗎?」
「這可不是掃掃大街的事!」哥說。
「你給我閉嘴!」娘說。
「攤上這樣一個爹,算是倒了八輩子黴了!」哥不依不饒地說。
「你給我閉嘴。」母親重複了一遍,聲音降得很低,但彷彿冷氣逼人。
哥看了母親一眼,就驚恐地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還是那句老話,幹屎抹不到人身上,」娘說,「你們出去,該說就說,該笑就笑,有事藏在心裡,不能讓人看出來。人,沒事的時候,膽不能大;事到臨頭,膽不能小。人家還沒怎麼著你,自己先軟了,癱了。你們,都給我挺起腰桿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個世界上,有翻不過去的山,有鳧不過去的河,但沒有過不去的日子!」
三
「不許到橋頭上去,聽到了沒有?」娘嚴厲地說。
大嘴答應著,倒退著走出了院子。他看到,雞窩的鐵網門還沒有打開,那幾只母雞,在窩裡焦躁地咕咕著。那隻小公雞的腦袋,從網眼裡伸出來。雞頭似乎被網眼卡住了,雞冠子憋得通紅。爹在院子裡,用一把生鏽的斧子,劈一個表皮已經腐爛的槐樹根盤,細小的劈柴,散落在他的周圍。
大嘴出了院子,在衚衕裡轉了幾圈。鄰居家的兩個孩子,手裡拿著煮熟的地瓜,吃著,奔跑著,從他身邊經過。大嘴看著他們爬上河堤,向著橋頭的方向飛奔。那裡鑼鼓喧天,十分熱鬧。鏗鏗鏘鏘的鑼鼓聲,吸引著大嘴向橋頭靠近。起初,他還記得母親的囑咐,但當他看到聚集在橋頭上那些人興奮的臉龐時,就把母親的囑咐徹底忘記了。
大嘴鑽進人群,面對著村子裡的鑼鼓隊。打鼓的人,依然是哥。哥是村子裡最好的鼓手,這讓大嘴感到驕傲。哥穿著那身用草綠顏料染成的假軍裝,頭上帶著一個雖然褪了顏色,但卻是真正的軍帽。哥這個軍帽是用家裡祖傳下來的一柄青銅劍從鄰村的一個復員兵那裡換來的。那柄劍一直藏在樑頭上,哥把它偷了出去。當父親知道了這個愚蠢的交易,逼著哥去換回來時,娘卻說,男子漢大丈夫,換了就是換了,不過,娘對哥說,你是個十足的傻瓜。
哥戴著真正的軍帽,穿著草綠色的假軍裝,腳上穿著白塑料底的鬆緊口布鞋。大嘴知道,這是哥最好的衣帽,只有最隆重的場合才捨得穿戴。哥臉色發紅,眼睛閃光,站在鼓架前,揮舞著兩隻圓溜溜的鼓槌子擂打鼓面。「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連串節奏分明的聲響,震動著大嘴的耳膜。他入迷地盯著哥雖然粗大但十分靈巧的雙手和那兩根上下翻飛的鼓槌子,身體隨著鼓聲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哥的左邊,是敲鑼的孫寶。哥的右邊,是拍鈸的黃貴。他們也都赤紅著臉,十分賣力。鑼聲和鈸聲,羼雜在鼓聲裡,顯得有些多餘。在鑼鼓隊的周圍,聚集著幾乎全村的人。有的人神色冷漠,有的人喜氣洋洋。那個名叫秀巧的姑娘,左手扶著一個名叫春蘭的姑娘,右手捻著垂在胸前的辮子梢,笑意盈盈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她的臉盤很大,紅彤彤的,腮上有一些紫色的凍瘡。哥好像知道有人在注視自己,熱情越來越高漲,雙臂揮舞得越來越快,鼓聲如同急雨,連綿不絕。哥臉上冒出汗珠,嘴巴里噴吐著洶湧的熱氣。敲鑼的孫寶和拍鈸的黃貴,帽子推到腦後,額上粘著溼發,手忙腳亂,分明跟不上哥的鼓點,鑼聲和鈸聲,更加雜亂無章。
一輛嶄新的自行車,爆響著鈴鐺,從橋頭上直衝下來,到了人群外邊,車上的人輕捷地跳下來。大嘴聽到有人低聲說:
「杜主任來了。」
杜主任身穿灰色制服,頭戴著灰色單帽,腳上穿著一雙黃色的翻毛皮鞋,脖子上圍著一條褐色的長圍巾。大嘴知道,各村的革命委員會主任和公社的幹部,都是這樣的打扮。杜主任扶著閃閃發亮的自行車把,紫紅色的四方臉上帶著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先是對著人群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射到那條懸掛在兩根杉木杆子之間的紅布橫幅上。橫幅上寫著「熱烈歡迎茂腔劇團進村」的標語。杜主任的神色突然嚴肅起來。他按了幾下車鈴,激越的鑼鼓聲把鈴聲淹沒。杜主任大聲喊叫:
「停下,別敲了!」
鑼鼓聲戛然而止。
杜主任將自行車支在橋上,手指著標語,用輕蔑的口氣問:
「這是誰寫的?」
鄉村小學的章老師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在杜主任面前,蝦著腰,滿臉堆笑地說:
「主任,是我寫的。」
「是誰讓你這樣寫的?」杜主任嚴厲地問。
章老師一隻手搔著脖子,一隻手摸著衣角,張口結舌。
「簡直是胡鬧,趕快撤下來,重寫!」杜主任站到一個高坡上,居高臨下地,對著眾人道,「今天要來的這些人,在縣裡是演員,但到了我們村,就是工作隊員,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的隊員。」
章老師指揮著兩個學生,爬上杉木杆子,把橫幅解了下來。
杜主任走下高坡,皮鞋嗒嗒響著,走進人群,站在鼓前,掃了哥一眼,不陰不陽地說:
「葉老大,你很賣力嘛!」
哥咧開嘴,尷尬地笑著。杜主任撇撇嘴,冷笑一聲。哥將鼓槌子放在鼓上,兩隻手,在身上摸索著,摸出一個癟癟的煙盒,剝開,捏出一根香菸,遞到杜主任面前。杜主任哼了一聲,從自己上衣兜裡,用兩根指頭,夾出一盒沒開包的煙,用小指的指甲挑開錫紙,用大拇指彈出一支,舉到嘴邊,用嘴巴叼出來,然後又摸出一個白亮的打火機,將煙點燃。杜主任將手中的煙盒舉起來,大聲說:
「誰抽?」
都盯著煙盒,但無人吭氣。
杜主任將煙盒裝進口袋,目光上下打量著侷促不安的哥,然後直盯著哥的臉,似乎是很惋惜地說:
「葉老大,你的鼓打得確實很好,但是,你不用再打了。」
哥咧開嘴,彷彿要說話,但是說不出話,只有兩片嘴脣上下開合,臉通紅,猴子腚,耳朵比臉還紅,兩片經霜柿子葉,膝蓋彎曲,雙手低垂,身體矮了許多。
那兩隻放在鼓面上的鼓槌子,靜靜地躺著。
「麻子,你來打!」主任指著哥身後的方麻子說。
方麻子急不可待地跑到鼓前,抓起來鼓槌子。
哥尷尬地退到一邊,和大嘴站在一起。
大嘴感到腹中似乎有一把火燃燒起來,耳朵上那些凍瘡奇癢難捱,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他大聲喊叫著:
「主任,你不公道!我爹不是還鄉團,我爹那時還是個小孩,小孩子誰不饞?不饞算什麼小孩?大人也饞,你見了羊肉包子不也要流口水嗎?我爹去吃了兩個羊肉包子,你要是我爹也會去吃,說不定你還要吃三個,吃四個,吃五個,吃六個,你吃了六個包子都不是還鄉團,我爹怎麼就成了還鄉團?!」
哥用手捂住了大嘴的嘴巴。大嘴掙扎著,咬了哥的手指。哥鬆開手。大嘴跑上高坡,大聲喊叫:
「我爹不是還鄉團!我爹就吃了兩個包子,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哥打鼓?你們憑什麼不讓演員到我家吃飯?我爹劈了劈柴,我娘殺了公雞,我們要請演員到家吃飯,我們不是還鄉團……」
主任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了一陣,指著大嘴的嘴巴說:
「你這小子,怎麼長了這麼大一張嘴呢?」
有的人笑出了聲,有的人咧開嘴,做出笑的表情,但沒發出聲音。
「大嘴,聽說你能把自己的拳頭吞下去?如果真有這本事,讓你爹把你送到雜耍班子裡當小丑吧。」
哥跑上高坡,用巴掌堵住大嘴的嘴。
大嘴踢著哥的腿,掙出頭,張開口,大聲喊叫。哥扇了大嘴一巴掌,大喊:
「不許說話!」
大嘴從高坡上倒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艱難地爬起來,看到哥站在杜主任面前,低聲下氣地說著什麼。他感到耳朵裡嗡嗡響,彷彿有蒼蠅在裡邊飛。他感到正午的陽光很刺眼,眾人的眼睛都在盯著自己。他還想喊叫,但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他張大嘴巴,把自己的拳頭,用力地往嘴裡塞。他感到心中充滿了怒火,彷彿只有把拳頭塞進嘴裡,才可以緩解那種讓他幾乎要發瘋的激烈情緒。塞,他感到嘴角慢慢地裂開,拳頭上的骨節頂得口腔脹痛,牙齒也劃破了手掌上的凍瘡,嘴巴里全是血腥的氣味。塞啊,終於把整個的拳頭,全部塞進去了。這時,他看到眾人臉上驚愕的表情。他看到神色有些慌張的杜主任對著神色茫然的哥說了一句什麼。他看到章老師指揮著學生把橫幅換好。他看到杜主任騎上車子,向村子深處疾馳而去。他看到哥從方麻子手裡奪過鼓槌子奮力打鼓。他看到鼓面震動時發出的聲音,與金色的陽光碰撞在一起。他看到那三輛拉著茂腔劇團演員的馬車,從大道上飛奔而來,車輪後邊,騰起來紅色的灰塵。他看到那些鞭聲和馬蹄聲,從紅色的灰塵中躥起來,彷彿一支支明亮的火箭,拖著長長的尾巴,直鑽到高天裡去。
掛像
一
高密民間藝術,有「三絕」之說。「三絕」者,泥塑、剪紙、撲灰年畫之謂也。泥塑、剪紙,人人皆知,撲灰年畫,則需要稍加解釋。撲灰的意思,就是用柳木炭棒,在紙上起畫稿,然後,將白紙蒙上,用手按壓拍打,使畫稿上的線條,印到白紙上。一張畫稿,可以拓撲十幾張。線條模糊後,再用炭棒描畫,然後再拓撲。這其實是一種簡單的複製方法。複製好之後,那些根本沒有畫技的人,也可以按著紙上的線條,比照著樣板,勾勒著色。「文革」前,每到冬閒,高密東北鄉的朱家莊、宋家莊和公婆廟村,這三個以撲灰年畫聞名的村莊,幾乎家家都成了作坊,老婆孩子齊上陣,粉刷顏面的、勾勒眉眼的、塗抹顏色的、裱糊的……流水作業,批量生產。春節前夕,那些關東來的畫子客,便雲集到這幾個村莊裡,等待著躉貨。那些家裡沒有作坊的人,也可以充當二道販子,從中牟利。村子裡房屋比較寬裕的人家,幾乎都成了臨時旅館,住滿了畫子客。撲灰年畫的品種比較單調,無非是「連年有餘」、「麒麟送子」、「姑嫂閒話」、「金玉滿堂」之類。那時生活貧困,貼壁年畫的銷量很小,並不需要這麼多人家日夜加班生產。支撐著年畫市場的,是一種名叫家堂軸子的品種。家堂軸子,其實就是一張很大的撲灰畫。畫的下半部分,畫著一座深宅大院,大院的門口,聚集著一群身穿蟒袍、頭戴紗帽的人,還有幾個孩子,在這些人前燃放鞭炮。畫的上部,起了豎格,豎格里可以填寫死去親人的名諱。一般上溯到五代為止。家堂軸子,在我的故鄉,春節期間懸掛在堂屋正北方向,接受家人的頂禮膜拜。一般是年除夕下午掛起來,大年初二晚上發完「馬子」之後收起來,珍重收藏,等到來年春節再掛。但關東地方,卻在過完年之後,將其焚燒,來年春節前,再「請」一張新的。家堂軸子,不能說「買」。關東地區每年焚燒家堂軸子的習俗,才是支撐高密撲灰年畫市場的資源。
家堂軸子掛上之後,年的氣氛就很濃厚了。這時,按照老習俗,就不能隨便到外姓人家串門了。連出嫁的女兒,也不可以再回孃家。家堂軸子前面的桌子上,豎著十幾雙嶄新的紅筷子,擺上八個大碗,碗裡盛著剁碎的白菜,白菜上覆蓋著雞蛋餅、肥肉片之類,碗中央,栽著一棵碧綠的菠菜。桌子一邊,擺放著五個雪白的大餑餑;桌子的另一邊,放著一塊插著紅棗的金黃色年糕。桌子最前面,是一個褐色的香爐和兩個插上鮮紅蠟燭的蠟臺。滿桌子色彩繽紛,很是豐富。到了晚間,點燃香燭,燭光搖曳,香菸繚繞,軸子上那些大紅大紫的人物,一個個閃爍著奇光異彩,非常遙遠,非常神祕,傳達著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信息。家堂軸子,和供桌上的供品、香燭,幾乎就是我童年記憶中春節的全部,神祕的氛圍,莊嚴的感覺,都從這裡產生。
二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的第一個春節前夕,擔任著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的我父親皮發紅,在大隊辦公室裡,通過大喇叭,對全村廣播。廣播的內容是:根據公社革命委員會的通知,今年過年,各家各戶不許再掛家堂軸子。各家的家堂軸子,集中到大隊部,統一焚燬。不掛家堂軸子掛什麼呢?我父親皮發紅說:公社革委指示,每家免費發一張毛主席的寶像,在掛家堂軸子的位置上懸掛。至於供品,當然要擺,不但要擺,而且要擺得比往年豐盛,因為沒有毛主席,就沒有我們貧下中農今天的好日子。至於地、富、反、壞、右之家,不允許他們掛寶像,也不允許他們掛家堂軸子,因為他們的家堂軸子上那些人,都是些吸飽了貧下中農血汗的寄生蟲。那他們這些人家掛什麼呢?我父親皮發紅沒有說。
年除夕中午,在大隊部院子裡,各家交來的家堂軸子,堆積在一起。我父親皮發紅,指揮著兩個胳膊上戴著紅衛兵袖章的民兵,從村子裡廢棄的染布坊裡,揭來一個大鐵鍋,安放在一個臨時壘成的灶上,灶膛裡插滿了劈柴,鐵鍋裡倒上了半桶煤油。這架勢,有些荒唐,彷彿要煮牛。我父親對那些交完家堂軸子領取了寶像圍繞在鍋灶周圍似乎戀戀不捨的人說:家堂軸子是四舊,破四舊,就要油煎火燒,表示個決絕的態度。我父親這樣說著時,我的心中怦怦亂跳。因為我從眾人的臉上,看出來很多東西。這家堂軸子,在人們的心目中,是絕對不容褻瀆的神聖物品,它代表著祖先,代表著福廕。儘管迫於形勢,不得不拿出來,但人們心中,還是很沉重,很內疚。儘管人們都沒說話,但我知道人們都在心中暗暗詛咒。千萬人的詛咒,都降落到我父親頭上,可我的父親皮發紅,被革命的熱情燃燒著,滿面紅光,一手拤腰,一手揮舞著,對那些民兵發號施令:「快,把家堂軸子扔到鍋裡!」
就有幾個民兵,把一些家堂軸子扔到鍋裡。鍋小軸子長,七長八短,支稜起來,成了一個墳堆的形狀。
「往上潑油!」我父親說。
就有一個民兵,用勺子舀著柴油,往軸子上潑。
我父親皮發紅摸出一支菸,叼在嘴裡,點燃,把燃燒著的火柴棍兒,扔到鍋上,幽默地說:「有靈的昇天,無靈的冒煙!」
轟然一聲,暗紅的火苗騰起,足有半米高。鍋裡的柴油也被引燃,火苗更高,與大隊部的房頂齊平。革命的烈火,熊熊燃燒,院子裡那幾棵大楊樹上細弱的紙條給熱流衝擊,顫抖著,並且發出聲響。幾個風僵的蟬,從樹上掉下來。灼熱的火焰把周圍的人群逼得連連倒退,一直退到了牆根上。前排的人,把夾在胳膊彎子裡的毛主席像鬆散開,拿在手裡,扇著撲到面前的黑煙。我父親皮發紅指點著那些人,怒吼:「你們,怎麼敢把寶像那樣?!」
那些人頓時覺悟,慌忙把手中的寶像捲攏,依舊夾在胳膊彎子裡。
黑煙裡有一股濃重的油漆味兒,還有一股焚燒多年舊物時發出的那種特有的灰塵味兒。我父親皮發紅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上的帽子往後推推,但馬上又往下拉拉。烈火烤得他焦躁不安,彷彿一隻心煩意亂的猿猴。那些民兵們,紛紛後退。在我父親皮發紅的叱罵下,民兵們只好跑上前,從大堆裡抱起幾卷家堂軸子,往前疾跑幾步,身體儘量地往後仰著,將家堂軸子扔到火堆裡,然後連蹦帶跳地後撤。撤到後邊,就捂著嘴巴咳嗽。那些家堂軸子,在大火中爆裂著,彎曲著,許許多多穿袍戴帽的人物,在火光中一閃現,馬上就消逝了。各家各戶的祖先,也包括我家的祖先,在烈焰中化成了灰燼。為了加快燃燒的速度,我父親皮發紅又給民兵們下達了命令,讓他們把那些尚未扔到火裡的家堂軸子抖開,將軸子上下兩端的那兩根木棍扯下來。許多人家的軸子,是用了白紗做襯、刷了桐油防腐的,往下撕扯,並不容易。我父親就讓民兵,從最靠近大隊部的人家裡,拿來了兩把鐮刀,往下砍削,於是就發出真正的裂帛之聲。那些莊嚴的畫面,展現在觀者面前,踐踏在民兵們腳下。我父親這個革命者,似乎是為了堅定那些民兵們的信心,排除他們心中的犯罪感覺,還不時地上前,用他那兩隻穿著大皮靴子的腳,輪番踢踏著那些畫面,嘴巴里還惡狠狠地喊叫著:
「這些封建主義!這些牛鬼蛇神!這些封建主義!這些牛鬼蛇神……」
我父親每踏一腳,我的心就緊縮一下。我父親每罵一句,我的罪惡感就加重一分。當然也不僅僅是這些,還有一些驕傲和自豪的感覺,羼雜其中。因為,我們綿羊屯大隊,二百零一戶人家,一千一百零八口人,只有一個革命委員會,革命委員會裡,只有一個主任,那就是我父親皮發紅。
我父親皮發紅,原先是個酒鬼、懶鬼、邋遢鬼,在我孃的罵聲中度日,即便是給他一雙新鞋,用不了三天,鞋後幫就被踩倒,趿拉在腳下。革命初起,我父親皮發紅扯旗造反,把原先的幹部統統打倒,登上了主任的寶座。我父親當了主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改變形象,做了一套藍色的軍便服,胸前佩戴上一個碗口那麼大的毛主席像章,買了一雙土黃色的翻毛大皮靴,高的,無法踩倒後鞋幫。革命前他走起路來踢踢踏踏,大老遠就能聽到。革命後他走起路來咯咯噔噔,依然是大老遠就能聽到,但聲音和氣勢大不相同。我父親皮發紅這種人,是天生的革命分子,他在革命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讓村子裡許多見過世面的老人感嘆不止。皮發紅革命成功後,立即就給我家帶來了好處。那時候物資緊張,許多東西都要憑票購買。公社裡分配給每個村子一張自行車票,被他購買,嶄新的大金鹿牌自行車,鍍鎳的部件閃閃發光,能照出我的影子,自然也能照出我父親和我孃的影子。買車的錢沒有,先從大隊借上。供銷社分配給村子裡兩塊條絨布,我爹給我娘留下一塊,做了一條褲子,沒錢,也先從大隊裡借上。我娘對此還有顧慮,對我父親說:這樣幹,群眾不會反映嗎?我父親說:革命,總要有點好處,沒有好處,誰還革命?毛主席早就說了,要反對絕對平均主義,官長騎馬,士兵也要騎馬,哪裡有那麼多馬?就算每人能平均一匹馬,那官長也要騎匹好的……
在烈火烤灼中,我回憶著我父親革命後發生的事情,心中感到安慰了許多。我想我父親皮發紅要做的事情,總是正確的,因為他是主任。我偷眼看著眾人的表情,在繚亂的煙火中,眾人的臉,都有些鬼鬼祟祟。只有我父親皮發紅和那些民兵的臉,是那樣的激情洋溢,紅光閃閃。我父親皮發紅和民兵們紅光閃閃的臉上,流出汗水,只有在他們臉上流出汗水時,我才發現,他們的臉上,蒙上了一層灰塵。所有的家堂軸子都扔進了火焰中,鍋底下的木柴也被引燃了,火勢凶猛,生鐵鍋隨時都可能熔化。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什麼樣子的高手,也不可能從火中搶救出一副完整的家堂軸子了。革命其實已經勝利。我父親皮發紅發令,讓眾人散開。眾人還若有所待似的不離開。我父親冷笑一聲,先走了。看熱鬧的人,這才漸漸走散。
三
我父親走進了大隊部廣播室,大喇叭裡響起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有點嘶啞,像被火焰烤的。廣播喇叭裡傳出他喝水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好像飲牛一樣。我父親說,各家回去趕快把毛主席的寶像掛起來,傍晚時,他會挨家挨戶地去檢查。我父親還說,各家都把最好的東西拿出來供上,儘管毛主席不會吃咱們的,但咱們的這顆忠心,要表示出來。
我溜到廣播室裡,看到我父親皮發紅坐在一把椅子上,讓那個名叫翠竹的女人給他剃頭。皮發紅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紫紅色的圍巾,圍巾上落滿了發渣子。這樣一條圍巾,只能是翠竹的。翠竹是大隊裡的赤腳醫生,中西醫皆通,不但能給人往屁股上打針,還能給人靜脈注射。她不但能給人打針,還能給豬打針。革命前夕我們家養了一頭豬,長到將近二百斤時,突然病了,發燒,咳嗽,不吃食。這樣一頭大豬,能賣一百多元錢,在那個年代裡,一百多元,可是一筆大錢。一輛大金鹿自行車,也不過值一百多元。大隊裡沒有獸醫,要想給豬治病,必須要跑二十多里路,到公社獸醫站去請獸醫。我父親一改拖拉作風,飛跑著去請,但那些人架子奇大,不出診,讓我們把豬送去醫治。那時我父親還沒當革命委員會主任,沒有面子。如果把這樣一頭大豬綁起來,送到公社去,病不死,也就折騰死了。情急之中,我娘厚著臉皮,找到翠竹。吭吭哧哧地把情況說了一遍。翠竹揹著藥箱子,二話沒說,到我家來,在豬的耳朵上,找到一根粗血管,一針見血,注射進去滿滿一管子抗菌消炎的藥物,豬連哼都沒哼。這豬,第二天就認食,第三天就完全好了。後來,這頭豬長到二百五十多斤,賣到公社屠宰組,殺了個特等,每斤價值五角三分八,統共賣了一百三十多元。這件事,我父親和我母親經常唸叨,感念翠竹的恩德。我父親當了主任後,對翠竹格外照顧,每年給她加了五百工分,每月還給她補助五元錢。所以,她把自己的圍巾圍到我父親脖子上,遮擋發渣子。看到我後,皮發紅把按在翠竹屁股上的手收回去,說:「皮錢,你來得正好,讓翠竹姑姑給你剃個新頭。」
我一聽剃頭,抽身就走。我聽到皮發紅對翠竹說:「舊社會,窮人家的孩子,過年沒有新衣裳穿,就剃一個新頭。」
我回到家,看到娘正在包餃子。堂屋正北那張桌子上的雜物已經挪走,桌子上經年的灰塵也掃去了。
娘說:「皮錢,去找你爹,讓他回家擺供,熬漿子,貼對聯,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
「我爹在廣播室裡剃頭。」我說。
「誰給他剃頭?」娘問。
「翠竹。」我說。
「翠竹?」娘怒衝衝地說,「你趕快去叫他,就說我犯病了。」
我上了大街,看到十幾個孩子,靠在一堵牆壁前,在玩「擠出大兒討飯吃」的遊戲。遊戲的方式很簡單,就是大家貼著牆,站成一排,發聲號,兩邊的死勁往中間擠。誰被擠出去,誰就是大兒子。但被擠出去的,馬上又貼到隊伍的最後邊,死勁往裡擠。擠到最後,總是亂成一團,幾十個孩子,你壓著我,我壓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無論是誰家的家長,看到自家的孩子玩這個遊戲,都會毫不客氣地上前,擰著耳朵,把他從隊伍中揪出來。因為這個遊戲,最費衣裳。即便是暫時磨不破衣裳,也會弄一身泥土。彷彿一個在地上打過滾的驢。這樣的遊戲我喜歡。有這樣的遊戲玩,我還去找那個名叫皮發紅的人幹什麼?我緊緊褲腰帶,撲上去,背貼著牆壁,死勁往中間擠。一個孩子被擠出去,又一個孩子被擠出去。又一個,又一個。很快我就到了中央。孩子們齊聲喊叫:「擠啊擠,擠啊擠,擠出大兒討飯吃!……」
我用腳跟蹬著地面,脊樑緊貼著牆,堅持著,不出去當大兒子。來自兩邊的力量,擠得我的骨頭叭嘎叭嘎響,再不出去,只怕連尿都要被擠出來了。實在堅持不了了,我的意志一鬆懈,身體就出來了。這時,我看到皮發紅和翠竹相跟著,沿著大街走過來。在我身後,有孩子說:「看,皮發紅和翠竹來了。」
孩子們更加興奮,喊叫聲震天動地:「擠呀擠呀擠呀擠,擠出大兒討飯吃……」
皮發紅和翠竹腋下夾著寶像,到了近前,停住。皮發紅問我:「皮錢,你娘包完餃子沒有?」
「你趕快回家吧,我娘說,她的病犯了。」我說。
「中午還好好的呢,怎麼突然就病了?」皮發紅納悶地問。
「我一說翠竹姑姑在給你剃頭,她就說病犯了。」
翠竹苦苦地笑笑,說:「皮主任,你快回家去看看吧。」
「你順便來給她瞧瞧,萬一真的病了呢?馬上就要過年了。」皮發紅對翠竹說完,轉頭對我說,「你跟我回家,在這裡鬧騰什麼。」皮發紅也順便對那些孩子說,「你們這些兔崽子,也都回家去吧,回家幫助爹孃乾點活兒。如果你們把這堵牆擠倒,我就罰你們的爹,大年初一來打牆。」
四
我跟隨著皮發紅和翠竹進了家門。娘兩手沾著麵粉出來,對著父親發牢騷:「這個家你還要不要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皮發紅不高興地說,「大隊裡工作忙,我能不管嗎?」
「忙什麼?我看你是瞎折騰,家堂軸子,也是隨便燒的?」娘嘟噥著,「不知道多少人背地裡咒你呢,你就等著報應吧!」
「這是公社革委會的指示,不是我的發明。」
「你聽到風就下雨。」娘說,「誰家沒有祖先?只有孫悟空是從石頭縫隙裡蹦出來的,其他的人,都是爹孃生養。」
「你就甭給我‘大家雀操鴿子,瞎唧喳了’。」皮發紅不耐煩地說,「天下大事,不是你們娘兒們能夠理解的。」
「燒了家堂軸子,掛什麼?」娘不依不饒地說。
皮發紅將腋下夾著的寶像展開,說:「看看,我把毛主席請回來了。」
我看到,各家繳納家堂軸子時換取的毛主席像,都是一個留著大背頭的標準像,但皮發紅展開的寶像,卻是毛主席去安源時的形象。那時候毛主席很年輕,穿著長袍,留著大分頭,肩上揹著一個包袱,手中提著一把油紙傘。
「怎麼樣?」皮發紅得意地炫耀著。
「這個毛主席很漂亮。」我說。
「不能這樣說毛主席。」皮發紅說。
「主任,如果沒有事,我就先回去了。」翠竹說。
「你不是病了嗎?」皮發紅問我母親。
我母親不高興地說:「你咒我幹什麼?誰告訴你我病了?」
「皮錢告訴我你病了,這不,我把翠竹都搬來了,給你看病。」皮發紅說。
「我沒有病,」我娘說,「我看你才有病,而且病得還不輕。」
「我看你是神經病,」皮發紅說,「翠竹,你也回家收拾收拾吧。」
皮發紅說話時,翠竹已經走到大門口。我娘對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低聲但很清楚地說:「革命革命,上邊不要臉,下邊不要腚!」
皮發紅臉色發青,怒衝衝地說:「王桂花,你說話要小心呢!」
「我不小心你能怎麼樣?」我娘毫不軟弱地說,「才當了幾天主任,就腚溝裡插掃帚——扎煞起來啦!這個折騰法,我看你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我先把這個小話放在這裡擱著,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好男不跟女鬥,沒空跟你囉嗦,」皮發紅說,「皮錢,過來,咱們掛像!」
「怎麼掛?」我問。
「早準備好了。」皮發紅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圖釘,得意地說,「用這個,按上就是。」
皮發紅站在一條搖搖晃晃的凳子上,往桌子後邊的牆壁上,按毛主席的畫像。
我說:「爹,您可要站穩立場,掉下來,可就麻煩了。」
「你這孩子,怎麼不說過年的話呢?」皮發紅說。
「過年也是四舊,應該革了‘年’的命!」我說。
「哎呀,兒子,真是不可小看了你!」皮發紅驚訝地說,「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公社革委沒有指示,今年這個‘年’,咱們還是過吧。」
皮發紅用四個圖釘,把毛主席的寶像釘在了牆上。然後,他和我一起,從炕頭上,把娘做好了的八個供碗,擺放在桌子上。擺筷子時,我說:「爹,只有毛主席一個人,擺那麼多筷子幹什麼?」
「毛主席一家為革命犧牲了六個親人,他們都要來吃呢。」皮發紅說。
「燒家堂軸子時,你不是說人死了沒有靈魂嗎?沒有靈魂,他們怎麼能來吃?」
「毛主席家的人不一樣。」
「毛主席家的人不是人嗎?」
皮發紅被我問愣了。張口結舌了一會兒,他突然發火,聲色俱厲地吼我:「你給我閉嘴!問那麼多事幹什麼?」
「我看皮錢問得很好。」我娘在裡屋不冷不熱地說,「連一個孩子的問題都無法回答,你們這個革命,我看也是狗操豬,稀裡糊塗。」
「小孩的話,小孩的話最難回答,」皮發紅說,「連孔夫子都被三歲小兒項橐給問短了嗎,何況我。」
「唉唉唉,」我娘說,「皮大主任,你可要注意了,孔夫子可是被你們批判過了的。」
「嗨,我還把這話茬給忘了,可見封建流毒是多麼難以清除!」皮發紅說,「我說夫人,我知道你是高小畢業,認識一千多字,知道小米里含有維生素,雞蛋裡含有蛋白質,你就別跟我叫勁了。革命,不是挺好嗎?」皮發紅指指院子裡那圈明瓦亮的大金鹿,說,「不革命,能有大金鹿嗎?」又指指娘腿上的條絨褲子,「不革命,你能穿上條絨褲子嗎?」然後問我,「皮錢,你說,革命好不好?」
「很好,好極了,」我說,「革命很熱鬧,革命很流氓,不革命,你哪裡能撈到摸翠竹姑姑的屁股?」
「好啊!皮發紅,你這個流氓!革命革命,革到女人腚上去了!」我娘手持著擀麵棍衝出來,對準皮發紅的腦袋就是一棍——嘭——皮發紅慌忙用手去遮攔——嘭——這一棍打在皮發紅的手骨上——「你他孃的還真打」——「我打死你這個色鬼!」
皮發紅主任捂著頭躥到院子裡,大聲說:「王桂花,我要和你離婚!」
「你要是不離,就不是人做的!」我娘怒吼著。
「革命啦!革命啦!」我得意地嚷叫著。
嘭——我聽到自己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眼前金花亂冒,接著看到王桂花紅彤彤的臉,和那臉上瞪得溜圓的大眼,接著聽到她說:
「小兔崽子,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嘭——這一棍子也打在了我遮擋腦袋的手骨上。我抱著頭,躥到院子裡,和皮發紅站在了一起。
王桂花拿著擀麵棍衝出來,我跟隨著皮發紅跑出院子,跑出衚衕,站在大街上。
五
已經是傍晚時分,大街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個人影。皮發紅摸著頭上腫起的大包,怒衝衝地說:「你這個混蛋小子,我啥時摸翠竹姑姑的屁股了?」
「剃頭的時候,你的手就在她的屁股上,看到我進去,你的手就縮回去了。」
「你一定是看花眼了,小子,」皮發紅語重心長地說,「小孩子,眼睛不要那麼尖,不該看到的事情,不要看。看到了,也不要說。說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看,我捱了兩棍子,你也捱了兩棍子,是不是?」
「想不到她這麼狠毒。」我摸著頭上的包說。
「狠毒,你才知道她狠毒?」皮發紅說,「不過,再狠毒,她也是你的娘。」
「快過年了,我們怎麼辦?」
「你跟著我,去檢查幾戶人家,在大街上磨蹭一會兒,等她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咱們就回家去。好不好?」
「好。」我說。
我跟隨著皮發紅,沿著大街,迎著夕陽,往前行走。他那雙大皮靴踢踏著凍得堅硬的地面,發出很大的聲響。臨街的人家,多半都大門緊閉,新貼的對聯,紅紅黑黑,沒有一點喜慶氣氛。有好幾戶人家,竟然貼著白色的對聯。我知道這些貼著白色對聯的人家,新近死了人。往年裡這個時候,早就有鞭炮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的大門,也都是敞開著的。因為按照古老的說法,這個時候,正是祖先回家過年的時刻,他們的車馬,發出我們陽世的人聽不到的聲音,從荒郊野外,或者是另外一個繁華世界,彙集到村子裡,各歸各家。院子裡撒著的穀草和黑豆,就是為那些我們看不見到騾馬準備的。這個時候,關著大門,無疑是把祖先關在了門外。那麼,村子裡這條大街上和每條衚衕裡,應該是車馬擁擠,那些憤怒的祖先,正在用拳頭敲打著子孫們的大門,並且發出怒吼:不孝的子孫們,開門!也許,他們很能理解人世的變化,今年暫時不回來了。或者,那邊也正鬧著革命,他們也不能夠回來了。我越想越糊塗,索性就不去想這些問題。我父親皮發紅或者是不甘寂寞,或者是忠於職守,在走街的過程中,大聲喊叫著:
「提高警惕,嚴防破壞。掛好寶像,準備過年!」
我感到無聊,也跟著喊叫:「提高警惕,嚴防破壞。掛好寶像,準備過年!」
當我們行進到村子最西邊那條絕戶衚衕時,一股陰森森的涼風,從衚衕裡吹出來。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說:「爹,都說這條衚衕裡有鬼。」
「胡說,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鬼。」皮發紅說,「再說了,有鬼怕什麼?無產階級就是專門和鬼鬥爭的。」似乎是為了進一步地安慰我,他指著自己胳膊上的紅衛兵袖標說,「這個是避邪的,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毛主席保護著我們呢,你說,什麼鬼不怕毛主席啊?」
「我聽人說,到了半夜時,這條衚衕裡就會出來一頭小黑驢,來回亂跑,脖子上的鈴鐸,丁丁冬冬地響。我還聽人說,有一個小貨郎,挑著擔子,來回走,但這個貨郎,只有兩條腿,看不到他的上身。」
「完全是胡說八道。」皮發紅說,「告訴我是誰說的,過了年就開他的批鬥大會。」
這時,一個黑黝黝的影子,從路邊的一叢蠟條樹中,颼地躥了出來。我噢地叫了一聲,撲到皮發紅的懷裡。皮發紅拍打著我的脊樑說:「兒子,不要怕。有我呢。」
但我感到,皮發紅的手也在顫抖。我說:「他們說,這叢蠟條裡也有個鬼。」
「什麼鬼?那是一隻貓。」
我們正說著,聽到背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喘息著說:「是主任嗎?」
我又一次嚎叫起來。皮發紅也猛地轉回身,大吼道:「是誰?!」
「是我,皮主任,」那個蒼老的聲音說,「我是萬張氏。」
「原來是你,」皮發紅說,「嚇了我一大跳,你不在家裡老實待著,出來幹什麼?是不是想搞破壞啊?」
「瞧您說的,皮主任,我這麼大歲數了,活了今天沒了明天的,還搞什麼破壞?」
「不搞破壞,你出來幹什麼?」皮發紅說。
「我正要去找您,」萬張氏說,「我有事想向您請示。」
「說吧,什麼事?」
「你說,我家的像怎麼掛?」
「你家還掛什麼像?」皮發紅不耐煩地說,「你家是地主成分,兩個兒子當國民黨兵,被解放軍擊斃,你自己說,還掛什麼?」
「可我的二兒子和小兒子是當解放軍被國民黨軍隊打死的。」萬張氏怒氣衝衝地說。
「你家還有兩個兒子當過解放軍?」皮發紅不陰不陽地說,「我怎麼沒有聽說過呢?」
萬張氏叢懷裡摸出一個布包,層層解開,拿出兩張發黃的紙片,說:「這是一九五〇年時,韓區長親手發給我的烈屬證。」
皮發紅接過那兩張紙片,放在眼前胡亂一瞅,隨手扔在了地上,說:「這玩意兒就算是真的,又能怎麼樣呢?你大兒子和三兒子是國民黨士兵,被解放軍擊斃;你二兒子和小兒子是解放軍戰士,被國民黨軍隊打死,正好,兩個對兩個,將功折罪。但你家老萬是地主,你是地主婆,所以,你還是有罪的。劉桂山當支部書記時,不讓你參加義務勞動,是他包庇你,那是不對的。所以,你家過年,沒有資格掛毛主席的寶像,而且,從明天開始,你必須參加義務勞動,你不找我,我還把你給忘記了。」
又是一陣邪風,從絕戶衚衕裡刮出來。風裡攜帶著一股子屠戮牲畜的血腥氣味,還有一股子燎燒毛髮的焦糊味道。好像這條衚衕裡,有一家屠宰場。我感到脖子後邊一陣陣冒涼氣,頭皮一奓一奓的。聽人們說,這就是見到鬼之後的生理反應。我緊緊地抓住皮發紅的手,但他不斷地把我的手甩開,好像我這樣做讓他非常反感似的。我只好去揪他的衣角,但他的衣角也不讓我揪,只要我一揪住,他就猛地轉一個身,試圖把我甩開。但恐懼中的我,手上產生了很大的力量,使他無法擺脫我。這樣,我就躲在了他的身後,獲得了一點安全的感覺。我看到,隨著這股邪風的吹到,眼前的景物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原先還算明亮的天,變得昏暗了,原先很熟悉的環境,也變得陌生了。尤其是,適才這個衰老的連站立都不穩的萬張氏,突然變得矯健起來。皮發紅將她的烈屬證扔在地上,邪風吸引著烈屬證往前跳動,彷彿兩個調皮的小精靈,跳跳歇歇,歇歇跳跳。萬張氏顛著小腳去追趕她的烈屬證,嘴巴里發出慘痛的呻喚:
「我的兒啊——你們白死了啊——」
萬張氏追隨著烈屬證進入衚衕深處。這正是我們脫身的好時機,但皮發紅卻跟隨著萬張氏進入了衚衕,好像鬼附了他的身。
我哀求著:「爹,咱們回家過年去吧?」
皮發紅猛地回過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我。我看到他的眼睛裡噴射出磷火一樣的光芒,在磷火照耀下的那張臉,變得很陌生。我嚇得快要死了,剛想鬆開這人的衣角,撒腿逃跑,逃回家去找我的娘,但這個適才千方百計不讓我抓住他的手的人,卻突然用他的冰涼潮溼的大爪子,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現在是我想掙脫他的手,但他的手牢牢地握住了我。我只好被他拖曳著,深入了這條絕戶衚衕。
為什麼把這條衚衕叫做絕戶衚衕呢?因為這條衚衕裡的人家,不是寡婦,就是光棍,夫妻雙全的,也沒有後代。我們平常裡是輕易不到這條衚衕裡來的。但今天,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卻鬼使神差般地來了。萬張氏追趕著她的烈屬證,烈屬證跟她調皮。兒啊——兒啊——萬張氏就把烈屬證當成了她的兒子了。這時,迎面來了一個人,手裡舉著一盞紙糊的紅燈籠。從這盞紅燈籠出現那一刻開始,天就完全黑了。
舉燈籠的人,左腳踩住了一張烈屬證,右腳往前一跨,把那張還想逃躥的烈屬證也踩住了。這時,萬張氏也就追到了他的面前。
「皮發青你這個雜種,你把我兩個兒子踩壞了哇!」
萬張氏的哭叫,告訴我們這個打著紅燈籠把除夕的夜晚迎來的人,就是我父親皮發紅的族弟皮發青。在那個「親不親,階級分」的年代裡,按說我父親應該和皮發青格外親才對,因為皮發青既是我們的本家,上溯三代都是赤貧,那真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壠,但皮發青和我父親皮發紅卻天生的不對付。在這個村子裡,最不把我父親這個主任放在眼裡的,就是這個皮發青。
皮發青彎腰從腳底下把那兩張烈屬證撿起來,遞到萬張氏的手裡,說:「老太太,回家去吧,把這兩張烈屬證掛起來就行了。」
萬張氏拿著自己的烈屬證,顫顫巍巍地走進了自己家那兩間低矮破敗的小屋,這樣的屋,連我這樣的小孩子,都要彎著腰才能鑽進去。
「皮發青,你家的像掛好了沒有?」我父親皮發紅氣洶洶地問。
皮發青把手中的燈籠高高地舉起來,照著我父親的臉,說:「掛了,是不是想來看看?」
「是的,我就是要看看。」
「那就來吧。」皮發青轉過身,在前面引著路,在衚衕裡走了一陣,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他那盞燈籠射出的光芒僅僅把他身體周圍那一圈黑暗照得昏黃,昏黃之外,是一片漆黑。我們在漆黑之中,頭上是閃爍的群星,和一道道拖著長尾巴的流星。
在一個低矮的柴門前,我父親皮發紅突然停住了腳步,問:「我說皮發青,你打著盞燈籠想去幹什麼?」
「找歪腳印。」
「什麼?」
「找歪腳印啊,每年的除夕晚上,我都要打著燈籠,把我這一年裡留在村子裡各個角落裡的那些走歪了的腳印找回來,然後放在罈子裡收藏起來。」
「簡直是鬼話,」我父親皮發紅說,「我看你是中了邪了。」
「只有鬼是不留腳印的,只要是人,都會留下腳印。」皮發青推開柴門,率先進入,然後問我們,「進來,還是不進來?」
「你以為我怕你嗎?」我父親皮發紅說,「哪怕你是龍潭虎穴我也敢闖!」
我和皮發紅跟隨著皮發青進了他家的院子,發現院子兩側豎立著許多紙人,這些紙人,都是在「文革」初起時,村子裡遊行時扎制的象徵著那些著名的壞人的傀儡。想不到這些傀儡都集中到這裡來了。皮發青高舉起燈籠讓我們把傀儡們看清楚,嬉笑著說:「他們正在開會呢。」
進了堂屋,他舉起燈籠,照著那副已經高高掛起的家堂軸子。那上邊,那些穿著蟒袍戴著烏紗帽的人們,用仇視的目光盯著我們。
「好啊,」我父親皮發紅惱怒地說,「皮發青,你竟然敢抗拒公社革委的指示,私自藏匿家堂軸子,並且膽敢掛起來!你趕快給我摘下來,換上毛主席的寶像。」
「本來我也想掛毛主席的寶像,」皮發青說,「但我昨天夜裡做了一個夢,夢到毛主席對我說:‘皮發青啊,你們想掛我的像也可以,但不要把我的像當成你們的家堂軸子。你們的家堂軸子上,都是死人啊。你們把我的像掛在家堂軸子的位置上,擺上供品,你們這不是咒著我死嗎?告訴我,這個主意是誰出的?他想幹什麼?’皮發青嚴肅地看看皮發紅,點點頭,繼續說,「我一琢磨,可不是嘛,把毛主席當家堂軸子掛,就是把毛主席當成死人嘛!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你這個大主任,掂量掂量吧!」
這時,一陣陰涼潮溼的風從院子裡刮進來,那些排列在院子兩側的紙糊的大人物發出一陣簌簌囉囉的聲音,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嗤嗤的冷笑。我的頭髮直豎起來,脊樑溝裡冷颼颼的。那個紙糊的燈籠上的紅紙,被裡邊的蠟燭引燃,變成了一個火球,轉眼間燒光,熄滅,屋子裡一團漆黑。在火光最明亮的那一個瞬間,我看到家堂軸子上那些人,一個個橫眉豎目,下巴上那些美麗的鬍鬚,都扎煞起來。我不由自主地怪叫一聲,轉身就跑,但額頭撞在了門框上,一陣頭暈目眩,一腚坐在地上。這時候,我聽到黑暗中,一聲脆響,分明是一個人的腮幫子,被另外一個人狠抽了一巴掌。那麼,只能是皮發紅的腮幫子被皮發青抽了一巴掌。我聽到皮發紅喊叫著:
「你竟然敢打我?!」
緊接著又是一聲脆響,皮發青也喊叫起來:「你竟然敢打我?!」
「我沒有打你!」
「我根本就沒動手!」
皮發紅點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中那家堂軸子上的人,彷彿隨時都會從畫面上跳下來。皮發青的鼻子裡,流出來兩道綠油油的血,眼睛裡閃爍著綠色的磷火,就像被逼到絕境的貓眼裡發出的那種光芒。
皮發紅拉著我的手,逃出了皮發青家的堂屋,在他家院子裡,那些紙人渾身哆嗦著,彷彿要跳起來攔阻我們。我們奪門而出,聽到身後一片紙響。
在這條絕戶衚衕裡,萬張氏打著一盞紅燈籠,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低聲地叫喚著:
「兒啊,兒啊,回家來過年啦——」
六
正月裡,村子裡流傳著一個神祕的傳說,這個傳說竟然與我們家有關。說半夜時分,當大隊廣播室裡播放出《東方紅》的樂曲告訴大家辭舊迎新的時辰到了時,說在革命委員會主任皮發紅家的院子裡,出現了一群穿著軍大衣戴著大口罩的人。說其中一個人,身材高大而魁偉,雖然戴著一頂八角帽子但也遮不住他那寬闊智慧的額頭,說這個人邁著沉重緩慢的步伐走進皮發紅的家,看到了掛在家堂軸子位置上的寶像,和寶像前供奉著的東西,發出了一聲冷笑,摘下口罩,顯示出那顆著名的福痣,用濃重的湖南口音說:
「皮發紅,我還沒死呢,你們就把我供起來了!」
說我父親皮發紅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下,磕頭好像雞啄米。
養兔手冊
她腳上穿著一雙褐色的翻毛皮鞋,前頭已經磨禿髮亮,左腳那隻還開了綻。靠在她身邊那個小女孩,一頭亂蓬蓬的黃髮,約有七八歲的樣子。女孩伸出兩個攥緊的小拳頭,放在她的面前,說:「猜!」她漠然地指指女孩的左手。「又錯了。」女孩歡叫著張開右手,顯出手心中的一顆粉紅色的糖豆,然後把糖豆掩在嘴裡。「別吃了,」她撥弄了一下女孩的手,說,「看看你這口爛牙,還吃。」「誰讓你猜錯了呢?你猜對了我就不吃了。」女孩振振有詞地說著,又把兩個小拳頭伸到她的面前,說:「你猜。」「我不猜!」「你猜嘛——」「不猜!」……女孩用穿著紅色人造革靴子的腳,笨拙地踢著她的腿。她把女孩攬住,按在座位上,說:「別鬧了,看,司機來了,要開車了。」
汽車馳出車場,在通往鄉下的大道上,哞哞地吼叫著加速,顛簸著快了,更快了,路邊的樹開始往後倒了。女孩跪在座位上,臉貼著玻璃,看外邊的風景。我咳嗽了一聲,低聲說:「江秀英,老同學,不認識我了?」江秀英沒有回答我的問話,只是對著我笑了笑。車鑽進鐵路下的涵洞,她微笑著的大臉盤開放在幽暗的車廂裡,宛如一朵葵花。
其實心跳、臉紅都是自作多情的表現,在江秀英的心目中,我這個小學同學,大概連新華書店門市部門前那棵歪脖子柳樹都不如。二十年前,我當兵提幹後第一次回來探家,聽說江秀英在新華書店賣書,就穿著嶄新的軍裝騎車進縣城見她。我在軍裝裡邊套了一件雪白的的確良襯衣,襯衣的領口從軍裝的領口裡露出來大約一釐米。我的腳下還穿了一雙三接頭的黑色牛皮鞋,擦得能夠照清人影。為什麼我的皮鞋能夠照清人影?因為我發明瞭一種擦皮鞋的方法:將鞋油攤到鞋面上後,再滴上兩滴醋,然後用鞋刷子蹭十分鐘,再用綢布蹭十分鐘。除了新軍裝、新襯衣、亮得如同鏡面的牛皮鞋之外,我還戴了一塊鐘山牌手錶。手錶儘管是借了戰友的,但是我既然已經提幹,買塊手錶是遲早的事兒。為了讓手錶顯出來,我將袖口挽上去一截。這也是人之常情,「留分頭的不戴帽,鑲金牙的開口笑」,戴手錶的自然要挽袖子,否則那手錶不是白戴了嘛!我自認為打扮得已經完美無缺,而且在路上我感到很多女人當然也有男人都用熱辣辣的目光看著我。女人看我是喜歡我,男人看我是羨慕我或者是嫉妒我,他們的目光大大地增強了我的信心。進了新華書店門市部,果然看到她站在兒童讀物專櫃前,眯縫著眼睛,目光迷茫,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表現讓我很失望,激動不安的心情頓時冷卻下來。我在路上想象著,當我英姿勃發地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一定會從櫃檯裡躥出來,情不自禁地抓住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用她的清脆的像銅鈴一樣的聲音說:哇!皮匠,是你?或者,更誇張一點,她會大叫一聲,身體搖晃著,然後昏倒在地……但事實上她既沒有跳出來抓住我的手大喊大叫,更沒有昏倒在地,她眯縫著眼睛,目光迷離,好像一隻正在胡思亂想的母兔子。我故意地咳嗽了一聲,想把她從迷茫中喚醒,讓她注意到我的到來,但她毫無反應,依然是一臉母兔子表情。我很想走到她的面前,用自認為很標準的普通話對她說:江秀英同學,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皮小江,皮匠呀,老同學啦!但是她的冷漠表情嚇退了我。我低下頭,走到農業知識專櫃前。農業知識專櫃前的那個瘦得像一根電線杆的姑娘滿面笑容地對我打招呼:解放軍同志,想要什麼書?儘管這個瘦姑娘的笑臉不好看,但畢竟是笑臉,不能不理。我將目光投射到她身後的書架上,看到了一本名叫《養兔手冊》的小書,就指了指,說,要那本,養兔子的。她滿面狐疑地將那本養家兔的書取給我,臉上的笑容基本上消失乾淨。我翻閱著手冊,好像看得很專注,其實我的全部心思都在身後的兒童讀物專櫃那裡,都在江秀英的身上。我翻閱著兔子書想著江秀英,安慰著自己,江秀英肯定不是故意地冷落我,十幾年前,我還是個穿著破棉襖流鼻涕的醜八怪,現在我是一個英武的軍官,如此大的反差,她怎麼可能認出我?我掏出錢買了這本我並不需要的書,然後,故意地提高了聲音,問眼前的瘦姑娘:請問同志,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江秀英?瘦姑娘瞪圓眼睛,問我:你認識她?我說我們是小學同學,十幾年沒見面了。瘦姑娘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她對著我身後努努嘴,說那不就是江秀英嘛!然後她就大聲說:江秀英,你看看這是誰?我急忙轉回身,往前跨了幾步,問:江秀英,還認識我嗎?她淺淺地一笑,腮上出現了兩個已經變長的酒窩,然後她的那張臉就恢復了冷漠。她的嘴脣動了動,彷彿要說話,但終究沒說。我感到滿臉發燒,手足無措,並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尷尬。我抱著滿腔的熱情來看她,腦袋裡存在著許多美麗浪漫的幻想,但她僅僅是一笑了之。我痛感到我是熱臉貼在了冷屁股上,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傷害。那一刻我的處境真是難受,我沒回頭就好像看到了瘦姑娘臉上的冷笑。但我終於找到了一個解脫自己的方法。我說:買本書。她問:哪本?我胡亂地往書架上指指,說:那本。她拿起一本,問:是這本嗎?我說:對,是這本。她說:三毛六。我給了她一元錢,她找給我六毛四。然後她在書的背面蓋了一個新華書店的紀念章,就把書給了我。我接過書,說:謝謝。然後我就目不斜視地走出了書店。我跨上自行車,發瘋般地躥出了縣城。車子的前輪軋在一塊石子上,猛地一跳,連人帶車,摔倒在地。當我迷迷糊糊地從砂石路上爬起來時,手掌上滲出了鮮血,軍褲膝蓋處,破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哎喲我的軍褲啊!我將自行車拖到路邊,一屁股坐下,很想哭,但是哭不出來。我心中恨恨地想:江秀英,你不就是一個新華書店的售貨員嗎?有什麼了不起?你不理老子,老子還不理你呢!心中暗暗地恨著,騎上車子趕路,但江秀英那一輪圓月般的臉盤和那兩隻長得很開的大眼睛以及腮上的酒窩固執地在我的腦海裡晃動著,其實我忘不了她,更恨她不起來。在回家的路上,我碰到了當時正在公社報道組裡混事的孫黃,他騎著一輛破車子,車子的前輪胎破了,用一根白色的牛皮繩子捆紮著。車子沒有鏈盒,可能是怕把褲腳絞到鏈子裡,他將一條褲腿高高地捲起來,看起來很滑稽。他見到我,從車子上蹦下來,抓住我的手,激動地搖晃著。他說:夥計,你混好了,咱們那班同學,數你混得好。我說你混得也不錯嗎。他說:什麼呀,報道員,像一個狗腿子,還是個臨時的。我說:你也可以去當兵嗎,部隊裡喜歡耍筆桿子的,你如果當了兵,用不了兩年就能提幹,我給你打包票。他沮喪地說:我血壓高,還是色盲,當兵這條路,這輩子是走不通了。然後他問我去縣城幹什麼,我說去買了兩本書。他興奮地說:見到江秀英了沒有?見到宋寶森了沒有?他們都在新華書店工作。我說沒見著。他說:這兩個人正在談戀愛呢。這怎麼可能?我說。這怎麼不可能呢?孫黃說,噢,你大概還記得那件事,聽說起初江秀英不太願意,後來宋寶森把自己的一根手指剁下來,她就願意了。接著他又說:人家都是吃商品糧的,跟我們這些莊戶孩子不一樣。我說,吃商品糧有什麼了不起?他愣了一下,說,對對對,你也是吃商品糧的了,提了幹就是國家的人了,你現在完全可以跟宋寶森拼一拼了,要不要我給你們牽牽線?我說,你胡說什麼?人家江秀英是大美人,我這張臉如何配得上?他說:男人不靠臉,靠地位,你老兄回去好好混吧,混到個營長,別說江秀英,就是咱們縣劇團裡的於麗莎也會跟在你屁股後邊打轉轉!於麗莎是我們縣劇團的演員,在《紅燈記》裡演鐵梅,號稱全縣第一美人。我說夥計別大白天說夢話了。他說怎麼是說夢話呢?只要努力,這是完全可能的,就看你努力不努力了。
可惜我剛混到連長就轉了業,起初安排在縣機械廠當武裝部幹事,武裝部撤消後,又去當保衛股幹事,後來工廠倒閉,我就下了崗,現在我是一個修鞋的,我的爹會修鞋,我的外號「皮匠」就是這樣來的。原來我想這輩子可以不必再幹這個下賤的職業,想不到人到中年後,為了生計,我只好子承父業,成了一個手藝不錯的修鞋匠。而我的同學孫黃,在這將近二十年間,由報道員而新聞幹事,由新聞幹事而團委書記,由團委書記而公社黨委書記,由公社黨委書記而縣委書記,不久以前,又由縣委書記榮升為全省最年輕的市長。
六十年代一個夏天的上午,第一節課,班主任何老師夾著課本、提著隨時都會敲到我們頭上的教鞭,走進了教室。我們發現在他的身後,跟隨著一個穿天藍色揹帶裙、白色圓領襯衣、脖子上系一條紅領巾、腳穿一雙棕色牛皮鞋的美麗女孩。她的兩條修長的小腿光溜溜地放著白嫩的光芒。這個女孩臉盤比較大,眼睛也比較大,眉毛比較黑,睫毛也比較長。她臉上最與眾不同的是在她的紅撲撲的腮幫子上生了兩個小酒窩。這兩個酒窩使她的臉時時刻刻都笑盈盈的,真是迷人得很。我們看夠了班主任那張生著數不清的粉刺的臉,我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美麗女孩的笑臉上。班主任走上講臺,握著女孩的手說:同學們,向你們介紹一個新同學:江秀英。江秀英同學剛隨父母從外地調來,她多才多藝,尤其擅長唱歌,下面,我們歡迎江秀英同學給我們唱一首歌。我們熱烈地鼓起掌來。聽美麗女孩唱歌,那肯定比聽班主任講課好聽。班主任講了些什麼課?滿口胡言,明知道我們餓得要命,他卻在課堂上大講手抓羊肉和吐魯番的無核葡萄。我們鼓掌,女孩十分老練地舉起一隻手對著我們擺了擺,分明是讓我們停止鼓掌的意思。又擺了擺,於是我們就停止了鼓掌。女孩的臉一點也不紅,神情坦然,用晶晶有神的大眼把我們全都看了一遍。然後大大方方地說:這幾天有點感冒,嗓子不好,唱得不好請同學們原諒,然後她就亮開了嗓門,唱了起來,根本聽不出有什麼感冒之類的事。她唱道: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小鳥兒在歌唱……聽美麗的女孩唱歌竟然是這樣的幸福。我的心從此就中了流毒,愛上了偉大的藝術。這樣子的女孩可是鳳毛麟角,在我們這個偏僻的鄉村小學,竟然降臨了這樣的仙女,是開天闢地沒有過的事情。現在我才明白,其實,從她站在那兒唱歌時開始,我們班上那些男生就都迷上了他。但在當時,我看到的,和聽到的,卻是男同學們,尤其是那些年齡大的男同學們,對她的惡毒攻擊。年齡比我大五歲的宋寶森說:這個新來的雌兒,真她媽的難看!這樣的雌兒,給老子啃腳後跟老子都不要!宋寶森家是烈屬,父親在公社當官。比宋寶森小兩歲的庫明說:是啊,她可真叫難看,瞧那張大嘴,能塞進一個窩頭去!聽著這些大同學的議論,我的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感到暗暗的高興。後來,發生了一件震驚全校的事情。
江秀英幾乎是馬上就成了學校宣傳隊的主角。那時候每個學校都有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我也是宣傳隊的隊員。在樣板戲《智取威虎山》選場裡,扮演小爐匠欒平。化妝很簡單,從鍋灶下摸兩手鍋底灰,往臉上一抹,將我爺爺的光板子羊皮襖毛兒朝外往身上一披就是。江秀英是獨唱演員,開場第一個節目是她,壓場的節目也是她。開場唱《藍藍的天上白雲飄》,壓場唱《小河的水清幽幽》,或者是顛倒過來。幾次演出之後,在我們學校周圍的十幾個村子裡,她的名聲就傳開了。說來了一個小俊,天生一副金嗓子。說她一開口小夥子就暈倒一片,說她一開口公雞就下蛋,說她一開口地球就不轉。我們的宣傳隊在幾十個村子裡巡迴演出,傍晚出發,半夜回來。傍晚出發時太陽很大,我們從石橋上經過時,看到河裡的冰被映照得彤紅一片。幾隻蹲在冰上的白鵝變成了金鵝。突然從橋下躥上來一個滿臉塗抹著鍋底灰、翻穿著羊皮襖的人,嗷嗷地叫喚著,直衝著江秀英奔過去,到了近前,左手揚起來,撒出一把石灰;右手接著揚起來,撒出一把石灰。石灰打在江秀英的臉上。江秀英慘叫著就蹲在了地上。我們都愣了。我們宣傳隊的老師都是騎著車子的,他們走的晚。我們四個人,一個是孫黃,一個是國良,一個是庫明,一個是我,都是在《智取威虎山》選場裡扮演土匪的,都翻穿著羊皮襖,都塗抹了滿臉鍋底灰。那天也是該當了江秀英倒黴,平日裡去演出,我們班主任何老師都用自行車馱著她的,但那天何老師感冒了,去不了了。別的有車子的老師各有各的人馱著,所以江秀英就跟我們走在一起了。剛開始我們那個興奮啊,你追我趕的,嗷嗷亂叫,平日裡我們是到了演出的地方才找鍋底灰往臉上抹,這次我們是還沒出學校門就用學校伙房裡的鍋底灰把臉抹黑了。學校伙房裡的鍋灶是燒煤的,而農家的鍋灶是燒草的,兩種鍋底灰味道大不一樣。燒草的鍋底灰乾燥沒油性,燒煤的鍋底灰有油性,抹在臉上,感覺到皮膚被拘得緊巴巴的。我們的臉從來沒像那天晚上那樣黑過。我們的牙齒本來不白,但抹了這樣的鍋底灰後竟然變白了。我們齜著牙在江秀英面前表演著。走上小橋前,庫明抻著脖子學了一聲驢叫。我看到江秀英抿著嘴笑了。於是我也不甘落後地、用更響亮的嗓門學了一聲驢叫。我自覺著比庫明學得像。國良和孫黃也不甘落後。在一片驢叫聲中,江秀英咕嘟著嘴,好像不高興了。但她突然又裂開嘴巴笑起來。她的笑就是我們的興奮劑。於是我們——那個臉上塗抹著鍋底灰、翻穿著羊皮襖的壞蛋就是這時從橋洞裡躥上來,先揚起左手,然後揚起右手,把兩把石灰面兒,打到江秀英的臉上。
在我們那兒,有一句著名的歇後語:石灰點眼——白瞎。我們還看過一部電影,好像是講學生運動的,片名忘記了,影片中那些學生,在出去遊行前,身上都要揣上兩包石灰,如果碰上特務追趕,就掏出石灰,猛地回頭,砸到特務臉上,於是特務就雙手捂著眼睛,哀嚎著蹲在地上。那時候我們都有模仿電影裡某些動作的愛好,我們模仿鬼子官舉著軍刀砍小樹,我們模仿偽軍笨拙地爬牆,我們模仿——我們什麼都敢模仿,就是不敢模仿學生往特務臉上扔石灰包兒,因為我們知道這件事的嚴重。但這個模仿了我們的裝束的傢伙,卻在我們面前,將兩包石灰打在了江秀英的臉上。儘管那傢伙化了妝,但我們還是把他認了出來。他扔完了石灰包就跳下石橋,在冰上奔跑時還重重地摔了一跤,驚動了冰上的鵝。他爬起來,趔趔趄趄地躥進了河灘上那些紅柳棵子裡。
江秀英被幾個老師用自行車馱往醫院後,我們四個就被關押在學校的辦公室裡。我們的班主任何老師用一塊白毛巾纏著頭,在我們身前身後,焦躁不安地轉著圈子。說,是誰幹的?何老師吸著鼻子審問我們。我們彼此看著漆黑的臉,躲閃著老師的目光,低下頭。撇著一口外縣腔調的學校革委會主任從外邊跑進來,嚴肅地說:你們四個給我聽著,如果江秀英的眼睛瞎了,你們就等著進公安局吧!膽子比較大的國良哭咧咧地說:不是我們乾的……校長說:不是你們乾的是誰幹的?庫明說:他抹著臉子,翻穿著皮襖,我們認不出來……認不出來?校長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點什麼東西,裝進褲袋裡,說,認不出來?那就是你們乾的。校長匆匆地走了。何老師擰著我的耳朵,把我低垂的頭抬起來,指著我面前的庫明問:他是誰?你認識不認識?我說:庫明……哎喲……老師……他是庫明……我耳朵上全是凍瘡,被老師一擰,頓時就流出了血水。既然能認出庫明,自然也就能認出那個人!老師又說,即便你們不說,那個人也遲早要被揪出來的。你們是同黨,你們說了呢,就免了你們的罪,要是不說,就按同案犯處理,你們自己掂量著吧。後來公社裡來了一個帶槍的公安員,坐在學校辦公室桌子後邊,把我們四個,單個提拎進去問話。公安員把匣子槍往桌子上一拍,我就嚇尿了褲子。我說:那個人是宋寶森……
女孩從玻璃上挪開臉,腦袋像貨郎鼓一樣轉動,兩條腿懸在座位上,前後悠晃,那雙人造革的靴子顯得格外沉重。這樣的靴子,即便是鄉下的孩子,也沒有多少人穿了,但江秀英的女兒,竟然還穿著這樣一雙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流行的笨重靴子。女孩看了我一眼,似乎感到了我注視她的目光。她用一隻小手,悄悄地去扯江秀英的衣角。但江秀英的目光卻看著從破了玻璃的車窗外匆匆滑過的蒼涼的田野和路邊一個個冒著濃煙的塑料大棚。女孩從口袋裡摸出一粒棕色的糖豆,塞進油嘟嘟的小嘴裡。她擠了幾下眼睛,皺皺鼻子,突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那粒黏糊糊的糖豆連同唾沫噴濺出來,兩道黃鼻涕往外探了一下頭,又縮了進去。江秀英急忙轉過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紙,女孩搖頭躲閃著,但還是被捏住了鼻子。「擤!」江秀英說。女孩使勁擤了一下。江秀英將手紙胡亂團弄了一下,探起身,從窗玻璃的縫隙裡扔了出去。女孩彎腰把那粒糖豆撿起來,要往嘴裡塞。江秀英捏著她的手腕,剝開她的手,將黏糊糊的糖豆挖出來。「給我的……」女孩哼唧著。「多髒啊!」江秀英將糖豆從車窗扔了出去,用衣角擦擦手指。女孩用小拳頭搗著媽媽的肚子,哭著說:「你賠我的……你賠我的……」「好了好了,」江秀英搖晃著女孩的肩頭,說,「你看你看,人家都笑話你了,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羞不羞?」「你賠我十粒!」女孩止住哭聲,氣哄哄地說。「好,我賠你十粒。」江秀英說。「拿來!」女孩伸出手掌。江秀英在女孩手掌上打了一下,說:「給!」「你騙人。」女孩膩在母親懷裡,拱動著。江秀英摟住女孩,說:「小狗小貓,上南山偷桃,什麼桃?」「毛桃。」女孩答道。「上北山,偷杏。什麼杏?」「酸杏!」女孩高興地說。然後,母子二人眉開眼笑地同時說:「毛桃,酸杏,一偷偷了一甕……」
她們的愉快感染了我和滿車廂的人,大家看著她們,臉上都出現了欣慰的表情。
小說九段
手
她伸出一隻手,讓我們輪流握過,然後幽幽地說:「我的手,原來很好看,但現在不好看了。我的手好看的時候,連我自己都看不夠。那時候沒有手套,村子裡的人誰也沒有戴過手套。我用羊毛線給自己編織了一副。我的男人很生氣,說: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我們這裡,還沒有人戴過手套。你的手,有那麼嬌貴嗎?他把我的手套扔到火塘裡燒了。但很快我就又織了一副。我對他說,如果你把這副燒了,我就會離開你。」
我們舉起相機,拍她伸出的那隻手。那隻手在透過窗櫺射進的陽光裡,泛著溫暖的黃色光芒,讓我聯想到某種植物的乾癟的地下根莖。一股氣味瀰漫開來,像陳年的臘腸。剛開始這氣味讓我們感到刺激,有人打噴嚏,但一會兒就習慣了。她抬起頭,說:「你們拍我的手,按說應該給我一點錢,或者是一點好吃的東西。我的手是很值錢的,不能隨便拍。但是我今天不要你們的錢,也不要你們的東西。我一直肚子痛,今天沒痛,我很高興,所以不要你們的錢也不要你們的東西。你們隨便拍。你們運氣很好。我的手,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這不是我自吹,這是馬司令說的。馬司令有很多女人,見過很多女人的手,他的話有分量,你們應該相信。我對我男人說了那些話後,他再也沒有燒我的手套,他不但不再燒我的手套,他還去殺豬的人家討來豬的胰臟,用燒酒浸泡了,讓我保養手。那東西有一股怪味,起初聞不慣,聞慣了就再也離不開了。那東西擦手真是好,我五十多歲時,身上的皮膚都起了皺,變粗了,變柴了,但我的手還是那樣細嫩,村子裡那些大閨女的手,摸起來也不如我的手好。我丈夫後來到山外邊當了官,折騰得不行了,回來找我,我摸摸他,他就好了。他嘴巴碎,出去胡亂說,就傳開了。他帶著一個比他大很多級的官來找我摸,我不摸。丈夫打我。我說:你殺了我我也不摸。他搖搖頭,說:你是對的,我們不摸,如果你摸了,我就是畜生了。於是他就辭官回了家,一直到死也沒離開……」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話語也含糊起來,那隻一直舉著的手漸漸低垂下來。我們聽到了響亮的鼾聲,她睡著了。她的頭垂到胸前,像一隻打盹的母雞。
脆蛇
陳蛇說,有一種蛇,生活在竹葉上,遍體翠綠,唯有兩隻眼睛是鮮紅的,宛如一條翠玉上鑲嵌著兩粒紅色的寶石。蛇藏在竹葉中,很難發現。有經驗的捕蛇人,蹲在竹下,尋找蛇的眼睛。這種蛇,是胎生,懷著小蛇時,脾氣暴躁,能夠在空中飛行,速度極快,宛如射出的羽箭。如果你想捕懷孕的蛇,十有八九要送掉生命。但這種蛇不懷孕時,極其膽小。人一到它的面前,它就會掉在地上。這種蛇身體極脆,掉到地上,會跌成片斷,但人離去後,它就會自動復原。有經驗的捕蛇人,左手拿著一根細棍,輕輕地敲打竹竿,右手託著一個用胡椒眼蚊帳布縫成的網兜。蛇掉到網兜裡,直挺挺的像一根玉棍。這時要趕緊把它放在酒裡浸泡起來。
陳蛇是一個很有資歷的捕蛇人,他的祖先跟唐朝那個著名的詩人柳宗元是很好的朋友,柳的名文《捕蛇者說》寫的就是他的祖先。陳蛇曾經給我詳細地講述過這種脆蛇的藥用價值,和他親眼目睹過的這種蛇斷成碎片然後又恢復原狀的全部過程。
陳蛇最終還是被毒蛇咬死了。在他的葬禮上,我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那種脆蛇,懷孕時脾氣暴躁,不懷孕時性格溫柔,這說的是雌蛇,雄蛇呢?雄蛇是什麼脾氣?——陳蛇無後,我的問題,只怕是永遠也沒人能夠回答了。
女人
我哥哥用騾子馱來一個年輕女人,兩道眉毛幾乎連成一線,眼睛很黑,看上去很憂傷。哥哥對我說:「弟弟,這個女人,是我們共同的媳婦。將來她生了孩子,也是我們共同的孩子。」
那時我只有十六歲,見到女人就羞得滿臉通紅。我哥上山去砍柴,剩下我們倆在家。她教會了我和她睡覺,讓我知道了男人和女人睡覺是天底下最好的事。自從和她睡了覺,我心裡就把她當成了親人,有什麼話都對她說。她說什麼話我都認真聽著,我看著她的眼睛,摸著她的手,從來不嫌她囉嗦。後來,我哥被狼禍害了,她就成了我自己的女人。我哥死後的第三天,我想和她睡覺,她說不行。但到了第四天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她在黑暗中摸摸我的手,說:「來吧。」我問她:「你不是說不行嗎?」她說:「昨天不行,今天行了。」
狼
那匹狼偷拍了我家那頭肥豬的照片。我知道它會拿到橋頭的照相館去沖印,就提前去了那裡,躲在門後等待著。我家的狗也跟著我,蹲在我的身旁,脖子上的毛聳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照相館的女營業員一邊用雞毛撣子撣著櫃檯上的灰塵,一邊惱怒地喊叫:「把狗轟出去。」我對狗說:「老黑,你出去。」但我的狗很固執,不動。我揪著它的耳朵往外拖它,它惱了,在我的褲子上咬了一口。我指著褲子上的窟窿對那個女營業員說:「你看到了吧?它不走。」女營業員看看它,沒說什麼。上午十點來鍾,狼來了。它變成了一個白臉的中年男子,穿著一套洗得發了白的藍色咔嘰布中山服,衣袖上還黏著一些粉筆末子,看上去很像一箇中學裡的數學老師。我知道它是狼。它無論怎麼變化也瞞不了我的眼睛。它俯身在櫃檯前,從懷裡摸出膠捲,剛要遞給營業員,我的狗衝上去,對準它的屁股咬了一口。它大叫一聲,聲音很淒厲。它的尾巴在褲子裡邊膨脹開來,但隨即就平復了。我於是知道它已經道行很深,能夠在瞬間穩住心神。我的狗鬆開口就跑了。我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就將膠捲奪了過來。櫃檯後的營業員驚訝地看著我,打抱不平地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霸道?」我大聲說:「它是狼!」它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無聲地苦笑著,還將兩隻手伸出來,表示它的無辜和無奈。營業員大聲喊叫著:「把膠捲還給人家!」但是它已經轉身往門口走去。我知道只要它一出門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果然,等我追到門口時,大街上空空蕩蕩,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麻雀在啄著一攤熱騰騰的馬糞。從不成個的馬糞上,我知道這匹馬腸胃出了問題,喂一升炒麩皮就會好……
等我回到家裡時,那頭肥豬已經被狼開了膛。我的狗,受了重傷,蹲在牆角,一邊哼哼著,一邊舔舐傷口。
井臺
他把毛驢拴在棗樹下,驢駒子便撲上來吃奶。母驢似乎有些煩,躲閃了幾下,就任著驢駒子吃。他從樹邊的井裡提上一桶清水,脫下衣裳,用水瓢舀著水,從頭上往下澆。水很冷,他打著噴嚏,抖動著身體。母驢定定地看著他,彷彿有什麼話要說。這時,一個黑臉的胖大婦人,提著木桶來到井邊,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說:「你可真夠涼快的!」他一怔,手中的水瓢掉在地上,臉上浮現出羞愧難當的表情。婦人說:「還記得去年你幹過的事情嗎?」他搖搖頭,說:「我當時喝多了,像做夢一樣。」婦人道:「男女的事,本來就是做夢,你還爭辯什麼?」他從地上抓起一把驢糞,說:「你說得對,我不應該爭辯。」接著他就把驢糞掩到嘴巴里,嗚嗚嚕嚕地說:「我不爭辯了,一切聽你的,你說吧。」那女人搖搖頭,道:「你連驢糞都吃了,我還說什麼呢?我不說了。」
貴客
很多年前,一個冬日的逢集的上午,家裡來了一個神祕客人。他頭戴著一頂油膩發亮的反邊氈帽,帽耳上縫著兩塊白色的兔皮。眼瞼紅腫,眼角上夾著黃眵,看上去很是噁心。我的祖父,這個往常裡桀驁不馴的人,在這樣一個糟老頭子面前竟然畢敬畢恭,讓我們感到詫異又感到忿忿不平。那個人就這樣在我家住了下來。他在我們家肆無忌憚地抽菸,吐痰,把鼻涕抹在我們家的門框上,還在飯桌前響亮地放屁。我們偷偷地在母親面前表示對這個人的反感,乃至憤恨,希望母親告訴祖母,祖母再轉告祖父,把這個老傢伙儘早地從我們家裡轟出去。但母親嚴肅地說:「閉上你們的嘴巴!如果我再聽到你們說這樣的話,就用針把你們的嘴巴扎爛。」母親從牆上拔下那根縫麻袋用的、生滿了紅鏽的大針,在我們面前比劃著,讓我們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他為什麼可以這樣放肆地在我們家住下來?母親不回答,只是把那根大針在我們面前再次晃動著,警告我們閉嘴。過了幾天,我們的嬸嬸,終於忍耐不住了,在做飯的時候,低聲地發起牢騷來。母親對嬸嬸擺手製止。過了幾天,那個人還沒有走的意思,不但不走,對飯食也挑剔起來。他還嫌廂房裡炕太涼,要求給他好好燒炕。嬸嬸在廂房的炕洞裡塞滿了碎草,還抓上了一把六六六藥粉,濃煙滾滾,嗆得他像一隻吃多了鹽巴的老山羊一樣吭吭地咳嗽。爺爺和奶奶慌忙跑去安慰,並批評嬸嬸。嬸嬸捱了罵,心中不平,嘈雜地罵起來。叔叔為了讓爺爺下臺,打了嬸嬸幾下子。家裡大亂,但那個老傢伙,就像聾了似的,一聲不吭。為了給他改善伙食,爺爺把家裡的一輛膠皮軲轆小推車推到集上去賣了,換回了白麵和肉,還打回來三斤燒酒。他喜笑顏開,說好酒好酒。讓我用一把小錫壺溫酒,酒著了火,燎了我的眉毛。他倒了一盅酒給我,說:「小夥子,來,壓壓驚!」我漸漸地對這個人有了好感,感到他很瀟灑。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祖母的腮幫子不停地抽動著,知道她心中很疼。但祖母和爺爺還是硬擠出笑臉,偽裝出慷慨大度的樣子,讓他吃。那人剛開始時也讓祖母和祖父吃,但祖母和祖父如何割捨得吃?我在炕前轉來轉去,希望能吃點。但那人只顧自己吃,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嬸嬸牢騷滿腹,說從哪裡揀來了一個老祖宗養著。他吃光了我們家那輛獨輪車,又開始打量我們家那幾只母雞。爺爺毫不猶豫地說:「殺雞!我們殺雞。」他吃完了我們三隻雞。一天上午,他終於說:「我要走了。」但祖父和祖母卻挽留他再住幾天。他也就順水推舟地說:「好吧,那我就再住幾天吧。」母親悄悄地對祖母說:「娘啊,拿什麼給他吃啊?」祖母為難地說:「那就把你的體己錢拿出來吧。」母親將她訂婚時的四塊大洋,和我們兄弟小時戴過的銀脖鎖,拿出來,讓大哥拿到供銷社裡賣了,換回來十幾元錢。叔叔去集上買回來幾斤肉骨頭,砸碎了,包成包子,給他吃。他瞪著眼問:「肉呢?肉被誰吃了?」嬸嬸在窗外大聲說:「肉被狗吃了!」他說:「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嬸嬸說:「狗也吃骨頭!」爺爺用菸袋鍋子敲著窗櫺呵斥:「你給我閉嘴!」嬸嬸不服,繼續吵吵。叔叔跑出去踢了嬸嬸一腳。嬸嬸回到孃家,發誓不再回來。嬸嬸的父親,來到我家,說我倒要見見你們家這個貴客,到底是何方神聖。嬸嬸的父親,我們也叫姥爺的,是飽學鄉儒,讀過四書五經,解放前教過私塾,在鄉裡很有威望。吃飯時,他引經據典,嘲弄這個人。但這個人只是說一些莫測高深的話,不直接跟姥爺交鋒。姥爺急了,說:「你知道什麼叫厚顏無恥嗎?」他笑了,說:「你是說我厚顏無恥吧?」
姥爺在院子裡,大聲地教訓祖父和祖母,說他們軟弱,說你們到底欠著人傢什麼?或者是有什麼把柄落到人家手裡了?如果沒有把柄,那就轟走他。
他是初春時到我家,一直住到桃花盛開的初夏。他提出要求,讓我們家給他做一套單衣,還要好的布料。他託著換下來的棉衣,對我母親說:「侄媳婦,你給我拆洗一下,縫好,我好冬天時穿。」母親把他的骯髒的棉衣拆了,洗了,重新給他縫起來。他一再讚歎說:「侄媳婦真是好針線!」
在一個下雨的早晨,他把棉衣打成一個包裹,要去我們家那把畫著許仙遊湖的油紙傘,沿著河堤走了。我們站在河堤上,目送著他,直到他的背影被樹林遮住。
翻
「賢弟,」我小學時的同學,現任我家鄉那個鎮的黨委書記王家駒在電話裡憂心忡忡地對我說,「賢弟啊,愚兄碰上麻煩事情了……」
我基本上可以猜到我的這些當了官的同學碰上麻煩是什麼,因此就輕描淡寫地、含含糊糊地說:「老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女人嘛……」
他著急地說:「賢弟,你想到哪裡去了?如果是那樣的事情,我何必找你?」
「到底是什麼事?」我從他的口氣裡,似乎感到了他遇到的問題的嚴重性,便說,「只要是我能幫上的……你儘管說……」
於是我的這位小學同學,就在電話裡,給我講述了他碰到的麻煩事情。
我這位同學的妻子,是我們的小學同學宋麗英。他們的結合是門當戶對的。王的父親是公社黨委副書記,宋的父親是供銷社的黨總支書記。他們都是吃商品糧的,中學畢業後都參加了工作。他們這樣的人,按說是不允許生第二胎的,但我這兩位同學卻生了第二胎。當時的政策是,夫妻雙方如果都是吃商品糧的,如果要想生第二胎,只有第一胎生了殘疾或是智障的孩子才可以。他們二位第一胎生了一個女孩,過了三年後,他們又生了第二胎,這一胎是個兒子。儘管我們都知道他們的女兒是個又聰明又漂亮的女孩,但對外他們卻說這個女孩是個智障。前幾年我探家時,父親經常對我誇獎我這兩個同學。其時,王家駒是我們鎮的鎮長,他的妻子宋麗英是我們鎮供銷社的副主任。我父親說:你看看人家王鎮長,多麼聰明,硬是撿了一個大胖兒子。我父親對我堅決執行國家的獨生子女政策很有意見。我說,他們就不怕別人去告他們?我父親說:誰去傷這個天理呢?
「賢弟,」王家駒憂心忡忡地說,雖然是電話千里傳音,但我彷彿看到了他愁容滿面的樣子,「你是知道的,我的那個兒子,名字叫小龍的,今年五歲,長得胖頭大臉,人見人愛,四歲時就能背誦五十多首詩歌,還會唱十幾首歌曲,像那首《我家住在黃土高坡》,那是多麼高的調門?一般人根本唱不上去,可是小龍就能唱上去,還有形有架的,很像個小小歌星。可是這個孩子,最近得了一個怪症候——翻東西。就是見到什麼都要翻過來。最早是把一個氣球翻了過來,還沒有什麼,氣球,小孩子都翻過,接著就把一雙襪子翻了過來,這當然更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好習慣。接著把枕頭翻了過來,弄得滿床都是蕎麥皮。蕎麥皮裡有很多蟲子,一種黑色的蟲子。我想也許是蟲子在枕頭裡齧咬蕎麥皮發出的聲音被他聽到了,小孩子好奇,於是他就把枕頭給翻了過來。這不是壞事,甚至也可以當成好事,要不是他,我們每天都枕著蟲子睡覺,要是鑽到耳朵裡去幾個,那就不得了了是不是?前幾天下雨,灌出來許多蚯蚓,他把那些蚯蚓,像翻鵝腸子一樣通通翻了過來,弄得雙手腥臭無比。暑假時,他到姥姥家去住,把他姥姥家的幾隻母雞,也全部翻了過來。翻出來內臟,還不罷休,接著把那些臟器和腸子,統統地翻過來。彷彿他要從裡邊尋找什麼東西。他姥姥嚇壞了,打電話讓我們去領孩子。趁著這工夫,他把姥姥鄰居家的一隻小狗也給翻了過來。我老岳母一見我就說:‘快快領走,你們的孩子瘋了。’我看到那些死得很慘的母雞,和那條肝腸塗地的狗,趕快掏出錢來息事寧人,並做張做式地打了兒子一巴掌,他沒有哭,彷彿沒有感覺到我打了他。他的眼睛怔怔地盯著那頭拴在木樁上的騾子,彷彿在盤算著該從哪裡動手把這個大傢伙也翻過來。我把兒子帶回家,嚴肅地教育他,並威脅他如果再敢亂翻東西,就剁掉他的手指。他撇著嘴,手裡翻著一個玩具狗熊,哭了。夜裡,我突然感到肚子上癢癢的,睜眼一看,是我的兒子,用指頭在我的肚子上比量著,我知道他是想把我翻過來。我一巴掌就把他扇到了床下。他哇哇地哭著,順手把一隻鞋子翻了過來……賢弟,你說怎麼辦?」
船
月光,樹下,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他們的影子暗淡,與樹影重疊,看上去很神祕。一隻鳥在樹上撲稜翅膀。湖中銀光閃閃,有人在水中游泳,頭皮光溜溜的,看上去像漂浮在水面的西瓜。有一艘船從遠處劃過來,船上點著燈籠,有女人在船上吹簫,伴著簫聲歌唱的也是女人。漸漸地近了。可以看到船頭上搖櫓的那人亮晶晶的鼻子,閃著釉光的胳膊。越來越近。彷彿是從明朝搖到現代。吹簫的和唱歌的女人,穿著那已經看厭了的古裝,精緻的繡花衣裳,質地很光滑,月光在上邊流淌。女人的臉有些模糊,但輪廓很美。船上沒有客人,不知道她們為誰吹奏為誰歌唱。船更近了,與那個探到湖中的木棧橋連接在一起,簫聲和歌聲也停了,有餘音在水面上繚繞。船伕手扶著櫓把子,將左腿抬起,放在右腿的膝蓋上。船似乎在等人,不著急,很悠閒。樹下的男女原本是擁抱著的,這時分開,手拉著手,走上棧橋,跳到船上去。看來他們與船家早有約定。船慢慢離開,船後被攪動的水面,像跳動的水銀。船上又起來音樂,簫聲,歌聲,有幾分淒涼,似亡國之音,但更多的是一種頹唐的懷舊情調。那個一直坐在岸邊,藉著月光夜釣的人,長嘆一聲,知道自己已經很老了。
驢人
老莫跟隨著熙熙攘攘的遊客,繞著著名的歌劇院院子走了一圈。天很藍,海水很綠,歌劇院很宏偉,但老莫也就是看看而已,並沒有太多的感受。在歌劇院附近一條小巷的拐角,老莫看到了一個用逼真的驢皮道具把自己打扮成驢子的人。老莫起初真的以為那是一頭驢子,仔細觀察後,才明白那是一個人。那驢人後腿跪在地上,前腿——姑且稱為前腿吧——撐在地上,對著來來往往的觀光客叩頭。老莫想:世上常見人頓首,今日始見驢叩頭。遊客們多半昂首而過,彷彿這頭驢人是路邊的一處毫無新意的景物。也有個別的遊客瞥他一眼,然後走過去。當然也有人從口袋裡摸出零錢——多半是硬幣——彎一下腰——也有根本不彎腰的——扔在驢人面前的搪瓷盤裡。如果是硬幣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響。每當有人施捨,驢人的叩頭的動作就更大更頻。
老莫被這個具有驚愕效果的驢人打動了心,掏空了口袋裡的硬幣,放在他面前的盤子裡。硬幣落盤時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驢人把跪在地上的後腿直立起來,屁股高高撅起,對著老莫頻頻鞠躬。老莫在農村時養過驢,知道作為一頭驢,這樣四肢直立是最輕鬆的姿勢,但他想到藏在驢皮裡的人,馬上就彷彿感同身受了一樣,知道這種姿勢較之後腿跪地更為吃力。那也就是說,藏在驢皮裡的人,為了感謝老莫的施捨,就像賣藝者拿出絕活一樣,把最高級的姿勢展示出來。想到此老莫心中湧起了一陣感動,心中洋溢著對驢人的好感。老莫再次掏口袋,沒有硬幣了,就把一張面值五十的澳元在驢頭前晃了晃,然後輕輕地放在瓷盤裡。儘管沒有施捨硬幣那種清脆響亮的效果,但驢人卻猛然地直立了起來,將雙蹄抱在胸前,對著老莫作揖,並同時發出了嘹亮的、高亢的驢叫聲。老莫養過驢,對驢叫自然不陌生。這個人叫得比真驢還好,真是可惜了一條好嗓子。在歌劇院旁邊的小巷拐角處,一個蒙著驢皮的人,有一條比毛驢還要好的嗓門。老莫想反正明天我就要回國,索性把兜裡的澳元全部給他得了。於是就給了。老莫想也許這個人會從道具中露出頭來,向他表示感謝,也許這還是一個熟人,也許這還是一個女人,也許……但那驢人並沒有因為老莫的慷慨施捨而現身。老莫悻悻地回到賓館,但他知道驢人是對的。你可以施捨,也可以不施捨。他可以現身,也可以不現身。這是規矩。
夜裡,老莫夢到自己成了一頭驢,在歌劇院附近的廣場上乞討。人們從他面前昂然而過,沒有人理睬他。只有一個名叫小熊的女子將一枚硬幣投過來。硬幣落到瓷盤裡,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老莫透過面具,看到了她那張全世界最美麗的臉。小熊啊……老莫大喊,眼淚奪眶而出,溼了枕巾。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
麻風女的情人
一
大個子春山,氣力很大,曾與人打賭,扛著一臺三百多斤重的柴油機圍著村子轉了一圈,贏了一盒香菸。贏了香菸他也沒揣進口袋,而是當場分散了。在場的人,哪怕是不會抽菸的孩子,也都分到一根。氣力大的人,一般都帶著五分霸氣,但春山不。他和善,見了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臉上都會出現憨厚的笑容,似乎有幾分痴,還有幾分傻,眼睛眯縫著,齜出一嘴整齊結實的牙齒,發出「嘿嘿」的笑聲。
「嘿嘿,金柱兒,背不動了吧?」春山荷鋤從棉花地裡走出來,上了大路,對著坐在路邊,看著那一大捆青草發愁的孩子,笑著說:「少割點嘛,你想把滿田野的草一次割光?你爹也不來歡迎你,真是的。」說著,將肩上的鋤頭,遞給金柱兒,將頭上的斗笠摘下來,扣在金柱兒頭上,說,「誰讓我喜歡你娘呢?我來幫你背,爺們。」接著就把那一大捆青草,掄起來,馱到了自己背上,「走吧,爺們,往後少割點,小孩子,不能太累,以後的日子長著呢,長不出個直溜的腰板,在莊戶地裡,活著難。」金柱兒扛著鋤頭,跟隨在春山背後,看著他那在陽光下閃爍的光頭,還有那兩條彷彿是用樹條子擰成的長腿,心中感動。臨近家門時,春山將草捆移到金柱兒背上,悄悄地說:「不要對你娘說我幫過你,就說是你自己揹回來的,讓她煮個雞蛋犒勞犒勞你,聽到了嗎?」金柱兒努力把臉仰起來,看著春山的臉,說:「春山大叔,你收我做徒弟吧。」「收你做徒弟?」春生笑著說,「我收你做什麼徒弟?」「大叔,我知道你會拳,你教我打拳吧。」「會拳?我會蜷(拳)著腿睡覺,」春山笑道,「回家吧,爺們。」春山從金柱兒頭上摘下斗笠,扣在自己頭上,肩著鋤,吹著口哨走了。金柱兒望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白色汗衫上被青草染出來的那片綠色,心中感到酸酸的。
二
儘管春山否認自己會拳,但金柱兒堅信他會。春山的媳婦,是鄰村王鐵匠的第二個女兒。王鐵匠的爺爺王鐵衫,曾經在北京城裡的會友鏢局當過鏢客,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走南闖北,經歷過無數的艱難險阻。王鐵匠,瘦高個,禿頭,眼睛極高,看起人來很有鋒芒。看他左手持鉗夾著鐵活,右手攥錘又穩又準地敲打,目光冷冷,面色如鐵,錘聲鏗鏘,火花四濺,那種讓人心中凜然的景象,說他不會拳術,誰能相信?!王鐵匠最小的女兒,與金柱兒同校讀書,但比他高三個年級。金柱兒得空就往鐵匠家跑,說是看打鐵,其實是去看這個女孩子。女孩子名叫秀秀,咕嘟著小嘴,眉眼生動。秀秀的二姐,名叫秀蘭,也就是春山的媳婦。秀蘭雖然沒有秀秀那麼嬌豔,但也是周圍幾個村子裡數得著的美人。金柱兒在鐵匠家看打鐵,經常能夠碰到回孃家的秀蘭。秀蘭說:「金柱兒,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你娘滿大街喊你呢!」金柱兒就說:「讓她喊去吧,我才不管呢!」有一次,金柱兒在大街上與秀蘭單獨相遇,秀蘭擋住他,笑著問:「金柱兒,你老是往我家跑,想什麼呢?」金柱兒的臉騰地紅了,吭哧著說:「我想跟你爹學拳呢。」「不是想學拳吧?」秀蘭說,「秀秀不會看上你的,再說,輩分也不對,你要叫她小姑姑呢。」金柱兒急忙辯白:「我可沒有那個意思。」「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嗎?」秀蘭嗤嗤地笑著,兩隻嘴角翹了上去。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金柱兒對秀蘭說:「大嬸,我聽人家說過,你家爺爺的拳術,只傳給自家的女婿,你說個情,讓春山大叔收我做徒弟吧。」「我家可沒有女兒給你做媳婦啊。」秀蘭笑著說。「我不要媳婦,我要拳術。」金柱兒堅定地說。秀蘭臉上的笑容消失,抬頭望望天上那些慢悠悠地飄蕩著的白雲,轉身走了。金柱兒望著她清瘦的背影,心中傷感。他知道秀蘭和春山結婚已經五年,但一直沒有孩子,村子裡的人經常在背後議論這事兒。
三
村子裡唯一的一盤碾,竟然安在麻風病人黃寶家門前。碾旁邊有一棵大槐樹,樹上掛著一口生鏽的鐵鐘。槐樹前面,是村子裡的打穀場,足有兩畝大的一片空場,光溜溜的,是牛犢們撒歡的地方,是村裡人學騎自行車的地方,也是村子裡的那些氣力過剩的小夥子習拳、摔跤的地方。再往外,是一道土牆,牆外是一道水溝,溝外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緣的田野了。村長只要敲響鐵鐘,村子裡的人,很快就會集合到樹下。去得早的人,就坐在碾盤上,去晚的就圍在碾盤周圍坐,也有的倚靠槐樹站著,或者是坐在樹下那些橫倒豎歪的碌碡上。每逢村裡人集合,黃寶的老婆,就坐在自家大門的門檻上,一邊奶著懷裡的孩子,一邊看著碾旁樹下的人。她也是一個麻風病患者,沒有眉毛,沒有睫毛,眼睛疤瘌著,鼻子和嘴巴都變了形,手指鉤鉤,像雞爪子似的。早些年,沒有機器磨時,村子裡的人,依靠石碾粉碎糧食,一家的未完,另一家就排上了號,吵吵嚷嚷,熱鬧得像個集市。黃寶的老婆坐在門檻上,對著那些圍繞著碾盤轉圈子的人,不斷地嘆氣,抱怨:「上輩子殺了老牛,傷了天理,讓我得了這樣的病,嗨……」人們不願意搭理她。她一遍遍地重複著,企望能有人答她的腔,但從來沒有人答她的腔。她的那些怨恨而淒涼的話語,與吱吱嘎嘎的碾聲混合在一起,消逝在空中,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那個乳名叫做「主義」的女孩子,在她的懷裡,吃飽了奶,對著碾旁的人「咯咯」地笑。她的大孩子,那個名叫「社會」的男孩,咬牙切齒,抓起拖著長尾巴的白菜疙瘩,對著人們投擲。他家大門兩側,堆積著兩堆白菜疙瘩,顯然是社會專門收集來的。他提著白菜疙瘩,轉幾圈,彷彿是要獲得一些慣性似的,然後嘴巴里發出颼颼的呼哨聲,將白菜疙瘩對著人群投擲過來。與此同時,他一個魚躍臥倒在地,片刻,打一個滾兒,爬起來,抓起白菜疙瘩,再投。金柱兒曾經聽村子裡的人議論,說「破繭出俊蛾」,麻風夫妻照樣生出漂亮健壯的孩子,而春山和秀蘭,那樣一對好夫妻,連一個歪瓜裂棗都生不出來。
曾經有人向村裡提出,要求把這盤碾挪走。黃寶站在碾盤上說:「誰要敢挪碾,老子就跳到誰家的井裡去!」不久,村子裡安裝了機器磨,石碾成了擺設,沒有用處了。也有人建議把村子裡聚合開會的地方挪挪,村長說,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地方。村子裡只有這樣一棵大樹,黃寶沒得麻風病時,人們就在這裡聚會,習慣了。再說,黃寶到麻風病院治療過三年,已經不傳染了。他的老婆,就是從麻風病院裡找的。別看他們外貌嚇人,但都不帶菌了。如果他們還有傳染性,國家不會允許他們結婚,更不會讓他們出院。你們看,村長說,他們生那兩個孩子,不是光光滑滑、沒疤沒麻的嗎?你們這些沒得麻風的,也沒生出這樣兩個好孩子啊。
四
一個冬天的中午,陽光很好。槐樹下聚集了很多人,都抱著膀子,滿臉興奮。槐樹下,停著一輛驢拉雙輪車,車上載著一個黑乎乎的油桶,十幾塊黃澄澄的豆餅,還有十幾條麻袋。那個敲著木頭梆子、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就是張林。張林是有名的摔跤高手,聽說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設過擂臺,還沒有碰到過一個對手。「你真的是張林嗎?」村子裡那個最喜歡攛掇事兒的郭成大聲問,「看你這樣子,也不像個會家子嘛。」張林站在車旁,有節奏地敲著梆子,沉悶的梆子聲彷彿就是他對方才那個問題的回答。那個與他一起來的黃臉老漢蹲在車旁,叼著一個旱菸鍋,吧嗒吧嗒抽菸。「你在別的村子可以稱王稱霸,到了我們村,可就不靈了,」郭成猖狂地說,「我們村,是武術村,武林高手王鐵匠知道吧?對,就是那個能夠飛簷走壁的王鐵衫的孫子,每條胳膊上都有五百斤力氣,我們村裡的年輕人,都是他的弟子。隨便拉出一個來,都能摜倒一頭牛!我說得對不對啊?」郭成看著周圍那些躍躍欲試的小夥子問。張林冷笑一聲,繼續敲梆子,沒有什麼動作。「毛六,手腳都癢癢了吧?別往後縮,往前衝,給張林一個禮,請他下場走一圈啊。」郭成攛掇著村子裡最喜歡摔跤而且也的確摔得很好的毛六。毛六「嘿嘿」地笑著,搔了一把脖子。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將他推到了豆油車前,與張林對了面。毛六雙手抱拳,對著張林作了一個揖,說:「朋友,請教了。」張林抬頭看看毛六,繼續敲他的梆子。毛六有點窘,身體往後退著:「既然人家不摔,那就算了。」「怎麼能算了呢?」郭成說,「張林,摔兩跤玩玩嘛,我們村這些小夥子,手下會給你留出情面來的,萬一把您摔出個好歹,我們會把您抬到醫院去的,醫院離這裡很近,過了小河就是。」張林停了手中的梆子,看了那個抽菸的老頭一眼。老頭咳嗽一聲,將菸鬥放在鞋底上磕磕,站起來,說:「各位鄉親,要換豆油的,就回家去挖豆子,不換,我們就走了。」郭成笑著說:「大爺,先摔跤,後換油,這是我們村子裡的規矩。」「有這樣的規矩嗎?」老頭撇著嘴角,冷冷地說,「那麼,來吧,豁出去我這把老骨頭,向各位好漢請個教。」老頭子將菸鬥和煙荷包纏在一起,插在束腰的布帶子上,站起來,咳嗽著,喘息著,一副老朽的樣子,但卻有精光從眼睛裡射出。「哪個先來?」老頭說。毛六環顧眾人,身體悄悄地後退著,說:「我不和你摔,你這麼大年紀了,萬一摔出個好歹,我可擔當不起。我就和張林摔。」「年小的,」老頭子說,「我是張林的徒弟,你如果連我都摔不倒,還和張林摔什麼?」「毛六,上!不能就這麼蔫了!」人們齊聲哄著毛六。毛六說:「萬一把他摔壞了怎麼辦?」「年小的,下場比武,死生由命,這是多少年的規矩,不用你操心,來吧。」「那就比劃幾下子吧,」毛六說,「您老手下留情啊。」毛六緊緊腰帶,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走到老頭子身前,說:「得罪了,老爺子!」一語未了,身體猛地低下,雙手把老頭子的一條腿抄了起來。老頭子不慌不忙地將雙手搭在毛六肩膀上,那條被毛六搬起來的腿,趁機也插在了毛六雙腿之間。接下來很長的時間裡,毛六搬著老頭子的腿,前推後拖,死勁兒折騰,老頭子單腿蹦躂著,輕捷得很,而他的身體,就像焊在了毛六身上似的,無論如何也放不倒。毛六喘息不迭,老頭子卻呼吸平靜,臉上顏色紅潤,比適才坐著抽菸時,反倒顯得從容。觀戰的人,看出了老頭的功夫,幾個上了年紀的,怕毛六吃虧,就說:「毛六,罷手吧!」老頭子說:「年小的,分個輸贏吧!」說著,也沒看到他有什麼大動作,就把毛六平放在地上了。人群裡發出一片驚訝的聲音,然後就是沉默。毛六狼狽地爬起來,退回人群中。張林站起來,滿臉喜色,敲著梆子,喊叫:「換豆油,換豆油!你們可是說好了,摔過跤後回家挖豆子換豆油的。」但是沒有一個人動彈。老頭子說:「走吧,張林,這個村的人,都是說大話使小錢的,還指望他們講信用嗎?」郭成說:「老漢,別說難聽的,摔倒一個毛六,算不上什麼,您如果能把春山摔倒,我們村子裡,就把您這桶油,全部包了,如果他們不換,我一人承包,怎麼樣?」老漢不理郭成,收拾著拉車毛驢身上的套索,對張林說:「走吧,你還在這裡磨蹭什麼?難道還指望著這些人說話算數嗎?」張林將木頭梆子放在車上,對著眾人點點頭,滿面都是嘲弄的神情。郭成急了,上前拉住毛驢韁繩,說:「老爺子,您這是不把我們村裡的人放在眼睛裡呢。這樣吧,你在這裡等著,我回家,把俺家今年打的一千斤黃豆全部扛出來,抵押著,但你,或者是張林,必須跟我們春山過過招。不管輸贏,您這桶豆油,包括您這十幾塊豆餅,我們都換了。」「兄弟,既然您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如果我們再拿捏,那就對不起您這一腔的熱情了。」老頭子鬆開驢韁繩,對著年輕的張林說,「師父,您就下場陪著他們走兩圈吧。」張林將捆腰帶子往裡煞煞,又將兩隻腳輪番蹬在車杆上緊了鞋帶子,然後對著眾人道:「各位好漢,你們也都看出來了,其實他才是師父,我是徒弟。」「不不不,他是師父,我是徒弟。」老頭子紅著臉,十分認真地說,「你們不要看年齡,有志不在年高,師父未必就比徒弟老。」「師父,您無論怎樣說,他們也不會相信的。」張林說。「各位,我師父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哪位先下場?」老頭子一改方才那種陰沉勁兒,像一個毛躁青年一樣地咋呼著,在眾人面前轉來轉去。郭成大喊著:「春山,春山,為了咱們全村的臉面,你該露一手了吧?」人群裡無人應聲,人們都回顧,但沒有春山的影子。「才剛還在這裡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郭成說,「你們幾個,快去把他找來,用繩子捆也把他捆來。」「兄弟,您還是回家去拿豆子吧,」老頭子嬉笑著對郭成說,轉回頭,又對張林說,「師父,這個村的人,真是好玩啊!」「是的,師父,他們很好玩。」張林對老頭子說,又面對著眾人說,「其實,我也就是有點蠻勁兒,比我師父差遠了。」
幾個年輕小夥子,連推帶搡地把春山弄了過來。春山大聲嚷嚷著:「哎,哎,哎,夥計們,你們這是幹什麼?我們家剛換了豆油,豆餅也換了。」「不是讓你換豆油,」郭成說,「是讓你給咱們村子撐撐門面。」「你們這不是撮弄著死貓爬樹嗎?」春山哭喪著臉說,「我哪裡會什麼武術?這麼多年了,你們誰看到我跟人動過手?」「行了,別謙虛了,」郭成說,「知道你們這些會武的人都含蓄,但今日這情況特殊,關係到全村的面子。你看,村長也來了。村長,您說說吧,這事,必須讓春山露一手了。」村長滿嘴酒氣,迷瞪著眼睛說:「什麼事?」馬上有人上前,把事情的根梢講了一遍。「原來如此啊,」村長大聲說,「誰是張林?你就是張林?竟敢欺負我們江東無人?春山,本村長命令你,下場,把這個小張林,摜倒在地流平,讓他知道我們平安村裡,也有高手。」「村長,我真的啥都不會!」春山苦咧咧地說。「騙誰?」村長乜斜著眼睛說,「你岳父的爺爺是武林高手,一個立地拔蔥,就從大樹梢上捏下一隻麻雀。你岳父從小跟著他爺爺練武,能牙咬赤鐵,掌開巨石。如果不會個三拳兩腳的,你能成了他家的女婿?」「村長,我真的啥都不會……」「什麼真的假的,」村長不容春山分辯,對著他的屁股就踹了一腳,說,「下場!要不,就收回你家的責任田!」幾個上了年紀的村人,也上前勸說:「春山,比劃幾下子吧,以武會友嗎。」「你們這不是逼著公雞下蛋嗎?」春山說。村長上來又是一腳:「媽的個腚,今日你就給我下個蛋!張林,接招吧!」
春山可憐巴巴地站在張林面前,攤開雙手,說:「兄弟,你看看,這事弄的,我和你無怨無仇的,咱倆過什麼招呢?」張林笑著說:「聽您的話語,還是會家子嘛!」「什麼會家子?」春山苦笑著說,「我真的啥都不會。」張林說:「您也不要太謙虛了,摔跤比賽,是體育運動,國家運動會上都有的比賽項目,您可不要把這當成見不得人的醜事。」「您看看,您看看這事弄的,我看咱們還是算了吧,天寒地凍的,傷了筋動了骨就不得了……」春山嗦著,乞求和解。但那張林雙手抱拳,作一個揖,道:「朋友,請教了!」然後,側著身子搶上來,使了一個「燕青靠」,就把春山放倒在地。眾人都聽到了春山身體著地時發出的沉悶聲響。
春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爬起來,嘴裡哼唧著,半邊臉上沾著泥土。張林驚訝地說:「哥們,你真的一點都不會?」「我要是會,能讓你像摔死狗一樣地摔嗎?」春山哭喪著臉說。「那真是對不起了。」張林抱歉地說。村長氣哄哄地說:「春山,你把我們村子的臉都丟盡了!」
五
傍晚時分,許多人,在大槐樹下玩耍,樹上那窩老鴰,呱呱地叫喚。春山成為人們奚落的對象:
「春山春山,一堵牆倒了,也沒發出你那麼大的動靜啊……」
「春山,你的勁兒都使到秀蘭身上去了吧?這麼個大個子,竟然讓人家像摔一片死豬肉似的就給擺平了……」
面對人們的奚落,春山坐在碾盤上,「嘿嘿」地笑著,一點火也不發。
「春山,也許你是真人不露相,但該出手時還是要出手嘛,藏得太深了也不好。」一個老者,抽著旱菸,點評著。
「大叔,我啥都不會,出什麼手?」春山無奈地說,「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人家放倒在地流平了。」
眾人笑了。
黃寶一瘸一拐地跑出來,滿身都是金子一樣的陽光,兩隻小眼睛,閃閃爍爍,眉稜上的眉毛,是從頭皮上移栽的,茂盛得像兩撇仁丹鬍鬚。他結結巴巴、哭咧咧地說:
「父老爺們,我老婆病了,肚子痛,痛得滿炕打滾兒,幫幫忙吧,幫忙把我老婆送到醫院去……」
人們看著黃寶那猙獰的面孔,想起他老婆那張更加猙獰的面孔,心中都怯怯的。有的人,不聲不響地走了。黃寶著急,對著春山,腰背佝僂著,雙腿彎曲著,擺出來一副隨時都要下跪的樣子,哀求著:
「春山,春山,你帶個頭,救我老婆一命。」
「你去醫院把醫生叫到家裡來嘛。」春山說。
「醫生怎麼可能到我家來?他們不會來的。」黃寶說,「春山,各位兄弟爺們,求求你們了。我們兩口子都是經過了嚴格化驗後才出院的,我對天發誓我們已經不傳染了。」
春山環顧了一下週圍那幾個還沒溜走的人,但他們都不抬頭。
「爺們,求你們了……」黃寶腿一彎就跪在地上。
春山說:「夥計們,黃寶說的有道理,如果他們還傳染,麻風病院第一不會讓他們出院,第二也不會允許他們結婚。都是鄉親,咱們出手幫忙吧。」
有的人說最近扭了腰,有的人說家裡有事,有的人什麼也不說,轉到槐樹後邊去了。
春山說:「黃寶,你起來吧,我幫你。」
春山回家把獨輪車推出來,放在碾旁。然後跟著黃寶,進入了他家院子。金柱兒好奇,屏住呼吸,悄悄地尾隨進去。他看到麻風家的院子裡,佈滿了雞屎和亂草,房屋低矮,房簷下有一窩蝙蝠。春山低頭彎腰進了屋子,黃寶在後邊跟進去。那社會和主義,坐在門檻上。主義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啼哭。社會眼珠子軲轆轆地轉著,手裡拿著一隻鐵哨子,不時地放到嘴裡吹響。「親孃啊……痛死俺啦……天神,救救俺吧……」麻風女人的哭叫聲,和黃寶的喊叫聲,從幽暗的屋子裡傳出來,「別嚎了,春山來啦……」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從房子裡撲出來。金柱兒捂著鼻子跑了出去。大樹背後,鬼鬼祟祟的一些人,在那裡探頭探腦,低聲議論。春山揹著麻風女人從院子裡走出來。
麻風女人穿著一身醬紫色的衣裳,頭上包著一條黃色的圍巾,看不到她的臉。她的一隻腳上穿著很大的回力球鞋,另一隻腳上,灰白的襪子即將脫落,拖拉在地上。麻風女在春山背上哼哼著,那聲音讓人感到身上發冷。黃寶瘸著腿,抱著一條被子,歪歪斜斜地跑到獨輪車前,將被子搭在車上。春山把麻風女放在獨輪車一邊,用腿擁著她,對黃寶說:「你坐在那邊。」黃寶齜牙咧嘴地對著春山,想說什麼,但口吃得厲害。春山說:「你坐吧,用手扶著她,要不也偏沉。」黃寶坐在車子另一邊,用一隻胳膊攬住老婆的脖子。春山扶起車子,說:「坐好了。」然後胳膊一挺,車子就往前去了。
麻風女人用微弱的聲音說:
「春山……你是個好人……俺這輩子忘不了你……」
「春山,過幾天我請你喝酒。」黃寶歪回腦袋說。
金柱兒聽到一個人在槐樹後說:「這個傻春山,真是膽大。」
一個女人說:「我要是秀蘭,就不讓他上炕。」
六
轉過年春天,一個傍晚,薰風從田野上吹來,麥子快要熟了。碾旁那棵大槐樹上,滿樹槐花,團團簇簇,香氣沉悶。許多蜜蜂,在花團中嗡嗡嚶嚶地飛行。打穀場上,兩頭小牛追逐著撒歡兒。兩個時髦青年,騎著紫紅色的摩托車,在場上轉圈子。摩托車發出一串串的轟鳴,煙筒裡冒出一圈圈青煙,汽油味兒在空氣中散漫。村子裡的人聚合在這裡玩耍。黃寶捧著一個盛滿面條的粗瓷大碗,蹲在碾盤上吃。他手指僵直,笨拙地捏著筷子,歪著脖子,把長長的麵條夾起來,舉得很高,然後腦袋後仰,嘴巴張開,彷彿一個巨大的傷口,那些麵條彎曲著,哆嗦著,就像活物似的鑽了進去。他的老婆手把著大門的框子,身體彎曲著,大聲地喊叫兒子:
「社會啦——社會——來家吃飯——」
社會從槐樹上跳下來——誰也不知道他何時上的樹——落地時身體正直,幾乎沒有聲息,像一個練過輕功的武術高手。
郭成站在樹下,熟練地卷著菸捲,說:
「黃寶,你說破嘴皮我也不信,春山會跟你老婆有那種事。」
「不信?」黃寶把碗蹾在碾盤上,揮舞著手中的筷子,說,「別說你不信,剛開始我也不信。俺老婆說:‘社會他爹,春山昨天晚上又來咱家耍了。’耍就耍吧,自從他送俺老婆去醫院看病之後,他經常到俺家來耍。坐在俺家炕沿上,和俺說話,逗俺兒子和女兒玩。過了幾天,俺老婆又說:‘社會他爹,春山又來耍了,還摸了我的奶。’俺一聽就知道這小子動了俺老婆的念頭。奶奶的,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就不知道俺的厲害。俺當時就和老婆定下來一條計……待他剛上了俺老婆的身,俺就頂開櫃子蹦出來,順手從門後抄起早就準備好的棍子,對準他的頭擂下去。一棍子,出血;兩棍子,血滋滋地往外躥。這個傻種,不跑,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血從他的指頭縫裡滋滋地往外噴。俺又舉起棍子,想接著打,俺老婆跪在炕上,說:‘他爹,看在他送我去醫院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我用棍子搗了他一下,說:‘傻種,你他奶奶的還不快跑?’他這才跳下炕,連鞋子都沒穿,赤著腳跑了,這個傻種……」
七
「……俺當時就和老婆定下來一條計……等他剛上了俺老婆的身,俺就頂開櫃子蹦出來,順手從門後抄起早就準備好的棍子,對準他的頭擂下去。一棍子,出血;兩棍子,血滋滋地往外躥。這個傻種,不跑,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血從他的指頭縫裡滋滋地往外噴。俺又舉起棍子,想接著打,俺老婆跪在炕上,說:‘他爹,看在他送我去醫院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我用棍子搗了他一下,說:‘傻種,你他奶奶的還不快跑?’他這才跳下炕,連鞋子都沒穿,赤著腳跑了,這個傻種……」黃寶用筷子敲著大碗的邊沿,像鼓書藝人一樣,繪聲繪色地說著。他平時說話結結巴巴,但現在一點也不結巴了。周圍的人們,聽著他的話,有的笑,有的罵:
「黃寶,你下手也太狠了點,真要把他打死,你小子要去蹲監獄!」
「蹲監獄?」黃寶氣洶洶地說,「蹲監獄的應該是他!」
「黃寶,你這傢伙,真是有勇有謀啊!」
黃寶哈哈大笑。
春山的媳婦秀蘭,走出家門,對著人群走過來。
「秀蘭來了……」
「她來了怎麼的?」黃寶斜著眼說,「難道我還怕她?」
「黃寶,你回來!」麻風女人手扶著門框喊。
秀蘭穿著黑褲子,白褂子,頭髮梳得溜光,滿臉通紅。她腳步輕捷地走到碾前,挺著胸脯站定。距離蹲在碾盤上的黃寶約有五步遠,距離手扶門框的黃寶老婆也約有五步遠。
「你想怎麼著?」黃寶問,「春山強姦了我老婆,我沒把他打死,就算給你們留了情面!」
「操你們的老祖宗啊……」黃寶老婆破口大罵起來。
「你說我家春山強姦了你老婆?」秀蘭舉起胳膊,用食指指著黃寶,然後又指向黃寶老婆,冷笑一聲,高聲說,「鄉親們啊,你們都睜大眼睛,仔細看看,看看她那一身破皮爛肉,噁心不噁心?我們家春山心好,送她去了一次醫院,回家就把那些衣裳,點上火燒了。我家春山,用肥皂把全身上下洗了三遍,又用燒酒搓了三遍,還一個勁地嘔吐。你們這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竟然設套害我們家春山。就你那個埋汰樣子,劈開兩條腿晾著,我家春山連看都不會看。你倒貼一萬元,我家春山也不會動你一指頭。你們這兩塊爛肉,死了扔在亂葬崗上,連野狗都不吃……」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吧……」黃寶的老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用彎曲的手指,抓撓著地面,在地面上留下一些長長短短的道道。她怪聲怪氣地號哭著,數落著:「老天爺啊,我家哪輩子殺了老牛,傷了天理,報應在我身上,讓我得了這樣的病啊……我受夠了,我真是受夠了,讓我死了吧,老天爺啊……」
「你死去吧,只怕閻王爺的地獄裡也不敢收留你,」秀蘭恨恨地說,「你這樣陷害好人,會報應在兒子女兒身上的,他們也快要得麻風了!」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大槐樹上飛下來,先砸在秀蘭頭上,然後跌落在秀蘭面前。緊接著又是一個同樣的東西飛下來,與先前那個落地的東西並排在一起。是兩隻大鞋。人們馬上明白了這是春山的鞋。秀蘭似乎是被那隻大鞋子砸懵了,身體搖晃,有些重心不穩。這時,有一個更黑更大的東西,從大槐樹上飛下來,降落在秀蘭的面前。
黃寶的兒子社會,從大槐樹上飛下來,彷彿一個巨大的蝙蝠,降落在秀蘭的面前。他的身高,只到秀蘭的胸口。他跳了一下,扇了秀蘭一個耳光。緊接著他又跳起來,抓住秀蘭的嘴巴撕了一下。人們先是看著秀蘭慘白的臉和嘴脣上流出來的黑色的血,然後看著麻風的兒子社會,昂首挺胸地從碾盤前走過。他的臉像一塊暗紅的鐵,似乎有灼人的溫度。這麼一個小人兒,用那樣的姿勢走路,臉上出現那樣的表情,讓人們感到心驚肉跳,都噤口無言,目送著他走到自家門口,從他母親身旁繞過去,然後猛烈地關上了大門,將所有的目光關在了門外。
這時,久未露面的春山,從他家的院牆那邊露出來半截身子,往這邊張望著。他的頭上,似乎還纏著紗布,他的臉色,看不清楚。
有人壓低了嗓門,說:「看,春山。」
「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黃寶從碾盤上跳下來,從旁人手中奪過一把鐮刀,高舉著喊叫,「來吧,你這個雜種!有種你就過來吧!」
秀蘭回頭望望春山,突然坐在了地上,尖利地哭起來。
田野裡麥浪滾滾,麥梢在夕陽下閃爍著金光。兩個女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
有人嘆息,有人一邊嘆息一邊搖頭。有人勸說:
「算了吧,算了吧,鄰牆隔家的,都忍讓一下吧……馬上就該開鐮割麥了,你們看,今年的麥子長得多好啊……」
金柱兒眼睛裡火辣辣的,說不清原由的眼淚,一行行地流淌下來。
春山縱身翻過牆頭,身手矯健,一看就像個會家子。起初幾步,他走得十分昂揚,但走過幾步後,身體就有些晃盪。漸漸地逼近,他的頭臉越來越清楚。頭上確實纏著紗布,白色的紗布上,浸出了黑色的血跡。臉,似乎還腫脹著。
「算了,算了,春山……」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走上前去,攔住春山,勸說著。
春山輕輕一撥,那人就趔趄著倒退了好幾步。
又有幾個人上去阻攔,春山胳膊撥拉幾下,這些人就被撥到一邊去了。
春山站在黃寶面前,黑鐵塔一樣,沉默著。
兩個女人的哭聲幾乎同時停止了。
兩個騎摩托車的青年並排著躥過來,到了春山背後停住,慣性使他們的身體往前傾斜。
長尾巴的白菜疙瘩一個接著一個從黃寶家院子裡飛出來。
「奶奶的,你來……你來……」黃寶舉著鐮刀,一邊倒退,一邊結結巴巴地吆喝著,兩條腿,像沒了筋骨似的軟弱。
春山低垂下腦袋,說:
「黃寶,你砍死我吧。我這樣的人,無臉活在世上了。」
透明的紅蘿蔔
一
秋天的一個早晨,潮氣很重,雜草上,瓦片上都凝結著一層透明的露水。槐樹上已經有了淺黃色的葉片,掛在槐樹上的紅鏽斑斑的鐵鐘也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隊長披著夾襖,一手裡拤著一塊高粱麵餅子,一手裡捏著一棵剝皮的大蔥,慢吞吞地朝著鐘下走。走到鐘下時,手裡的東西全沒了,只有兩個腮幫子像秋田裡搬運糧草的老田鼠一樣飽滿地鼓著。他拉動鍾繩,鍾錘撞擊鐘壁,「嘡嘡嘡」響成一片。老老少少從衚衕裡湧出來,彙集到鐘下,眼巴巴地望著隊長,像一群木偶。隊長用力把食物吞嚥下去,抬起袖子擦擦被絡腮鬍子包圍著的嘴。人們一齊瞅著隊長的嘴,只聽到那張嘴一張開——那張嘴一張開就罵:「他孃的腿!公社裡這些狗孃養的,今日抽兩個瓦工,明日調兩個木工,幾個勞力全被他們給零打碎敲了。小石匠,公社要加寬村後的滯洪閘,每個生產隊裡抽調一個石匠,一個小工,只好你去了。」隊長對著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小夥子說。
小石匠長得很瀟灑,眉毛黑黑的,牙齒是白的,一白一黑,襯託得滿面英姿。他把腦袋輕輕搖了一下,一綹滑到額頭上的頭髮輕輕地甩上去。他稍微有點口吃地問隊長去當小工的人是誰,隊長怕冷似的把膀子抱起來,雙眼像風車一樣旋轉著,嘴裡嘈嘈地說:「按說去個婦女好,可婦女要拾棉花。去個男勞力又屈了料。」最後,他的目光停在牆角上。牆角上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孩子赤著腳,光著脊樑,穿一條又肥又長的白底帶綠條條的大褲頭子,褲頭上染著一塊塊的汙漬,有的像青草的汁液,有的像乾結的鼻血。褲頭的下沿齊著膝蓋。孩子的小腿上佈滿了閃亮的小疤點。
「黑孩兒,你這個小狗日的還活著?」隊長看著孩子那凸起的瘦胸脯,說:「我尋思著你該去見閻王了。打擺子好了嗎?」
孩子不說話,只是把兩隻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盯著隊長看。他的頭很大,脖子細長,挑著這樣一個大腦袋顯得隨時都有壓折的危險。
「你是不是要乾點活兒掙幾個工分?你這個熊樣子能幹什麼?放個屁都怕把你震倒。你跟上小石匠到滯洪閘上去當小工吧,怎麼樣?回家找把小錘子,就坐在那兒砸石頭子兒,願意動彈就多砸幾塊,不願動彈就少砸幾塊,根據歷史的經驗,公社的差事都是胡弄洋鬼子的幹活。」
孩子慢慢地蹭到小石匠身邊,扯扯小石匠的衣角。小石匠友好地拍拍他的光葫蘆頭,說:「回家跟你後孃要把錘子,我在橋頭上等你。」
孩子向前跑了。有跑的動作,沒有跑的速度,兩隻細胳膊使勁甩動著,像谷地裡被風吹動著的稻草人。人們的目光都追著他,看著他光著的背,忽然都感到身上發冷。隊長把夾襖使勁扯了扯,對著孩子喊:「回家跟你後孃要件褂子穿著,嗐,你這個小可憐蟲兒。」
他蹺腿躡腳地走進家門。一個掛著兩條清鼻涕的小男孩正蹲在院子裡和著尿泥,看著他來了,便揚起那張扁乎乎的臉,扎煞著手叫:
「可……可……抱……」黑孩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淺紅色的杏樹葉兒,給後母生的弟弟把鼻涕擦了,又把粘著鼻涕的樹葉像貼傳單一樣「巴唧」拍到牆上。對著弟弟擺擺手,他向屋裡溜去,從牆角上找到一把鐵柄羊角錘子,又悄悄地溜出來。小男孩又衝著他叫喚,他找了一根樹枝,圍著弟弟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扔掉樹枝,匆匆向村後跑去。他的村子後邊是一條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河,河上有一座九孔石橋。河堤上長滿垂柳,由於夏天大水的浸泡,樹幹上生滿了紅色的鬚根。現在水退了,鬚根也乾巴了。柳葉已經老了,橘黃色的落葉隨著河水緩緩地向前漂。幾隻鴨子在河邊上游動著,不時把紅色的嘴插到水草中,「呱唧呱唧」地搜索著,也不知吃到什麼沒有。
孩子跑上河堤,已經累得氣喘吁吁。凸起的胸脯裡像有隻小母雞在打鳴。
「黑孩!」小石匠站在橋頭上大聲喊他,「快點跑!」
黑孩用跑的姿勢走到小石匠跟前,小石匠看了他一眼,問:「你不冷?」
黑孩怔怔地盯著小石匠。小石匠穿著一條勞動布的褲子,一件勞動布夾克式上裝,上裝裡套一件火紅色的運動衫,運動衫領子耀眼地翻出來,孩子盯著領口,像盯著一團火。
「看著我幹什麼?」小石匠輕輕撥拉了一下孩子的頭,孩子的頭像貨郎鼓一樣晃了晃。「你呀」,小石匠說,「生被你後孃給打傻了。」
小石匠吹著口哨,手指在黑孩頭上輕輕地敲著鼓點,兩人一起走上了九孔橋。黑孩很小心地走著,儘量使頭處在最適宜小石匠敲打的位置上。小石匠的手指骨節粗大,堅硬得像小棒槌,敲在光頭上很痛,黑孩忍著,一聲不吭,只是把嘴角微微吊起來。小石匠的嘴非常靈巧,兩片紅潤的嘴脣忽而嘬起,忽而張開,從他脣間流出百靈鳥的婉囀啼聲,響,脆,直衝到雲霄裡去。
過了橋上了對面的河堤,向西走半里路,就是滯洪閘。滯洪閘實際上也是一座橋,與橋不同的是它插上閘板能擋水,拔開閘板能放洪。河堤的漫坡上栽著一簇簇蓬鬆的紫穗槐。河堤裡邊是幾十米寬的河灘地,河灘細軟的沙土上,長著一些大水落後匆匆生出來的野草。
河堤外邊是遼闊的原野,連年放洪,水裡挾帶的沙土淤積起來,改良了板結的黑土,土地變得特別肥沃。今年洪水不大,沒有危及河堤,滯洪閘沒開閘滯洪,放洪區裡種植了大片的孟加拉國黃麻。黃麻長得像原始森林一樣茂密。正是清晨,還有些薄霧繚繞在黃麻梢頭,遠遠看去,霧下的黃麻地像深邃的海洋。
小石匠和黑孩悠悠逛逛地走到滯洪閘上時,閘前的沙地上已集合了兩堆人。一堆男,一堆女,像兩個對壘的陣營。一個公社幹部拿著一個小本子站在男人和女人之間說著什麼,他的胳膊忽而揚起來,忽而垂下去。小石匠牽著黑孩,沿著閘頭上的水泥臺階,走到公社幹部面前。小石匠說:「劉副主任,我們村來了。」小石匠經常給公社出官差,劉副主任經常帶領人馬完成各類工程,彼此認識。黑孩看著劉副主任那寬闊的嘴巴。那構成嘴巴的兩片紫色嘴脣碰撞著,發出一連串音節:「小石匠,又是你這個滑頭小子!你們村真他媽的會找人,派你這個笊籬撈不住的滑蛋來,夠我淘的啦。小工呢?」
孩子感到小石匠的手指在自己頭上敲了敲。
「這也算個人?」劉副主任捏著黑孩的脖子搖晃了幾下,黑孩的腳跟幾乎離了地皮。「派這麼個小瘦猴來,你能拿動錘子嗎?」劉副主任虎著臉問黑孩。
「行了,劉副主任,劉太陽。社會主義優越性嘛,人人都要吃飯。黑孩家三代貧農,社會主義不管他誰管他?何況他沒有親孃跟著後孃過日子,親爹鬼迷心竅下了關東,一去三年沒個影,不知是被熊瞎子舔了,還是被狼崽子吹了。你的階級感情哪兒去了?」小石匠把黑孩從劉太陽副主任手裡拽過來,半真半假地說。
黑孩被推搡得有點頭暈。剛才靠近劉副主任時,他聞到了那張闊嘴裡噴出了一股酒氣。一聞到這種味兒他就噁心,後孃嘴裡也有這種味。爹走了以後,後孃經常讓他拿著地瓜乾子到小賣鋪裡去換酒。後孃一喝就醉,喝醉了他就要捱打,挨擰,挨咬。
「小瘦猴!」劉副主任罵了黑孩一句,再也不管他,繼續訓起話來。
黑孩提著那把羊角鐵錘,蔫兒咕唧地走上滯洪閘。滯洪閘有一百米長,十幾米高,閘的北面是一個和閘身等長的方槽,方槽裡還殘留著夏天的雨水。孩子站在閘上,把著石欄杆,望著水底下的石頭,幾條黑色的瘦魚在石縫裡笨拙地遊動。滯洪閘兩頭連結著高高的河堤,河堤也就是通往縣城的道路。閘身有五米寬,兩邊各有一道半米高的石欄杆。前幾年,有幾個騎自行車的人被馬車搡到閘下,有的摔斷了腿,有的摔折了腰,有的摔死了。那時候他比現在當然還小,但比現在身上肉多,那時候父親還沒去關東,後孃也不喝酒。他跑到閘上來看熱鬧,他來得晚了點,摔到閘下的人已被拉走了,只有閘下的水槽裡還有幾團發紅發渾的地方。他的鼻子很靈,嗅到了水裡飄上來的血腥味……
他的手扶住冰涼的白石欄杆,羊角錘在欄杆上敲了一下,欄杆和錘子一齊響起來。傾聽著羊角鐵錘和白石欄杆的聲音,往事便從眼前消散了。太陽很亮地照著閘外大片的黃麻,他看到那些薄霧匆匆忙忙地在黃麻裡鑽來鑽去。黃麻太密了,下半部似乎還有間隙,上半部的枝葉擠在一起,溼漉漉,油亮亮。他繼續往西看,看到黃麻地西邊有一塊地瓜地,地瓜葉子紫勾勾地亮。黑孩知道這種地瓜是新品種,蔓兒短,結瓜多,面大味道甜,白皮紅瓤兒,煮熟了就爆炸。地瓜地的北邊是一片菜園,社員的自留地統統歸了公,隊裡只好依舊當菜園。黑孩知道這塊菜園和地瓜都是五里外的一個村莊的,這個村子挺富。菜園裡有白菜,似乎還有蘿蔔。蘿蔔纓兒綠得發黑,長得很旺。菜園子中間有兩間孤獨的房屋,住著一個孤獨的老頭,孩子都知道。菜園的北邊是一望無際的黃麻。菜園的西邊又是一望無際的黃麻。三面黃麻一面堤,使地瓜地和菜地變成一個方方的大井。孩子想著,想著,那些紫色的葉片,綠色的葉片,在一瞬間變成井中水,緊跟著黃麻也變成了水,幾隻在黃麻梢頭飛躦的麻雀變成了綠色的翠鳥,在水面上捕食魚蝦……
劉副主任還在訓話。他的話的大意是,為了農業學大寨,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八字憲法水是一法,沒有水的農業就像沒有孃的孩子,有了娘,這個娘也沒有奶子,有了奶子,這個奶子也是個瞎奶子,沒有奶水,孩子活不了,活了也像那個瘦猴。(劉副主任用手指指著閘上的黑孩。黑孩背對著人群,他脊樑上有兩塊大疤瘌,被陽光照得忽啦忽啦打閃電。)而且這個閘太窄,不安全,年年摔死人,公社革委會特別重視,認真研究後決定加寬這個滯洪閘。因此調來了全公社各大隊共合二百餘名民工。第一階段的任務是這樣的,姑娘媳婦半老婆子加上那個瘦猴(他又指指閘上的孩子,陽光照著大疤瘌,像照著兩面小鏡子),把那五百方石頭砸成柏子養心丸或者是雞蛋黃那麼大的石頭子兒。石匠們要把所有的石料按照尺寸剝磨整齊。這兩個是我們的鐵匠(他指著兩個棕色的人,這兩個人一個高,一個低,一個老,一個少),負責修理石匠們禿了尖的鋼鑽子之類。吃飯嘛,離村近的回家吃,離村遠的到前邊村裡吃,我們開了一個伙房。睡覺嘛,離村近的回家睡,離村遠的睡橋洞(他指指滯洪閘下那幾十個橋洞)。女的從東邊向西睡,男的從西邊向東睡。橋洞裡鋪著麥秸草,暄得像鋼絲床,舒服死你們這些狗日的。
「劉副主任,你也睡橋洞嗎?」
「我是領導。我有自行車。我願意在這兒睡不願意在這兒睡是我的事,你別操心爛了肺。官長騎馬士兵也騎馬嗎?狗日的,好好幹,每天工分不少掙,還補你們一斤水利糧,兩毛水利錢,誰不願幹就滾蛋。連小瘦猴也得一份錢糧,修完閘他保證要胖起來……」
劉副主任的話,黑孩一句也沒聽到。他的兩根細胳膊拐在石欄杆上,雙手夾住羊角錘。他聽到黃麻地裡響著鳥叫般的音樂和音樂般的秋蟲鳴唱。逃逸的霧氣碰撞著黃麻葉子和深紅或是淡綠的莖稈,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螞蚱剪動翅羽的聲音像火車過鐵橋。他在夢中見過一次火車,那是一個獨眼的怪物,趴著跑,比馬還快,要是站著跑呢?那次夢中,火車剛站起來,他就被後孃的掃炕笤帚打醒了。後孃讓他去河裡挑水。笤帚打在他屁股上,不痛,只有熱乎乎的感覺。打屁股的聲音好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用棍子抽一麻袋棉花。他把扁擔鉤兒挽上去一扣,水桶剛剛離開地皮。擔著滿滿兩桶水,他聽到自己的骨頭「咯崩咯崩」地響。肋條跟胯骨連在了一起。爬陡峭的河堤時,他雙手扶著扁擔,搖搖晃晃。上堤的小路被一棵棵柳樹扭得彎彎曲曲。柳樹幹上像裝了磁鐵,把鐵皮水桶吸得搖搖擺擺。樹撞了桶,桶把水撒在小路上,很滑,他一腳踏上去,像踩著一塊西瓜皮。不知道用什麼姿勢他趴下了,水像瀑布一樣把他澆溼了。他的臉碰破了路,鼻子尖成了一個平面,一根草梗在平面上印了一個小溝溝。幾滴鼻血流到嘴裡,他吐了一口,嚥了一口。鐵桶一路歡唱著滾到河裡去了。
他爬起來,去追趕鐵桶。兩個桶一個歪在河邊的水草裡,一個被河水載著向前漂。他沿著水邊追上去,腳下長滿了四個稜的他和一班孩子們稱之為「狗蛋子」的野草。儘管他用腳指頭使勁扒著草根,還是滑到了河裡。河水溫暖,沒到了他的肚臍。褲頭溼了,漂起來,圍在他的腰間,像一團海蜇皮。他呼呼隆隆淌著水追上去,抓住水桶,逆著水往回走。他把兩隻胳膊扎煞開、一隻手拖著桶,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劃著水。水很硬,頂得他趔趔趄趄。他把身體斜起來,弓著脖子往前用力。好像有一群魚把他包圍了,兩條大腿之間有若干溫柔的魚嘴在吻他。他停下來,仔細體會著,但一停住,那種感覺頓時就消逝了。水面忽地一暗,好像魚群驚惶散開。一走起來,愉快的感覺又出現了,好像魚兒又聚攏過來。於是他再也不停,半閉著眼睛,向前走啊,走……
「黑孩!」
「黑孩!」
他猛然驚醒,眼睛大睜開,那些魚兒又忽地消失了。羊角鐵錘從他手中掙脫了,筆直地鑽到閘下的綠水裡,濺起了一朵白菊花一樣的水花。
「這個小瘦猴,腦子肯定有毛病。」劉太陽上閘去,擰著黑孩的耳朵,大聲說:「過去,跟那些娘們砸石子去,看你能不能從裡邊認個乾孃。」
小石匠也走上來,摸摸黑孩涼森森的頭皮,說:「去吧,去摸上你的錘子來。砸幾塊,算幾塊,砸夠了就耍耍。」
「你敢偷奸耍滑我就割下你的耳朵下酒。」劉太陽張著大嘴說。黑孩哆嗦了一下。他從欄杆空裡鑽出去,雙手勾住最下邊一根石杆,身子一下子掛在欄杆下邊。
「你找死!」小石匠驚叫著,貓腰去扯孩子的手。黑孩往下一縮,身體貼在橋墩菱狀突出的石稜上,輕巧地溜了下去。黑孩子貼在白橋墩上,像粉牆上一隻壁虎。他哧溜到水槽裡,把羊角錘摸上來,然後爬出水槽,鑽進橋洞不見了。
「這小瘦猴!」劉太陽摸著下巴說,「他媽的這個小瘦猴!」
黑孩從橋洞裡鑽出來,畏畏縮縮地朝著那群女人走去。女人們正在笑罵著。話很髒,有幾個姑娘夾雜在裡邊,想聽又怕聽,臉兒一個個紅撲撲的像雞冠子花。男孩黑黑地出現在她們面前時,她們的嘴一下子全封住了。愣了一會兒,有幾個咬著耳朵低語,看著黑孩沒反應,聲音就漸漸大了起來。
「瞧瞧,這個可憐樣兒!都什麼節氣了還讓孩子光著。」
「不是自己腚裡養出來的就是不行。」
「聽說他後孃在家裡幹那行呢……」
黑孩轉過身去,眼睛望著河水,不再看這些女人。河水一塊紅一塊綠,河南岸的柳葉像蜻蜓一樣飛舞著。
一個蒙著一條紫紅色方頭巾的姑娘站在黑孩背後,輕輕地問:
「哎,小孩,你是哪個村的?」
黑孩歪歪頭,用眼角掃了姑娘一下。他看到姑娘的嘴上有一層細細的金黃色的茸毛,她的兩眼很大,但由於眼睫毛太多,毛茸茸的,顯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小孩,你叫什麼名字?」
黑孩正和沙地上一棵老蒺藜作戰,他用腳指頭把一個個六個尖或是八個尖的蒺藜撕下來,用腳掌去捻。他的腳像騾馬的硬蹄一樣,蒺藜尖一根根斷了,蒺藜一個個碎了。
姑娘愉快地笑起來:「真有本事,小黑孩,你的腳像掛著鐵掌一樣。哎,你怎麼不說話?」姑娘用兩個手指戳著孩子的肩頭說:「聽到了沒有,我問你話呢!」
黑孩感覺到那兩個溫暖的手指順著他的肩頭滑下去,停到他背上的傷疤上。
「哎,這,是怎麼弄的?」
孩子的兩個耳朵動了動。姑娘這才注意到他的兩耳長得十分誇張。
「耳朵還會動,喲,小兔一樣。」
黑孩感覺到那隻手又移到他的耳朵上,兩個指頭在捻著他漂亮的耳垂。
「告訴我,黑孩,這些傷疤,」姑娘輕輕地扯著男孩的耳朵把他的身體調轉過來,黑孩齊著姑娘的胸口。他不抬頭,眼睛平視著,看見的是一些由紅線交叉成的方格,有一條梢兒發黃的辮子躺在方格布上。「是狗咬的?生瘡啦?上樹拉的?你這個小可憐……」
黑孩感動地仰起臉來,望著姑娘渾圓的下巴。他的鼻子吸了一下。
「菊子,想認個乾兒嗎?」一個臉盤肥大的女人衝著姑娘喊。黑孩的眼睛轉了幾下,眼白像灰蛾兒撲稜。
「對,我就叫菊子,前屯的,離這兒十里,你願意說話就叫我菊子姐好啦。」姑娘對黑孩說。
「菊子,是不是看上他了?想招個小女婿嗎?那可夠你熬的,這隻小鴨子上架要得幾年哩……」
「臭老婆,張嘴就噴糞。」姑娘罵著那個胖女人。她把黑孩牽到像山嶺一樣的碎石堆前,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擺好,說:「就坐在這兒吧,靠著我,慢慢砸。」她自己也找了一塊光滑石頭,給自己弄了個座位,靠著男孩坐下來。很快,滯洪閘前這一片沙地上,就響起了「噼噼啪啪」的敲打石頭聲。女人們以黑孩為話題議論著人世的艱難和造就這艱難的種種原因,這些「娘兒們哲學」裡,永恆真理羼雜著胡說八道,菊子姑娘一點都沒往耳裡入,她很留意地觀察著孩子。黑孩起初還以那雙大眼睛的偶然一瞥來回答姑娘的關注,但很快就像入了定一樣,眼睛大睜著,也不知他看著什麼,姑娘緊張地看著他。他左手摸著石頭塊兒,右手舉著羊角錘,每舉一次都顯得筋疲力竭,錘子落下時好像猛拋重物一樣失去控制。有時姑娘幾乎要驚叫起來,但什麼也沒發生,羊角鐵錘在空中劃著曲裡拐彎的軌跡,但總能落到石頭上。
黑孩的眼睛本來是專注地看著石頭的,但是他聽到了河上傳來了一種奇異的聲音,很像魚群在唼喋,聲音細微,忽遠忽近,他用力地捕捉著,眼睛與耳朵並用,他看到了河上有發亮的氣體起伏上升,聲音就藏在氣體裡。只要他看著那神奇的氣體,美妙的聲音就逃跑不了。他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嘴角上漾起動人的微笑。他早忘記了自己坐在什麼地方幹什麼,彷彿一上一下舉著的手臂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後來,他感到右手食指一陣麻木,右胳膊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嘴裡突然迸出了一個音節,像哀叫又像嘆息。低頭看時,發現食指指甲蓋已經破成好幾半,幾股血從指甲破縫裡滲出來。
「小黑孩,砸著手了是不?」姑娘聳身站起,兩步跨到孩子面前蹲下,「親孃喲,砸成了什麼樣子?哪裡有像你這樣幹活的?人在這兒,心早飛到不知哪國去了。」
姑娘數落著黑孩。黑孩用右手抓起一把土按在砸破的手指上。「黑孩,你昏了?土裡什麼髒東西都有!」姑娘拖起黑孩向河邊走去,孩子的腳板很響地扇著油光光的河灘地。在水邊上蹲下,姑娘抓住孩子的手浸到河水裡。一股小小的黃濁流在孩子的手指前形成了。黃土衝光後,血絲又滲出來,像紅線一樣在水裡抖動,孩子的指甲像砸碎的玉片。
「痛嗎?」
他不吱聲。這時候他的眼睛又盯住了水底的河蝦,河蝦身體透亮,兩根長鬚冉冉飄動,十分優美。
姑娘掏出一條繡著月季花的手絹,把他的手指包起來。牽著他回到石堆旁,姑娘說:「行了,坐著耍吧,沒人管你,冒失鬼。」
女人們也都停下了手中的錘子,把溼漉漉的目光投過來,石堆旁一時很靜。一群群綿羊般的白雲從青藍藍的天上飛奔而過,投下一團團稍縱即逝的暗影,時斷時續地籠罩著蒼白的河灘和無可奈何的河水。女人們臉上都出現一種荒涼的表情,好像寸草不生的鹽鹼地。待了好長一會兒,她們才如夢初醒,重新砸起石子來,錘聲寥落單調,透出了一股無可奈何的情緒。
黑孩默默地坐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手絹上的紅花兒。在紅花旁邊又有一朵花兒出現了,那是指甲裡的血滲出來了。女人們很快又忘了他,「嘎嘎咕咕」地說笑起來。黑孩把傷手舉起來放在嘴邊,用牙齒咬開手絹的結兒,又用右手抓起一把土,按到傷指上。姑娘剛要開口說話,卻發現他用牙齒和右手又把手絹紮好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舉起錘子,沉重地打在一塊醬紅色的石片上。石片很堅硬,石稜兒像刀刃一樣,石稜與錘稜相接,碰出了幾個很大的火星,大白天也看得清。
中午,劉副主任騎著輛烏黑的自行車從黑孩和小石匠的村子裡躥出來。他站在滯洪閘上吹響了收工哨。他接著宣佈,伙房已經開夥,離家五里以外的民工才有資格去吃飯。人們匆匆地收拾著工具。姑娘站起來。孩子站起來。
「黑孩,你離家幾裡?」
黑孩不理她,腦袋轉動著,像在尋找什麼。姑娘的頭跟著黑孩的頭轉動,當黑孩的頭不動了時,她也把頭定住,眼睛向前望,正碰上小石匠活潑的眼睛,兩人對視了幾十秒鐘。小石匠說:「黑孩,走吧,回家吃飯,你不用瞪眼,瞪眼也是白瞪眼,咱倆離家不到二里,沒有吃伙房的福分。」
「你們倆是一個村的?」姑娘問小石匠。
小石匠興奮地口吃起來,他用手指指村子,說他和黑孩就是這村人,過了橋就到了家。姑娘和小石匠說了一些平常但很熱乎的話。小石匠知道了姑娘家住前屯,可以吃伙房,可以睡橋洞。姑娘說,吃伙房願意,睡橋洞不願意。秋天裡刮秋風,橋洞涼。姑娘還悄悄地問小石匠黑孩是不是啞巴。小石匠說絕對不是,這孩子可靈性哩,他四五歲時說起話來就像竹筒裡晃豌豆,咯崩咯崩脆。可是後來,話越來越少,動不動就像尊小石像一樣發呆,誰也不知道他尋思著什麼。你看看他那雙眼睛吧,黑洞洞的,一眼看不到底。姑娘說看得出來這孩子靈性,不知為什麼我很喜歡他,就像我的小弟弟一樣。小石匠說,那是你人好心眼兒善良。
小石匠、姑娘、黑孩兒,不知不覺落到了最後邊,他和她談得很熱乎,恨不得走一步退兩步。黑孩跟在他倆身後,高抬腿、輕放腳,那神情和動作很像一隻沿著牆邊巡邏的小公貓。在九孔橋上,剛剛在紫穗槐樹叢裡耽誤了時間的劉太陽騎著車子「嘎嘎啦啦」地趕上來,橋很窄,他不得不跳下車子。
「你們還在這兒磨蹭?黑猴,今天上午幹得怎麼樣?噢,你的爪子怎麼啦?」
「他的手讓錘子打破了。」
「他媽的。小石匠,你今天中午就去找你們隊長,讓他趁早換人,出了人命我可擔不起。」
「他這是工傷,你忍心攆他走?」姑娘大聲說。
「劉副主任,咱倆多年的老交情了,你說,這麼大個工地,還多這麼個孩子?你讓他瘸著隻手到隊裡去幹什麼?」小石匠說。「瘦猴兒,真你媽的,」劉太陽沉吟著說,「給你調個活兒吧,給鐵匠爐拉風匣,怎麼樣?會不會?」
孩子求援似地看看小石匠,又看看姑娘。
「會拉,是不是黑孩?」小石匠說。
姑娘也衝著他鼓勵地點點頭。
二
黑孩在鐵匠爐上拉風箱拉到第五天,赤裸的身體變得像優質煤塊一樣烏黑髮亮;他全身上下,只剩下牙齒和眼白還是白的。這樣一來,他的眼睛就更加動人,當他閉緊嘴角看著誰的時候,誰的心就像被熱鐵烙著一樣難受。他的鼻翼兩側的溝溝裡落滿煤屑,頭髮長出有半寸長了,半寸長的頭髮間也全是煤屑。現在,全工地的男人女人們都叫他「黑孩兒」,他誰也不理,連認真看你一眼也不。只有菊子姑娘和小石匠來跟他說話時,他才用眼睛回答他們。昨天中午,工地上的人們全去吃飯了,鐵匠師傅的一把小錘和一個淬火用的新水桶被人偷走了。劉太陽在滯洪閘上大罵了半個小時。他分派給黑孩一個新任務: 每天中午放工吃飯後,留在工地看守工具,午飯由鐵匠師傅從伙房裡帶來。劉副主任說,便宜黑孩這個狗小子一頓午飯。
人全走了,喧鬧了一上午的工地靜得很。黑孩走出橋洞,在閘前的沙地上慢慢地踱步。他倒揹著胳膊,雙手捂著屁股,蹙著眉毛,額頭上出現三道深深的皺紋。他翻來覆去地數著橋洞,從兩片嘴脣間「叭兒叭兒」地吐出一個個小泡泡兒。在第七個橋墩前,他站住了,然後雙腿夾住橋墩的菱狀石稜,一聳一聳地往上爬。爬到半截時,他滑了下來,肚皮上擦破了一大塊,滲出一層血珠來。他彎腰抓起一把土,按到肚子上。然後倒退幾步,抬起手掌打著眼罩,看著橋墩與橋面相接處那道石縫,他放心了。
很快地他又走到了婦女們砸石子的地方,他曾經坐過的那塊石頭沒有了。他很準地找到了菊子姑娘的座位,他認識她那把六稜石匠錘。他坐在姑娘的座位上,不斷地扭動著身體,變換著姿勢,一直等調整到眼睛跟第七個橋墩上那條石縫成一條直線時,才穩穩地坐住,雙眼緊盯著石縫裡那個東西……
那天中午,他早早地跑到滯洪閘下,在西邊第一個橋洞裡蹲下來。他眼睛一遍遍地撫摸紅爐、鐵鉗、大錘、小錘、鐵桶、煤鏟,甚至每塊煤,甚至每塊煤渣。快到上工時間了,他右手拿起煤鏟,捅開了壓住火的紅爐,左手用力一拉風箱,煤煙和著煤灰飛起來,迷了眼睛,他使勁揉著,眼眶處充血發了紫。風箱裡新勒了雞毛,很沉,他一隻手拉起來有些吃力。右手食指被碰了一下。看手指時才想起那條包著傷指的手絹。手絹已經不白了,月季花還是鮮紅的。他轉了一個念頭,走出橋洞,四下打量著。在第七個橋墩前,他解下手絹用口叼著,費力地爬上去,把手絹塞到石縫裡……三捅兩戳,火滅了。他的額上沁出一層汗珠。這時橋洞外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他惶恐地倒退著,一直退到脊背貼著涼涼的石壁。黑孩看到一個短腿的青年彎著腰走進橋洞,那姿勢好像要證明橋洞很低他人很高。黑孩咧了咧嘴。短腿青年看著被捅滅的火爐和拉出半截的風箱,又看看緊貼石壁站著的他,罵一聲:「小狗崽子!你來折騰什麼?火也捅滅了,風匣也拉歪了,欠揍的小混蛋。」黑孩聽到頭上響起一陣風聲,感到有一個帶稜角的巴掌在自己頭皮上扇過去,緊接著聽到一個很脆的響,像在地上摔死一隻青蛙。
「滾出去砸你的石頭子兒,小混蛋!」青年人罵著。
黑孩這才知道這就是小鐵匠。小鐵匠的臉上佈滿密集的粉刺疙瘩,鼻子像牛犢的鼻子一樣,扁扁的,平平的,上邊佈滿汗珠。黑孩看到小鐵匠麻利地清理爐膛。又看著他從橋洞的角上抓過一把金黃的麥秸塞到爐膛裡,點燃,輕輕地拉幾下風箱,麥秸先冒出又輕又白的煙,緊跟著躥出火苗。小鐵匠鏟了一鏟溼漉漉的煤,薄薄地撒在正在燃燒的麥秸上,拉風箱的手一直不停。又撒了一層煤。又撒了一層煤。爐裡躥起焦黃的煙,煙裡夾帶著嗆鼻子的煤味。小鐵匠用鐵鏟尖兒把爐中煤一戳,幾縷強勁有力的暗紅色的火苗躥了出來,煤著了。黑孩興奮地「噢」了一聲。
「你還不滾,小混蛋!」
一個又高又瘦的老頭子慢吞吞地走進橋洞,問小鐵匠:「不是壓住火了嗎?怎麼又生?」他的語聲沉悶,聲音像是從胸膈以下發出來的。
「被這個小混蛋給捅滅了。」小鐵匠抬起煤鏟指指黑孩。
「你讓他拉吧。」老頭說。他把一塊蛋黃色的油布圍在腰間,把兩塊蛋黃色的油布綁在腳脖子上護住了腳面。油布上佈滿了火星燒成的洞洞眼眼。黑孩知道這就是老鐵匠了。
「讓他拉風匣,你專管打錘,這樣你也輕鬆一點。」老鐵匠說。
「讓這麼個毛孩子拉風匣?你看他瘦得那個猴樣,在火爐邊還不給烤成乾柴棍兒!」小鐵匠不滿意地嘟噥著。
劉太陽一步闖進來,翻著眼皮說:「怎麼啦?不是你說的要個拉火的嗎?」
「要拉火的不要他!劉副主任,你看看他瘦得那個樣子,恐怕連他媽的煤鏟都拿不動,你派他來幹什麼?臭杞擺碟湊樣數!」
「我知道你小子的鬼心眼子。你想要個大姑娘來給你拉火是不是?挑個最漂亮的,讓那個蒙著紫紅色方頭巾的來?美得你這個臊包狗蛋!黑孩,拉風箱吧。」劉太陽衝著小鐵匠說,「你他媽的好好教教他!」
黑孩畏畏縮縮地走到風箱前站定,目光卻期待什麼似地望著老鐵匠的臉。孩子發現,老鐵匠的臉色像炒焦了的小麥,鼻子尖像顆熟透了的山楂。他走上前來,教給黑孩一些燒火的要領。黑孩的耳朵抖動著,把老鐵匠的話兒全聽進去了。
剛開始拉火時,他手忙腳亂,滿身都是汗水,火焰烤得他的皮膚像針尖刺著一樣疼痛。老鐵匠面部沒有表情,僵硬猶如瓦片,連看也不看他一眼。黑孩咬著下嘴脣,不斷地抬起黑胳膊擦著流到眼睛上邊的汗水。他的雞胸脯一起一伏,嘴和鼻孔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噴著氣。
小石匠送來磨禿的鋼鑽待修,看著黑孩那副樣子,說:「能不能挺住?挺不住就吱聲,還去砸你的石頭子兒。」
黑孩連頭都沒抬。
「這倔種!」小石匠把鋼鑽扔在地上,走了。但很快他又折了回來,和菊子姑娘一起。菊子把方頭巾紮在脖子上,整個臉顯得更加完整。
橋洞裡的小鐵匠忽然感到眼前一亮,使勁嚥了一口唾液,又用肥厚的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他的兩隻眼睛不比黑孩的眼睛小,但右眼裡有一個鴨蛋皮色的「蘿蔔花」遮蓋了瞳孔。天長日久地用左眼看東西,養成了腦袋往右歪的習慣。他的頭枕在右肩上,左眼裡射出一道灼熱的光,直盯著姑娘紅撲撲的臉膛。十八磅的大鐵錘頭朝下站在他的兩腿間,他手扶錘把子,像拄著一根柺棍。
爐中煙火升騰,黑煙夾帶著火星直衝到橋面上,又憤怒地反撲下來。孩子的臉籠罩在煙霧裡,他咳嗽著,胸脯裡「噝噝」地響。老鐵匠冷冷地看了黑孩一眼,從磨得油亮的皮口袋裡掏出菸袋,慢吞吞地裝上煙,就著爐火點燃,把兩股白色煙噴進黑色煙裡,鼻孔裡兩撮黑毛抖動著,他從煙霧裡漠然地看了一眼橋洞口的小石匠和菊子,這才對黑孩說:「少加煤,撒勻一點。」
孩子急促地拉著風箱,瘦身子前傾後仰,爐火照著他汗溼的胸脯,每一根肋巴條都清清楚楚。左胸脯的肋條縫中,他的心臟像只小耗子一樣可憐巴巴地跳動著。
老鐵匠說:「拉長一點,一下是一下。」
菊子姑娘看到黑孩的下脣流出深紅的血,眼睛裡頓時充滿淚水。她喊道:「黑孩,不給他們幹了。走,回去跟我砸石子兒。」她走到風箱前,捏住了黑孩那兩條幹柴棍一樣的細胳膊。黑孩拼命掙扎著,喉嚨裡嗚嗚地響著,像一條要咬人的小狗。他身體很輕,姑娘架著他的胳膊把他端出了橋洞,他粗糙的腳趾劃著地面,地上的碎石片兒嘩嘩地響著。
「黑孩,咱不給他們幹了,你頂不住煙薰火燎,你這麼瘦,流光了汗,就烤成鍋巴啦。還是跟姐姐去砸石子兒輕鬆。」一邊說著,一邊把他放下,用一隻手拖著他往石堆那邊走。她的胳膊粗壯有力,手很大很柔軟,捏著黑孩的手腕,像捏著一條小山羊腿。黑孩打著墜,腳後跟嘩嘩啦啦犁著地上的碎石片。「小傻瓜,小拗種,好好跟我走。」姑娘停住腳,回頭對他說著,手用力捏捏他的腕子,「看看你這小狗腿,我要一用勁,保準捏碎了,那麼重的活你怎麼幹得了?」
黑孩恨恨地盯了她一眼,猛地低下頭,在姑娘胖胖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哎喲」了一聲,鬆開手,黑孩轉身跑回了橋洞。
黑孩的牙齒十分鋒利,姑娘的手腕上被咬出了兩排深深的牙印。他的犬齒是兩個錐牙兒,這兩個錐牙在姑娘腕上鑽出了兩個流血的小洞。小石匠關切地走上前去,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手絹要給姑娘包紮。
她推開他,眼睛也不看他,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按在傷口上。
「有病菌!」小石匠吃驚地叫喊。
姑娘走回亂石堆前,尋著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呆呆地瞅著河水上層出不窮的波紋,一塊石頭兒也不砸。
「看看,又傻了一個。」
「黑孩八成會使魔法。」
女人們咬著耳朵低語。
「黑孩,你給我滾出來!狗崽子,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小石匠罵著往鐵匠爐所在的橋洞裡走。
一股髒乎乎、熱烘烘的水潑出來,劈頭蓋臉矇住了小石匠。小石匠對得正,橋洞裡瞄得準,半桶水幾乎沒浪費一滴。他柔軟的黃頭髮上,勞動布夾克衫上、大紅運動衫翻領上,沾滿了鐵屑和煤灰,髒水像小溪一樣從頭往腳流。
「瞎了狗眼了!」小石匠大罵著衝進橋洞,「誰幹的?說,誰幹的?」
沒有人答理他。橋洞裡黑煙散盡,爐火正旺,紫紅色的老鐵匠用一把長長的鐵鉗子把一根燒得發白透亮的鋼鑽子從爐裡夾出來,鑽子尖上「噼噼」地爆著耀眼的鋼花。老鐵匠把鑽子放在鐵砧上,用小叫錘敲了一下鐵砧的邊緣,鐵砧清脆地回答著他。他的左手操著長把鐵鉗,鐵鉗夾著鑽子,鑽子按著他的意思翻滾著;右手的小叫錘很快地敲著鋼鑽。他的小錘敲到哪兒,獨眼小鐵匠的十八磅大鐵錘就打到哪兒。老鐵匠的小錘像雞啄米一樣迅疾,小鐵匠的大錘一步不讓,橋洞裡習習生出熱風。在驚心動魄的鍛打聲中,鋼鑽子火星四濺,火星濺到老鐵匠和小鐵匠圍腰護腳的油布上,「滋滋」地冒著白色的煙。火星也飛到了黑孩裸露的皮膚上,他咧著嘴,齜出兩排雪白的小狼牙齒。鋼火在他肚皮上燙起幾個大燎泡,他一點都沒有痛的表情,眼睛裡跳動著心蕩神迷的火苗,兩個瘦削的肩頭聳起來,脖子使勁縮著,雙臂交疊在胸前,手捂著下巴和嘴巴,擠得鼻子上滿是皺紋。
禿鑽子被打出了尖,顏色暗淡下來——先是殷紅,繼而是銀白。
地下落著一層灰白的鐵屑,鐵屑引燃了一根草梗,草梗悠閒地冒著嫋嫋的白煙。
「誰他媽的潑了我?」小石匠盯著小鐵匠罵。
「老子潑的,怎麼著?」小鐵匠遍體放光,雙手拄著錘把,優雅地歪著頭,說。
「你瞎眼了嗎?」
「瞎了一個。老爹潑水你走路,碰上了算你運氣。」
「你講理不講?」
「這年頭,拳頭大就有理。」小鐵匠捏起拳頭,胳膊上的肉隆起來。
「來吧,獨眼龍!老子今天把你這隻狗眼也打瞎。」小石匠怒氣衝衝地靠了前,老鐵匠好像無意地往前跨了一步,撞了他一下。小石匠猛然覺得老人那雙深深地瞘著的眼窩裡射出了一股物質,好像暗示著什麼,他頓時感到渾身肌肉鬆弛。老鐵匠微微揚起臉,極隨便地哼唱了一句說不出是什麼味道的戲文或是歌詞來。
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吃盡了世上千般苦。」
老鐵匠只唱了這一句,聲音戛然而止,聽得出他把一大截悲愴悽楚的尾音嚥進了肚子。老鐵匠又看了小石匠一眼,低下頭去給剛打出尖的鑽子淬火。淬火前,他捋起右手衣袖,把手伸進水桶裡試著水溫,他的小臂上有一個深紫色的傷疤,圓圓的,中間凸出,儘管這個傷疤不像一隻眼睛,但小石匠卻覺得這個紫疤像一隻古怪的眼睛盯著自己。他撇了一下嘴,恍恍惚惚像中了魔症,飄飄地出了橋洞,紅爐這邊,一下午沒見到他的影子。
……孩子的眼睛酸了,頭皮也晒得發燙。他從姑娘的座位上站起來,踱回到鐵匠爐邊。橋洞裡很暗,他摸摸索索地坐在老鐵匠的馬紮上,什麼都不想的時候,雙手便火燒火燎地痛起來,他把手放在涼森森的石壁上,趕快去想過去的事情。
三天前,老鐵匠請假回家拿棉衣和鋪蓋,他說人老了腿值錢,不願天天往家跑,在紅爐邊絮個鋪,凍不著的。(黑孩抬眼看看老鐵匠的鋪。橋洞的北邊已經用閘板堵起來了。幾縷亮光從板縫裡漏進來,斜照著老鐵匠那件油晃晃的棉襖和那條狗毛脫落的皮褥子。)老師傅回了家,小鐵匠成了一洞之主。那天上午進橋洞來,他挺著胸,凸著肚,好顏好色地說:「黑孩,生火,老東西回家了,咱們倆幹。」黑孩看著他。
「瞪什麼眼,兔崽子!你瞧不起老子是不?老子跟著老東西已經熬了整三年啦,他那點把戲我全知道。」小鐵匠說。
黑孩懶洋洋地生起火來。小鐵匠得意地哼著什麼。他把幾支頭天沒來得及修的鋼鑽插進爐膛燒著。黑孩把火拉得很旺,照著自己的黑臉透出紅來。小鐵匠忽然笑起來,說:「黑孩,你小子冒充老紅軍準行,渾身是疤。」
孩子使勁拉火。
「這幾天怎麼也不見你那個浪乾孃來看你啦?你咬了她一口,把她得罪啦,狗兒子。她的胳膊什麼味兒?是酸的還是甜的?你狗日的好口福。要是讓我撈到她那條白嫩胳膊,我像吃黃瓜一樣啃著吃了。」
黑孩提起長鉗,夾起一根燒透了的鋼鑽扔到砧子上。
「喲,兒子,好快!」小鐵匠抄起一把比大錘小比小錘大的中錘,一手掌鉗,一手掄錘,狠狠地打起來。黑孩呆呆地看著。小鐵匠一身好力氣,鐵錘耍得出神出鬼,打出的鋼鑽尖兒稜角分明,像支削好的鉛筆。黑孩很悲哀地看著老鐵匠那把小叫錘兒。小鐵匠用鐵鉗夾著打好的鋼鑽到桶邊淬火,他淬火的動作跟老鐵匠一模一樣。黑孩背過臉,又去看那把躺在砧子旁邊的小叫錘,小叫錘的木把兒像老牛的角尖一樣又光又滑。
小鐵匠好馬快刀,一會兒工夫就修好十幾支鋼鑽。他得意地坐在師傅的馬紮上捲菸。卷好煙,插進嘴。吩咐黑孩夾過一塊通紅的炭給他點著。
「兒子,看到了吧?沒有老梆子我們照樣幹!」
小鐵匠正得意著,剛才拿走鑽子的石匠們找他來了。
「小鐵匠,你淬得什麼鳥火?不是崩頭就是彎尖,這是剝石頭,不是打豆腐。沒有彎彎肚子,別吞鐮頭刀子。等你師傅回來吧,別拿著我們的鋼鑽練功夫。」
石匠們把那十幾支壞鑽子扔在地上。走了。小鐵匠臉變了色,咋呼著黑孩拉火燒鑽子。一會兒工夫他又把鑽子打好,淬好,親自抱著送到工地上。他前腳進了橋洞,石匠們後腳就跟來了。壞鑽子扔在地上,髒話扔在小鐵匠頭上:「去你孃的蛋,別耍我們的大頭了,看看你淬的火!全崩了你孃的尖啦!」
黑孩看看小鐵匠,嘴角上漾出兩道紋來,誰也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難過。小鐵匠把工具摔得「噼哩卡啦」響,蹲到地上,呼呼地吐悶氣。他抽了一支菸,那隻獨眼骨碌碌地轉著,射出迷茫暴躁的光線,兩條大蝌蚪一樣的眉毛急遽地扭動著。他扔掉菸屁股,站起來,說:「媽的,就不信羊不吃蒿子!黑孩,拉火再幹!」
黑孩無精打采地拉著風箱,動作一下比一下遲緩。小鐵匠催他,罵他,他連頭都不抬。鑽子又燒好了。小鐵匠草草打了幾錘,就急不可耐地到桶邊淬火。這次他改變了方式,不是像老鐵匠那樣一點點地淬,而是把整個鑽子一下插到水裡。桶裡的水吱吱地叫著,一股白氣絞著麻花衝起來。小鐵匠把鋼鑽提起來,舉到眼前,歪著頭察看花紋和顏色。看了一陣,他就把這支鑽子放在砧子上,用錘輕輕一敲,鋼鑽斷成兩半。他沮喪地把錘子扔到地上,把那半截鑽子用力甩到橋洞外邊去。壞鑽子躺在洞前石片上,怎麼看都難受。
「去把那根鑽子撿回來!」小鐵匠怒衝衝地吩咐黑孩。黑孩的耳朵動了動,腳卻沒有動。他的屁股上捱了一腳,肩膀上被捅了一鉗子,耳邊響起打雷一樣的吼聲:「去把鑽子撿回來。」
黑孩垂著頭走到鑽子前,一點一點彎下腰去,伸手把鑽子抓起來。他聽到手裡「嗞嗞啦啦」地響,像握著一隻知了。鼻子裡也嗅到炒豬肉的味道。鑽子沉重地掉在地上。
小鐵匠一愣,緊接著大笑起來:「兔崽子,老子還忘了鑽子是熱的,燙熟了豬爪子,啃吧!」
黑孩走回橋洞,一眼也不看小鐵匠,把燙熟了皮肉的手淹到水桶裡泡了泡,又慢悠悠走出橋洞。他彎下腰去,仔細地端詳著那半截鋼鑽子。鋼鑽是銀灰色的,表面粗糙,有好多小顆粒。地上的溼土在鋼鑽下冒著白氣,那白氣很細,若有若無。他更低地俯下身去,屁股高高地翹起來,大褲頭全褪到屁股上,露出比小腿顏色略淺的大腿。他的一隻手捂在背上,一隻手從肩前垂下去,慢慢地接近鋼鑽,水珠沿著指尖滴下去,鋼鑽子嗤啦一聲響。水珠在鑽子上跳動著,叫著,縮小著,變成一圈波紋,先擴大一下,立即收縮,終於消逝了。他的指尖已經感到了鋼鑽的灼熱,這種灼熱感一直傳導到他心裡去。
「你他媽的在那兒幹什麼,彎腰撅腚,冒充走資派嗎?」小鐵匠在橋洞裡喊他。
他一把攥住鋼鑽,哆嗦著,左手使勁抓著屁股,不慌不忙走回來。小鐵匠看到黑孩手裡冒出黃煙,眼像瘋癱病人一樣斜著叫:「扔、扔掉!」他的嗓子變了調,像貓叫一樣。「扔掉呀,你這個小混蛋!」
黑孩在小鐵匠面前蹲下,鬆開手,抖了兩抖,鑽子打了兩滾兒躺在小鐵匠腳前。然後就那麼蹲著,仰望著小鐵匠的臉。
小鐵匠渾身哆嗦起來:「別看我,狗小子,別看我。」他擰過臉去。黑孩站起來,走出橋洞……他記得他走出橋洞後望了一會兒西天,天上連一絲雲彩也沒有,只有半個又白又薄的月亮,像一塊小小的雲……
他想得很累,耳朵裡有蜜蜂的叫聲。從馬紮子上起來,走到老鐵匠的鋪前躺下來。頭枕著棉襖,眼皮不知不覺合上了。他感到有一個人在撫摸自己的臉,撫摸自己的手,痛,他忍著。有兩滴沉甸甸的水珠落下來,一滴落在兩片脣間,他嚥下了;一滴打到鼻尖上,鼻子被砸得酸溜溜的。
「黑孩,黑孩,醒醒,吃飯啦。」
他覺得鼻子酸得厲害,匆忙爬起來,看著姑娘。有兩股水兒想從眼窩裡滾出來,他使勁憋住,終於讓水兒流進喉嚨。
「給你。」姑娘解開那條紫紅色頭巾。頭巾裡包著兩個窩窩頭。一個窩窩頭的眼裡塞著一根醃黃瓜,一個窩窩頭眼裡栽著一根大蔥。一根長長的梢兒發黃的頭髮沾在窩窩頭上。姑娘用兩個指頭拈起頭髮,輕輕一彈,頭髮落地時聲音很響,黑孩聽到了。
「吃吧,你這條小狗!」姑娘摸著他的脖子說。
黑孩咬蔥咬黃瓜咬窩窩頭,一邊咀嚼一邊看姑娘。
「手是怎麼燙的?是不是獨眼龍使壞?還咬我嗎?看看你的狗牙多快。」
孩子的耳朵使勁忽扇著,左手舉起窩窩頭,右手舉起大蔥醃黃瓜,遮住了臉。
三
夜裡,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場雷陣雨。清晨上工時,人們看到工地上的石頭子兒被洗得乾乾淨淨,沙地被拍打得平平整整。閘下水槽裡的水增了兩拃,水面藍汪汪地映出天上殘餘的烏雲。天氣彷彿一下子冷了,秋風從橋洞裡穿過來,和著海洋一樣的黃麻地裡的窸窣之聲,使人感到從心裡往外冷。老鐵匠穿上了他那件亮甲似的棉襖,棉祆的扣子全掉光了,只好把兩扇襟兒交錯著掩起來,攔腰捆上一根紅色膠皮電線。黑孩還是隻穿一條大褲頭子,光背赤足,但也看不出他有半點瑟縮。他原來扎腰的那根布條兒不知是扔了還是藏了,他腰裡現在也扎著一節紅膠皮電線。他的頭髮這幾天像發瘋一樣地長,已經有二寸長,頭髮根根豎起,像刺蝟的硬毛。民工們看著他赤腳踩著石頭上積存的雨水走過工地,臉上都表現出憐憫加敬佩的表情來。「冷不冷?」老鐵匠低聲問。
黑孩惶惑地望著老鐵匠,好像根本不理解他問話的意思。「問你哩!冷嗎?」老鐵匠提高了聲音。惶惑的神色從他眼裡消失了,他垂下頭,開始生火。他左手輕拉風箱,右手持煤鏟,眼睛望著燃燒的麥秸草。老鐵匠從草鋪上拿起一件油膩膩的褂子給黑孩披上。黑孩扭動著身體,顯出非常難受的樣子。老鐵匠一離開,他就把褂子脫下來,放回到鋪上去。老鐵匠搖搖頭,蹲下去抽菸。
「黑孩,怪不得你死活不離開鐵匠爐,原來是圖著烤火暖和哩,媽的,人小心眼兒不少。」小鐵匠打了一個百無聊賴的呵欠,說。工地上響起哨子聲,劉副主任說,全體集合。民工們集合到閘前向陽的地方,男人抱著膀子,女人納著鞋底子。黑孩偷覷著第七個橋墩上的石縫,心裡忐忑不安。劉副主任說,天就要冷,因此必須加班趕,爭取結冰前澆完混凝土底槽。從今天起每晚七點到十點為加班時間,每人發給半斤糧,兩毛錢。誰也沒提什麼意見。二百多張臉上各有表情。黑孩看到小石匠的白臉發紅發紫,姑娘的紅臉發灰髮白。
當天晚上,滯洪閘工地上點亮了三盞汽燈。汽燈發著白熾刺眼的光,一盞照耀石匠們的工場,一盞照著婦女們砸石子兒的地方。婦女們多數有孩子和家務,半斤糧食兩毛錢只好不掙。燈下只圍著十幾個姑娘。她們都離村較遠,大著膽子擠在一個橋洞裡睡覺,橋洞兩頭都堵上了閘板,只在正面留了個洞,鑽進鑽出。菊子姑娘有時鑽橋洞,有時去村裡睡(村裡有她一個姨表姐,丈夫在縣城當臨時工,有時晚上不回家睡,表姐就約她去做伴)。第三盞汽燈放在鐵匠爐的橋洞裡,照著老年青年和少年。石匠工場上錘聲叮噹,鋼鑽子啃著石頭,不時迸出紅色的火星。石匠們幹得還算賣勁,小石匠脫掉夾克衫,大紅運動衣像火炬一樣燃燒著。姑娘們圍燈坐著,產生許多美妙聯想。有時嘎嘎大笑,有時竊竊私語,砸石子的聲音零零落落。在她們發出的各種聲音的間隙裡,充填著河上的流水聲。菊子放下錘子,悄悄站起來,向河邊走去。燈光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沙地上。「當心被光棍子把你捉去。」一個姑娘在菊子身後說。菊子很快走出燈光的圈子。這時她看到的燈光像幾個白亮亮的小刺球,球刺兒伸到她面前停住了,刺尖兒是紅的、軟的。後來她又迎著燈光走上去。她忽然想去看看黑孩兒在幹什麼,便躲避著燈光,閃到第一個橋墩的暗影裡。
她看到黑孩兒像個小精靈一樣活動著,雪亮的燈光照著他赤裸的身體,像塗了一層釉彩。彷彿這皮膚是刷著銅色的陶瓷橡皮,既有彈性又有韌性,撕不爛也扎不透。黑孩似乎胖了一點點,肋條和皮膚之間疏遠了一些。也難怪麼,每天中午她都從伙房裡給他捎來好吃的。黑孩很少回家吃飯,只是晚上回家睡覺,有時候可能連家也不回——姑娘有天早晨發現他從橋洞裡鑽出來,頭髮上頂著麥秸草。黑孩雙手拉著風箱,動作輕柔舒展,好像不是他拉著風箱而是風箱拉著他。他的身體前傾後仰,腦袋像在舒緩的河水中漂動著的西瓜,兩隻黑眼睛裡有兩個亮點上下起伏著,如螢火蟲幽雅地飛動。
小鐵匠在鐵砧子旁邊以他一貫的姿勢立著,雙手拄著錘柄,頭歪著,眼睛瞪著,像一隻深思熟慮的小公雞。
老鐵匠從爐子裡把一支燒熟的大鋼鑽夾了出來,黑孩把另一支壞鑽子捅到大鋼鑽騰出的位置上。燒透的鋼鑽白裡透著綠。老鐵匠把大鋼鑽放到鐵砧上,用小叫錘敲敲砧子邊,小鐵匠懶洋洋地抄起大錘,像掄麻稈一樣掄起來,大錘輕飄飄地落在鋼鑽子上,鋼花立刻光彩奪目地向四面八方飛濺。鋼花碰到石壁上,破碎成更多的小鋼花落地,鋼花碰到黑孩微微凸起的肚皮,軟綿綿地彈回去,在空中畫出一個個漂亮的半圓弧,墜落下去。鋼花與黑孩肚皮相撞以及反彈後在空中飛行時,空氣摩擦發熱發聲。打過第一錘,小鐵匠如同夢中猛醒一般繃緊肌肉,他的動作越來越快,姑娘看到石壁上一個怪影在跳躍,耳邊響徹「咣咣咣咣」的鋼鐵聲。小鐵匠塑鐵成形的技術已經十分高超,老鐵匠右手的小叫錘只剩下幹敲砧子邊的份兒。至於該打鋼鑽的什麼地方,小鐵匠是一目瞭然。老鐵匠翻動鋼鑽,眼睛和意念剛剛到了鋼鑽的某個需要鍛打的部位,小鐵匠的重錘就敲上去了,甚至比他想的還要快。
姑娘目瞪口呆地欣賞著小鐵匠的好手段,同時也忘不了看著黑孩和老鐵匠。打得最精彩的時候,是黑孩最麻木的時候(他連眼睛都閉上了,呼吸和風箱同步),也是老鐵匠最悲哀的時候,彷彿小鐵匠不是打鋼鑽而是打他的尊嚴。
鋼鑽鍛打成形,老鐵匠背過身去淬火,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小鐵匠一眼,兩個嘴角輕蔑地往下撇了撇。小鐵匠直勾勾地看著師傅的動作。姑娘看到老鐵匠伸出手試試桶裡的水,把鑽子舉起來看了看,然後身體彎著像對蝦,眼瞅著桶裡的水,把鑽子尖兒輕輕地、試試探探地觸及水面,桶裡水「噝噝」地響著,一股很細的蒸氣躥上來,籠罩住老鐵匠的紅鼻子。一會兒,老鐵匠把鋼鑽提起來舉到眼前,像穿針引線一樣瞄著鑽子尖,好像那上邊有美妙的畫圖,老頭臉上神采飛揚,每條皺紋裡都溢出欣悅。他好像得出一個滿意答案似地點點頭,把鑽子全淹到水裡,蒸氣轟然上升,橋洞裡形成一個小小的蘑菇煙雲。汽燈光變得紅殷殷的,一切全都朦朧晃動。霧氣散盡,橋洞裡恢復平靜,依然是黑孩夢幻般拉風箱,依然是小鐵匠公雞般冥思苦想,依然是老鐵匠如棗者臉如漆者眼如屎殼郎者臂上疤痕。
老鐵匠又提出一支燒熟的鋼鑽,下面是重複剛才的一切,一直到老鐵匠要淬火時,情況才發生了一些變化。老鐵匠伸手試水溫。加涼水。滿意神色。正當老鐵匠要為手中的鑽子淬火時,小鐵匠聳身一跳到了桶邊,非常迅速地把右手伸進了水桶。老鐵匠連想都沒想,就把鋼鑽戳到小夥子的右小臂上。一股燒焦皮肉的腥臭味兒從橋洞裡飛出來,鑽進姑娘的鼻孔。
小鐵匠「嗷」地號叫一聲,他直起腰,對著老鐵匠惡狠狠地笑著,大聲喊:「師傅,三年啦!」
老鐵匠把鋼鑽扔在桶裡,桶裡翻滾著熱浪頭,蒸氣又一次瀰漫橋洞。姑娘看不清他們的臉子,只聽到老鐵匠在霧中說:「記住吧!」
沒等煙霧散盡她就跑了,她使勁捂住嘴,有一股苦澀的味兒在她胃裡翻騰著。坐在石堆前,旁邊一個姑娘調皮地問她:「菊子,這一大會兒才回來,是跟著大青年鑽黃麻地了嗎?」她沒有回腔,聽憑著那個姑娘奚落。她用兩個手指捏著喉嚨,極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收工的哨聲響了。三個鐘頭裡姑娘恍惚在夢幻中。「想漢子了嗎?菊子?」「走吧,菊子。」她們招呼著她。她坐著不動,看著燈光下憧憧的人影。
「菊子,」小石匠闆闆正正地站在她身後說,「你表姐讓我捎信給你,讓你今夜去作伴,咱們一道走嗎?」
「走嗎?你問誰呢?」
「你怎麼啦?是不是凍病啦?」
「你說誰凍病啦?」
「說你哩!」
「別說我。」
「走嗎?」
「走。」
石橋下水聲響亮,她站住了。小石匠離她只有一步遠。她回過頭去,看到滯洪閘西邊第一個橋洞還是燈火通明,其他兩盞汽燈已經熄滅。她朝滯洪閘工地走去。
「找黑孩嗎?」
「看看他。」
「我們一塊去吧,這小混蛋,別迷迷糊糊掉下橋。」
菊子感覺到小石匠離自己很近了,似乎能聽到他「砰砰」的心跳聲。走著,走著。她的頭一傾斜,立刻就碰到小石匠結實的肩膀,她又把身子往後一仰,一隻粗壯的胳膊便把她攬住了。小石匠把自己一隻大手捂在姑娘窩窩頭一樣的乳房上,輕輕地按摩著,她的心在乳房下像鴿子一樣亂撲稜。腳不停地朝著閘下走,走進亮圈前,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胸前移開。他通情達理地鬆開了她。
「黑孩!」她叫。
「黑孩!」他也叫。
小鐵匠用一隻眼看著她和他,腮幫子抽動一下。老鐵匠坐在自己的草鋪上,雙手端著菸袋,像端著一杆盒子炮。他打量了一下深紅色的菊子和淡黃色的小石匠,疲憊而寬厚地說:「坐下等吧,他一會兒就來。」
……黑孩提著一隻空水桶,沿著河堤往上爬。收工後,小鐵匠伸著懶腰說:「餓死啦。黑孩,提上桶,去北邊扒點地瓜,拔幾個蘿蔔來,我們開夜餐。」
黑孩睡眼迷濛地看看老鐵匠。老鐵匠坐在草鋪上,像只羽毛凌亂的敗陣公雞。
「瞅什麼?狗小子,老子讓你去你儘管去。」小鐵匠腰挺得筆直,脖子一抻一抻地說。他用眼掃了一下癱坐在鋪上的師傅。胳膊上的燙傷很痛,但手上愉快的感覺完全壓倒了臂上的傷痛,那個溫度可是絕對的舒適絕對的妙。
黑孩拎起一隻空水桶,踢踢踏踏往外走。走出橋洞,彷彿「忽通」一聲掉下了井,四周黑得使他的眼睛裡不時迸出閃電一樣的虛光,他膽怯地蹲下去,閉了一會兒眼睛,當他睜開眼睛時,天色變淡了,天空中的星光暖暖地照著他,也照著瓦灰色的大地……
河堤上的紫穗槐枝條交叉伸展著,他用一隻手分撥著枝條,仄著肩膀往上走。他的手捋著溼漉漉的枝條和枝條頂端一串串結實飽滿的樹籽,微帶苦澀的槐枝味兒直往他面上撲。他的腳忽然碰到一個軟綿綿熱乎乎的東西,腳下響起一聲「唧喳」,沒及他想起這是隻花臉鶉,這隻花臉鶉就懵頭轉向地飛起來,像一塊黑石頭一樣落到堤外的黃麻地裡。他惋惜地用腳去摸花臉鶉適才趴窩的地方,那兒很乾燥,有一簇乾草,草上還留著鳥兒的體溫。站在河堤上,他聽到姑娘和小石匠喊他。他拍了一下鐵桶,姑娘和小石匠不叫了。這時他聽到了前邊的河水明亮地向前流動著,村子裡不知哪棵樹上有隻貓頭鷹淒厲地叫了一聲。後孃一怕天打雷,二怕貓頭鷹叫。他希望天天打雷,夜夜有貓頭鷹在後娘窗前啼叫。槐枝上的露水把他的胳膊濡溼了,他在褲頭上擦擦胳膊。穿過河堤上的路走下堤去。這時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看東西非常清楚,連咖啡色的泥土和紫色的地瓜葉兒的細微色調差異也能分辨。他在地裡蹲下,用手扒開瓜壠兒,把地瓜撕下來,「叮叮噹噹」地扔到桶裡。扒了一會兒,他的手指上有什麼東西掉下,打得地瓜葉兒哆嗦著響了一聲。他用右手摸摸左手,才知道那個被打碎的指甲蓋兒整個兒脫落了。水桶已經很重,他提著水桶往北走。在蘿蔔地裡,他一個挨一個地拔了六個蘿蔔,把纓兒擰掉扔在地上,蘿蔔裝進水桶……
「你把黑孩弄到哪兒去了?」小石匠焦急地問小鐵匠。
「你急什麼?又不是你兒子!」小鐵匠說。
「黑孩呢?」姑娘兩隻眼盯著小鐵匠一隻眼問。
「等等,他扒地瓜去了。你別走,等著吃烤地瓜。」小鐵匠溫和地說。
「你讓他去偷?」
「什麼叫偷?只要不拿回家去就不算偷!」小鐵匠理直氣壯地說。
「你怎麼不去扒?」
「我是他師傅。」
「狗屁!」
「狗屁就狗屁吧!」小鐵匠眼睛一亮,對著橋洞外罵道:「黑孩,你他媽的去哪裡扒地瓜?是不是到了阿爾巴尼亞?」
黑孩歪著肩膀,雙手提著桶鼻子,趔趔趄趄地走進橋洞,他渾身沾滿了泥土,像在地裡打過滾一樣。
「喲,我的兒,真夠下狠的了,讓你去扒幾個,你扒來一桶!」
小鐵匠高聲地埋怨著黑孩,說,「去,把蘿蔔拿到池子裡洗洗泥。」
「算了,你別指使他了。」姑娘說,「你拉火烤地瓜,我去洗蘿蔔。」
小鐵匠把地瓜轉著圈子壘在爐火旁,輕鬆地拉著火。菊子把蘿蔔提回來,放在一塊乾淨石頭上。一個小蘿蔔滾下來,沾了一身鐵屑停在小石匠腳前,他彎腰把它撿起來。
「拿來,我再去洗洗。」
「算了,光那五個大蘿蔔就儘夠吃了。」小石匠說著,順手把那個小蘿蔔放在鐵砧子上。
黑孩走到風箱前,從小鐵匠手裡把風箱拉桿接過來。小鐵匠看了姑娘一眼,對黑孩說:「讓你歇歇哩,狗日的。閒著手癢癢?好吧,給你,這可不怨我,慢著點拉,越慢越好,要不就烤煳了。」
小石匠和菊子並肩坐在橋洞的西邊石壁前。小鐵匠坐在黑孩後邊。老鐵匠面南坐在北邊鋪上,煙鍋裡的煙早燒透了,但他還是雙手捧菸袋,雙肘支在膝蓋上。
夜已經很深了,黑孩溫柔地拉著風箱,風箱吹出的風猶如嬰孩的鼾聲。河上傳來的水聲越加明亮起來,似乎它既有形狀又有顏色,不但可聞,而且可見。河灘上影影綽綽,如有小獸在追逐,尖細的趾爪踩在細沙上,聲音細微如同毳毛纖毫畢現,有一根根又細又長的銀絲兒,刺透河的明亮音樂穿過來。閘北邊的黃麻地裡,「潑剌剌」一聲響,麻稈兒碰撞著,搖晃著,好久才平靜。全工地上只剩下這盞汽燈了,開初在那兩盞汽燈周圍尋找過光明的飛蟲們,經過短暫的迷惘之後,一齊麇集到鐵匠爐邊來,為了追求光明,把汽燈的玻璃罩子撞得「嘩嘩啪啪」響。小石匠走到汽燈前,捏著汽杆,「噗唧噗唧」打氣。汽燈玻璃罩破了一個洞,一隻螻蛄猛地撞進去,熾亮的石棉紗罩撞掉了,橋洞裡一團黑暗。待了一會兒,才能彼此看清嘴臉。黑孩的風箱把爐火吹得如幾片柔軟的紅綢布在抖動,橋洞裡充溢著地瓜熟了的香味。小鐵匠用鐵鉗把地瓜挨個翻動一遍。香味越來越濃,終於,他們手持地瓜紅蘿蔔吃起來。扒掉皮的地瓜白氣嫋嫋,他們一口涼,一口熱,急一口,慢一口,咯咯吱吱,唏唏溜溜,鼻尖上吃出汗珠。小鐵匠比別人多吃了一個蘿蔔兩個地瓜。老鐵匠一點也沒吃,坐在那兒如同石雕。
「黑孩,回家嗎?」姑娘問。
黑孩伸出舌頭,舔掉脣上殘留的地瓜渣兒,他的小肚子鼓鼓的。「你後孃能給你留門嗎?」小石匠說,「鑽麥秸窩兒嗎?」
黑孩咳嗽了一聲。把一塊地瓜皮扔到爐火裡,拉了幾下風箱,地瓜皮捲曲,燃燒,橋洞裡一股焦煳味。
「燒什麼你?小雜種,」小鐵匠說,「別回家,我收你當個乾兒吧,又是乾兒又是徒弟,跟著我闖蕩江湖,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小鐵匠一語未了,橋洞裡響起淒涼亢奮的歌唱聲。小石匠渾身立時爆起一層幸福的雞皮疙瘩,這歌詞或是戲文他那天聽過一個開頭。
戀著你刀馬嫻熟,通曉詩書,少年英武,跟著你闖蕩江湖,風餐露宿,受盡了世上千般苦——
老頭子把脊樑靠在閘板上,從板縫裡吹進來的黃麻地裡的風掠過他的頭頂,他頭頂上幾根花白的毛髮隨著爐裡跳動不止的煤火輕輕顫動。他的臉無限感慨,腮上很細的兩根咬肌像兩條蚯蚓一樣蠕動著,雙眼恰似兩粒燃燒的炭火。
……你全不念三載共枕,如雲如雨,一片恩情,當作糞土。奴為你夏夜打扇,冬夜暖足,懷中的香瓜,腹中的火爐……你駿馬高官,良田萬畝,丟棄奴家招贅相府,我我我我是苦命的奴呀……
姑娘的心高高懸著,嘴巴半張開,睫毛也不眨動一下地瞅著老鐵匠微微仰起的表情無限豐富的臉和他細長的脖頸上那個像水銀珠一樣靈活地上下移動著的喉結。悽婉哀怨的旋律如同秋雨抽打著她心中的田地,她正要哭出來時,那旋律又變得昂揚壯麗浩渺無邊,她的心像風中的柳條一樣飄蕩著,同時,有一種麻酥酥的感覺從脊椎裡直衝到頭頂,於是她的身體非常自然地歪在小石匠肩上,雙手把玩著小石匠那隻厚繭重重的大手,眼裡淚光點點,身心沉浸在老鐵匠的歌裡,意裡。老鐵匠的瘦臉上煥發出奪目的光彩,她彷彿從那兒發現了自己像歌聲一樣的未來……
小石匠憐愛地用胳膊攬住姑娘,那隻大手又輕輕地按在姑娘硬邦邦的乳房上。小鐵匠坐在黑孩背後,但很快他就坐不住了,他聽到老鐵匠像頭老驢一樣叫著,聲音刺耳,難聽。一會兒,他連驢叫聲也聽不到了。他半蹲起來,歪著頭,左眼幾乎豎了起來,目光像一隻爪子,在姑娘的臉上撕著,抓著。小石匠溫存地把手按到姑娘胸脯上時,小鐵匠的肚子裡燃起了火,火苗子直衝到喉嚨,又從鼻孔裡、嘴巴里噴出來。他感到自己蹲在一根壓縮的彈簧上,稍一鬆神就會被彈射到空中,與滯洪閘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橋面相撞,他忍著,咬著牙。
黑孩雙手扶著風箱杆兒,爐中的火已經很弱了,一綹藍色火苗和一綹黃色火苗在煤結上跳躍著,有時,火苗兒被氣流托起來,離開爐面很高,在空中浮動著,人影一晃動,兩個火苗又落下去。孩子目中無人,他試圖用一隻眼睛盯住一個火苗,讓一隻眼黃一隻眼藍,可總也辦不到,他沒法把雙眼視線分開。於是他懊喪地從火上把目光移開,左右巡睃著,忽然定在了爐前的鐵砧上。鐵砧踞伏著,像只巨獸。他的嘴第一次大張著,發出一聲感嘆(感嘆聲淹沒在老鐵匠高亢的歌聲裡)。黑孩的眼睛原本大而亮,這時更變得如同電光源。他看到了一幅奇特美麗的圖畫: 光滑的鐵砧子,泛著青幽幽藍幽幽的光。泛著青藍幽幽光的鐵砧子上,有一個金色的紅蘿蔔。紅蘿蔔的形狀和大小都像一個大個萊陽梨,還拖著一條長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鬚須像金色的羊毛。紅蘿蔔晶瑩透明,玲瓏剔透。透明的、金色的外殼裡包孕著活潑的銀色液體。紅蘿蔔的線條流暢優美,從美麗的弧線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光芒有長有短,長的如麥芒,短的如睫毛,全是金色。……老鐵匠的歌唱被推出去很遠很遠,像一個小蠅子的嗡嗡聲。他像個影子一樣飄過風箱,站在鐵砧前,伸出了沾滿泥土煤屑、捱過砸傷燙傷的小手,小手抖抖索索……當黑孩的手就要捉住小蘿蔔時,小鐵匠猛地躥起來,他踢翻了一個水桶,水汩汩地流著,漬溼了老鐵匠的草鋪。他一把將那個蘿蔔搶過來,那隻獨眼充著血:「狗日的!公狗!母狗!你也配吃蘿蔔?老子肚裡著火,嗓裡冒煙,正要它解渴!」小鐵匠張開牙齒焦黑的大嘴就要啃那個蘿蔔。黑孩以少有的敏捷跳起來,兩隻細胳膊插進小鐵匠的臂彎裡,身體懸空一掛,又嘟嚕滑下來,蘿蔔落到了地上。小鐵匠對準黑孩的屁股踢了一腳,黑孩一頭扎到姑娘懷裡,小石匠大手一翻,穩穩地托住了他。
老鐵匠停下了嘶啞的歌喉,慢慢地站起來。姑娘和小石匠也站起來。六隻眼睛一起瞪著小鐵匠。黑孩頭很暈,眼前的一切都在轉動。使勁晃晃頭,他看到小鐵匠又拿著蘿蔔往嘴裡塞。他抓起一塊煤渣投過去,煤渣擦著小鐵匠腮邊飛過,碰到閘板上,落在老鐵匠鋪上。
「日你娘,看我打死你!」小鐵匠咆哮著。
小石匠跨前一步,說:「你要欺負孩子?」
「把蘿蔔還給他!」姑娘說。
「還給他?老子偏不。」小鐵匠衝出橋洞,揚起胳膊猛力一甩,蘿蔔帶著颼颼的風聲向前飛去,很久,河裡傳來了水面的破裂聲。黑孩的眼前出現了一道金色的長虹,他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小石匠和姑娘中間。
四
那個金色紅蘿蔔砸在河面上,水花飛濺起來。蘿蔔漂了一會兒,便慢慢沉入水底。在水底下它慢慢滾動著,一層層黃沙很快就掩埋了它。從蘿蔔砸破的河面上,升騰起沉甸甸的迷霧,凌晨時分,霧積滿了河谷,河水在霧下傷感地嗚咽著。幾隻早起的鴨子站在河邊,憂悒地盯著滾動的霧。有一隻大膽的鴨子耐不住了,蹣跚著朝河裡走。在蓬生的水草前,濃霧像帳子一樣擋住了它。它把脖子向左向右向前伸著,霧像海綿一樣富於伸縮性,它只好退回來,「呷呷」地發著牢騷。後來,太陽鑽出來了,河上的霧被劍一樣的陽光劈開了一條條衚衕和隧道,從衚衕裡,鴨子們望見一個高個子老頭兒挑著一捲鋪蓋和幾件沉甸甸的鐵器,沿著河邊往西走去了。老頭的背駝得很厲害,擔子沉重,把他的肩膀使勁壓下去,脖子像天鵝一樣伸出來。老頭子走了,又來了一個光背赤腳的黑孩子。那隻公鴨子跟它身邊那隻母鴨子交換了一個眼神,意思是說: 記得吧?那次就是他,水桶撞翻柳樹滾下河,人在堤上做狗趴,最後也下了河拖著桶殘水,那隻水桶差點沒把麻鴨那個臊包砸死……母鴨子連忙迴應: 是呀是呀是呀,麻鴨那個討厭傢伙,天天追著我說下流話,砸死它倒利索……
黑孩在水邊慢慢地走著,眼睛極力想穿透迷霧,他聽到河對岸的鴨子在「呷呷呷呷,嘎嘎嘎嘎」地亂叫著。他蹲下去,大腦袋放在膝蓋上,雙手抱住涼森森的小腿。他感覺到太陽出來了,陽光晒著背,像在身後生著一個鐵匠爐。夜裡他沒回家,貓在一個橋洞裡睡了。公雞啼鳴時他聽到老鐵匠在橋洞裡很響地說了幾句話,後來一切歸於沉寂。他再也睡不著,便踏著冰涼的沙土來到河邊。他看到了老鐵匠傴僂的背影,正想追上去,不料腳下一滑,摔了一個屁股墩,等他爬起來時,老鐵匠已經消逝在迷霧中了。現在他蹲著,看著陽光把河霧像切豆腐一樣分割開,他望見了河對岸的鴨子,鴨子也用高貴的目光看著他。露出來的水面像銀子一樣耀眼,看不到河底,他非常失望。他聽到工地上吵嚷起來,劉太陽副主任響亮地罵著:「孃的,鐵匠爐裡出了鬼了,老混蛋連招呼都不打就捲了鋪蓋,小混蛋也沒了影子,還有沒有組織紀律性?」
「黑孩!」
「黑孩!」
「那不是黑孩嗎?瞧,在水邊蹲著。」
姑娘和小石匠跑過來,一人架著一隻胳膊把他拉起來。
「小可憐,蹲在這兒幹什麼?」姑娘伸手摘掉他頭頂上的麥秸草,說,「別蹲在這兒,怪冷的。」
「昨夜裡還剩下些地瓜,讓獨眼龍給你烤烤。」
「老師傅走了。」姑娘沉重地說。
「走了。」
「怎麼辦?讓他跟著獨眼?要是獨眼折磨他呢?」
「沒事,這孩子沒有吃不了的苦。再說,還有我們呢,諒他不敢太過火的。」
兩個人架著黑孩往工地上走,黑孩一步一回頭。
「傻蛋,走吧,走吧,河裡有什麼好看的?」小石匠捏捏黑孩的胳膊。
「我以為你狗日的讓老貓叼了去了呢!」劉太陽衝著黑孩說。他又問小鐵匠:「怎麼樣你?把老頭擠對走了,活兒可不準給我誤了。淬不出鑽子來我剜了你的獨眼。」
小鐵匠傲慢地笑笑,說:「看好吧,劉頭。不過,老頭兒那份錢糧可得給我補貼上,要不我不幹。」
「我要先看看你的活。中就中,不中你也滾他媽的蛋!」
「生火,乾兒。」小鐵匠命令黑孩。
整整一個上午,黑孩就像丟了魂一樣,動作雜亂,活兒毛草,有時,他把一大剷煤塞到爐裡,使橋洞裡黑煙滾滾;有時,他又把鋼鑽倒頭兒插進爐膛,該燒的地方不燒,不該燒的地方反而燒化了。「狗日的,你的心到哪兒去啦?」小鐵匠惱怒地罵著。他忙得滿身是汗,絕技在身的興奮勁兒從汗珠縫裡不停地流溢出來。黑孩看到他在淬火前先把手插到桶裡試試水溫,手臂上被鋼鑽燙傷的地方纏著一道破布,似乎有一股臭魚爛蝦的味道從傷口裡散出來。黑孩的眼裡蒙著一層淡淡的雲翳,情緒非常低落。九點鐘以後,陽光異常美麗,陰暗的橋洞裡,一道光線照著西壁,折射得滿洞輝煌。小鐵匠把鋼鑽淬好,親自拿著送給石匠師傅去鑑定。黑孩扔下手中工具,躡手躡腳溜出橋洞,突然的光明也像突然的黑暗一樣使他頭暈眼花。略微遲疑了一下,他便飛跑起來,只用了十幾秒鐘,他就站在河水邊緣上了。那些四個稜的狗蛋子草好奇地望著他,開著紫色花朵的水芡和擎著咖啡色頭顱的香附草貪婪地嗅著他滿身的煤煙味兒。河上飄逸著水草的清香和鰱魚的微腥,他的鼻翅扇動著,肺葉像活潑的斑鳩在展翅飛翔。河面上一片白,白裡摻著黑和紫。他的眼睛生澀刺痛,但還是目不轉睛,好像要看穿水面上漂著的這層水銀般的亮色。後來,他雙手提起褲頭的下沿,試試探探下了水,跳舞般向前走。河水起初只淹到他的膝蓋,很快淹到大腿,他把褲頭使勁捲起來,兩半葡萄色的小屁股露了出來。這時候他已經立在河的中央了,四周的光一齊往他身上撲,往他身上塗,往他眼裡鑽,把他的黑眼睛染成了壩上青香蕉一樣的顏色。河水湍急,一股股水流撞著他的腿。他站在河的硬硬的沙底上,但一會兒,腳下的沙便被流水掏走了,他站在沙坑裡,褲頭全溼了,一半貼著大腿,一半在屁股後飄起來,褲頭上的煤灰把一部分河水染黑了。沙土從腳下捲起來,撫摸著他的小腿,兩顆琥珀色的水珠掛在他的腮上,他的嘴角使勁抽動著。他在河中走動起來,用腳試探著,摸索著,尋找著。
「黑孩!黑孩!」
他聽到小鐵匠在橋洞前喊叫著。
「黑孩,想死嗎?」
他聽到小鐵匠到了水邊,連頭也不回,小鐵匠只能看到他青色的背。
「上來呀!」小鐵匠挖起一塊泥巴,對準黑孩投過去,泥巴擦著他的頭髮梢子落到河水裡,河面上盪開橢圓形的波紋。又一坨泥巴扔過來,正打著他的背,他往前撲了一下,嘴脣沾到了河水。他轉回身,「唿唿隆隆」地蹚著水往河邊上走。黑孩遍身水珠兒,站在小鐵匠面前。水珠兒從皮膚上往下滾動,一串一串的,「嘟嚕嚕」地響。大褲頭子貼在身上,小雞子像蠶蛹一樣硬邦邦地翹著。小鐵匠舉起那隻熊掌一樣的大巴掌剛要扇下去,忽然覺得心臟讓貓爪子給剮了一下子,黑孩的眼睛直盯著他的臉。
「快去拉火。師傅我淬出的鋼鑽,不比老傢伙差。」他得意地拍拍黑孩的脖頸。
鐵匠爐上暫時沒有活兒,小鐵匠把昨夜剩下的生地瓜放在爐邊烤著。黃麻地裡的風又輕輕地吹進來了。陽光很正地射進橋洞。小鐵匠用鐵鉗翻動著烤出焦油的地瓜,嘴裡得意地哼著:「從北京到南京,沒見過褲襠里拉電燈。黑孩,你見過褲襠里拉電燈嗎?你乾孃褲襠里拉電燈哩……」小鐵匠忽然記起似地對黑孩說:「快點,拔兩個蘿蔔去,拔回來賞你兩個地瓜。」黑孩的眼睛猛然一亮,小鐵匠從他肋條縫裡看到他那顆小心兒使勁地跳了兩下,正想說什麼沒及開口,孩子就像家兔一樣跑走了。
黑孩爬上河堤時,聽到菊子姑娘遠遠地叫了他一聲。他回過頭,陽光捂住了他的眼。他下了河堤,一頭鑽出黃麻地。黃麻是散種的,不成壠也不成行,種子多的地方黃麻稈兒細如手指,鉛筆;種子少的地方,麻稈如鐮柄,手臂。但全都是一樣高矮。他站在大堤上望麻田時,如同望著微波盪漾的湖水。他用雙手分撥著粗粗細細的麻稈往前走,麻稈上的硬刺兒扎著他的皮膚,成熟的麻葉紛紛落地。他很快就鑽到了和蘿蔔地平行著的地方,拐了一個直角往西走。接近蘿蔔地時,他趴在地上,慢慢往外爬。很快他就看到了滿地墨綠色的蘿蔔纓子。蘿蔔纓子的間隙裡,陽光照著一片通紅的蘿蔔頭兒。他剛要鑽出黃麻地,又悄悄地縮回來。一個老頭正在蘿蔔壠裡爬行著,一邊爬一邊從口袋裡往外掏著麥粒,一穴一穴地點種在蘿蔔壟溝中間。驕傲的秋陽晒著他的背,他穿著一件白布褂兒,脊溝溻溼了,微風揚起灰塵,使汗溻的地方發了黃。黑孩又膝行著退了幾米遠,趴在地上,雙手支起下巴,透過麻稈的間隙,望著那些蘿蔔。蘿蔔田裡有無數的紅眼睛望著他,那些蘿蔔纓子也在一瞬間變成了烏黑的頭髮,像飛鳥的尾羽一樣聳動不止……
一個紅臉膛漢子從地瓜地裡大步走過來,站在老頭背後,猛不丁地說:「哎,老頭,你說昨天夜裡遭了賊?」
老頭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垂著手回答:「遭了,偷了六個蘿蔔,纓子留下了,地瓜八墩,蔓子留下了。」
「怕是讓修閘的那些狗日的偷去了,加點小心,中飯晚點回去吃。」
「我聽著啦,隊長。」老頭兒說。
黑孩和老頭一起,目送著紅臉漢子走上大堤。老頭坐在蘿蔔地裡,面對著孩子。黑孩又惶亂地往後退出一節,這時,密密麻麻的黃麻把他的視線遮住了。
「黑孩!」
「黑孩!」
姑娘和小石匠站在大堤上,對著黃麻地喊著。他們背對著正晌的太陽,陽光照著散工的人群。
「我看到他鑽到黃麻地裡,我還以為他去撒尿拉屎了呢!」姑娘說。
「獨眼龍難道又欺負他了?」小石匠說。
「黑孩!」
「黑孩!」
姑娘和小石匠的男女聲二重喊貼著黃麻梢頭像燕子一樣滑翔,正在黃麻梢頭捕食灰色小蛾的家燕被驚嚇得高飛,好一會兒才落下來。小鐵匠站在橋洞前邊,獨眼望著這並膀站著的男女,感到肚子越脹越大。方才姑娘和小石匠來找黑孩,那語氣那神態就像找他們的孩子。「等著吧,丫頭養的你們!」他恨恨地低語著。
「黑孩!黑孩!」姑娘說,「他怕是鑽到黃麻地裡睡著了。」
「去看看嗎?」小石匠乞求地看著姑娘。
「去嗎?去吧。」
兩個人拉著手下了堤,鑽到黃麻地裡。小鐵匠尾追著衝上河堤,他看到黃麻葉子像波浪一樣翻滾著,黃麻稈子「唰拉拉」地響著,一男一女的聲音在喊叫黑孩,聲音像從水裡傳上來的一樣……黑孩趴累了,舒了一口氣,翻了一個身,仰面朝天躺起來。他的身下是乾燥的沙土,沙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黃麻落葉。他後腦勺枕著雙手,肚子很癟的凹陷著,一個帶著紅點的黃葉飄飄地落下來,蓋住了他滿是煤灰的肚臍。他望著上方,看到一縷粗一縷細的藍色光線從黃麻葉縫中透下來,黃麻葉片好像成群的金麻雀在飛舞。成群的金麻雀有時又像一簇簇的葫蘆蛾,蛾翅上的斑點像小鐵匠眼中那個棕色的蘿蔔花一樣愉快地跳動。
「黑孩!」
「黑孩!」
熟悉的聲音把他從夢幻中喚醒,他坐起來,用手臂搖了一下身邊那棵粗大的黃麻。
「這孩子,睡著了嗎?」
「不會的,我們這麼大聲喊。他肯定是溜回家去了。」
「這小東西……」
「這裡真好……」
「是好……」
聲音越來越低,像兩隻魚兒在水面上吐水泡。黑孩身上像有細小的電流通過,他有點緊張,雙膝跪著,扭動著耳朵,調整著視線,目光終於通過了無數障礙,看到了他的朋友被麻稈分割得影影綽綽的身軀。一時間極靜了的黃麻地裡掠過了一陣小風,風吹動了部分麻葉,麻稈兒全沒動。又有幾個葉片落下來,黑孩聽到了它們振動空氣的聲音。他很驚異很新鮮地看到一根紫紅色頭巾輕飄飄地落到黃麻稈上,麻稈上的刺兒掛住了圍巾,像挑著一面沉默的旗幟,那件紅格兒上衣也落到地上。成片的黃麻像浪潮一樣對著他湧過來。他慢慢地站起來,背過身,一直向前走,一種異樣的感覺猛烈衝擊著他。
五
一連十幾天,姑娘和小石匠好像把黑孩忘記了,再也不結伴到橋洞裡來看望他。每當中午和晚上,黑孩就聽到黃麻地裡響起百靈鳥婉轉的歌唱聲,他的臉上浮起冰冷的微笑,好像他知道這隻鳥在叫著什麼。小鐵匠是比黑孩晚好幾天才注意到百靈鳥的叫聲的。他躲在橋洞裡仔細觀察著,終於發現了奧祕: 只要百靈鳥叫起來,工地上就看不見小石匠的影子,菊子姑娘就坐立不安,眼睛四下打量,很快就會扔下錘子溜走。姑娘溜走後一會兒,百靈鳥就歇了歌喉。這時,小鐵匠的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脾氣變得更加暴躁。他開始喝起酒來。黑孩每天都要走過石橋到村裡小賣部給他裝一瓶地瓜燒酒。
這天晚上,月光皎皎如水,百靈鳥又叫起來了。黃麻地裡的薰風像溫柔的愛情撲向工地。小鐵匠攥著酒瓶子,把半瓶燒酒一氣灌下去,那隻眼睛被燒得淚汪汪的。劉太陽副主任這些天回家娶兒媳婦去了,工地上人心渙散,加夜班的石匠們多半躺在橋洞裡吸菸,沒有鑽子要修理,爐火半死不活地跳動著。
「黑孩……去,給老子拔幾個蘿蔔來……」酒精燒著小鐵匠的胃,他感到口中要噴火。
黑孩像木棍一樣立在風箱邊上,看著小鐵匠。
「你,等著老子揍你嗎?去……」
黑孩走進月光地,繞著月光下無限神祕的黃麻地,穿過花花綠綠的地瓜地,到了晃動著沙漠蜃影的蘿蔔地。等他提著一個蘿蔔走回橋洞時,小鐵匠已經歪在草鋪上呼呼地睡了。黑孩把蘿蔔放在鐵砧子上,手顫抖著撥亮爐火,可再也弄不出那一藍一黃升騰到空中的火苗,他變換著角度,瞅那個放在鐵砧子上的蘿蔔,蘿蔔像蒙著一層暗紅色的破布,難看極了,孩子沮喪地垂下頭。
這天夜裡,黑孩沒有睡好。他躺在一個橋洞裡,翻來覆去地打著滾。劉副主任不在,民工們全都跑回家去睡覺。橋洞裡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麥秸草。月光斜斜地照進橋洞,橋洞裡一片清冷光輝,河水聲,黃麻聲,小鐵匠在最西邊橋洞裡發出的鼾聲,以及其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一齊鑽進了他的耳朵。石頭上的麥草閃閃爍爍,直扎著他的眼睛。他把所有的麥秸草都收攏起來,堆成一個小草嶺,然後鑽進去,風還是能從草縫裡鑽進來,他使勁蜷縮著,不敢動了。他想讓自己睡覺,可總是睡不著。他總是想著那個蘿蔔,那是個什麼樣的蘿蔔呀。金色的,透明。他一會兒好像站在河水中,一會兒又站在蘿蔔地裡,他到處找呀,到處找……
第二天早晨,太陽還沒出來,月亮還沒完全失去光彩,成群的黑老鴰驚惶失措地叫著從工地上空掠過,滯洪閘上留下了它們脫落的骯髒羽毛。東邊的地平線上,立著十幾條大樹一樣的灰雲,枝杈上掛滿了破爛的布條。黑孩從橋洞裡一鑽出來就感到渾身發冷,像他前些日子打擺子時寒顫上來一樣滋味。劉副主任昨天回來了,檢查了工地上的情況,他非常生氣,大罵了所有的民工。所以今天人們來得都很早,幹活也賣力,工地上的錘聲像池塘裡的蛙鳴連成一片。今天要修的鋼鑽很多,小鐵匠的工作態度也非常認真,活兒幹得又麻利又漂亮。來換鋼鑽的石匠們不斷地誇獎他,說他的淬火功夫甚至超過了老鐵匠,淬出的鋼鑽又快又韌,下下都咬石頭。
太陽兩竿子高的時候,小石匠送來兩支鋼鑽待修。這是兩支新鑽,每支要值四五塊錢。小鐵匠瞥瞥神采煥發的小石匠,獨眼裡射出一道冷光。小石匠沒覺察到小鐵匠的表情,幸福的眼睛裡看到的全是幸福。黑孩兒感到心裡害怕: 他看出小鐵匠要作弄小石匠了。小鐵匠把那兩支鋼鑽燒得像銀子一樣白,草草地在砧子上打出尖兒,然後一下子浸到水裡去……
小石匠提著鋼鑽走了,小鐵匠嘴上滑過一個得意的笑容,他對著黑孩眨眨眼,說:「孫子,他媽的也配使老子淬出的鑽子?兒子,你說他配嗎?」黑孩縮在角落裡,使勁打著哆嗦。一會兒,小石匠回到鐵匠爐邊,他把兩支鑽子扔到小鐵匠跟前,罵道:「獨眼龍,你這是淬的什麼火?」
「孫子,叫喚什麼?」小鐵匠說。
「睜開你那隻獨眼看看!」
「這是你的鑽子不好。」
「放屁,你這是成心作弄老子。」
「作弄你又怎麼著?爺們看著你就長氣!」
「你、你,」小石匠氣得臉色煞白,說,「有種你出來!」「老子怕你不成!」小鐵匠撕下腰間扎著的油布,光著背,像只棕熊一樣踱過去。
小石匠站在閘前的沙地上,把夾克衫和紅運動衣脫下來,只穿一件小背心。他身材高大,面孔像個書生,身體壯得像棵樹。小鐵匠腳上還扎著那兩塊防燙的油布,腳掌踩得地上尖利的石片歘歘地響,他的臂長腿短,上身的肌肉非常發達。
「文打還是武打?」小鐵匠不屑一顧地說。
「隨你的便。」小石匠也不屑一顧地說。
「你最好回家讓你爹立個字據,打死了別讓我賠兒子。」
「你最好回家先釘口棺材。」
罵著陣,兩個人靠在了一起。黑孩遠遠地蹲著,一直沒停地打著哆嗦。他看到,小鐵匠和小石匠最初的交鋒很像開玩笑。小石匠卷著舌頭啐了小鐵匠一臉唾沫,小鐵匠揚起長臂,把拳頭捅過去,小石匠一退,這一拳打空了。又啐。又一拳。又退。閃空。但小石匠的第三口唾沫沒迸出脣,肩頭上就被小鐵匠猛捅了一拳,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轉了一圈。
人們驚叫著圍攏上來,高喊著:「別打了,別打了。」但沒有人上前拉架。後來,連喊聲也沒有了,大家都睜大眼,屏住氣,看著這兩個身段截然不同的小夥子比試力氣。菊子姑娘臉色灰白,使勁地抓住她身邊一個姑娘的肩頭。當她的情人吃了小鐵匠的鐵拳時,她就低聲呻喚著,眼睛像一朵盛開的墨菊。
決鬥還難分高低,你打我一拳,我也打你一拳。小石匠個頭高,拳頭打得漂亮瀟灑,但顯然有點飄,有點花哨,力量不很足。小鐵匠動作稍慢一點,但出拳凶狠紮實,被他懵上一拳,小石匠就要轉一個圈。後來,小鐵匠頭上捱了一拳,有點暈頭轉向,小石匠趁機上前,雨點般的拳頭打得小鐵匠的身體嘭嘭地響。小鐵匠一貓腰,鑽進了小石匠腋下,兩隻長臂像兩條鰻魚一樣纏住了小石匠的腰,小石匠急忙夾住小鐵匠的頭,兩個人前進,後退,後退,又前進,小石匠支持不住,仰面朝天摔在沙地上。
人群裡爆發了一陣歡呼。
小鐵匠站起來,吐吐口中的血沫子,歪著頭,像只鬥勝的公雞。小石匠爬起來,向著小鐵匠撲過去。一白一黑兩個身體又扭在一起。這次小石匠把身體伏得很低,保護著自己的下三路不讓小鐵匠得手,四隻胳膊緊緊地糾纏著。有時候,小石匠把小鐵匠撩起來,轉著圈掄動,但並不能把小鐵匠摔出去。小石匠氣喘吁吁,滿身都是汗水,小鐵匠卻連一個汗珠都沒掉。小石匠體力不支,步伐錯亂,眼前出現重影,稍一懈怠,手臂便被撥開,小鐵匠抱住他的腰,箍得他出氣不勻,他再次仰天倒地。
第三個回合小石匠敗得更慘,小鐵匠一個癩狗鑽襠把他扛起來,摔出去足有兩米遠。
菊子姑娘哭著撲上去,扶起了小石匠。在菊子姑娘的哭聲中,小鐵匠臉上的喜色頓時消逝,換上了滿面淒涼。他呆呆地站著。小石匠爬起來,撥開菊子的手,抓起一把沙土,對準小鐵匠的臉打上去。沙土迷住了小鐵匠的獨眼,他像野獸一樣嗥叫著,使勁搓著眼睛。小石匠趁機撲上去,卡著小鐵匠的脖子把他按倒,拳頭像擂鼓一樣對著小鐵匠的腦袋亂打……
這時候,從人們的腿縫裡,鑽出了一個黑色的影子。這是黑孩。他像只大鳥一樣飛到小石匠背後,用他那兩隻雞爪一樣的黑手抓住小石匠的腮幫子使勁往後扳,小石匠齜著牙,咧著嘴,「噢噢」地叫著,又一次沉重地倒在沙地上。
小鐵匠掙扎著坐起來,兩隻大手摸起地上的碎石片兒,向著四周拋撒。「畜生!狗!」罵聲和著石頭片兒,像冰雹一樣橫掃著周圍的人群,人們慌亂地躲閃著。菊子姑娘突然慘叫了一聲。小鐵匠的手像死了一樣停住了。他的獨眼裡的沙土已被淚水沖積到眼角上,露出了瞳孔。他朦朧地看到菊子姑娘的右眼裡插著一塊白色的石片,好像眼裡長出一朵銀耳。他怪叫一聲,捂著眼睛,躺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黑孩聽到姑娘的慘叫,便鬆開了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把小石匠的腮幫子抓出兩排染著煤灰的血印。趁著人們慌亂的時候,他悄悄地跑回橋洞,蹲在最黑暗的角落上,牙齒「的的」地打著戰,偷眼望著工地上亂紛紛的人群。
六
第二天,滯洪閘工地上消失了小石匠和菊子姑娘的影子,整個工地籠罩著沉悶壓抑的氣氛。太陽像抽瘋般顫抖著,一股股肅殺的秋風把黃麻吹得像大海一樣波浪起伏,一群群麻雀驚恐不安地在黃麻梢頭噪叫聲。風穿過橋洞,揚起塵土,把半邊天都染黃了。一直到九點多鐘,風才停住,太陽也慢慢恢復正常。
剛娶完兒媳婦回來的劉太陽副主任碰上了這些事,心裡窩著一腔火,他站在鐵匠爐前,把小鐵匠罵得狗血淋頭,並揚言要摳出他那隻獨眼給菊子姑娘補眼。小鐵匠一聲不吭,黑臉上的刺疙瘩一粒粒憋得通紅,他大口喘著氣,大口喝著酒。石匠們不知被什麼力量催動著,玩兒命地幹活,鋼鑽子磨禿了一大批,堆在紅爐旁等著修理。小鐵匠像大蝦一樣蜷曲在草鋪上,咕咕地灌著酒,橋洞裡酒氣撲鼻。
劉副主任發火了,用腳踹著小鐵匠罵:「你害怕了?裝孫子了?躺著裝死就沒事了?滾起來修鑽子,這樣也許能將功補過。」
小鐵匠把手中的酒瓶向上拋起來,酒瓶在橋面上砰然撞碎,碎玻璃摻著燒酒落了劉副主任一頭。小鐵匠跳起來,一路歪斜跑出去,喊著:「老子怕什麼,老子天都不怕,死都不怕,還怕什麼?」他爬上滯洪閘,繼續高叫著:「我誰都不怕!」他的腿碰到了石欄杆,身子歪歪扭扭,橋下有人喊:「小鐵匠,當心掉下橋。」「掉下橋?」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著攀上石欄杆,一鬆手,抖抖擻擻地站在石欄杆上。橋下的人都中了魔,入了定,呼吸也不敢用力。
小鐵匠雙臂扎煞開,一上一下起伏著,像兩隻羽毛豐滿的翅膀。他在窄窄的石欄杆上走起來,身體晃來晃去。他慢走變成快走,快走變成小跑,橋下的人捂住眼睛,又鬆手露出眼睛。
小鐵匠一起一伏晃晃悠悠地在石欄杆上跑著,欄杆下烏藍的水裡映出他變了形的身影。他從西頭跑到東頭,又從東頭跑回來,一邊跑一邊唱起來:「南京到北京,沒見過褲襠里拉電燈,格里嚨格里格嚨,裡格嚨,裡格嚨,南京到北京,沒見過褲襠裡打彈弓……」
幾個大膽的石匠跑上閘去,把小鐵匠拖了下來。他拼命掙扎著,罵著:「別他媽的管我,老子是雜技英豪,那些大妞在電影上走繩子,老子在閘上走欄杆,你們說,誰他媽的厲害……」幾個人累得氣喘吁吁,總算把他弄回橋洞裡。他像塊泥巴一樣癱在鋪上,嘴裡吐著白沫,手撕著喉嚨,哭叫著:「親孃喲,難受死了,黑孩,好徒弟,救救師傅吧,去拔個蘿蔔來……」
人們突然發現,黑孩穿上了一件包住屁股的大褂子,褂子是用嶄新的、又厚又重的小帆布縫的。這種布非常結實,五年也穿不破。那條大褲頭子在褂子下邊露出很短的一截,好像褂子的一個花邊。黑孩的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回力球鞋,由於鞋子太大,只好緊緊地繫住鞋帶,球鞋變得像兩條醜陋的胖頭鯰魚。
「黑孩,聽到了嗎?你師傅讓你去幹什麼?」一個老石匠用菸袋杆子戳著黑孩的背說。
黑孩走出橋洞,爬上河堤,鑽進黃麻地。黃麻地裡已經有了一條依稀可辨的小徑,麻稈兒都向兩邊分開。走著走著,他停住腳。這兒一片黃麻倒地、像有人打過滾。他用手背揉揉眼睛,抽泣了一聲,繼續向前走。走了一會,他趴下,爬進蘿蔔地。那個瘦老頭不在,他直起腰,走到蘿蔔地中央,蹲下去,看到蘿蔔壠裡點種的麥子已經鑽出紫紅的錐芽,他雙膝跪地,拔出了一個蘿蔔,蘿蔔的細根與土壤分別時發出水泡破裂一樣的聲響。黑孩認真地聽著這聲響,一直追著它飛到天上去。天上纖雲也無,明媚秀麗的秋陽一無遮攔地把光線投下來。黑孩把手中那個蘿蔔舉起來,對著陽光察看。他希望還能看到那天晚上從鐵砧上看到的奇異景象,他希望這個蘿蔔在陽光照耀下能像那個隱藏在河水中的蘿蔔一樣晶瑩剔透,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但是這個蘿蔔使他失望了。它不剔透也不玲瓏,既沒有金色光圈,更看不到金色光圈裡苞孕著的活潑的銀色液體。他又拔出一個蘿蔔,又舉到陽光下端詳,他又失望了。以後的事情就變得很簡單了。他膝行一步。拔兩個蘿蔔。舉起來看看。扔掉。又膝行一步,拔,舉,看,扔……
看菜園的老頭子眼睛像兩滴混濁的水,他蹲在白菜地裡捉拿鑽心蟲兒。捉一個用手指捏死,再捉一個還捏死。天近中午了,他站起來,想去叫醒正在看院屋子裡睡覺的隊長。隊長夜裡誤了覺,白天村裡不安寧,難以補覺,看院屋子裡只能聽到秋蟲淺吟,正好睡覺。老頭兒一直起腰,就聽到脊椎骨「叭哽叭哽」響。他恍然看到陽光下的蘿蔔地一片通紅,好像遍地是火苗子。老頭打起眼罩,急步向前走,一直走到蘿蔔地裡,他才看到那遍地通紅的竟是拔出來的還沒有完全長成的蘿蔔。
「作孽啊!」老頭子大叫一聲。他看到一個孩子正跪在那兒,舉著一個大蘿蔔望太陽。孩子的眼睛是那麼大,那麼亮,看著就讓人難受。但老頭子還是不客氣地抓住他,扯起來,拖到看園屋子裡,叫醒了隊長。
「隊長,壞了,蘿蔔,讓這個小熊給拔了一半。」
隊長睡眼惺忪地跑到蘿蔔地裡看了看,走回來時他滿臉殺氣。對著黑孩的屁股他狠踢了一腳,黑孩半天才爬起來。隊長沒等他清醒過來,又給了他一耳巴子。
「小兔崽子,你是哪個村的?」
黑孩迷惘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誰讓你來搞破壞?」
黑孩的眼睛清澈如水。
「你叫什麼名字?」
黑孩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你爹叫什麼名字?」
兩行淚水從黑孩眼裡流下來。
「他孃的,是個小啞巴。」
黑孩的嘴脣輕輕嚅動著。
「隊長,行行好,放了他吧。」瘦老頭說。
「放了他?」隊長笑著說,「是要放了他。」
隊長把黑孩的新褂子、新鞋子、大褲頭子全剝下來,團成一堆,扔到牆角上,說:「回家告訴你爹,讓他來給你拿衣裳。滾吧!」
黑孩轉身走了,起初他還好像害羞似地用手捂住小雞兒,走了幾步就鬆開了手。老頭子看著這個一絲不掛的男孩,抽抽答答地哭起來。
黑孩鑽進了黃麻地,像一條魚兒遊進了大海。撲簌簌黃麻葉兒抖,明晃晃秋天陽光照。
黑孩——黑孩——
——(原載《中國作家》1985年第2期)
球狀閃電
一
天山畜牧機械製造廠——拉拉——小康牌飼料粉碎機——拉拉——小巧靈便,耗能小效率高適用於小型養殖場本廠地址在——拉拉拉拉……收音機里正在播放著的商品信息不斷被雷電幹擾打斷。他煩惱地搖搖頭,把袖珍記事簿裝進口袋,關掉瘋狂的收音機,身體調整了一下,更舒適地仰在尼龍布睡椅上。他坐在一所平頂建築寬敞的前廊裡,面前對著深綠色模壓塑料瓦簷下飛瀉而下的雨水。頭頂上的瓦片被急雨抽打得一片歡騰。他的視線從簷水的縫隙裡懶洋洋地射出去。急雨在天地間編織著一張銀灰色的巨網,風吹雨絲,如同網在水上漂。從風雨的網中,滑過來一個似人非人似鳥非鳥的怪物。他抻著褐色的細長脖頸,凸著滾珠般的喉結,一層水珠立在臉上,像凝結了的膠水。他的腳攪著蔥蘢的綠草地,碰落草上的水珠,留下深刻的痕跡。——老東西,你還沒死?他罵了一聲。大雨天你也不安生。告訴你,蛻下你那些亂毛吧,想上天?好好生產多賺錢去坐飛機麼!——他無聊地跟老東西說著話,老東西管自蹣跚著,連眼珠都不傾斜過來。雨變得時疏時密,地上升騰起霧氣,雨絲射進霧幛,便消逝得無影無蹤。老東西一邊走一邊像落湯雞一樣抖摟羽毛,把水珠甩得四處飛迸。正南方不時有血紅色的閃電撕開鉛灰色的雲層,閃電像一棵棵落盡葉子的樹,有時也像吐著信子亂竄的蛇,有時還像一串串珍珠項鍊。閃電過後,他看到老東西走到白楊樹下,索索抖著,仰起臉來往樹冠上望,看樣子似乎要爬樹,雙腿之間,卻嘩嘩地噴出尿來。他厭惡地轉移視線,滿眼裡充斥進顫抖的閃電。閃電距離不等,他傾聽著空氣急劇膨脹的聲音,計算著閃電的遠近,消磨著寂寞的時辰。他的目光一直在望著那條從草甸子裡爬出來的小路。現在小路是褐色的,他只能看到短短的一截,路的其他部分隱沒在迷濛的霧氣裡。如果她現在回來,她頭上的火光一定會驅開路上的迷霧,他暗暗地想著她。閃電繼續撕扯著雲片,衝擊著空氣,製造著壯美的景色。遼闊的草甸子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畫,綠色的草皮在閃電下急劇地變幻色調。有時,懸在低空的霧氣被風吹出洞罅,如同嶙峋的怪石。從霧的眼裡,他似乎看到了草甸子中央那片長年積水的窪地,那裡魚蝦蕃多,還有螃蟹青蛙癩蛤蟆,蜻蜓幼蟲青草蛇。蘆葦、蒲草從四面八方把窪地圍起來。測繪大隊的繪圖員坐在直升飛機上看著這塊窪地,說它像草甸子的一隻眼睛,眼睛周圍生滿了綠色的睫毛。當地人把這塊窪地叫「窪子」。他的爹曾經對他說過: 蟈蟈,到窪子裡割蘆葦去吧,賣點錢,你自己手裡也活泛點。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討厭別人稱呼自己的乳名「蟈蟈」,連爹孃也不例外。他也討厭這塊積水的窪地。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他跟現在不一樣。他的目光親切地撫摸著忽隱忽現的草地,蘆葦圈成的高牆擋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無法看到窪子裡晶亮的水。她說: 這是一個很美的小湖泊,簡直像一個夢!我們就叫它夢湖吧。她說,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儘管他熟知這句名言,但從她嘴裡聽到這句話,還是如聞天籟,如悟禪機,如醍醐灌頂。籠罩草地的霧動盪遊移,顏色如同澳大利亞奶牛吃了中國飼料後分泌出的奶水,白中透著淺藍。雜花盛開的草地和亭亭如竹的蘆葦在霧中變幻莫測。很遺憾,看不到夢湖裡的水和水上的白蓮花,他想。但思想是自由的,它生著無法折斷的翅膀。於是他扇動翅膀飛到雨雲中,強有力的空氣渦流上下顛簸著他,冰冷的雨絲和黃豆大小的冰雹抽打著他的翅膀。雨水落在他翠綠色的羽毛上,如同落在濡不溼的荷葉上。他鳥瞰著夢湖,湖上開放著花朵般的白霧。他逐漸降低高度,感到霧氣像水一樣托住了他。他耳邊清晰地傳來雨點敲破湖面的聲音、雨點撩逗蘆葦的聲音和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嗅到了湖水的微腥和植物的清新氣息……
爸爸!一個五歲的女孩手持一支玩具衝鋒槍從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裡跑出來,乳白色的房門在女孩身後自動合起來。在這一瞬間,走廊裡就溢滿了臥房的溫馨氣息。爸爸,女孩把衝鋒槍抵到他的腰間,高聲喊著。他閉著眼睛,鼻子裡發出輕微的鼾聲。蟈蟈!女孩把衝鋒槍移到他的肚子上,用力戳了一下。蟈蟈!爸爸!女孩嘶著嗓子叫。他猛然驚醒,脣邊似乎還留著蘆葦的清香。你這個小蛐蛐!他彎腰把女孩抱起來,女孩騎在他的腿上。搗什麼亂?爸爸好不容易才睡著。你的鐵臂阿童木看完了嗎?尼爾斯騎鵝旅行記呢?木偶匹諾曹?孫猴子豬八戒?都看完了?那就等著吧,等貓眼阿姨從縣裡回來。她不是說好了要給你買連環畫嗎?別胡攪了,爸爸肚子裡的故事早被你掏光了。爸爸坐在這兒看雨呢。是的是的,她今天一定回來。爸爸比你還著急。對,爸爸下星期去農科院找張爺爺。你跟著貓眼阿姨去睡。想找你媽媽嗎?好好好,別哭,不去,我們不去……
爸爸,你給我學蟈蟈叫。女孩命令道。那你要先學蛐蛐叫。他討價還價地說。你先叫。你先叫。咱倆一起叫。好,一起叫。他撅起嘴,女孩繃緊脣,走廊裡響起「吱吱吱」、「吱吱吱」的響聲。走廊外邊有十幾株茁壯的向日葵,向日葵肥碩的葉子背面,有一隻翠綠的昆蟲,抖動著觸鬚,諦聽著走廊裡的叫聲。廊簷的滴水越來越細小,瓦上的雨聲也越來越單薄。草甸子裡響起一陣陣青草拔節的聲音。急雨的間隙裡,天色愈加晦暗,灰白色的雲團從南邊緩慢地湧過來,青草尖兒,樹葉片兒,彷彿預感到災難,戰戰慄慄地抖著,也許它們沒有抖,而是人的感覺在抖。「喀喇喇」——忽然在頭頂上亮了灼目的閃電響了短促的雷聲。爸爸!女孩驚叫一聲扎到了他的懷裡。蛐蛐,別怕。快抬起頭來看,看那枝狀閃電。他的話音未落,又一個焦雷炸響了。女孩把腦袋埋在他的胳肢窩裡,不敢抬起來,膽小鬼!你還想當政治家、鐵女人,被小小雷電嚇成這樣。他捏著女孩的鼻子,硬把她的臉轉到外邊,讓她看著一個連一個的閃電。女孩的耳朵裡嗡嗡響,爸爸的話她一句也聽不見。她睜大眼睛,望著廊外那棵高大挺拔的白楊樹。奶奶說過,這棵白楊樹和爸爸同歲,可是它比爸爸高多了。樹上有三個喜鵲窩,喜鵲媽媽正在餵養小喜鵲。她曾經苦苦哀求爸爸,讓他上樹掏一隻小喜鵲,可爸爸總是不答應。後來,貓眼阿姨給她買了一隻鐵皮花喜鵲,上足了發條能像青蛙一樣亂蹦。閃電越來越密集。女孩看到眼前火光閃閃,一條條賊亮的火繩子在白楊樹上穿來穿去,喜鵲巢裡著了火,幾隻小喜鵲像落葉一樣飄下來。女孩叫了一聲。火光火繩忽然消逝了。白楊樹枝葉間亂蓬蓬地飛著喜鵲。爸爸!女孩叫。小喜鵲!幾隻小喜鵲在樹下撲稜著,雨水很快就打溼了它們未扎全的羽毛,它們全身滾滿了泥巴。女孩使勁掙扎著,想掙脫爸爸的手,但爸爸把她摟得很緊。這時,又一團火光把黑色的白楊樹照亮,油亮的白楊樹葉像楓葉一樣鮮紅。火光陡然拉成一條垂直的金線,從樹梢貼著樹幹一直到地,五個乒乓球大小的黃色火球沿著金線上下飛動,猶如五個互相追逐著的小動物。幾秒鐘後,小火球猛然聚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黃中透著綠的大火球,從樹上滾下來。火球約有兒童足球那麼大,非常輕巧靈活,像實心的又像空心的,一邊滾動,一邊還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他聽到身後牛棚裡的奶牛沉悶地叫了一聲,驀然一驚,脫口喊出: 球狀閃電!他的雙手下意識地鬆開了,女孩一下滾地,爬起來追趕那個在走廊前滾來滾去的火球。火球做著複雜的運動,逗得女孩也做出各種複雜的動作。他雙眼直直地看著火球和女兒,像看著兩個小精靈在跳舞。就這樣持續了大約有二十秒鐘,火球穩穩地落在地上。女孩跑上去,飛踢一腳。射門!她喊。火球應聲而起,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穿過牆壁進入牛棚。沒等他站起來,就聽到腦後一聲巨響。他似乎聽到了奶牛們像牆壁一樣倒下去,鼻子裡嗅到一股濃烈的火藥味,身體輕飄飄地離開了地面……
二
他感到自己像羽毛一樣飄起來,四肢撥弄空氣,好似在湖水中仰泳。周身血脈舒暢,心臟平穩跳動,思緒如夢非夢。他面朝著天,頭頂上的頭髮像馬鬃一樣低垂下去,明淨平滑的額頭上落上不少雨珠,又順著兩側太陽穴嘟嚕嚕地滾下去。頭髮上油光閃閃,同樣沾不住水球。含水很多的灰雨雲從他的面孔上飛快地向北運動著,雨水把雲墜得像只「囊裡浪當」的大口袋,憋不住的水流淅淅瀝瀝地流下來。他恍然想出了一個妥帖的比喻來形容這雨雲: 它就像一個憋了一膀胱尿的男孩子,在匆匆忙忙地向廁所跑,那種沉重感,那種慌亂感,都是絕對地準確和相似。我可是知道這種滋味的難熬。腦子裡負責言語的樞紐指令發聲器官喊話,發聲器官不聽指揮,這個信號只好無可奈何地反饋回去,像一股逆流衝擊著平靜的溪水,於是,逝去的往事一一在腦海裡閃現出來……
蟈蟈,蟈蟈!他聽到娘在叫著自己,猛然驚醒,立即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娘在昏黃的油燈下給他縫棉襖,爹坐在條凳上扒麻,針線穿過棉布的嗤嗤聲、折斷麻稈的噼啪聲,細微而清晰。蟈蟈,起來尿尿。娘說。可是,他已經把尿全尿在白天剛晒乾的褥子上了。
白天,娘把褥子搭在土牆上晾晒,村裡一個年輕媳婦從這兒路過,捂著嘴笑個不停。蟈蟈,畫得一手好地圖。那個媳婦是初中生,一口牙齒用毛刷子刷得雪白,頭髮上彆著一個蝴蝶形的塑料髮卡。
他的臉臊得通紅。娘卻追著那年輕媳婦問: 寶河屋裡的,你識文解字,有沒有什麼偏方,幫俺蟈蟈治治尿炕的毛病。那個媳婦咬著嘴脣,狡黠地笑著。有啊,她說,大嬸子,您老晚上睡覺前,找根麻繩把他的雞頭紮起來。那可不行,娘說,扎壞了怎麼辦?那媳婦大笑著跑了。他看了一下土牆上的褥子,果然是大圈套著小圈,像地理圖也像雲朵。
他躺在被窩子裡抽抽搭搭哭起來。又尿下啦?娘說,他爹,得想個法子給他治治,他十四歲了,轉眼就該娶媳婦啦,娶了媳婦還尿炕,讓人家瞧不起。爹說: 等到逢集日,我帶他去找找關先生,讓他給抓兩帖中藥吃。十個男孩有八個尿炕,不是什麼大毛病。
他沒有想什麼娶媳婦不娶媳婦的事。他想: 明年就該上中學了,學校離家二十里,要住校,尿了床可就丟死人啦。他爬起來,大聲說: 爹,娘,快給我把病治好吧,我長大了一定孝順你們。娘讓他站到炕邊上,把褥子調了一個頭,讓他在幹褥子上重新睡下。娘給他掖好被子,安慰他說: 蟈蟈,睡吧。他感動得熱淚盈眶。他知道,自己尿溼的那塊褥子要靠爹和孃的體溫來烘乾了。這一夜,他很長時間沒有睡著,腦子裡想象著長大後孝順爹孃的情景。他聽到爹和娘在說著閒話。娘說: 蟈蟈會是個孝順孩子的。爹說: 咱就這麼一個獨根子,他要不孝順,咱還指靠誰?
……他朦朦朧朧地回憶著悽苦的少年時代,身體緩緩墜落在牛棚前的草地上,腦後的青草向四下裡分開,青草莖葉上的銀色的水珠兒紛紛落地。草地鬆軟潮溼,散發著醋漿草的氣息。他除了感到腦袋有點發暈,眼睛有點發花,別的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他想爬起來,草地吸住他不鬆開,他只好躺著,一閉眼,竟看到無數道金色的光線籠罩全身……
他已經躺在秋天的蘆葦蕩裡了。正午的太陽穿過蒼黃的蘆葦,把一道道柔和的光線射到他的臉上,身上。空氣彷彿凝固了,葦田裡毳毛不動,安靜猶如月球。一簇簇枯黃中透出悽慘的嫩綠的葦葉遮住部分陽光,使他能夠睜大眼睛往上望。葦葉像槍刀劍戟般交叉在一起,寶藍色的天空被它們分割成碎片。已經連續幾個月不下雨,葦田裡很乾燥。他的身下是裂開縫隙的黑色泥土,還有半乾的野草,去年的葦茬子爛成的碎片,柔軟的蘆花。他頭枕著十指交叉的雙手,眼睛裡流出兩滴透明的淚珠。現在,地球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在這片密匝匝的成熟的蘆葦裡,躺著一個不走運的失敗者。他想,完了,考不進大學,一切希望都落了空……
父親帶著我去找關先生看病。關先生家三間茅屋,幾架籬笆,彷彿世外桃源。我扯著父親的衣角,惶恐。關先生是個略微有點佝僂的老頭子,腦袋亮堂堂的,雙眼一隻大一隻小,腮上還有一個槍疤,下巴上是一部神仙一樣的白鬍子。他慢條斯理地為我診脈,說病,處方。他握著一杆很大的毛筆,用著一個很大的銅墨盒,他蘸一下墨,看我一眼,寫幾個字。又蘸一下墨,又看我一眼,又寫幾個字。從他眼裡射出來的光如同X光一樣透徹,我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全被老人看透了。我肚臍眼下有塊痣。我說。老人笑了笑,說: 到院裡籬笆上摘根扁豆給我喂喂蟈蟈。老人的頭上方掛著一個用葦眉子精心編織成的金黃色的蟈蟈籠子,裡邊養著一隻翠綠色的蟈蟈。我如獲特赦般地逃出了先生的「X光機」。院子裡有一棵枝葉婆娑的老梧桐樹,樹下坐著一個銀髮老太太,老太太面前放著一個藥碾子,藥碾子像一艘鐵殼船,船艙裡是一堆黑色的糊狀物。老太太用枯枝般的手把那些糊狀物搓成一個個梧桐子大的丸子,均勻地擺在一塊光滑的木板上。我感到渾身沾染了仙氣,一般溫熱的氣體從肚臍下一直上升到雙肩,又沿著雙肩散射到十指。老太太像架機器人一樣工作著,我站在她面前足有十分鐘,她的眼珠連瞥我一下都沒有。我半蹲下身,說: 老奶奶,扁豆。她把頭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浮起一個慈祥極了的笑容,這笑容像熱熨斗一樣把我心裡的皺紋全熨平了。扁豆。喂蟈蟈。我又說。她舉起那隻沾滿了藥泥的手,指了指西籬下。我立即奔了過去,站在一架扁豆前,鼻子裡嗅著淡淡的花香,眼睛看著一穗穗紫色白色藍色扁豆花。翻開葉子,我摘了一根遍是茸毛的嫩扁豆。坐在蒲團上的老太太又對著我慈祥極了地笑。
蟈蟈籠子已經摘下來放在桌子上。透過籠子的洞眼,我看到了這個和我同名的小昆蟲。它像一塊綠玉,兩隻咖啡色的複眼如同女人的奶頭,兩層翅膀,外邊一層是墨綠色,裡邊一層是淡黃色。它還拖著一個沉重的大肚子。這是一隻草蟈蟈。這種蟈蟈叫起來沒有節奏,吱吱吱一聲到底,好像一隻知了。我認識三種蟈蟈: 草蟈蟈、玉蟈蟈(身體小巧玲瓏,叫聲高低起伏,觸鬚細長)、「刮頭篦子」(身體比草蟈蟈小比玉蟈蟈大,淺綠色,叫聲如同用指甲刮子)。我算得上蟈蟈專家。老先生竟然養了這樣一隻蠢笨傢伙。我鄙夷地盯著它,它也用那兩隻女人奶頭一樣的複眼木然地盯著我。它用兩瓣黑色的大牙啃著堅硬的葦眉子,嘴裡吐著綠色的唾液。我用扁豆戳著它方方正正的頭。關先生用粗大的毛筆桿子敲著我圓圓的腦殼,說: 崽子,把它提走吧。這幾天它沒命地叫,把我的耳朵都吵聾啦。我心裡想,這樣的破東西送給我,我一出門就撕掉它的腿。
我吃了關先生三帖藥,藥汁黑得像墨水,味道又甜又澀。每天晚上入睡前,我就想起先生腮上那個槍疤,想起銀髮老太太臉上那慈祥極了的笑容,這笑容像熨斗一樣把我心裡的皺紋熨得平平整整。同時我的耳朵裡還響著那隻草蟈蟈的叫聲——本來我是想把蟈蟈撕碎的,爹不讓,爹要我愛惜生靈積陰功。我把那隻蟈蟈提到草甸子裡放了。就是這樣,我的下水道上好像裝上了閥門,每天夜裡都擰得緊緊的,滴水也不漏。我心裡坦然毫不自卑地進了中學。在中學裡鬼混到七七年,突然發生了變化,不論是官宦子弟還是平民子孫只要考得高分一律可以上大學。於是,同學們和老師們一起發了瘋。爹和娘也知道了這變化,天天給我燒香祝禱。娘養了十幾只母雞,母雞拼命下蛋,我拼命吃蛋黃,因為報紙上說蛋黃裡含有補腦物質,吃得越多越聰明。我的腦袋又大又圓,再加上吃了大量的蛋黃,很快就把荒廢掉的學業補上了。進入應屆畢業班時,我已經成了尖子中的尖子。我們的毛校長經常用岳父般的目光注視著我。他的女兒毛豔跟我是一個班級。毛豔長得結實極了。夏天她總是穿著一條男式短褲頭,剃一個短短的小分頭,胳膊和腿像窪子裡的烏魚一樣又黑又亮。她的眼睛像兩個五分硬幣,同樣大同樣圓,眼睛周圍是一圈尖兒往外翻的睫毛。
毛豔想考體育學院,毛校長堅決不同意。她找到我,叫著我的乳名: 蟈蟈,爸爸不同意我報考體育學院,你說怎麼辦?我說: 運動員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一過三十歲就完蛋。她說: 你說的跟我爸爸說的一樣。那我考什麼呢?我說: 你報考省農學院,他們年年招不足生。她說: 學農要下地。我說: 農科院的研究員下地嗎?農學院的教授下地嗎?中國農業落後,農業科學空白很多。楊錫三老師說,一門科學越是處於草創時期,越容易出成果。你現在去研究高能物理吧,去研究哥德巴赫猜想吧,沒有大天才是不行的。(你這樣的也只配進農學院,最好讓你進畜牧系,畢業後把你分配到良種站給馬配種。)你準備報考什麼學校?她問我。我說: 再說吧!(本人是要進北大中文系的,哲學系也可以,雖然我對物理感興趣,但我覺得學文會更有出息。)我抱著膀子離開了她。她在我後邊說: 蟈蟈,幫我複習複習數學吧。她跑到我面前,伸展開黑又亮的四肢,攔住我的去路。對不起,我要去釣魚。我說。蟈蟈,你別燒包!今年出的全是偏題怪題,是美國宇航員從太空人那兒弄來的考題。她恨恨地說。太空人什麼樣?見過嗎?我傲慢地嘲弄她。她愣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 當然見過!太空人頭上插著無線電,懷裡揣著方便麵。得了吧,我說,你別給我瞎扯了。蟈蟈,幫我複習複習嗎?她把腰擰得彎彎曲曲地對我說。對不起,沒空。我學著蟈蟈叫,跑到廁所旁邊的葵花地裡去撒尿。一個大土坷垃打在我的脖子上,碎土落了我一褲襠。我聽到毛豔在遠處格格地笑,笑了幾聲,又嗚嗚地哭起來。
可能是被毛豔這一坷垃把我體內的調節開關給震壞了。高考轟轟烈烈地開始了。第一天上午考政治。一進入考場,我就感到小腹下墜、尿泡裡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滲,我感到馬上就要尿到褲子裡了,不得不舉起了一隻顫抖的手。監場老師懷疑地打量著我,走過來問我有什麼事。我說要小便。老師說剛進場就小便不行。我說馬上就要尿到褲子裡啦,我臉上佈滿汗珠,話音裡帶著哭腔。老師像押解犯人一樣把我押解到廁所裡,雙眼死死盯著我,生怕我掏出什麼紙條啦,書本啦。我轉過身使勁撒尿。蟈蟈,你一滴尿也撒不出來,儘管你的膀胱脹得發痛。監場老師在我頸上砍了一掌,說: 走吧,未來的大學生!別裝神弄鬼啦。你要是再敢搗亂,我就把你叉出考場。
我有口難辯,有苦難言。挪回到座位上,忍著強烈的尿迫感答卷。卷面上的黑字像一隊隊螞蟻在爬動。我用眼睛捕捉著它們,可它們爬得飛快,而且亂爬一氣。完了。我一隻手攥著一支鋼筆,兩隻鋼筆裡都灌滿了天鵝牌高級藍墨水。一直到終場鈴響,我也沒在卷面上寫下一個字。監場老師把我的卷子搶走了。我聽到他說: 又是一個白卷先生!
下午數學,第二天語文、史地,我幾乎是在重複這一套把戲——稍微好一點,我總算在試捲上胡亂寫上了一點東西。
我是哭著離開學校的。我感到非常冤枉。老師和同學都為我惋惜。後來,我聽說發榜了。我總共考了五十九分。的確是奇恥大辱。毛豔以總分二百八十六的成績被省農學院錄取了。她臨走前,騎著自行車竄到我家對我說: 爸爸讓你回校去「回爐」。其實,只要你克服了心理障礙,全國的大學你可以挑揀著上。我說: 是的,這些我知道。沒法子,這是命。她說: 狗屁命。爸爸前些天給舅舅寫過一封信,介紹了你的情況——舅舅是精神病醫院的高級大夫,他來信說,你可能患了高考綜合徵。治療方法是每天慢跑三公里,深呼吸二百次,俯臥撐三百個,進考場前喝一大碗涼水。我說: 好吧,我試試看。
毛豔果真進了畜牧系,學了一肚子馬牛羊,青草鹼草酥油草。我回了一年爐,難題解了上千道,腳底磨出老繭子,可是一進考場,我的感覺跟去年一樣,強烈的尿迫感伴隨著我考試。我又一次名落孫山。毛校長恨不得揍我。我說: 校長,這能怨我嗎?我難道不願意考進名牌大學為您爭光為學校爭光也為我爹孃和我自己爭光嗎?校長說: 事不過三,你再回一年爐吧,行就行,不行只好拉倒了。我說: 校長,明年我一定好好考。電燈泡搗蒜,孬好是一錘子買賣啦。
我又回了一年爐。考試前夕,校長讓我回家看看綠色的草甸子,呼吸點新鮮空氣,聆聽一下鳥兒的歌唱,鬆弛一下神經,準備戰鬥。我回了家,爹孃又高興又驚慌。娘把積攢下的雞蛋成堆煮給我吃,一直吃得我滿嘴雞屎味。爹神祕地對我說: 蟈蟈,你今年保險能考中。你還記得前幾年我領你去關先生家看病不?你到院子裡去摘扁豆時,關先生對我說,天地間萬物都是有靈氣的。他說,清朝有個舉人進京會試,過河時見到水上漂著一個螞蟻,舉人順手把螞蟻撈起來。後來,主考官判卷時,發現他的捲上伏著一隻螞蟻。舉人把一個字寫少了一個點,螞蟻伏在那兒充那個點哩!主考官用筆桿把螞蟻撥拉掉,螞蟻又爬回去。又撥拉掉,又爬回去。主考官感嘆一聲: 這個舉子有善功!取了吧。硃筆一揮,舉人高中了進士。我說: 這與我有什麼關係?有關係的,蟈蟈。爹鄭重地說,當時先生送你一隻蟈蟈,你不是把它放了生嗎?這就是善功呀,孩子。這幾年我總是聽到一隻蟈蟈在耳朵裡叫,孩子,放心考去吧。
我被爹說得見神見鬼。進了考場後,尿迫感果然消失了,但眼前卻出現了那隻蟈蟈,它用那兩隻女人奶頭一樣的複眼仇視地盯著我,兩隻黑色的大牙咯咯吱吱地啃著嫩扁豆,牙縫裡分泌出綠色的唾液。蟈蟈在考卷上爬來爬去,翅膀剪動著,發出知了一樣的叫聲。
我又一次敗下陣來。事不過三,校長早說了。我灰溜溜地回了家。這兩個月我像丟了魂,我心存僥倖地希望那個蟈蟈施展神通,我不是看到滿紙蟈蟈爬動嗎?也許,蟈蟈的綠色唾液會在考卷上留下痕跡,而這些痕跡,恰好就是標準答案……
我只好安分守己地當一個農民了。爹和娘反覆勸導我: 人生天地間,莊農最為先。千買賣,萬買賣,不如在家耪土塊。有活幹,有飯吃,不生病,就是神仙過的日子,不比國家主席差呢。我躺了幾十天後,終於爬了起來。換下學生裝,穿上破衣衫,腰捆麻繩,手捉鐮刀,衝進了這金色的蘆葦叢……
他躺著,全身的骨架子彷彿散了。手心裡被鐮柄擰出了一個葡萄大的水泡,在腦勺下一跳一跳地痛。其實他一上午沒幹出多少活,割下的蘆葦還不夠一個人扛的。早晨臨行時,為了表示死心塌地幹農活的決心,他讓娘給包了兩個大餅子一塊鹹蘿蔔。娘說: 幾里路遠,來家吃熱湯熱飯的多好。他惱怒地說: 我懶得跑路。爹對娘說: 你就隨他的意吧。娘又往包袱裡塞了兩個鹹雞蛋,反覆叮嚀他悠著勁幹。他不耐煩地點著頭,跺著腳,用鐮柄挑著乾糧包袱,搖搖晃晃出了家門。村裡把葦田分到了戶,每口人一畝,他家分到三畝葦。一上午他只割了兩個碾盤那麼大的地方,七八捆蘆葦像他一樣躺在地上。
帶來的乾糧就在蘆葦捆那兒放著。他的肚子咕咕直叫,但他懶得起來吃飯。他迷迷糊糊地看到,太陽像馬一樣嘶叫著往西跑,連成片的葦纓子被陽光照得斑斑點點。起了一陣小風,參差錯落的葦葉子嘁嘁喳喳地低語著,灰鼠色的葦纓子頻頻地點著頭。野鴨子在葦田深處呷呷地叫著。蘆葦茂密如森林,三畝啊,天。
他忽然想起毛豔。生著兩隻貓眼的她已經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了,而我卻躺在這荒莽的葦塘裡,如同一條殭蠶,如同一節朽木。都是那個該死的蟈蟈!他雜亂無章地想著。臉上忽然癢起來,好似一條光滑冰涼的尾巴在五官的間隙裡滑過去。他懨懨地睜開眼,看到一條蒼黃的尾巴在抖動,他吃了一驚,定睛看去,方知眼上的尾巴是一個葦纓子。葦纓子連著撕光了葉片的葦稈,葦稈握在一隻胖胖的手裡。
他微微一怔,看到了肥大的水紅袖管裡一根渾圓的胳膊。目光又一動,才看全了那人的上身,她胸脯結實豐碩,腰背很厚,有一張葵花盤子一樣的圓臉。你幹什麼呀。他嘟噥了一句,扭動了幾下身體,緊緊地閉住眼睛。閉著眼睛依然看到葦葉葦稈間飛舞著的金蝴蝶一樣的光斑。繭兒,她來幹什麼?他想,我好像把她給忘了,我和她同村居住,只隔著一條衚衕。她爹是個老木匠,會打箱打櫃打門窗。前年有一天,我挑著一擔水往家走,榆木扁擔壓得我齜牙咧嘴。她捂著嘴笑我。我放下水桶,憤怒地問: 笑什麼?她窘得滿臉通紅,轉身走了。我和她大概就說過這一次話,況且像凶神惡煞。
那條尾巴又開始在臉上拂動著,但卻不是適才冰涼光滑的感覺,它變得毛茸茸的,又刺癢又灼熱。他想: 這個繭兒,是犯了什麼病啦?於是睜開眼,大吼一聲: 你閒得爪子癢癢嗎?癢癢找塊爐渣擦擦去!一聲吼叫嚇壞了她,蘆葦纓子掉在他的胸脯上。她的臉紅成雞冠子,手足無措地站著。他折身坐起來,目光溜溜地被她吸過去。她穿著件水紅色偏襟衫兒,圓臉盤上有兩隻距離不近的眼睛,鼻子有點扁平,上嘴脣稍微有點撅,額頭上披散著孩童般的額發。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也偷偷地看他。不知為什麼,她那件水紅色偏襟衫兒使他的心一陣陣發冷發抖,冷過抖過,又開始發熱發顫: 他又興奮又感動,從心靈深處盪漾起一陣田園牧歌的旋律。她手扶幾棵蘆葦垂著頭,葦稈兒顫動葦葉兒,葦纓兒搖晃,破碎的陽光似金粉般飛揚著,灑遍了她的水紅褂子和她的臉。他的眼裡,流露出憂悒的溫柔和甜蜜的憂愁。這件水紅色偏襟衫子,金色蘆葦中的水紅衫子,把他一下子推出去很遠,空氣裡充滿了山林野獸的生氣蓬勃的味道。
繭兒,你的學名叫什麼?沒上過學也應該有個學名呀。叫你的乳名繭兒你不生氣吧?剛才把你嚇壞了吧?我心裡不好受,看什麼都不順眼。你也是來割葦的?你家分了幾畝?割完了嗎?我這三畝葦,怕要割到大年三十啦。不用,我自己慢慢割,惱起來我放一把野火燒了它。不用,說不用就不用。
她捂著臉哭起來,從指縫裡流出抽動鼻子的聲音和大顆粒的淚珠。淚珠滴到水紅衫子上。太陽像頭老牛一樣蹣跚著,陽光中銀白的光線正在減少,紫光紅光逐漸增強,蘆葦的色調愈加溫暖。水紅衫子!你越來越醒目,越來越美麗,你使我又興奮又煩惱,我不知是愛你還是恨你。你像一團燃燒的火,你周圍的蘆葦轉瞬間就由金黃變成了橘紅。水紅衫子!你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我站起來。你不要後退呀!你後退我前進。水紅衫子,你幹麼畏畏縮縮,身後拉拉響著蘆葦。水紅衫子,你使我變成了一隻緊張的飛蛾……
他的腳踩在一團軟乎乎的東西上。葦叢中一聲怪叫,像嬰兒的哭聲又像老頭的咳嗽。他汗腺猛然張開,出了一身冷汗。低頭看時,見到一隻排球大小的刺蝟。蟈蟈,怎麼啦?她驚聲問道。嚇死我啦,一隻大刺蝟,一隻刺蝟精。我用鐮刀劈了它。他恨恨地說。你別傷害它,蟈蟈。刺蝟是傷害不得的。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饒了它。他用三個指頭捏起刺蝟堅硬的背毛,提拎起來,前後悠著,增加了慣性,然後一鬆手,喊道: 滾你個刺兒球!只聽得葦棵子稀哩嘩啦一陣響,大刺蝟就消失在一片輝煌的顏色裡去了。它的刺毛跟蘆葦葉子一個顏色,難怪他踩到它身上。
水紅衫子,你把我的眼睛晃花啦。
三
老刺蝟刺球被一個連一個的球狀閃電嚇得身體縮成一團,瑟縮在窩裡。它的窩建在一條排水溝的半腰裡,窩的上沿生著一棵高大的蒼耳子,蒼耳子棵子結滿了生滿硬刺的棗核狀種籽。雨水已經在溝底下積蓄起來,明晃晃像一條爛銀。水位還在繼續升高,離窩下沿還有二十釐米。水氣已沿著土壤毛細管上升到窩裡,鋪窩的乾草溼漉漉的。它非常憂慮地瞅瞅洞外鉛灰色的天,雨忽大忽小,溝裡的積水像被槍彈撞擊著,水星迸濺起很高,它胸前的細毛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水珠。溝外霧濛濛的原野上,潮氣像流水一樣波動著。幾隻青蛙追捕著翅膀被打溼的螞蚱和飛蛾。野草梢上掛著水珠,葉子背面沾滿泥土。下吧,你孃的!它恨恨地罵著,頂多淹了我的窩,淹了我的窩我就到蟈蟈家的牛飼料儲藏室裡住幾天。那裡有噴香的麩皮和散發著酒香的糖化飼料。去年我在那兒住了七個多月,後來蟈蟈在裡邊安裝了電子捕鼠器,我才搬出來。
白楊樹上的球狀閃電滾到牛棚前廊裡了,刺球好奇地看到那個杏黃色的怪物在綠色的廊簷下捉摸不定地跳躍著,它還聽到蟈蟈的高叫聲和女孩的歡呼聲。白楊樹上的喜鵲縮著脖子痛苦地呻吟著: 羽毛燒焦了,窩燒燬了,孩子在泥水裡瀕死掙扎。刺球目不轉睛地盯著火球,心裡充滿了對大自然的無比虔誠和恐懼。它看到女孩像個小精靈一樣在廊下追趕火球,火球和女孩開著玩笑。後來,奶牛棚裡猝然躥起一道金色亮光,緊跟著一聲爆響,銀色的細雨間隙裡,遊絲般穿動著一縷縷青藍色煙霧。蟈蟈和女孩都像風箏般飄起來,又像羽毛一樣落在草地上。它渾身打戰,針毛支支直立起,身子下邊的枯枝敗葉索索作響。蟈蟈,雖然你摔過我,但我還是希望你平安無事,在咱們這塊小天地裡,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刺球想鑽出洞去看看蟈蟈是不是還活著,但一片雨雲停滯在上空,灑下無數箭一般的雨絲,溝裡的水冒起一層層氣泡。它鼻子酸酸的,用力打出了一個回憶往事的噴嚏。……蟈蟈,你這個丫頭養的,走路不長眼,差點踩斷我的脊椎,這還罷了,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你竟用三個指頭提著我的背毛把我摔出去。我像塊石頭蛋子一樣在蘆葦叢中碰撞著,幸虧地上鋪滿了蘆花,蘆葦又緩衝了我落地時的重力加速度,才使我沒有傷筋動骨。
刺球在蘆葦中打了一滾,背毛上扎著兩片淡黃色的葦葉,像挑著兩面搦陣的旗幟。空中飛行使它頭暈,胃裡的酸汁直衝喉管,它在葦根下發現一隻橙黃底色上鑲著黑斑點的甲蟲,立刻把尖吻伸過去。甲蟲不慌不忙地翹起屁股,從發射管裡噴出一股白色煙霧。刺球被打得昏頭轉向,好久才清醒過來。它悔恨自己健忘麻痺飢不擇食,竟忘了放屁蟲的拿手好戲,吃了一個大虧。一邊想著,一邊扒開爛葦葉,吃了兩個雪白肥胖的蠐螬。肚裡飽了,又蜷伏在葦叢中,目光銳利穿透蘆葦,看對面立著的一男一女。偏西的陽光把葦田塗抹得奼紫嫣紅,晃動的葦葉每一片都把光線切割斷,反射光憤怒地四處迸散,各色光波在一瞬間分離一瞬間聚合,刺球的眼前百色紛紜。
那個穿紅衫的姑娘又嚶嚶地哭起來。
你哭什麼?繭兒,你有什麼冤屈?有人欺負你了嗎?要不就是你爹打你啦?告訴我,我可以幫你的忙。
真的嗎?我說了後你不惱我?那麼,我就說。昨兒晚上,袁大嘴——她是媒婆——到俺家去啦,她對俺爹說: 你家繭兒不小啦——俗話說閨女大了不可留,留來留去結冤仇——該給她找個主啦——東衚衕里老竹家的蟈蟈,是打著燈籠找不著的好小夥,人模樣好,又有大學問,老倆口一個孩,繭兒過去了就是當家婆。爹說:就怕高攀不上人家。大嘴說: 什麼高攀,蟈蟈下了學,也是莊戶孫一個。繭兒也不差——就是這些,我全說啦。
你就為這個哭?
我心裡嘣嘣地歡氣,像懷著只兔子。
刺球悄悄地往前爬動著,一直爬到離蟈蟈和繭兒很近的地方。它屏住呼吸,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繭兒的兩隻手已經從臉上拿下來,她的左手按在兩個乳房之間,右手扶住一棵粗壯的蘆葦,指甲一點點地掐著蘆葦皮兒。她的圓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淚痕,大眼睛、小鼻子、小嘴,使她的臉顯得生動幼稚,像個大洋娃娃。
你知道嗎繭兒,我考了三年大學都沒考上。我命不好。我不會幹活。我學習不成,莊戶不能,是一塊廢料。我一天割了這麼點葦,不超過十平方米。真正的男子漢每天能割一畝葦。我連你都不如。你要了我吧,蟈蟈,求求你。你長得好,腰板直挺挺的像棵白楊樹。我一見到你心裡就撲通撲通亂跳。
我連大學都考不上,還配娶老婆嗎?我不配。
蟈蟈,你考不上大學我反倒歡氣——你別生氣,俺不是那個意思。俺想,你要考上大學,就被城裡的大嫚搶走了,輪不到俺的份。她慢慢跪下來,雙膝交替著向前移動,一直移動到蟈蟈面前,雙手摟住他的腿,仰起了臉。蟈蟈!蟈蟈。她淒涼地叫著,雙手在他的腿上施加著壓力。蟈蟈的身體慢慢地往下沉。他的眼睛想往遠方看,遠方看不到,一片靜默無語的葦纓子在凝望著他。他的腿像泡酥了的泥土一樣軟軟地坍下去,終於與她對面跪著啦。刺球微微移動了一下,正好能看到兩個人的側面。蟈蟈比繭兒高,繭兒的嘴在蟈蟈下巴的水平線上。刺球聽到急促的呼吸和兩顆年輕心臟不規則的跳動聲。蟈蟈的頭還是僵硬地仰著,臉色煞白。天上傳下來車輪滾動般的隆隆聲,大概是地球圍繞軸心轉動的聲音吧。蟈蟈到底是這樣幹啦: 他把臉沉重地俯到繭兒臉上,四片嘴脣粘在一起,牙齒交錯著,咯咯吱吱地響。刺球緊縮在葦根下,大氣兒都不敢出。後來,兩個人鬆開啦,女的依然跪著,男的卻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
蟈蟈,你摟了我,親了我,我就是你的人啦。袁大嘴晚上就去您家提媒,您一定要答應,您不答應,我只有去死啦……快點娶了我吧,我看到人家抱著小孩子就饞得不行……繭兒爬到蟈蟈面前,把手指插進他凌亂的頭髮裡,溫柔地梳理著,偶爾有一根落髮夾在她的指縫裡,她就舉起手,用雙脣把落髮叼起來……
蟈蟈,你別發愁,明日我就幫你來割葦。咱倆是一根繩上拴著兩個螞蚱。閃開!別動我!蟈蟈忽然發了怒,他從地上折身起來,掄起鐮刀,發瘋般地向蘆葦砍去,蘆葦稈兒,葉兒,纓兒,在閃閃的刀光下紛紛落地。
蟈蟈,繭兒哭叫著,你別這樣呀!你心裡不痛快就打我吧,只是別生氣傷自己的身子。刺球看到她迎著閃閃的刀光衝上去。
放開我,混蛋!放開我。不,就不,我不願意你這樣。你是我什麼人?你有什麼權力干涉我!我是你老婆。老婆?見鬼!你想賴著我?刺球看到刀光又閃爍起來,響著刀砍蘆葦的嚓嚓聲和蘆葦落地的沙沙聲。它還聽到一聲細微的、奇異的聲響,尖尖的鼻子裡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它吃了一驚,凝眼看去,只見繭兒姑娘的小紅衫子袖管破了一塊,比衫子顏色要深一些的血從破處滲出來,匯成流,沿著手背、手指,一線串珠似的滴落在蘆葦的殘枝破葉上。繭兒姑娘像嘆息般地呻吟著。
刺球痛苦地閉上了眼。它忽然想到,世界原來很小,這些人遙遠的祖先和我遙遠的祖先是親兄弟。是歲月使我們生分了,疏遠了。繭兒,你這個善良的姑娘,捱了蟈蟈這個丫挺的一鐮刀,你竟連罵他一聲也沒有。蟈蟈,你這個狠心的鬼。當時我恨不得撲到你身上,在你臉上打幾個滾,讓我背上的硬毛給你放放血。但沒等我動作,那柄鐮刀就掉到了地上。蟈蟈雙肩耷拉著,伸手捂住了繭兒的傷口。
繭兒,你真想嫁給我?
想。
痛嗎?
痛。
血紅的夕陽照耀葦田,處處都像野火燃燒。刺球沿著低矮的草叢和潮溼的溝坎,緊緊地追著繭兒和蟈蟈的影子。村頭上暮色四合,炊煙如華蓋般籠罩著,幾隻晚歸的烏鴉扇動著紫色的翅膀在樹冠上盤旋著。樹下,一個鳥狀大動物痴呆呆地盯著自由飛旋的烏鴉,人狀的臉上有一種心馳神往、宛若飛昇上天的表情。有兩個男孩子躲在樹後,一個用紅皮筋彈弓,一個用黑皮筋彈弓,連連射擊著大動物的臀部。刺球伏在一道籬笆邊,看著繭兒和蟈蟈站在那兒。它聽到他們低聲咕噥了幾句,又看到他們匆匆地分手。繭兒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暮靄裡,刺球跟著蟈蟈走。
蟈蟈家離原野最近,三間茅屋,一圈土牆。蘆葦編扎的柴門破了一個洞,刺球把身體拉長,伏下針毛,從洞裡鑽進院子。它沿著院子四周偵察了一番。豬圈裡一頭瘦骨嶙峋的小花豬不滿地對它哼哼著。雞窩裡有二十幾只雞,母雞們都趴在乾燥的沙土上睡覺,唯一的一隻老公雞單腿獨立在雞群正中,像個勇敢的騎士。雞窩裡很暗,刺球看不清公雞羽毛的顏色,只能看到它那隻熠熠發光的眼睛和那一嘟嚕肉冠子模糊的暗影。刺球在那個陳年草垛上鑽了一個洞,剛想趴下休息一下,就看到柴門被挪開,一個大腚女人風風火火地穿過院子進了茅屋。茅屋裡立刻響起響亮的說話聲。一個時辰後,女人又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走了。她的腳步沉重,刺球的肚皮能探測到她的走路引起的地殼震動。這時,一鉤眉月掛在西邊的樹梢上,月兒又細又長,發著可憐巴巴的綠色光芒。院子裡染著一層苜蓿花樣的紫色。一隻雞在卷著舌尖說夢話。小花豬在咯吱咯吱啃石槽。草甸子裡溫暖的馨風像鴨絨般飄過來,刺球感到全身無一處不舒坦。它跑到花豬的槽子裡挑了一塊玉米餅子吃了,又沿著潮溼的牆角捉吃了幾隻甲蟲。月牙兒很快落下去了,院裡這時是栗子皮的顏色,茅屋裡滲出一線橘黃色的燈光。刺球踱到門檻邊,從貓洞裡鑽進去,蹲在暖烘烘的灶邊,窺視著屋裡的動靜。
它先看到一張古銅色的臉,一個半禿的頭頂和兩隻被皺紋包圍著的眼,兩排結實的黃牙咬著一根竹管銅菸袋,又辣又臭的旱菸味兒嗆得它喉嚨發癢,直想咳嗽。只聽到那老頭說: 老皮家的身板兒不錯,能幹活。刺球又聽到坐在燈前的那個老太婆說: 腚盤兒挺大,能生出大孩子。老頭說: 那就答應了吧。這要先問問蟈蟈,老太婆說,新社會了,不能父母包辦。老頭說: 孩子家懂得什麼,他就知道愛花哨,尋老婆還是尋個結實點的好。老太婆抬起頭,瞥了老頭一眼說: 你沒白活,到底是醒過酒來啦。老頭吐出一口掩飾的濃煙,說: 問問他,要他答應。有個女人拴住他的心,省得他像根雞毛一樣在半空中浮著。叫他吧。老太婆喊: 蟈蟈,來呀。
鍋灶後的暗影裡,幾隻蛐蛐嗤嗤地叫著。一隻貓從黑暗中走過來,貓眼裡閃著綠光,嗚嗚地發著威,肩膀一抖,背上的毛尖兒劈劈啪啪放出電火花。刺球把背聳了聳,根本不去理它。貓兒猛撲上來,慘叫一聲,便瘸著爪子跑了。刺球無心跟貓兒糾纏,它望著三間茅屋的東間,終於看到蟈蟈搖晃著長長的身子穿過堂屋,來到爹和娘面前。
蟈蟈,大嘴來給你提媒,你也聽到了。老皮家的閨女本分,身板兒好,爹覺著挺合適,你娘說要聽聽你的口信。
蟈蟈,這閨女長得好,奶膀兒大,日後有了孩子奶水旺,娘也覺著挺合適。
蟈蟈垂頭喪氣地立在燈光裡,額頭上滿是皺紋。
問你話呢,老頭說,你別心氣太高了。考不上大學就得安心在土裡刨食吃,要是你考上大學,爹才不管你的事呢。
蟈蟈,你爹說得不差。莊戶地裡不要什麼好看,長得俊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穿。再說,繭兒也不醜,肥頭大耳的,一臉福相。她白天在葦田裡找過我。蟈蟈懶洋洋地說。
這可是你們自由的,不是爹封建包辦。
他爹,那就快點辦事吧,老皮家正道忠厚,不會要多少彩禮的。蟈蟈像木偶一樣立著。
……肚皮下冰涼的感覺把刺球從沉思遐想中喚醒。溝裡的水已漲得跟窩一樣平,混濁的雨水灌了進來。它立即站起來,抖摟著身上的毛,面前是一片水,雨比剛才稀疏了,但雨點卻大如銅錢。水面上漂浮著一層雜草和骯髒的泡沫,幾條從天而降的小泥鰍在水中呆頭呆腦地遊動著,攪起一串串水泡。它的四肢已經浸在水裡了。一種死到臨頭的恐懼感使它遍身發冷。它咬著一根雪白的草根,思索著逃命的方案。它先試探著把後腿和身體探到溝水裡,後爪緊緊蹬住傾斜的溝坡往下滑,一直到全身出了洞。這時,水淹到脖子,它用力一跳,兩隻前爪摟住了那棵大蒼耳子,然後,拖泥帶水地上了岸。它抖著身體,把水珠甩出去幾米遠。窩已經淹在水下了。田野裡到處溼漉漉的,溝沿上的牛糞滲出褐色的汁子,野草拼命地吸收著。刺球小心翼翼地向蟈蟈家走去。大白天行動,它不得不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謹慎。蟈蟈不可怕,可怕的是蟈蟈的女兒蛐蛐,這個小姑娘膽大到腳踢球狀閃電,可不是隨便鬧著玩的,被她踢一腳,至少要翻三個滾。
刺球來到白楊樹下,看到蟈蟈還是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離他十七米遠的地方,躺著英雄小姑娘蛐蛐。刺球心裡悲慟難忍。雨已經完全停了,小風乍起,搖落樹葉上積存的雨水,地上被砸起幾乎難以發現的泥土顆粒。兩隻大喜鵲像石塊一樣從樹上掉下來,一邊撲稜著光禿禿的翅膀一邊噢噢地怪叫。
刺球走近蟈蟈,看到他的額頭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好像半輪光潔的月亮。一轉眼就是好幾年!刺球喟嘆一聲: 蟈蟈,時光如梭啊……
鬧洞房的人半夜才散,院子裡瀰漫著菸草味,刺球從草垛裡鑽出來,照例先去豬食槽裡吃飯。蟈蟈辦喜事,家裡吃魚吃肉,豬食槽裡全是魚刺雞骨頭。它吃飽了,又挑揀了幾塊拖回草垛,然後在院裡消食散步。它來到這個院裡已經兩個多月,天氣日漸寒冷,地上的草梗上凝結著一層白色的霜花。天上懸著半個月亮,一道淒涼月色清幽幽地照著土地和房屋。洞房的紅窗紙被一根蠟燭照得通紅。刺球熟練地鑽檻進屋。蟈蟈的洞房沒有房門,掛著一條花布門簾。刺球撩起門簾鑽進洞房,踩著滿地糖紙菸蒂,貼著炕前的暗影鑽到櫃子下邊去。蠟燭在窗臺上燃燒著,屋子裡很亮。繭兒身穿大紅襖盤腿坐在炕頭上。
她頭戴一朵紅絨花,臉上像塗了胭脂,眼睛裡像抹了油。跳躍的火苗把繭兒跳躍的影子印在新糊了白紙的牆上。蟈蟈呢?刺球驚詫地想,這個小子,扔下新娘守空房。新娘子面對孤燈,臉色由紅變白,眉梢耷拉下來。蠟燭結了一個大燈花,屋裡頓時暗下來,滿屋都是陰影。當刺球差不多朦朧入睡的時候,堂房房門響,接著又聽到撩動門簾聲。一股寒氣衝進來。
刺球望著滿身掛滿霜花的蟈蟈。他衣冠不整,臉色灰暗,坐在炕沿上,一聲不吭。
繭兒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你哭什麼?他說。
你知道我哭什麼。
你多大歲數啦?
你連我多大歲數都不知道?
知道還問你幹什麼?
二十四,原來你比我大三歲。
人家都說,「女大三,抱金磚」。
抱金磚,抱銀磚,還不如死了好。
蠟燭滅了。蠟燭芯子冒著看不見的煙,屋裡漾開燃燒油脂的味道。幽幽月光照著窗紙,屋裡能看清人的輪廓。刺球看到繭兒猛撲到蟈蟈身上。她哭哭啼啼地說: 蟈蟈,好兄弟,你不能就這樣把我毀了啊……
四
……繭兒摟著我,把我的臉親得黏糊糊的。她剛吃過水果糖,嘴裡有一股薄荷的香氣。舉行完一本正經的婚禮,我就感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不知道是不是愛這個大臉盤的姑娘,儘管那天在葦田裡她那件水紅衫子是那樣強烈地撩動過我的心。現在,她就是我的老婆啦。她理直氣壯地脫著我的衣服,像一層層地剝著我的皮。後來,我的手被她抓住,按到鬆軟的乳房上,她的心在我的手掌下劇烈地跳動。我不知道是痛苦還是歡樂。蟈蟈,蟈蟈,人在世界上,沒有幾年混頭呀,你別太苦了自己呀,她撫摸著我說。她的身體像一塊灼熱的炭一樣燙著我。
好吧,就這麼著了,混吧。我彷彿落進一個散發著熱烘烘的酒糟氣息的池塘裡,混濁黏滯的泥漿,被褐色的陽光烤得燙熱的泥漿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我,我的身體無法自主,我的呼吸無法流暢,我感覺到要滅頂,滅頂之後要窒息,在昏沉迷濛中,我突然用力抓住她給予我的彈性豐富的肉體,在她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呻喚聲中,我恍然又覺得進入黝黑的林莽,到處都閃爍著嗜血動物的綠熒熒的眼睛,它們在我四周磨牙叩齒,發出一陣陣迫不及待的喘息聲,我又恐怖又喜悅,用力撕扯著她,她的每一聲呻喚,都喚醒我一種從未發現的深藏的瘋狂,直到她嚶嚶地哭起來,直到她灼熱的身體冷冰冰地僵起來,我才突然明白我幹了些什麼,這時,我立刻又悔恨交加,痛苦萬分……
在村子西頭的燒酒鋪裡,我學習著喝酒。每天晚上,那裡都聚了一幫子人,吆三喝四,呼五叫六,把酒蠱子咂得嗞嗞叫,把開裂的黑桌子拍得砰砰響,一副捲曲成花片模樣的紙牌在四個人手裡擎著,其餘的人努力抻出脖子,向著各自的方向看。酒鋪掌櫃羊角蓮,就是那個讓娘把我的小雞頭紮起來防我尿床的白牙小媳婦,她比前幾年胖了,屁股扭來扭去,顯得腰細如柳條,一動兩動都帶著風。她正在給牆上的木鐘上弦,鐵扳子扭得嘎嘎吱吱響。我走進酒鋪,她關上鍾門,把一塊明亮的紅綢子蒙在鐘上,立即轉身對我笑,那些白牙一顆顆像葫蘆籽兒一樣整齊漂亮。蟈蟈兄弟,稀客呀!她笑得比蜜還甜,聲音曲曲折折,如同唱歌。打牌喝酒的男人們歪了頭來看我,臉上的表情荒涼遙遠,眉眼都看不太清楚。燈光漸漸轉暗,又慢慢轉明,一張張臉逼近過來,似乎都認識,又似乎都陌生。是老竹家小子——剛娶了親——沒考進學——是個秀才——可惜了——墳地沒佔著好風水——進來坐呀,大侄,讓你羊嫂子給你灌兩盅——打牌打牌,該誰出啦——在一片嘈雜聲中,我冒了一身細汗。眾人的臉又漸漸遠去,羊角蓮拍打著我的背把我擠到一個角落上,用力按著我的肩說: 坐下。我的屁股落到一個方凳上,揚著臉直著眼看她。她嫵媚地一笑,小聲問我: 喝酒?我說: 不喝,我不會喝。她又笑了,說: 男子漢大丈夫,哪有不喝酒的?我說: 我真不會。她轉身從櫃檯上摸過一盒煙,用指頭挑開封條,在煙盒底下用中指彈一下,又彈一下,兩支菸一支高一支低地伸出了頭。她把煙送到我面前,說: 抽一支。我不會抽,我說。抽一支——我不會抽——你會不會吃飯——會——笨蛋,喝不會喝,抽不會抽,你活著幹什麼?唸書念痴了。
她給我劃火點著煙,自己也點上一支。我咳嗽著,看著溼漉漉的煙霧從她鼻孔裡鑽出來。沒考上大學?她問我。我點了點頭。考不上也好,在家裡養你爹孃,她說。我點頭。她忽然詭祕地笑著,把臉湊過我,我聞到了她嘴裡笑出來的酒味兒。我聽到她說: 還尿床嗎?我熱烘烘地紅了臉。繭兒要是生了氣,一腳就把你踢到炕下去了,她欺負你沒有,要是她欺負你,嫂子替你出個治她的偏方——沒等她把偏方說出來,就有一個麻臉黑漢子斜著眼大叫: 羊,給我拿盒煙。羊角蓮瞥他一眼,繼續對我說: 她要是打你,你就——羊,小母羊,別和你小兄弟放浪了,拿煙呀!——去你孃的五麻子!羊角蓮罵道: 俺兄弟是讀書識禮的人,由不得你侮弄。她罵著,離開我,去給五麻子拿煙。
一個黑影在門外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又閃又閃又閃了好幾下,我頭髮一乍一乍地支愣起來,正待發喊,就見一個黑乎乎的大物跌了進來,那物從地上立起來,天真地笑了幾聲。原來是一個瘦臉老頭,脖子從襖領裡長出老高,細細地挑著腦袋,雙眼閃閃如玻璃球,溜溜地旋轉。他左手提著一個摔得坑坑凹凹的鋼精鍋子,右手提著一個蛇皮袋子,袋子裡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何物。
老頭的笑聲把漢子們的脖子笑歪了,都怔怔地看著他,有的閉著嘴,有的張著嘴,眯縫眼的有,圓睜眼的也有。
羊角蓮拿煙出櫃檯,見老頭正對著她笑,立即發了怒,尖聲喊叫: 老瘋子,你怎麼又來啦?快滾!老頭畏畏縮縮地往牆角上退,我坐的這個牆角的對面的牆角。羊角蓮把煙扔給五麻子,急轉身抄起一把掃地笤帚,在老頭面前揮舞著: 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老頭繼續後退,終於用牆角擠住了身子。羊角蓮的笤帚在他眼前晃一下,他就閉一下眼,脖子縮一下——擺出準備捱打的架勢——叫一聲:別打我……我要飛……
飛了十年了,也沒見你飛起來!你給我滾出去!
別打我……我要飛……
瘦老頭的叫聲彈性豐富,尖上拔尖,起初還有間隔,後來竟連成一片。我也學著那老頭,把身子用力往牆角里擠,喉嚨裡一陣陣發癢,恍然覺得從我的嘴裡也發出老頭那種悠揚的尖叫。
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
飛你孃的去吧!瘦老頭到底趕不走,羊角蓮也臉上出了汗,於是扔掉笤帚,倚在櫃檯上喘氣。五麻子說: 羊,看我給你嚇走他。五麻子從木鐘上扯下紅綢,紮在左臂上,凶凶地逼近老頭,站定,一語不發,左胳膊誇張地舉著。老頭先是端詳著五麻子的臉,繼而目光下移,眼睛如雨點般一陣急眨,五官頓時挪了位,身體也如被熱尿燙著的螞蟥一樣緊縮成一個球。良久,才從他嘴裡發出一聲水淋淋的叫聲: 別打我……我要飛……緊接著聲音如轉珠聯環,急促密集: 我要飛別打我要飛別打我要飛別打我要飛別打我(羊角蓮一把撕掉五麻子臂上的紅綢子,扔進櫃檯裡)別打我……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瘦老頭身體漸漸鬆開,像一堆泥巴樣癱在牆角上。
五麻子,拿煙錢!羊角蓮惡狠狠地叫。五麻子掏出幾張黏糊糊的紙票。甭找零了,讓我摸一下就行了。五麻子斜著眼說。回家摸你娘去!羊角蓮豎著眼罵,幾個耀眼的「鋼子」從她手裡直直地飛到五麻子臉上,眾人大笑不止。打牌打牌打牌,該誰出了?
羊角蓮從櫃檯上摸出一瓶酒,用牙齒咬開塞子,咕咚喝了一口。我看著她。她看到我看她,一笑,彎腰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杯子,倒滿酒,端著對我來。我惶悚地站起來,叫一聲: 嫂子。她說: 陪嫂子一杯,一醉解千愁,我什麼都要教會你。她用滑膩的手指在我腮幫子上擰了一下。我心裡突突跳,接過酒,一仰脖,灌下去了。又一杯又一杯,都灌下去了。
我喉嚨裡著了火,肚子裡著了火,腦子裡著了火。眼前的一切都跳動不安。燈火慢慢膨脹成籃球大,像一個月亮滿天飛;又慢慢縮成針鼻小,閃閃爍爍捕捉不到。我醉了嗎?嫂子?遠遠的一個聲音說: 沒醉。我說: 不,你騙我……我醉了……我聽到自己的喉嚨像啞貓一樣……
瘦老頭在我對面的牆角上慢慢蠕動起來,像一條大蟲子。燈火從他眼裡反射出來後,橘黃變成了淺藍。我看到他的嘴脣急遽地翕動著,好像念著神祕的咒語。他脫掉破棉襖,露出魚刺般的上身,那兒有大大小小的疤點熠熠生光。他揭開破爛鋼精鍋,從鍋裡用一根竹片(也許是木片)挑起一些黑色糊狀物,抹到胸上、肩上、臂上,酒鋪裡瀰漫開一股臭橡膠味,羊角蓮掩了鼻,但並不說話。老頭塗完上身,又從蛇皮口袋裡倒出一些大大小小的羽毛,蓬蓬鬆鬆,五顏六色地堆在面前。我的眼神漸漸穩定,看著老頭把一根根的大羽毛往雙臂上粘,粘完了左臂粘右臂,粘完了雙臂粘胸脯,用完了大羽毛用中羽毛,用完了中羽毛用小羽毛,表情嚴肅認真,動作熟練準確一絲不苟。他漸漸變了模樣。它羽毛明麗。他臉上表情生動感人。它羽毛漸豐。酒鋪裡充滿了鳥的氣息,羊角蓮呆呆地看著他,張著嘴。漢子們也都停了牌戲,端詳著這隻漂亮的大鳥。
從此,我每天晚上都要去酒鋪喝酒,老頭兒每天晚上都在那兒往身上粘羽毛。那天晚上我喝多了,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舌頭僵硬,嘴脣上的神經也好像壞死了。五麻子問我: 蟈蟈,打過老婆沒有?我說: 沒……沒打……她好好的,我打她幹什麼……五麻子笑著對眾人說: 哈哈,你們聽到沒有?這個笨蛋傻兒子,打老婆難道還要什麼理由嗎?老婆是男人的消氣丸,願意玩就玩,玩夠了就打。怎麼樣,小子,敢不敢試試?五麻子的眼睛對著我逼過來,他嘴裡酸溜溜的熱氣哈到我臉上。誰說老子……不敢,試試就試試……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差點踢翻老頭兒盛塗料的破鋼精鍋子。老頭抬起頭,玻璃球眼睛裡閃爍著綠熒熒的光芒。羊角蓮拉住我,說: 蟈蟈,你別聽五麻子攛掇。我用力撥拉開她的手,怒衝衝地說: 你,別管我!歪歪斜斜衝出酒鋪,涼風迎面吹來,我的頭更暈了,酒精在我胃裡著了火,灰白的土地在我頭上旋轉。我踉踉蹌蹌撞開柴門,用拳頭擂響房門。繭兒已經睡下了,穿著短衣服給我開門。你糊塗啦?鑰匙在門邊掛著,輕輕一撥門閂,不就開了嗎?她說。她赤腳站在地上,寒冷的星光照進來,我看到她雪白的大腿和脖子。我把一口酒氣噴到她臉上。哎喲,親孃,你怎麼又喝成這個樣子,已經醉過四五回啦,醉了還要胡鬧,把身子糟蹋啦。她大聲說著,爹,娘,你們也不管他。
他又喝醉啦,三星偏西才回來。爹和娘好像睡死了,屋裡一點聲息都沒有。好半天,娘才說: 男人哪有不醉兩回的?把他弄到炕上好好照顧著,這麼點事,還用得著大呼小叫。繭兒再也沒敢吭聲,攙著我的胳膊把我拖到炕上,一邊給我脫衣服,一邊嘮叨著: 蟈蟈,好蟈蟈,求求你,再也別喝啦。你別自己糟蹋自己,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好,你儘管說。我舉起拳頭,搖晃著: 你這條母狗,敢來管我,老子要揍你!願意揍你就揍吧,只要你心裡舒坦,要我怎麼著我就怎麼著。她說,我咬緊牙,握緊拳頭,對著她的肩膀搗過去,她一下子仰在炕上。又一拳頭,打在她的胸脯上。她捂住胸膛哭著說: 蟈蟈……你別朝奶上打,打壞了……就沒法給咱的孩子餵奶啦……我猛然驚醒了。孩子?你說,咱的孩子!是呀,蟈蟈,……我已經五十多天沒來啦,還老是想吃酸……
繭兒的話嚇壞了我。老天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做人,就要承擔起教養孩子的責任,這怎麼行。我說: 去醫院流產吧。她說: 不,不,你這個野熊。她雙手抱住胸膛,好像保護著嬰兒。好吧,繭兒,我是瞎說的。從今之後,我不喝酒了。我打了你兩拳,你還回來吧。我抓住她的手,說,打吧,你打吧。她喉嚨裡咯咯響著,使勁抱住了我,嘴裡低低地說著: 孩子,蟈蟈,好孩子,我捨不得打你。只要你真心對我好,要我的肉我也割給你。
冬天過去了。
春天來到了。
村外的草甸子裡,像鋪開了一條綠毛氈。村頭的柳樹上,綻開了鵝黃色的柳葉兒。桃花也在一箇中午放開了。
春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又下了半天,午飯過後,我站在堂屋門口,望著草甸子上的氤氳煙雨。燕子冒著雨忙碌著,一口口銜來白泥,築著房簷下的巢。我百無聊賴地望了一會悒鬱的田野,便打著呵欠,回到屋裡。我問繭兒: 那本雜誌呢。什麼雜誌?雜誌就是雜誌。俺不知道,俺不知道什麼叫雜誌?就是一本書,一本大書,蠢貨。噢,你說那本書呀,皮上畫著一個大辮子的?被我剪了鞋樣子啦。她掀起炕蓆,把那本粉身碎骨了的雜誌拿出來。我無話可說,嘆了一口氣。俺不知道你還有用,俺想,孩子就要出生啦,得早著點準備,就去村裡剝了幾套鞋樣子。我不好,你實在恨得不行,就揀不要緊的地方打幾下子吧。
我說: 脫掉衣服讓我看看孩子。她說: 等晚上,等晚上看。雨聲單調冷落,屋裡灰濛濛的,她的眼睛裡似有火星在迸濺,這粒粒火星點燃了我的血液。我把她拉過來,輕輕地解開她的扣子,她忸怩著,遮掩著,被我脫了個赤身裸體。我第一次發現她的身體是這樣白淨,像銀子一樣閃著光。她的肚子已經凸起來,肚皮上有兩道深深的紋。我從來沒有這樣動過情,我溫柔地撫摸著她,不是摸老婆,而是摸愛人……
繭兒急急忙忙從我懷裡掙脫出去,胡亂披上衣服。期期艾艾地埋怨著我: 都怨你,都怨你,不黑天就讓人赤身露體。我回過頭去望著窗戶,查找使繭兒如此驚慌的原因。在那塊巴掌大的玻璃上,緊貼著一張乾癟的臉,鼻子擠成平面,雙眼如同磷火。那是我的娘。我一拳打在牆壁上,關節上的皮裂開了,露出了白糝糝的筋骨。我跑出屋,跑出院子,鑽進了惱人的雨網裡去。繭兒和娘在高聲說著話,我一句也沒聽清,我什麼都不想聽。我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從窗玻璃上看到乾癟臉時那一剎那的感受。兩種同樣摻雜著野蠻和文明的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子,使我對天地間的一切都感到厭惡。
雨幕和夜幕交織在一起,我彷彿沉入了茫茫大海,潮水把我推上去又拉回來,嘴裡鼻子裡灌滿了腥鹹的海水。我忘記了家,像丟掉了一副沉重的枷,牛毛細雨打得我渾身精溼,被雨水泡酥了的草甸子在我腳下噗唧噗唧地響著,泥土的微腥,泥土的清新,灌進了我的肺和胃,我的心愈加灰冷起來。後來,我佇足在窪子邊上,窪子裡的水很平靜,淤泥裡泛上來的水泡——也許是魚兒吐出的水泡——在噼啪兒噼啪兒地破碎著,兩隻最先覺醒了的虎紋蛙在水中呱呱地叫著,它們在為愛情歌唱呢。我渾身哆嗦著,蹲下去,用手摸著腳下密匝匝的蘆芽兒,蘆芽兒都像錐子一樣,顏色應該是嫩綠和紫紅。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看到了窪子裡毛玻璃一樣的水光,看到了紫色的草甸子和灰綠色的天空。蘆葦芽叢中有一個草球一樣的東西在滾動,小趾爪踩著泥土的聲音變成了夜曲中的一個細微組成部分。我站起來。刺球,我跟著你走,你能帶我到一個新的生活裡去嗎?蟈蟈!蟈蟈!草甸子裡響起了繭兒的呼叫聲。我的眼前立刻浮現出她潔白如銀的身體,這個身體是那樣柔軟、溫暖……我的牙齒得得地打戰了。蟈蟈——蟈蟈——她的聲音拖得很長,像母牛呼喚牛犢,在兩聲呼叫的間隔裡,傳來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五
眾奶牛被球狀閃電擊翻,橫七豎八躺了滿棚。棚子裡瀰漫著濃重的硝煙氣息,棚頂上有一個臉盆大小圓圓的洞,它們渾身顫抖著,用上側的那隻眼望著圓洞裡的鋼青色的天空。一大縷潮溼明亮的光線斜穿圓洞,照著一隻額上帶白花斑的奶牛巨大的乳房。乳房被另一頭奶牛的瓣蹄觸著,那瓣蹄一伸一縮地動著,像有微弱電流從乳頭通進去,滑膩的乳汁汩汩地流出來。它舒服地喘息著,哞哞地低鳴著,麻木的身體漸漸靈活起來。這時,同夥的瓣蹄大力動了一下,乳房上像被狗咬了一口,它猛一掙扎,竟然抖抖索索站立起來。「哞——」它餘驚未消地叫著,東歪西扭片刻,終於站穩。它垂下頭去,用角輕觸著躺著的四個夥伴。它們悲涼的眼睛裡盈著綠水,拼命掙扎卻站不起來。
棚外吹來從草甸子裡刮來的充溢著芳草氣息的風。它焦急地走到寬敞的窗戶前,尋找廊簷下聽收音機的主人。它看到那把摺疊躺椅翻倒在地,收音機在水泥地面上摔碎了咖啡色外殼,男主人躺在二十米開外的草地上,在他的不遠處,躺著美麗的小主人,她頭上那根紅綢布條像一朵豔麗的杜鵑花。「哞——哞——」它一聲接一聲地叫著,並用頭撞擊著插銷在外的鐵門。「哞——哞——」它叫著,夥伴們聽著它的叫聲,都伸腿拗脖子,力圖站起來。它用力撞著門,新型模壓材料組裝成的牆壁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響。終於聽到了插銷脫落的叮咚聲。鐵門傾斜著向外張開,它急匆匆地衝了出去,沉甸甸硬邦邦的乳房在兩條後腿之間摩擦著,適才被同夥瓣蹄子蹬著了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它不再跑,慢慢走,沉重的蹄子踩在吸足了水的草地上,每下都陷得很深,草地上留下一行它花瓣般的蹄印,並立刻就有水滲滿了那些蹄印。在蟈蟈面前,它站住了。「哞——」它低沉親切地呼喚著,主人毫無反應。它用嘴巴拱著他,用漂亮動人的藍眼睛看著他漂亮動人的面孔。它聞到有一股鹹鹽的味道從他臉上發出來,便伸出紫色多刺的舌頭去舔。它舔著他的額、腮、下巴,把他蒼白的面孔舔出桃花般的豔色來。主人平靜的呼吸直衝著它銀灰色的鼻子,它的眼睛慢慢潮溼起來,瞳孔閃著水晶的光芒,瞳孔裡有清晰的睫毛倒影和樹冠衝下的白楊樹。清晨,雨後的空氣潮溼稠密彈性良好,尋常聽不到的縣城火車站火車鳴笛聲跨越過村莊河流,貼著地面飛到草甸子上來。笛聲低沉壓抑,顫抖不止,如緩緩爬來的黑色巨蟒,如慢慢伸展的透明觸鬚。聽著笛聲,它縮進舌頭,脣邊掛著無色的斜涎,揚起了秀雅的頭。
「哞——」奶牛悠悠地叫一聲,和著還在甸子裡爬行的火車笛聲。笛聲使它觳觫,笛聲使它沉思。它的眼前重新出現那塊古老的大陸,大陸上有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草原上綠草茵茵鮮花怒放,袋鼠懷揣嬰兒在草地上跳舞。初夏,衣衫襤褸的流浪剪毛工剪出的羊毛鋪天蓋地,猶如白色浪潮。它依稀還記得原主人家有一棟白色的小樓,樓旁有一株高大的桉樹,一群白鸚鵡用櫻桃色的彎嘴巴把褐色多稜的桉樹種籽啄得像冰雹般散落下來……想到這裡,它的眼前出現許多模模糊糊似懂非懂的圖像,記憶之河結了厚濁的冰,水流在冰下凝滯地蠕動著。有一個鋼鐵怪物在無邊無際的水上漂行,成群的凶惡老鼠搶食著牛糞,到處都是濁臭熏天,動盪不安。幾百頭牛擠在一起,跑肚拉稀不思飲食……印象漸漸清晰起來,從白色的麵包車裡鑽出幾個穿白衣戴白帽的人,用粗大的鐵針管子往它們肩上注射藥水,有幾個體弱者,沒等注射完畢,就撲地而死。
火車笛聲一次次地傳來,一次次地打斷它的沉思又接續起它的沉思。它記起了在悶罐子車上度過的艱難日子。一行五個,被裝進一節悶罐子裡,沿途走走停停,不分晝夜。悶罐裡的惡濁空氣使它們掉膘脫毛,咳嗽流鼻涕,眼裡生出大量眵目糊。後來,總算到了終點站,一個閉塞的破爛小縣城。縣畜牧獸醫站一個穿制服戴大簷帽的胖男人和一個同樣穿制服戴大簷帽的胖女人來接它們。當時,它嚇得腸胃痙攣,返草不暢。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制服大簷帽可把它們折騰苦了。
那個男人脖子粗短,脖子後堆積著一坨子脂肪。女人的形狀像個啤酒桶,沒有脖子,腦袋壘在兩肩之間,頭上聳著彎彎曲曲的羊毛。她的兩個大奶子可怕地耷拉著,走起路來渾身肉顫。蒺藜狗子!胖女人叫。這陌生的字眼把它嚇了一大跳,它驚恐不安地望著胖女人,聽著她又說: 蒺藜狗子,你耳道里塞進了牛毛了嗎?那個胖男人哼了一聲,說: 美人魚,又發情了是不?胖女人說: 發情了又怎麼樣?饞死你個騷狗子。它忽然明白了,「蒺藜狗子」、「美人魚」,原來就是這一男一女的代號。它鄙夷地叫了一聲。蒺藜狗子,你聽,洋牛和中國牛叫起來一樣是牛叫聲。美人魚說。廢話!不是牛叫聲還能是驢叫聲?蒺藜狗子用一根竹片抽打著它的屁股說。噢,想跟老孃辯論?美人魚把魚眼翻了一下,說: 外國人說起話來為什麼不跟我們一個聲?為什麼還要請穿高跟鞋的大嫚當翻譯?你還記得吧,上禮拜澳大利亞那個牛專家到縣裡來,坐著黑殼地鱉子車,從車裡往外鑽,就像大公雞出窩,人沒出頭先出能把人笑死。跟在他後邊那個大嫚,兩個奶頭像兩個棗餑餑一樣往前挺著,裙子薄得像蚊帳,裡邊通紅的褲衩子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個洋人咕嚕咕嚕說一串,那個大嫚就用中國話翻一遍——你說,為什麼外國牛和中國牛叫一個聲、外國人和中國人說話不一個聲?說呀,不是要抬槓嗎?不是要辯論嗎?本事呢?那滿肚子尿水呢?美人魚的大難題把蒺藜狗子堵得張口結舌,只知道抓著脖子傻笑。這時,一隻喝夠了牛血的飛虻想調調口味,偷偷地落到美人魚汗津津的腮幫子上,低頭翹屁股,把針頭一樣的嘴扎進她的肉裡。美人魚掄起巴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飛虻被打成一團糨糊,腮幫子上留下五個指印。蒺藜狗子樂得像孩子一樣笑。美人魚罵道: 笑你娘個蛋!當心笑出你的疝氣來!……
哞——哞——奶牛感情飽滿地叫著,藍眼睛裡噙著淚水。白楊樹下那個鳥老頭開始爬樹,他弓著身子,曲著趾爪,堅韌不拔地爬,不屈不撓地爬,爬到半截滑下來,滑下來再爬,終於爬進樹冠裡去。它、它、它、它、它,一行五牛,在美人魚和蒺藜狗子的打情罵俏中,被趕進了畜牧獸醫站的臨時飼養場,在這裡它們待了三個月,受盡了人間千般苦。蒺藜狗子和美人魚是牛場飼養員,他和她輪流值班。它從他和她的言談話語中,知道蒺藜狗子正忙著結婚,天天東跑西顛採買傢俱。美人魚的男人在縣城旮旯大街裡開了一家餃子鋪,生意興隆,她忙著幹第二職業。
二十三號上午是美人魚的班,可牛場裡一上午沒見她的影子,奶牛們在柵欄裡吼叫著徘徊,一個個餓得眼裡冒閃電。它不停地叫著,走著,心裡充滿仇恨。它和她是結了深深的冤仇的。那還是它們剛到牛場時,美人魚想擠點牛奶開開洋葷。她的動作又笨又重,恨不得把牛奶頭扯下來。它怒不可遏,冷不防給了她一蹄子,正踢在她彈性很強的肚皮上,她叫了一聲娘,一屁股坐在牛糞裡,捂著肚子,半天沒動窩。蒺藜狗子開心地說: 喝餃子湯還把你肥成這個賊樣,要是喝起牛奶來,你他媽的非爆炸了內胎不可!怎麼樣,牛蹄卷的吃頭不錯吧?美人魚嗚嗚地哭起來,哭著罵: 蒺藜狗子,我操你親孃,你這個薄情寡義的東西,老孃受了傷,你不但不來救,還站在一旁幸災樂禍。蒺藜狗子走上前去扶起她來。她彎著腰追打它,打了幾下,也就完了勁,罵了一頓拉倒。天近中午,它們飢餓交加,便合夥扛翻了食槽,撞斷了柵欄。
下午,蒺藜狗子騎著輛渾身鬆動的自行車來上班,見到狼藉牛棚,便追著牛打,累得滿嘴冒沫。他騎自行車走了,從旮旯大街把美人魚揪了來。蒺藜狗子說: 你看看,你看看吧,光顧了餃子鋪,連班都不上。告到站長那裡,罰幹你半年獎金。美人魚說: 你敢!你小子的尾巴根子老孃牢牢地攥著呢,要是惹我翻了臉,連吃飯缽子也給你砸啦!蒺藜狗子於是不敢說話,嘟嘟噥噥地修柵欄。美人魚嬌滴滴地說: 狗子呀,你別生氣,老孃跟你鬧著玩呢。今天晚上電影院裡放《少林寺》,我請你去看電影。蒺藜狗子罵罵咧咧地說: 弄來這五個瘟牲,快把人纏死啦。縣裡那些老爺們,吃魚肉吃膩啦,還想喝他孃的牛奶。喝牛奶?讓他們喝牛尿去吧!美人魚大聲說,這叫盲目進口,崇洋媚外,不看國情,違背實事求是根本原則。
這五個瘟牛,快死了利索。
死了利索?這是錢!每條牛花的錢能把每條牛用十元大票貼起來。
聽說要降價處理,廣告已經貼到火車站汽車站大街小巷去啦。貼也白搭,沒人要這些怪物。還不如殺了吃肉,汆丸子,剁餡子,醬、滷、紅燒。
蒺藜狗子和美人魚並肩走向遠方。牛們面對著食槽中餿爛的草料,一個個搖頭晃腦,心裡充滿悲哀……
奶牛站在蟈蟈面前,一動不動,它的四蹄已深陷進稀泥裡,像栽在那裡的一頭石牛。鳥老頭在樹上活動著,驚嚇得鳥鵲吱喳亂叫。奶牛脈脈含情地看著主人安詳的臉,嘴動著,像要開口說話。蒺藜狗子和美人魚走了,你來了。
那天,你穿著一件汗漬斑駁的老土布褂子,一條藍咔嘰布褲子,赤腳穿著一雙破膠鞋,一根鞋帶是細麻繩,另一根鞋帶是細鐵絲。頭髮亂糟糟像一團枯草,面色灰白如一塊鹼地皮,眼睛很大但缺乏光彩似白天的月亮。我長鳴一聲招呼著你,我一見你就覺得遇到了知音。小夥子,看來你也是個落魄的動物啊。從你那寬闊的額頭和靈巧的嘴角上,看得出你十分聰穎;從你破爛的衣著看得出你混得不強;從你眼下的黑暈和眉宇間的皺紋看得出你內心痛苦睡眠不足。哞哞哞,我們是背運的倒黴鬼。你慢騰騰地對著我走過來,我從木柵欄裡伸出嘴巴,你用沾著苦辣旱菸兒的手,撫摸著我的鼻樑。可憐的牛啊,看你瘦成什麼樣了啦!你拍著我的鼻子說,怪不得每頭只要七百元。怪不得。賤錢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啊。
你沿著柵欄徘徊著,你在沉思,打算盤。我知道對你是不敢抱什麼指望了。看你那身打扮,打死你你也掏不出七百元來買走我,更甭說掏出五個七百元把我們全買走啦。但我不死心,我們不死心,我們一齊伸出頭來,嗅著你身上散發出來的親切熟悉的氣息。
蒼蠅和牛虻成群飛舞著,瞅著空子吮我們的血。那最狡猾的是貼著地皮飛翔、鑽進我們的腿腋裡的花斑虻子,那裡是死角,只好由著它們咬。你還在柵欄外徘徊著,它們四個已失去對你的興趣,走回食槽前,無可奈何地吃起變質的飼料。一隻屎殼郎正在倒推著一個比它的身體還要大的糞球前進,它推呀推呀,推得糞球滴溜溜滾。我一隻眼睛看著屎殼郎推糞球,一隻眼看著你低頭垂肩來回走。在你的身後的原野上,橫貫著一道烏黑的鐵路,一輛墨綠色的列車鳴笛進了站。
列車進站後約有半小時,遠遠地看到一個姑娘橫穿過鐵路直奔牛柵而來。姑娘的步幅很大,膝關節十分靈活,走起路來富有舞蹈感。
又來了一個人。我向同夥們報告著。聽到我的叫聲,它們抬眼看了那姑娘一眼,一個個目光冷漠。看過,又低下頭,愁眉苦臉地吃草料。我叫著,我向同伴們解釋著,她也許是為我們來的,她也許是我們的救星。來呀,來呀,來呀,也許她能夠給我們帶來福音。眼睛有微恙的同伴斜瞥了我一眼,揮尾抽打著凶惡的虻蟲,輕叫了一聲,好像是說: 你別做美夢了。
那姑娘放下手中的旅行包,雙手把著柵欄,把腦袋從柵欄縫裡伸進來。她的頭髮長,黑,亮,不燙,不扎,飛流直下,如同瀟灑的馬尾巴。澳大利亞良種奶牛!我聽到她興奮地說。她把頭縮回去,高聲喊叫: 人呢?我把頭又伸出去,不看小夥看著姑娘。她穿著一條淺藍夾白色牛仔褲,繃得圓圓的屁股上繡著一個綠色的蘋果。上身穿一件半袖白色羊毛衫,胸脯彆著一枚白底紅字鐵牌牌。腳上穿一雙網球鞋。蟈蟈!是你呀!你這個傢伙,我兩年沒見到你啦。我聽到她興奮地喊叫著。我看到她幾步跳到那個面孔陰鬱的小夥子面前,並伸出一隻黑黝黝的手。
蟈蟈,你當時沒有說話。你倒退了一步,把她的手晒在那兒。你的目光冷冷的,睃著她胸前的牌牌。你對著姑娘點點頭,嘟噥了一句什麼話我沒有聽清。你扭頭就走。姑娘愣怔了一下,但馬上追上你,抓住你的肩頭,把你扳了個趔趄。站住!你少給我裝孫子!她野乎乎地說著,雙手叉著細細的腰。為什麼不理我?去年寒假我託人捎信給你讓你去玩,你竟敢不去,我怎麼得罪你啦?她說。毛豔,你沒得罪我,我混慘了,沒臉見人啦。你沮喪地說。
是的,你是有點慘,看看你這身打扮。她嘲弄道,你是不是打算到飯館去舔人家的盤子底。
我人窮志不窮!你吼叫著。
她格格地笑起來,笑後說: 你這個笨蛋!誰窮誰狗熊。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年代了?知道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別倒了架子不沾肉。聽我說!
她的嘴脣靈活輕巧,話兒像河水決堤,若干新名詞夾雜著若干舊名詞,向著若干耳朵裡灌。蟈蟈的腦袋漸漸地抬起來了,雙眼放出光輝,黑眉毛不停地抖動著。
毛豔很滿意自己的鼓動效果,閉嘴一笑等於休息,緊接著說:你圍著柵欄轉來轉去是不是夜裡要來偷牛?蟈蟈說: 我來縣城賣席,看到街上有畜牧站的賣牛廣告,我們家正缺耕牛,就想來揀個便宜,沒想到是這些怪物。毛豔說: 說你笨蛋你還委屈,這是良種奶牛,每頭日產奶量三十公斤,這五頭奶牛能供給一個小鎮的用奶。七百元一頭,跟白撿差不多。你想讓它們去耕地呀?那還不如讓你去生孩子。
你說得天上下小孩我也拿不出三千五百元錢。
你敢不敢和我幹一場?
敢。
好,蟈蟈,咱一言為定。我實話對你說了吧,這次期終考試,我有四門功課不及格,補考一次還不及格,學校新賬舊賬一起算,勸我退學呢。去年,我跟幾個哥們兒跑了一趟買賣,賺了八百元,曠課二十天,學校恨死我了。讓我退學,正好哩,我橫豎不是個唸書的材料。你們家在三縣交界,有那麼一大片荒草甸子,正好發展畜牧業,咱倆合夥養牛吧,我的知識養牛儘夠用了,不上大學當畜牧主,更棒。
但是我沒有錢。
噢,噢,沒有錢,銀行裡有錢,我姨夫是縣農業銀行副行長,我們去找他貸款,先把牛買過來,然後再想法賺錢。現在的錢路子多著呢,看你找不找。你不是說賣席困難嗎?我讀書的地區產棉花,每年都用大量葦蓆苫垛,你在這邊設點收購,我到那邊聯繫銷路,不,我先去聯繫銷路,聯繫好了你再設點收購,還要到火車站去送送禮,僱兩個車皮,鑽兩個空子,弄個萬兒八千的。
你說得太容易了。
本來就不難嘛,蟈蟈,放膽跟我幹吧,你那個電子腦袋要是開動起來,成不了農民企業家才見鬼。
我要跟我爹商量商量。
商量個屁!等你商量回來,黃瓜菜都涼了。你多大啦?二十四歲,不小了,李世民二十四歲當皇帝,主持天下大事。走呀,別扯著不圓圓,拽著不長長,我是為你好呢,走,找我姨夫去。
毛豔挽著蟈蟈的胳膊,蟈蟈彆彆扭扭地跟著走,破膠鞋啃著毛豔的腳後跟,毛豔瞪一眼,蟈蟈嚇一跳,咧嘴笑一笑,繼續跟著走。蟈蟈的身體漸漸恢復自然,彎曲的腰伸直了,腿怒衝衝地向前邁,一步步都好像踩著紅木地板,咚咣咚咣地響。蟈蟈的走相漂亮,比得毛豔發了黃。蟈蟈走路像豹子,毛豔走路像麻雀。他們越走越遠,我聞到一股親切的草原氣息從他們走去的方向傳來,我充滿著幻想和希望,並把這希望和幻想傳達給夥伴們,它們和著我一齊鳴叫。火車又拉笛子,笛聲一過我們繼續叫。毛豔的旅行包扔在柵欄外……
火車笛聲又貼著白露閃閃的草尖兒,抖抖顫顫地爬過來,草尖上的水珠紛紛落地,野苜蓿在雨中開出紫色的小花,油螞蚱從草棵裡蹦到花額奶牛耳朵上,一個黑色的鳥影映在牛眼裡,它用力地叫了一聲。
六
……蟈蟈,你知道試管嬰兒嗎?又不知道,你他媽的知道什麼呀,一問三不知。晚月從地平線下爬升到中天時,毛豔對我說,試管嬰兒沒有爹也沒娘,放在玻璃管裡攪和攪和就長大了。她說完就笑起來,我知道她在欺我無知,心裡不由一陣陣火起。緊接著我吭哧吭哧地憋氣聲,她又說: 我們學院裡正在研究試管牛,搞了三年了,連根牛毛還沒培養出來,我說你們怎麼不把大象和牛雜交、把牛和兔子雜交呢?反正我也不想學,故意跟他們搗亂……
毛豔用一根梢頭帶著簇綠葉的細柳條抽打著奶牛的屁股,肩上的長髮像馬尾一樣甩動著。你要知道蟈蟈,我們今天的動作要是稍微慢一點,這五頭奶牛就被那個厚嘴脣的小夥子搶去了。他那個洗得發了白的軍用挎包裡,裝的全是票子。這小子肯定是個復員兵。現在的復員兵一個比一個邪乎,抓起錢來穩準狠,後孃打孩子,一下是一下。你幹嗎不吭聲?她停住腳,用那根細柳條拂了一下我的鼻子,沾著牛膩味的柳葉撥弄著我的睫毛,晃花了我的眼睛。夏夜的風吹動遍地月光,沸沸揚揚摻亮了空氣。疙疙瘩瘩的小徑上一頭挨一頭排成一隊牛,毛豔走在牛後,我跟著毛豔,寒冷的月光逼我抱住了肩頭,牛和我們連成串,像一條瘦長的船,在寬闊的河裡漂流。流呀流,彷彿流進夢裡頭,恍然間她成了織女我成了牛郎。哞——奶牛悽悽涼涼地叫起來,我心裡打了一個抖顫——如果翻了船,不知誰是織女誰是牛郎。
連聲牛叫,使我心裡發慌,五千元貸款,不是鬧著玩的!我覺著我簡直在拿著腦袋開玩笑。牛們在歪歪斜斜地移動,不像牛啦,像妖怪。我說: 毛豔,這五個大傢伙,養在哪兒?用什麼喂?怎樣喂?怎樣擠奶?擠了奶怎麼賣?這些我全不知道。
不是還有我嗎?我整個暑假——我不上學啦,就住在你們家了,我爸爸罵我不爭氣,代溝。你呀,前怕狼,後怕虎,白長了一嘴鬍子。
毛豔像趕牛一樣抽打著我的背,我們幾步就追上了筋疲力盡的牛隊。花額奶牛背上馱著毛豔的兩件小行李,一個提兜一個網兜,網兜裡的牙具缸子碰著小鏡子,小鏡子反射著月光,光影像只金蝙蝠,不時飛到路邊的槐樹上去。我突然想起中午時,我和她並膀走到鐵路,我說: 你的行李丟到牛柵欄外啦。她說: 我故意放在那兒。我說:丟不了嗎?她說: 丟不了。我說: 我去拿來吧。她說: 丟不了,你不懂。
一隻「刮頭篦子」在草叢裡叫起來,叫聲扣人心絃。
蟈蟈,聽說你結婚啦?她問。我羞愧地盯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仰望著薄薄的月亮。
是的。
動作夠麻利的。她說。不知是誇獎我還是嘲諷我。
怎麼說呢?
過得還好嗎?
湊合著。
有孩子嗎?
有啦。
男孩?
女孩。
女孩好,像你嗎?
像。
那一定很漂亮。
湊合著。
你就知道湊合,什麼都是湊合。
那……不湊合又怎麼辦呢?
我的嗓子發哽,說話的聲調都變啦。毛豔看著我說: 蟈蟈,我警告你,不許你愛上我。我記著你的仇呢,你忘了沒有,我讓你幫我複習功課,你根本不理我。
我怎麼能忘了呢?你用土坷垃差點把我打死。
毛豔響亮地笑起來。我們終於走進了草甸子,苦澀的草味兒鑽滿了鼻腔,奶牛們昂起頭,嗤哄嗤哄地吹著鼻子,聽起來像女人在抽泣。草甸子裡的昆蟲感情飽滿地叫著,蟲聲匯成一條潺潺的河流,漫過草甸子,又折回草甸子。花額奶牛馱著行李走在最後,不時用目光明亮的眼睛瞥瞥我和毛豔。毛豔的白色半袖羊毛衫上塗上了一層淺藍色的月光,小銀牌牌在胸脯上閃閃爍爍。
前邊就是我們村,我說。
我知道,你還沒忘記我來告訴你「回爐」的事吧?那時候,你正患著高考綜合徵。
真快,一晃就是三年。我說。說著就想起了老婆孩子,悲哀和惆悵襲上來,於是無法說話。見月光下奶牛們發亮的背散進草地裡去,草地裡響起唰啦唰啦的吃草聲。
你在想什麼?她問我。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打了一個呵欠,說: 打瞌睡了,你家有地方睡嗎?我說沒有。她說: 我睡在草地裡也行,小時候爸爸打我,我跑到草地上睡過一次,早晨醒來,頭髮上沾著一層露水。我說: 不會讓你睡草地的。
我心裡發沉,希望著永遠走不盡這月下的草徑。毛豔卻轟牛上路,牛們東跑北竄,和毛豔捉迷藏。她累得氣喘吁吁。我說: 讓它們吃一會兒吧。
我們終於把它們趕上了路,草甸子裡起了微風,草梢上的月亮斑斑點點,跳動得美麗多姿。牛們喘著粗氣,不時把頭伸到路邊草裡去。走完了路,看到了霧氣騰騰的村莊和烏黑油亮的白楊樹。是蛐蛐她爹嗎?繭兒站在白楊樹下喊。我沒有答應。奶牛們自動停步,五頭牛頭尾相銜,像用一根鐵籤子穿在了一起。繭兒從樹影下走出來,高聲叫著: 是蛐蛐她爹嗎?我說: 你瞎叫喚什麼?我又不聾。
蛐蛐她爹,她低低地說著,立在了我和毛豔身邊,她的臉像個雪白的大南瓜,眉毛淡得如一條線。蛐蛐她爹,我在樹下等了你大半夜,衣裳都讓露水打溼了。我心裡焦急,不往好處想,尋思著你碰上了劫路的了。蛐蛐咿呀著哭了一會兒,等不來你,就睡啦……她期期艾艾地說著,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
蛐蛐她爹就是你?你這個傢伙!毛豔把對著我的臉扭一下,對著繭兒,說: 你就是繭兒姐姐吧?我是蟈蟈的同學。
她叫毛豔。我說。
貓兒眼?
毛豔!是來幫我養奶牛的。
什麼奶牛?
什麼奶牛!在你眼前擺著呢。行了,過幾天你就知道啦。我心裡空虛煩惱,說,快回家收拾一下炕,讓毛豔睡覺。
爹和娘也沒睡,就著月光等我回來。我把牛轟進院子,就聽到爹和娘一齊咳嗽著,點亮了煤油燈。
毛豔進屋嚇了爹孃一跳。
我說貸款買了五頭奶牛,嚇得爹孃啞口無言,一齊跑到院子裡看。爹孃進了屋,娘索索地抖,爹說: 反了你個小雜種!這麼大的事你竟敢自作主張。
我說: 我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啦!李世民二十四歲當皇帝,管理天下大事。
哪個村的李世民?爹說,你連你爹也騙。
毛豔笑起來。
閨女,你笑什麼?娘問。
大伯大娘,蟈蟈沒錯。毛豔說。
女兒在繭兒懷裡哭了兩聲,繭兒拍著她的屁股說: 蛐蛐不哭,蛐蛐不叫,蛐蛐她爹買回牛,一條二條三條,八條七條五條……蟈蟈,你別把心想邪了呀!爹諄諄教誨我。
毛豔來了精神,把白天講給我聽的那些道理又嘰哩哇啦地講給爹孃聽。
娘說: 閨女,你好像在背天書,俺聽不明白。
毛豔說: 您明白一點就行了。一代勝過一代,就像您這小腳,能跑過我這雙大腳嗎?
跑不過。娘說。
跑不過就別說話。毛豔說。
娘說: 閨女,這可是在俺家呀,你掃帚捂鱉算哪一枝子的?毛豔瞪著眼說: 我要橫掃一切舊思想。
黎明時分,爹說: 蟈蟈,你是要這些洋牛呢還是要爹孃?我說: 牛要,爹孃也要。
爹說: 留牛不留爹孃,留爹孃不留牛。
毛豔說: 大伯,你們乾脆分家,讓蟈蟈每月付給你們養老費。我說: 分開也好。
爹說: 你翅膀硬啦,不是前幾年尿床那會兒啦!
我說: 是你們逼得我。
蟈蟈,娘說,你娶了老婆忘了娘,老天爺不會饒過你。老天爺長著眼呢,十年前,天上落下滾地雷,劈死一個女妖精——娘頓了頓,睃了爹一眼,接著說,天老爺聖明著呢,你要是敢和爹孃分家,就讓滾地雷劈了你個狗雜種。說到這裡,孃的眼裡射出逼人的寒光。我突然想起那個雨天,娘把臉貼在玻璃上,也用這樣的目光,窺視著我和繭兒。我心中立刻堆滿了憤怒和厭惡,我咬牙切齒地說: 分家,分!你們的生活費我來出,只是求你們別管我。
蟈蟈!一直驚恐地站在一邊聽我們爭吵的繭兒喊起來。蟈蟈,不能分啊,鄰親百家會笑話我們的。
毛豔說: 第一個不纏腳的女人也被人笑話過,現在誰還纏腳,你纏嗎嫂子?骨頭全纏斷了,都是甲級殘廢。
村子裡的雞又一次叫出一個新浪潮,外面喧囂著生的聲音。從院子裡刮進來一陣腥風,耗幹油的燈迫不及待地跳動幾下,熄滅啦。房子裡灰暗了一分鐘,潮溼的、淺黃色的陽光就從門縫裡擠進來。屋子裡充滿熱嘟嘟的腥氣,好像剛用開水燙過死雞死鴨。大家都睏乏地立起來,被疲倦折磨得失去精神的眼裡顯出惶惑不安的神情。
這是什麼味道?——洋牛味!——絕對不是——像死雞死鴨。奶牛在院子裡叫起來,牛一叫,我立刻想到若干事,分家後,人到哪裡住,牛到哪兒住,鍋碗瓢盆切菜刀,一樣也少不了,我頭昏腦漲,甚至開始後悔。我抬頭尋找毛豔,她用手扇動著脣邊的空氣,輕蔑地笑我。我說: 毛豔……她說: 你害怕了?我說: 不是怕……
毛豔說: 是膽怯!枉為了男子漢大丈夫!手裡有錢,地裡有無窮的草,你怕什麼?繭兒可憐巴巴地對毛豔說: 貓妹妹,你勸勸他,讓他把牛送回去吧。
爹用手掌揉著眼說: 你給我滾!牽著你的牛爹牛娘給我滾,別讓這些畜牲醃臢我的院子。娘說: 蟈蟈呀,虎毒不食親兒,爹孃全是為著你好,聽說,把這些腥牛送回去,咱正兒八經地好好過日子。爹說: 兒大不由爺,你折騰去吧,無恩無仇不結父子。
牛叫聲越來越急,那股腥氣也越來越濃,無孔不入地鑽進屋子。毛豔噁心,伸出兩個手指捏一下嚥喉,捏出兩個紫印子。不對呀,她說,奶牛怎麼會有這種味道呢?毛豔一把拉開門,我看到她兩眼發直,嘴脣發白,呆了五秒鐘,退了三二步,驚叫道: 蟈蟈你看那是個什麼?
院子裡,五頭奶牛稀稀疏疏站著,一個個都像患了感冒,流著清鼻涕,低眉順眼,垂頭喪氣。在牛群中,有一個似鳥非鳥似人非人的怪物在行走。他的雙腿裸露,細乾瘦長,皸裂著一瓦瓦黑色間白紋的鱗片。腳脖上拖著一條粗麻繩,麻繩頭拖散了,染著綠色草汁,沾著一疙瘩黃泥。他的步伐類似蹣跚,更像蹦跳,好像腳下安裝著兩根柔軟的彈簧。他的頭細長,帶著一些不規則的稜角,頭上一根毛也沒有,兩隻耳朵像兩隻晒乾了的木耳,陰鷙的目光像爬行動物。他的雙肩與胳膊上,對稱地生著白色的與灰色的扁羽毛。前胸上的毛蓬鬆雜亂,骯髒不堪;有的毛根兒朝外,有的毛根兒朝裡。背上的毛很少,露著人的深深的脊溝,一群群的寄生蟲在脊溝裡像黑螞蟻一樣蠕動著。
原來是你這個老怪物!我啐了一口,說,你會飛了嗎?老妖怪,別做夢啦。
遍身羽毛的老頭陰毒地看著我,忽然振動雙翅,發出貓頭鷹一樣的叫聲。他端著翅膀,沿著院牆走動。土牆上伏著一片肥胖的蝸牛,他一把把地抓起蝸牛塞進嘴裡,香甜地咀嚼著,綠色的汁液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沿著下巴,滴落到胸前的羽毛上。
這是個什麼東西?毛豔驚魂未定地捏著我的胳膊問。
沒等我回答,那鳥毛老頭就把雙翅一抖,尖聲叫道: 別打我……我要飛……
隨著他翅膀的抖動,一股更加濃烈的腥臭氣撲過來,這已經不是屠戮雞鴨的味道或臭魚爛蝦的味道,簡直是腐屍的味道啦。毛豔掏出手絹捂住鼻子,跳到院子裡。腥臭氣把她的瞌睡驅趕跑了。她轉到老頭身後,仔細地打量著,老頭又聚精會神地吃開了蝸牛,根本不理睬她。
你走吧,娘說,你把俺牆上的蝸羅牛子吃完就走吧,俺一家老小都知道你本領大,敬著你哩。
抽菸嗎?爹說,爹走到院子裡,用手心擦擦菸袋嘴,恭恭敬敬地託著菸袋,頂著撲鼻的腥臭,向鳥羽老頭靠過去。鳥羽老頭回過頭來,白眼珠子翻了翻,把兩個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突然噴出了幾十個蝸牛殼,像冰雹一樣落在爹的臉上。
腥臭氣和怪叫聲把繭兒懷裡的蛐蛐也驚動了。她疲乏厭倦地哭起來。繭兒拍打著她說: 別哭,好孩子,別哭,你看,你爹買來一群洋牛,那個長翅膀的老頭也來啦。蛐蛐往院子裡望了一眼,「哇」了一聲,把頭紮在繭兒懷裡,一動也不敢動啦。
毛豔站在老頭兒背後,凝神片刻,腮上泛起會意的笑容。她對著我飛了一個眼色,便鷹撲兔般往前一衝,她抓住一束羽毛,用力一拽,只聽到老頭像兔子一樣水分充足地叫了一聲: 別打我……我要飛……那束羽毛,連帶著一些黑乎乎的臭氣熏天的東西脫落下來。毛豔笑著,叫著,前後左右跳著,向老頭髮起連續進攻,她的步伐靈活,像拳擊又像擊劍。老頭哭嗥著,轉著圈防衛,但無濟於事。不到十分鐘,他身上的羽毛就被毛豔撕扯得乾乾淨淨,顯出了又髒又瘦的身體。老頭像青蛙一樣伏在地上,痛哭著: 別打我……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混濁的淚水沾溼了骯髒的面頰。
遍地羽毛狼藉,有一兩片在輕動。我看著毛豔,毛豔看著我,又一齊看著老頭,良久無言……
七
眼睛上方有兩塊黃色斑點的小黑狗四眼正在村子裡的草垛邊與一條名叫鷂子的小公狗糾纏,忽然看到村頭上電光閃閃,便撇下鷂子,踏著街上一汪汪的雨水,箭一般地飛奔回來。它跑到躺在綠草地上的蛐蛐面前,用冰涼的鼻子觸著她胖乎乎的小手。蛐蛐!蛐蛐!它叫著,用牙齒咬住女孩繡著鐵臂阿童木的汗衫,把她拖起來。
蛐蛐張大嘴巴,長長地打了一個呵欠,一滴口水像透明的蠶絲落到阿童木的頭上。她抬起手背揉揉眼睛,摸著小黑狗的頭說: 四眼,狗孃養的,跑到哪兒去啦?女孩站起來,提提溼漉漉的褲子,挪動著兩根藕節般的小腿,向著蟈蟈走去。爸爸,爸爸,那個火球呢?奶牛抬起頭,親切地舔著小主人。滾開,大花牛,回棚裡去。四眼,把大花牛轟回棚裡去。小黑狗立即執行女孩的命令,在奶牛面前跳著,汪汪地叫著。奶牛使勁扭動著腰肢,拔出深陷在泥土裡的蹄子,懶洋洋地往棚裡走去。
女孩蹲在蟈蟈面前,大聲喊叫。蟈蟈的睫毛像燕翅一樣剪動著,臉上浮起幸福的笑容。爸爸,你醒醒麼!爸爸,那個火球被我踢到哪裡去啦?我的褲子溼了,不是我尿的,我的腿麻。貓眼阿姨怎麼還不回來?爸爸,你說呀!女孩像個小老太婆一樣絮叨著,我的腿麻,爸爸,我的腿麻。她坐下去,用手指去捅蟈蟈的鼻孔……
媽媽就知道讓我睡覺,白天睡了夜裡睡,我不睡麼,我要找小狗耍去。媽媽就說: 長翅膀的老頭來了,翅膀老頭紅眼綠指甲,見了小孩就吃。你聽,老頭在樹上飛呢!別打我……我要飛……我問:媽媽: 誰打老頭啦?媽媽說: 你爸爸,還有貓眼阿姨。快閉眼吧,別說話,別讓老頭聽見……床上鋪的竹芯涼蓆忽悠悠地飄起來,涼蓆託著我先是在天花板下團團轉,後來,又從窗戶玻璃上飛出去,玻璃好像水一樣,輕輕一衝就開啦。涼蓆託著我在村子上空飛來飛去,白雲彩紅雲彩綠雲彩跟著我,一伸手就揪住了,雲彩痛得叫媽媽。它媽媽是星星,星星挑著筐子,筐子裡盛著糖、花生、布老虎。老虎嗚嗚哭,老虎老虎你哭什麼?老虎說,下雨了,淋溼了毛。我說,老虎,你別哭啦,叫翅膀老頭聽到把你吃了,咯崩咯崩嚼骨頭……我看到那個長翅膀的老頭在村前一道頹牆上練飛。頹牆有一米半高,牆頭上長著車前子和蒲公英,媽媽說不是蒲公英,是婆婆丁,爸爸說也是蒲公英,也是婆婆丁。牆根叢生著一窩窩酸棗棵子,紅酸棗、綠酸棗,把口水都酸出來了。老頭在酸棗棵子中用破磚爛瓦壘了一個臺階,踩著臺階扯著車前草他爬上牆去,腿肚子哆嗦著,張開翅膀,朝著我飛來,媽媽!我怕!老頭飛不到我跟前,像石頭蛋子一樣頭朝下栽到酸棗棵子裡,酸棗針把他的頭咬得淌黑血。爸爸和貓眼阿姨來了。
爸爸,老頭咬我,我怕!爸爸說: 不怕。貓眼阿姨用照相機給老頭照相,叭勾——像放槍一樣,老頭嚇得不會動了,抱著頭哭: 別打我……我要飛……阿姨說: 他原來就想上天嗎?那真也該打,就像打球,歪打正著。爸爸說: 到底是打錯了還是打對了?爸爸和阿姨走了,翅膀老頭又活了,踏著磚瓦,哆哆嗦嗦爬上牆,他抖著翅,果真像老母雞一樣飛出去好遠,落地時往前趔趄了幾步,沒有摔倒。阿姨!看啊,老頭飛了!
自從那次貓眼阿姨拔光他的羽毛後,他不見了。人們都傳說他去偷動物園的孔雀,進了狼籠子,被四條大灰狼吃啦。老頭走後,村子裡的蝸牛使勁多,所有的牆壁都變成了灰綠色,下過大雨晴了天,蝸牛的叫聲好像颳風搖樹葉子。貓眼阿姨向村裡人宣傳: 蝸牛有高度營養價值!貓眼阿姨還念報紙給大家聽,人們都不信,說,只有鳥毛老頭才去吃蝸牛,正經人是不吃蝸牛的。還說,要是蝸牛也能吃,那麼蚯蚓、蒼蠅、螞蚱、蚊子也都是高級食品。得了吧,姑娘,他們說,留著蝸牛你們去吃吧,你們喝著牛奶就著蝸牛正好對味。貓眼阿姨攤開手,笑笑,退一步勸他們用蝸牛餵雞餵鴨。村裡人聽了貓眼阿姨的話,用掃帚把蝸牛從牆上掃下來,放在石槽裡用大棒子搗成肉醬,拌在糠皮裡餵雞餵鴨,全村的雞鴨全都下起了雙黃蛋。他們相信了貓眼阿姨的話。但他們還是不敢吃蝸牛,只敢吃蝸牛變成的雙黃蛋。村裡的孩子們看到我吃鹽漬油炸蝸牛,好像吃花生麻糖,饞得他們伸舌頭,都伸手跟我要。芳芳的娘,豔豔的娘,俺二姑,老狗皮爺爺,都來問貓眼阿姨: 姑娘,這蝸牛真能吃?貓眼阿姨把一顆蝸牛扔進嘴,帶著殼就嚥了。村裡人都拿著盆舉著碗搶蝸牛,連牆角旮旯全找遍了。等老頭扎齊了毛飛回來時,他的蝸牛被吃光了。
老頭這次回來,身上的羽毛老厚老厚,翅膀上的羽毛又大又幹淨,像大扇子一樣。他到處找蝸牛,找不著了,就從腐土中掘來紅的蚯蚓,哧溜哧溜吃下去,像喝麵條一樣。嚇得村裡人脊樑像棍子一樣直。貓眼阿姨說: 這個老東西,懂得營養學,他盡揀好東西吃,蚯蚓也是高蛋白呀。
老頭看到我的涼蓆在他頭上飛,眼珠子都氣紅啦,他扇著翅膀飛起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腿。老頭伸出長長的綠指甲,要挖我的眼。我嚇壞了,驚叫起來……媽媽輕輕拍著我說: 蛐蛐,好好睡,娘守著你哩。我從睫毛縫裡看著媽媽,媽媽坐在我的床前噌楞噌楞納鞋底子。媽媽有空就納鞋底子,納了一摞又一摞。爸爸去縣城貿易公司聯繫業務了,貓眼阿姨去了特區。媽媽坐不安穩,好像被尿憋得慌。媽媽。媽媽說: 蛐蛐,要尿尿吧?不,你才有尿呢。媽媽又跑出去啦,我知道她出去望爸爸。媽媽前兩天老是偷偷地哭,眼皮腫得像葡萄皮。今天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偏襟衫子,衫子的袖上補著一個補丁。衣服小,包不住胖媽媽。媽媽納一會兒鞋底子,就坐在床頭上,挽起褲腿子搓納鞋底用的麻繩。她的腿又粗又白,連一根汗毛都沒有——搓麻繩時絞光啦。媽媽拈著兩片麻,往手心裡啐一口唾沫,然後把麻按在光滑的腿上,使勁往下一搓,兩片麻梢兒在她腿肚子外側像四眼小狗一樣搖著尾巴。前幾天爸爸心煩地對媽媽說: 你搓吧,搓吧,簡直是嗜痂成癖。我問: 爸爸,什麼「嗜痂」?爸爸說: 別亂問。爸爸從來不穿媽媽給他做的鞋,媽媽只管做,做好了就一雙雙擺在櫥裡。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一聽我就知道是爸爸回來啦。媽媽撂下麻繩,放下褲腿,搖著尾巴跑出去。蛐蛐呢?爸爸問。在床上睡著哩,媽媽說。爸爸像大老貓一樣朝我走過來,我把睫毛合了一下,從一線縫裡覷著爸爸。爸爸下巴上的鬍子剛刮過,胡楂子青白色。從他嘴裡吹出一股葡萄酒的氣。他的嘴脣滑溜溜,親得我腮幫子癢癢的。我感到他把那隻大手伸進我的開襠褲裡,摸著我的小肚子。她沒哭嗎?爸爸問。哭著要貓眼眼。媽媽說。噢,她還要等些日子才能回來。爸爸說,熱水器裡放水了嗎?跑得滿身臭汗。你不跟我一塊洗嗎?
在太陽能熱水器那兒洗過澡的爸爸,頭髮又黑又亮,像老鴰毛一樣。我爸爸是個英俊少年。貓眼阿姨領我看電視,電視裡有個英俊少年。媽媽紅著臉站在床邊,她說: 蛐蛐她爹,你越活越年輕。爸爸說: 我們都應該越活越年輕,人老心不能老。你今天怎麼穿上了這件褂子?爸爸問。蟈蟈,我不知道,我想你。脫下來吧,爸爸說,像個出土文物。今天我給你買了一件衣服。
爸爸拉開皮包,拿出一個長方形紙包,撕開紙,一抖,變出了一條蘋果綠色大袍子。來吧,穿上試試,這是大號的,你穿恐怕還有點瘦,瘦點好,瘦點出線條。爸爸端著袍子往媽媽身上比量著,媽媽一小步一小步地後退,像被火烤著。她爹——別「她爹」「她爹」的,我是爸爸——爸爸,她爸爸,我怎麼能穿這種衣裳,穿上了怎麼好意思見人,人家會指著脊樑杆子罵我呢——你怕什麼?來,穿上我看看——不,不……
爸爸把袍子放在床上,用一隻胳膊摟住媽媽的腰,另一隻手慢慢地伸下去,解開媽媽的衣釦。她爸爸,爸爸,別這樣,大白天的……媽媽嗚嗚地喘著氣說。爸爸說: 不要緊,繭兒。媽媽像只大白兔一樣站在床前,她的臉和脖子像雞冠子一樣紅,胸脯像牛奶一樣白。媽媽雙手捂住臉,那兩個胖胖的奶奶輕輕地跳著,兩顆紅櫻桃般的奶頭對著我點頭,我使勁地吧咂著嘴。爸爸和媽媽被我嚇壞了,媽媽躲在爸爸懷裡,連氣都不敢出。爸爸幫媽媽穿好袍子,前後左右地打量著。媽媽真好看,綠袍託著紅紅的臉,媽媽變成一朵粉荷花。太好了!爸爸說。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爸爸摟住媽媽,像吃奶一樣地咂媽媽的嘴。媽媽嚶嚶地哭起來。你哭什麼?爸爸問。蟈蟈,好兄弟,我想生個兒子,媽媽說。爸爸慢慢地把媽媽鬆開,臉色變得冷冷的。你怎麼又提起這話頭?我們不是領了獨生子女證了嗎?我還想生,我知道,我不生兒子你是不會喜歡我的,生了兒子才能拴住你的心。媽媽說著,眼淚成串地往下落。別說啦!爸爸厭煩地叫一聲,一甩手,走了。媽媽趴在床上,嗚嗚地哭起來。我嚇壞了,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
我知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要兒子,我知道……媽媽一邊哭一邊說,我知道我不如她俊,不如她年輕……媽媽胖胖的大白臉上掛著透明的淚珠,淚珠落到蘋果綠色袍子上,嘟嚕嚕地往下滾。她舉起一面方鏡,照著自己的臉和身體,她對著鏡子,用指肚伸著眼角的皮膚。一抻,皮繃緊,皺紋消失;一鬆,皮鬆弛,皺紋出現……媽媽把鏡子反扣在桌子上,哭得更傷心啦,奶奶像涼粉一樣顫動著。她費了很大勁才把緊繃在身上的袍子脫下來,手忙腳亂地又換上那條肥腿褲子和那件補丁褂子。媽媽不亮了,不耀眼了,媽媽像只老母雞。
院子裡又響起腳步聲,我辨別出這仍然是爸爸的腳步聲,他每逢心裡有事時,總是用腳後跟重重地搗著地面。爸爸又帶著香氣進了屋。繭兒,你聽我說——你怎麼把裙子脫下來啦?爸爸看看媽媽身上的衣裳,說,你為什麼要脫下來!你為什麼總是要把自己弄得像只老母雞一樣難看?爸爸也說媽媽是隻老母雞。她爸爸我不願穿,穿上新衣裳我的皮肉就像被火燎著。再說,咱都是結婚有孩子的人啦,只要不露著皮肉就行啦,穿好了招人笑話,媽媽說。我給你買衣服就是讓你穿。留著吧,等咱的蛐蛐長大啦,讓她穿。爸爸笑了一聲,兩個嘴角上顯出兩條直豎著的深皺紋。
你想得真遠啊!爸爸說。他把那件袍子抓過來拎起來,摸出電子打火機,按機關,打火機躥出一股綠色火苗。她爹!媽媽驚叫。蘋果綠色袍子忽忽喇喇燒起來,爸爸的手在半空中停著,提著一盞燈籠。
火苗燎著爸爸的手,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袍子在火中縮小,最後變成一個大大的黑蝴蝶。幾個綠色的扣子落到地板上,響著,滾著。爸爸把手輕輕一抖,黑蝴蝶飛落地。媽媽直著眼坐在床沿上,嘴半張開,肚子裡呼嚕呼嚕地響。爸爸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了。房子裡充滿怪味,我忍不住咳嗽起來。我坐起來,叫了一聲:「媽媽。」媽媽抬起衣袖擦了擦溼漉漉的臉,走上前來,抱起我,使勁地摟著。
媽媽,我又叫。蛐蛐,好孩子,別叫「媽媽」,叫「娘」,還是叫「娘」好。孩子,你爹變質啦,你爹不像個莊稼人啦,你爹全身上下連頭髮梢上都是香噴噴的味兒……不,我說,不,我搖搖頭。我不叫「娘」,我還是要叫「媽媽」,貓眼阿姨說叫媽媽好。媽媽還在哭,還在說: 蛐蛐,你爹變心啦,他不喜歡我啦。都怨你自己,我想,爸爸剛才還摟著你親,可你偏要生兒子。為了逗媽媽開心,我說:媽媽,愛情是碗豆腐腦,趁熱吃最好;愛情是盆洗澡水,先洗臉,後洗腿。——你胡說什麼,蛐蛐,是誰教你這些胡言亂語?——不是胡言亂語,這是詩,是貓眼阿姨唸的——蛐蛐,往後別跟著那個……她學,跟她學不出好來。你奶奶說,半夜裡飛來只貓頭鷹——我奶奶瞎說!我叫嚷著。奶奶是個老妖怪。
……媽媽剛把我生下來,奶奶就罵我: 丫頭片子。她那兩隻綠色老貓眼盯著我,我也惡狠狠地盯著她,一出生我就和她結下了冤仇,她經常折磨我,她用冰冷的火鐮磨我的嘴脣,用臭烘烘的破布擦我的牙床,還用手指捏我的小奶頭。我長到二百多天的時候,每逢媽媽不在家,她就用嘴嚼餅子餵我,餅子嚼得黏糊糊的,她用手指挑著往我嘴裡抿。她的手指乾燥開裂,擦著我嘴角火辣辣地痛。我的手腳被捆得繃繃緊,無法反抗,只好拼命嚎哭。她說: 小鱉羔子,吃哭食哩,哭也得吃。黏稠的餅子進了我的氣管,我噢噢地叫著,臉都憋紫了。爸爸回來了,說: 娘,你怎麼這樣折騰她?奶奶怒氣沖天,把我扔到炕上,罵爸爸: 雜種,我怎麼折騰她啦?爸爸說: 沒有這樣喂孩子的,這樣不衛生。奶奶說: 什麼衛生不衛生,雜種,你也是我這樣喂大的。
我們和爺爺奶奶分了家,我們在白楊樹下建了新房子,奶奶和爺爺住在舊房子裡。爸爸讓奶奶和爺爺搬到新房子裡住,奶奶說: 沒那福氣。爸爸說: 這可是你說的。爸爸每月付給爺爺和奶奶二百元養老費。爺爺揹著一支長苗子土槍,天天在草甸子裡轉悠,碰到兔子打兔子,碰到斑鳩打斑鳩,有一次還打到一匹三條腿的小猞猁,全村的孩子都跑到爺爺家去看這匹稀奇走獸。爺爺領我去釣魚,釣了一條白鱔、一條黃鱔,白鱔黃鱔都在草地上打滾,滾了一會兒,就不滾了,爺爺光顧釣魚,黃鱔被四眼叼去吃了,連骨頭都吃了。我說:爺爺,把白鱔給鳥老頭吃了吧,爺爺不答應。鳥老頭在草上追野兔子,追過來追過去,總也追不上。奶奶每天都泡在我們的新家裡,什麼事都要摻和,什麼事都要插嘴。我們的「五朵金花」最惹她生氣,她說: 這些妖怪,奶子像大水罐。貓眼阿姨擠奶時,她就站在一邊說: 這是奶嗎?嘩啦嘩啦像撒尿,鎮上那些喝你們奶的孩子,遲早要生出牛角來。我捧著奶瓶跑過來,嘴噙著奶頭,看著白裡透藍的乳汁射進奶桶。貓眼阿姨穿著工裝褲,袖子挽到肘彎,雙臂像白鱔一樣扭著。奶牛呼哧著喘氣,不時用藍眼睛看著我們。蛐蛐,奶奶說,你別喝這些髒東西。她用手指著我的奶瓶。我說: 牛奶好喝,奶奶,你想喝嗎?貓眼阿姨提起奶桶,到脫脂房裡去脫脂,她笑著對奶奶說: 您老人家千萬別喝,喝了後頭上長角,身上長毛,腚上長尾巴。
奶奶越來越注意我了。只要我捧著奶瓶喝奶,她就用綠眼瞪著我。那天上午,奶奶又像只老鷹一樣在我們院子裡待著。爸爸在研究糖化飼料,貓眼阿姨在單槓架上拴了兩根膠皮管子,訓練媽媽擠牛奶。媽媽真笨,學了多少次啦,總也學不會。貓眼阿姨說: 用力柔和一點,再柔和一點,不能像攥鋤把子一樣啊。媽媽滿臉是汗,動作更加笨了。媽媽說: 妹妹,還是讓我乾點粗活去吧,擔擔水,掃掃牛糞。擠牛奶也不是細活呀,貓眼阿姨擦著汗水說。我捧著奶瓶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前邊的草場上有一隻藍色的蛺蝶在一剪一剪地飛動著。我放下奶瓶去追蛺蝶。蛺蝶飛高飛低地逗著我,最後扇動翅子上了樹。我失望地跑回院子,看到奶奶仰著脖子,把我的奶瓶喝得呼呼嚕嚕響。放下!我喊,快放下,你把奶頭給我弄髒了。奶奶翻翻白眼,罵道: 小小年紀也會放屁,都是一樣的嘴,怎麼就弄髒啦?貓眼阿姨說: 老太婆,頭上長出牛角來啦。奶奶摸摸頭,說: 姑娘,別嚇唬俺啦,這玩意兒還挺好喝。蟈蟈,往後,每天給我和你爹送兩瓶過去。爸爸冷冷地說: 好吧,不過,奶錢要在養老費里扣除。
啊呀!奶奶大聲叫起來,蟈蟈你這個雜種,娘四十八歲那年才得了你這麼個老生兒子,恨不得打掉牙把你含在嘴裡養著。冬天怕你凍著,夏天怕你熱著,你六歲那年,還嘬著我的奶頭吃奶,六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給我算算這筆奶水錢是多少?你養著五頭大奶牛,擠出的奶用平板車子往鎮上送,連親爹孃要瓶奶喝都扣錢……奶奶越說越感到委屈,坐在地上,捶打著地面,天呀地呀地哭起來。
奶奶的哭聲引來一群人,人們咬著耳朵說話。老狗皮爺爺說我爸爸: 蟈蟈,這就是你的不對啦。爸爸說: 大叔,您不懂。奶奶見到人,更來了勁頭,罵著: 蟈蟈,悔不當初放在尿罐裡淹死你個小雜種。認錢不認爹孃,天老爺饒不了你。遲早要從白楊樹上落下滾地雷,劈了你這個小畜生,劈了你這瘟牛……爸爸,你怎麼還不醒?蛐蛐打著呵欠說。
八
她坐在老屋裡的土炕上,愁緒滿懷地納著鞋底子。
就是在這間屋裡,我給你做了老婆,蟈蟈!
就是在這間屋裡,我給你生了女兒,蟈蟈!
蟈蟈,你快回心轉意吧,你不迴心轉意我這輩子就算完啦。簷雨敲打著一個破臉盆,發出抽泣般的聲響。她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已經是第三次用針錐刺破指頭肚了。她把指頭放在嘴裡吮著,嘴裡鹹,鼻子酸,眼睛淚模糊。淚眼透過那塊巴掌大的窗玻璃,她看到在房簷和晾衣繩之間的巨大蛛網上,粘住了一隻嘴巴根子還泛著嫩黃的乳燕。小燕子死命掙扎著,恐懼地看著蹲在房簷下的那個乒乓球大小的蜘蛛。蜘蛛感覺到蛛網的強烈震動,沿著對角線爬到網中央。面對這個比自己大幾倍的獵獲物,蜘蛛毫不畏懼,它張開屁股上的開關,拖著黏黏的銀絲,繞著小燕子爬來爬去,很快就把小燕子纏得像一隻蜷曲的蠶蛹。小燕子快要窒息了,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啁啾。兩隻老燕子像麻雀一樣噪叫著,撲稜稜地圍著蛛網飛。蜘蛛慢吞吞地幹著自己的事,睬都不睬它們。
她很怕那個黑乎乎的大蜘蛛,因為婆婆曾多次講過滾地雷殛死蜘蛛精的事。怕蜘蛛,又可憐那快要被纏死的小燕子,這種矛盾心理使她暫時忘記了自己和丈夫的糾纏。後來,她大著膽子,冒雨跑到院子裡,抄起一根滑溜溜的竹竿,閉著眼把蛛網攪破了。蜘蛛和燕子都落在泥水裡。就在這時候,在幾百米外的那棵大白楊樹上,綠色和黃色的火球像穿梭一樣滾動著,她雙眼發直,臉白如紙,脣紅如血。未及她反應過來,那一串串的火球便從樹上消逝了。幾十秒鐘後,牛棚方向一聲巨響,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空氣像洶湧的潮水一樣漾過來,院子裡飄著濃烈的硝煙氣息。她沉思了半分鐘,忽然驚叫一聲,扔掉竹竿,衝出柴門,向著牛棚跑去。邊跑邊喊著: 蛐蛐,蛐蛐,我的孩子……
她是趿拉著鞋子從屋裡出來的,一出柴門,街上黏稠的泥巴就把她的鞋子脫掉了。於是她赤著腳,呱唧呱唧地踩著泥水,睜著眼,看不見路。遠處的天空中閃電潑剌剌地繼續燃燒,一瞬間她的眼睛漆黑髮亮,一瞬間又黯淡無光。一種大禍臨頭般的感覺嚇得她精神恍惚,她的眼前不斷晃動著幻影。婆婆乾癟的臉,婆婆每每說到滾地雷殛死罪人或妖怪時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和表情,丈夫穿西服扎領帶時的瀟灑神態,貓眼姑娘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和修長的雙腿……自從她那天夜裡來到我們家,我們家每天都在變,什麼都變啦,丈夫,女兒。
……那天,草地上開遍金黃色苦菜花,棕色的蜥蜴在茅草縫裡迅速爬動著,野兔在裊裊上升的氧氣中奔跑,還有鷓鴣鳥迎著東方藍色的太陽飛翔。一公一母是一對夫妻鷓鴣,忽高忽低,忽上忽下,背上和胸上的白色斑點像星星一樣眨動著,就在它們要消融在草甸子深處的藍天裡時,一支槍口上冒出一股白煙,一隻鷓鴣如一粒彈丸落了地,不知另一隻鷓鴣怎麼樣,不知死的是公活的是母,還是活著的是公死的是母。槍聲傳過來了。
丈夫穿一套大紅運動服,貓眼穿一套白色運動服。春天的草地上,我的丈夫和一個大姑娘每人提一支熊貓牌羽毛球拍,歡蹦亂跳地打羽毛球。藍晶晶的天。綠幽幽的地。紅豔豔的他。白閃閃的她。心酸酸的我。
扣呀!蟈蟈,你這個臭球簍子。貓眼大聲喊叫著。她把我丈夫蹓得上躥下跳,如同走狗。後來,丈夫把羽毛球正正地打在她的奶子上。十環!十環!他興奮地叫起來,像個大孩子,女兒小蛐蛐,兩邊來回跑,一會兒給爸爸加油,一會兒給阿姨加油,小嗓子都喊啞了。蛐蛐摘了好多苦菜花,用遮巾兜著,跑到貓眼面前,一把把抓著苦菜花,對著貓眼頭上撒。她人小力氣小,揚不了那麼高,貓眼雙膝跪到草地上,讓蛐蛐把苦菜花撒了她滿頭。
我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像一棵枯朽了的樹,烏鴉和麻雀在我頭上吵鬧著。我想趴在草地上哭一場。毛豔跑到我面前來,她那兩個蘋果般的小奶子,邊是邊稜是稜地向前挺著,我女兒撒在她頭上的苦菜花一朵朵往下掉著,她鼻子尖上掛滿白色的汗珠。她彎腰從我腳下揀起羽毛球,無意地看看我的臉,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說: 大姐,你不玩一會兒嗎?你玩一會兒吧。她把手中那隻球拍塞給我。她對著我的丈夫說: 蟈蟈,你跟大姐打一會兒。我的丈夫不高興地說: 搗什麼亂!我攥著球拍,感到半邊膀子都墜垮了。好妹妹,我不會打——我來教你——我笨,學不會,你跟他玩吧——我把球拍放在地上,低頭不敢看他們,轉過身,扭動著身子快步走,我心裡並不難過,淚水卻像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冒出來……
我從草地上走回家,心裡說不清啥滋味,淚水一個勁地流,擦也擦不幹。我感到委屈怨恨,但又不知道該恨誰。她就是比我能,就是比我「蓋帽」——蛐蛐天天「蓋帽」「蓋帽」地亂嚷——她那兩個小奶子長得那麼精神,我當閨女時也是膨著,她的腿那麼長,屁股上的肉那麼結實,難怪蟈蟈喜歡她,難怪蛐蛐也喜歡她。蛐蛐把那麼一大堆苦菜花撒在她頭髮上,使她的臉像男孩子一樣招人喜愛。她奔跑跳躍著,我女兒撒在她頭上的苦菜花一朵朵往下落著,有的碰撞著她的脊背往下落,有的碰撞著她的胸脯往下落,有兩朵沿著她敞開的衣領落下去,再也不見出來。我女兒圍著她轉,我丈夫圍著她看,好像我的丈夫是她的丈夫,我的女兒是她的女兒。我嘴裡發苦,我的命更苦。我兩歲那年死了娘,跟著爹長大成人。嫁給了蟈蟈,我心裡足得不行。我橫看豎看看不夠你,恨不得像抱奶娃娃一樣天天抱著你。可是你一直和我隔著心。前幾年你故意把自己弄得埋埋汰汰,沒給我一天好氣受;這幾年你精神得要命,可對我越來越冷淡。我知道我不稱你的心,不如你的意,可我給你生了女兒,生兒子我也能,你不要怨我,我給你洗衣做飯,也盡到了做老婆的本分啦,你不該吃著碗裡的,看著碗外的……
我越想越冤屈,眼淚流乾啦,眼睛裡像有沙子,克浪克浪地響。哭也不頂事,命中沒有莫強求,胡思亂想不中用。該幹什麼還得幹什麼。我起柳條籃子,到村裡豆腐房去買豆腐,蟈蟈、蛐蛐,還有那個貓眼,全都是豆腐肚子,天天吃也不夠。每逢我們四個人同桌吃飯時,我就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蛐蛐總是一本正經地裝大人,他和她卻像兩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常常為一句一點也不好笑的話笑得彎腰噴飯。
我著柳條籃子進了村,大街旁邊的排水溝裡,全是灰綠色的蝸牛殼,幾隻雞在刨著什麼,弄出嘩嘩啦啦的響聲。吃蝸牛的風氣還是從我們家興起來的,起初我哪裡敢吃,看著他們吃我都噁心。後來,蛐蛐捏著我的鼻子把一個蝸牛塞到我嘴裡,沒用我嚼,蝸牛就化開啦,味道又鮮又美,強似活魚嫩雞。貓眼和蟈蟈還發明瞭好多種蝸牛做法,名字巧得我連說都不會說。吃了兩個月蝸牛,我原來的衣服就穿不進去啦。蟈蟈讓我喝涼水減肥,毛豔拉我去草地上做健美體操,彎腰撅腚的,把人都快羞死啦。村裡的女人看到我,都捂著嘴笑。蟈蟈訓我,看你肥成什麼樣子啦!我說: 我願意肥嗎?他說: 不願肥為什麼不練?我說: 蟈蟈,就那麼比劃幾下子能瘦了人?我心裡話: 蟈蟈,我知道你怎麼看我都不順眼,就變著法兒整治我。胖難道不比瘦好?
村子中間那棵白果樹下,圍著一群婆婆媽媽,一個同輩的媳婦叫我: 繭兒嫂子,來呀。我問: 幹什麼呀?她說: 這兒有人在抽書算命,預卜吉兆。我的心動了一下,著籃子靠上去。白果樹上掛滿了破掃帚爛鐵盆,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我擠進人圈,看到地上鋪著一塊兩米見方的黃布,黃布上擺著一隻黃銅鳥籠子,鳥籠子裡養著一隻黃色小鳥,小鳥在籠裡跳上跳下,唧唧輕叫,鳥嘴是咖啡色的,鳥腿是淡黃色的。鳥籠子旁邊,放著一排木格子,木格里放著一張張黃紙摺子。守著攤兒的是一個面黃肌瘦的老頭,一雙黃眼珠子,很慢很陰地轉著。一箇中年婦女家裡丟了一隻羊,抽了一書,紙摺子上畫著一大簇青草,老頭兒替她批講說: 貓三狗四,豬五羊六,靠草而去,你順著草找去吧。女人眉開眼笑,遞給老頭一塊錢,高高興興地走了。我出神地看著那隻在籠子裡蹦蹦跳跳的小鳥,那小鳥也不時地轉過頭來,用米粒大小的黑眼睛盯著我。我覺得這隻小鳥認識我,它輕輕地叫著,不時吐出粉紅色的舌頭,它的下巴頦上,有一撮胭脂色的羽毛。大嫂,那老頭說,你有心事。我搖搖頭。你騙不了我,老頭說,你有不高興的事,花上一塊錢,或許能找到一個趨吉避凶的方法。老頭用黃金般的眼珠盯著我,小鳥也用米粒大的黑眼盯著我。我眼睛裡只有老頭和小鳥,旁邊的老婆婆少媳婦吃屎娃娃全都退出去很遠。我蹲下去,看著那隻小鳥說: 我抽一書。老頭說: 求者心中事,靈鳥早已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黃銅小鈴鐺,對著鳥籠晃了三下,然後拔開籠門,小鳥蹦蹦跳跳直奔木格子。在木格子前,它東瞅瞅西瞅瞅,用嘴巴叼住一個紙折,撲稜著翅膀往外拽。老頭把紙折遞給我。小鳥進了籠子,吃著老頭賞給它的金黃小米,還時不時地對著我看。
我捧著這張發黃的紙折,遲遲不敢打開,從紙折裡散發出一股發黴的味道。老頭說: 看看吧,看看是不是你要問的事。
我翻開紙折,看到一幅陰森森的圖畫: 在一棵柳樹下,一個長髮披散的女子,手託一條白絲絛,看樣子準備上吊。我的心一下子撮了起來。畫旁還有兩行黑字,我說: 先生,請您給批講批講。老頭瞅了一眼紙摺子,念道: 好鳥枝頭皆朋友,一木焉能支大廈。我迷瞪著兩眼看著他。老頭說: 可對你的心思?我頭不由己地點了點。老頭說: 就是啦,玄機不可洩漏。我把買豆腐的錢給了老頭。站起來,往外走,撞著人像撞著高粱棵子,稀哩嘩啦響。我一心想著那棵柳樹,那個平伸出來好像專門為上吊的人提供方便的樹杈子,還有那根雪白的絲絛。我踩著蝸牛殼回了家,沒有心思做飯。毛豔和蟈蟈的笑聲從田野裡傳過來。他們笑得好痛快。我說,你們笑吧。那個女人披頭散髮,滿臉淚水。她對我說,人活百歲也是死,不如早死早託生。妹妹,別糊塗啦。死了吧,死了吧。她站在樹下向我招手哩。我手腳不由己地站起來。院子裡朦朦朧朧,那架單槓上生長了翠綠的枝條。好妹妹,來呀!那個女人引著我走,自古以來無數多情女子都從這條路上走啦。一了百了無牽無掛。我沒有絲絛呀。那不是嗎?她指著毛豔晾衣服用的尼龍繩。我把尼龍繩甩到單槓上,尼龍繩像一條河鰻魚,閃著銀子一樣的光。我甩上繩子去,找來一個小方凳,踩著方凳固定好繩子,又挽了一個活釦。活釦像個圓鏡子,那個女人在鏡子裡對我招手。我身上有一股酒糟味,薰得我頭暈眼花,直想嘔吐。陽光從鏡子裡透過來,光線裡遊動著一群群蝸牛。我把頭伸進圈子去,剛要踢凳子,繩子吐嚕一聲掉在地上,好像鰻魚脫了鉤。我跳下凳子,再次把繩子拴好,把頭伸進去,繩子又吐嚕一聲落了地。這時,草地上傳來了蛐蛐的哭聲。我像從惡夢中驚醒一樣,看到院子裡陽光燦爛,照著死蛇一樣的尼龍繩子和青黝黝的單槓……
我們的奶牛忽然得了急病,起初全像醉酒一樣,又跳又叫,鬧過一陣後,就蔫不唧地,趴在地上不起來了。蟈蟈趴在毛豔的書桌上翻書,毛豔也湊過去,那本書是暗綠色布封皮,皮上燙著金字,有兩塊磚頭那麼厚。兩個人的頭幾乎靠在一起,毛豔光滑順溜的長髮拂著蟈蟈結實的脖子。我站在他們背後,手心裡是冰冷的汗水。牛醋酮血病嗎?蟈蟈疑慮地問,毛豔說: 牛醋酮血病,是一種新陳代謝障礙疾病。我們太嬌慣它們了。應該讓它們吃粗茶淡飯,應該每天都讓它們去草甸子裡吃草散步。蟈蟈贊同地點點頭。他從藥箱裡拿出不鏽鋼針管,吸足了透明的藥水,給奶牛注到脖子上。
奶牛們很快恢復了健康。陽光下的草甸子。毛豔說: 多美呀。她跑回自己的屋子。回來時,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方方的小機器,說: 蟈蟈,蛐蛐,大姐,來,我給你們「咔嚓」一張。照相機!蛐蛐歡叫著,五歲多點的孩伢子,竟然認識照相機。毛豔把我丈夫拉到我身邊,把我女兒拉到我丈夫和我之間,女兒抱住爸爸的腿,像狸貓上樹一樣,一直爬到爸爸的脖子上,雙手揪著爸爸的耳朵,像騎著一匹馬。靠近點,蟈蟈,摟住大姐的腰!毛豔喊著。蟈蟈冷漠的胳膊搭在我腰間,我渾身一陣顫慄,乳房上爆起一層雞皮疙瘩。大姐,抬起頭來呀,好,笑一笑,使勁笑,從心裡往外笑,不要皮笑肉不笑。蟈蟈煩躁地說: 行啦,小姐,咔嚓了就行啦。他的手滑到了我的胯骨上,沒有一點熱情,好像他不是摟著他的老婆而是摟著一根電線杆子。我從心裡漾出苦滋味。毛豔讓我笑,於是我就笑,我知道我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毛豔單膝跪在地上,照相機陰森森的眼睛瞪著我們,機器咔嚓一聲響,我感到胸口上像被打了一槍。毛豔又給蟈蟈和蛐蛐照。她讓蛐蛐騎上牛背,讓蟈蟈躺在草地上,嘴裡還叼著一朵金黃色的苦菜花。蟈蟈也給毛豔照。毛豔趴在草地上,雙肘支地,雙手捧腮,圓圓的眼睛被擠成兩鉤彎月。蛐蛐站在爸爸背後,喊叫: 貓眼阿姨,笑一笑!毛豔咧開嘴,白牙齒在陽光下像玉片一樣閃爍,黑黝黝的臉上滿是黃燦燦的陽光和從皮裡肉裡滲出來的笑容。咔嚓!我感到又捱了一槍,前後腔透了氣。毛豔打了一個滾跳起來,抱住我的女兒,拉住我的丈夫,說: 我們三個照一張。她拿著照相機跑到我面前,說: 大姐,幫我按下快門。我不會,我不會呀!我把雙手藏在背後,連連倒退著。不難,非常簡單,讓我兩分鐘教會你。她連珠般地說了一通話,把照相機遞給我,就跑回去擺姿勢了。我也是單膝跪在草地上,兩隻手像篩糠一樣哆嗦。我低下頭,看著方方正正的取景框。框裡出現了湛藍的天空,一朵白雲在懶洋洋地飄動;框裡出現了遼闊的草甸子,白雲掛在一片青草梢上。我移動著鏡頭,終於從藍天白雲之間找到了他們。我的心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一股熱辣辣的液體把我的嗓子堵住了。在小小的方玻璃上,他們的頭像指甲蓋那麼大,眼睛像半粒火柴頭。我的女兒緊緊地摟著毛豔的脖子,還不時翹起粉嘟嘟的小嘴去親她的黑臉。我的丈夫歪著頭,看著我的女兒和毛豔,他是那麼專注,嘴微微張開,那個輕易不給我看的大酒窩也顯了出來。他和她不斷地交換著眼色,好像進行著親密的談話。他的頭髮蓬鬆著,似乎刷上了一層金粉;他的耳朵比臉還白,耳垂又大又柔軟。那雙嘴脣,那雙曾經發瘋般地親過我的嘴脣現在正對著黑姑娘微微張開。啪噠!一滴水珠落在取景框裡,畫面變得一團模糊。我把照相機扔在地上,掩著臉跑回家……
自打照相那天后,蟈蟈一直不理我,夜裡睡覺時離著我遠遠的,我只要動動他,他就唉聲嘆氣,嚇得我趕緊縮回手。繭兒呀繭兒,這樣下去,你痛苦我也痛苦。蟈蟈,好弟弟,是我不對,往後我一定改,我好好跟著你們學。我不顧一切地把他拉到我著火般的懷裡。他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接受了我的熱情。繭兒,他說,從明天起,你什麼活兒都不要乾了,專門學文化,豁上三年時間。你起碼要有小學文化程度呀。我說: 蟈蟈,我都三十歲啦,只怕你白操了心,我沒有識字的天分。不對,只要有信心,只要能堅持,沒有學不會的事情。那,我就試試嗎……
第二天早晨,他竟然溫柔體貼地幫我梳頭,給我洗臉,還塗了我滿臉珍珠霜。我被他弄得魄兒都蕩起來,軟綿綿地由他擺佈著。吃過早飯,他在一塊石板上寫了十個大字,帶著我翻來覆去地念。他讓我把每個字抄寫五十遍。他說: 我去鎮上送奶了,回來檢查你的作業。
人、手、口、馬、羊、牛……我念叨著,心裡卻想著夜裡的事,他從來沒有這樣溫柔地對待過我。我拿起鉛筆,橫豎不得勁,比繡花針還難捏啊!蟈蟈,我不是幹這個的材料呀!我聽你的話,好好照顧你不就行了嗎?何必要學這些字呢?我想,他也不過是逗著我玩玩罷啦,只要對他百依百順,不管他和毛豔的事,他就會對我好的。我放下沉重的筆,走到窗前往外望。女兒和貓眼正在廊簷下學跳什麼舞,錄音機裡放著使人心裡發癢的曲子。我拉開抽屜,找出一塊雪白的布,蟈蟈,我的親男人,讓我給你繡雙花鞋墊吧,我給你左腳繡上蝴蝶牡丹,右腳繡上金魚蓮花。老天保佑你步步踩紅運。
沒想到啊,他竟然發了那麼大的火。他用雞毛撣子把我的手抽腫了。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圬!他惱怒地說。我滿眼是淚,把那兩隻已經描好花樣子的鞋墊捧到他面前,戰戰兢兢地說: 她爸爸,我給你繡雙鞋墊子……他一把奪過鞋墊子,冷笑一聲,撈過剪刀,咔嚓咔嚓,把鞋墊子鉸成碎片。他的臉鐵青色,說: 快把作業完成。我拿起筆,手腫得像小蛤蟆,鉛筆掉在地上,尖兒折了。我彎腰拾筆,看到遍地碎布片,像風雨打落的白花瓣。蟈蟈,我哭著說,你饒了我吧,我給你當牛當馬都行,只是別讓我學字……
九
老夫婦相跟著,一步一滑地向白楊樹下走。老太婆咕咕嚕嚕地禱告著,訴說著: 蟈蟈,我的兒,娘不該用滾地雷來咒你,咒過來咒過去,老天爺當了真,當真打了滾地雷,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靠哪個來養活……遠處傳來兒媳婦悠揚的哭聲。一群綠色的烏鴉在他們頭上哇哇地叫著,烏鴉群裡有一隻非常漂亮的鷓鴣,悽悽涼涼地學烏鴉啼,聲音如箭羽,直射老頭兒心窩。他站住了,目光凝滯,似有所悟。很遠的地平線下,還有無聲的血色閃電,老頭望著那兒,目光遊離。走呀,老頭子,蟈蟈怕被滾地雷殛倒了。老頭卻掉轉身,朝著來路走去。於是,老太婆向前走,老頭兒向後走——反過來說也一樣,兩人背道而走,各想各的心事……
爹呀,娘呀,他……他要和我離婚。繭兒跪在公公和婆婆面前,斷斷續續地哭訴著: 自從貓眼進了家門,他就一天天地變了,一直變到這一步……爹,娘,你們可要為兒媳做主呀,要打要罵由著他,他願意和貓眼相好我也不管,只是別讓他休了我,被休的女人不算個人……
雜種,反了!公公說,離婚,狗小子,這不是成心給祖宗丟臉嗎?
蛐蛐她娘,婆婆說,你甭哭,有我給你做主呢,結髮的夫妻,生死的冤家,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跑不了你就跑不了他。我和你爹這就去找他。
那是個大晴天的晌午頭,草甸子裡熱浪滾滾,白楊樹上蟬鳴如雨。一隻又髒又臭的大鳥在白楊樹前爬上飛下,時而像只瘟貓,時而像團陰影。老太婆拉著老頭去找兒子算賬。牛棚裡沒有人,各個房間也都關門掛鎖。一定是讓那個女妖精勾走啦。老太太說著,打著眼罩往草甸子裡瞭望。草甸子裡斑斑點點是耀眼的陽光,通到葦田去的那條小路像一根焦乾的絲瓜。路上飄著一朵紅雲,一朵白雲,紅雲背上還馱著一朵小小斑馬雲。他們在那兒!老太婆說,果然是被狐狸精勾去啦。她一來我就看出她不是正道人,跟村西頭遭雷殛那個騷婆子是一路貨。老太婆忽然怒氣沖天,眼睛瞪著老頭子,說: 根歪苗難正,有騷爹就有騷兒子!老頭說: 你還有完沒有,多少年的陳穀子爛芝麻又抖摟出來。老太婆冤屈地說: 傷心的事永世難忘,那時,你一心迷著她,心裡哪有我?一年三百六十天,你有二百天睡在她家,在她家裡你有說有笑,回家就哭喪著個倭瓜臉,好像欠你兩吊錢!——後來,我不是再也不去了嗎?不是正兒八經地跟你過日子,很快就生了蟈蟈嗎?——那是老天長眼,滾地雷殛死了騷狐狸,你心裡害怕遭天譴才回到我身邊,要不是天開眼,我這下半輩子還得當活寡婦……老太婆的埋怨話像一條汙水河,源源不斷地往外流。老頭憤憤地轉回身,一言不發地走了。他爹,你不管了嗎?你就由著他拈花惹草傷天害理?你不管我管,我知道你心裡有病腰桿子不硬,沒準還眷念著你的老相好,想去吧。
她氣喘吁吁追著那三朵雲,三朵雲隱沒在蘆葦地裡。老太太也追進了蘆葦地。前幾天剛下了一場大暴雨,蘆葦長得青翠欲滴。她沿著依稀的路徑向深處走去。蘆葦叢中一陣騷動,老太婆低頭一看,發現一隻青灰色的小狐狸正坐在葦叢中望著她。狐狸的皮毛光滑,圓圓的眼睛上生著兩撮白毛。它的眼睛像電光,下巴咧開,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老太太渾身麻木,如同觸電,瞳孔擴大,面前一片迷濛。她囁嚅著: 仙家,仙家……
等她恢復神志時,狐狸已經走啦。她一時也糊塗了,不知是真碰上狐狸還是假碰上狐狸。她穿過茂密潮溼的葦地,爬到一道頹平的土堰上,面前出現一大灣平靜的綠水。淺水處生著稀稀落落的蘆葦和一簇簇的蒲草,一隻紫紅色的大蜻蜓點著水面在蘆葦中穿行。堰上沒有人影。老太太驚恐不安地喊著: 蟈蟈!蟈蟈!奶奶,你叫什麼?老太婆一回頭,看到孫女正在叫她。女孩坐在堰邊一棵柳樹下,身穿一件白道道藍道道的小裙子。柳樹幹上生著紅鬍鬚一樣的水根。女孩捧著一本連環畫,四眼小狗平伸著兩隻前爪,趴在女孩面前,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湖水。
蛐蛐,你爹呢?老太婆惡狠狠地問。我爸爸和貓眼阿姨下湖游泳了。天哪!老太婆絕望地叫著,天!她舉起手罩在眼上遮住陽光,嚮明晃晃的水蕩裡望去。遠遠的水裡有一片野生的蓮花,一枝枝白蓮高高地挺出水面,一白一黑兩個幾乎是赤身裸體的人正在白蓮周圍追逐著,濺起的水花很高,但一點聲音也沒有。老太婆嘴脣囁嚅著,嗓子裡嘰哩咕嚕響,好像在念著降妖避邪的咒語。
蟈蟈和毛豔在湖水中暢遊著,一隻孤獨的大鳥單腿獨立在湖心的泥渚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它體長兩米,遍身潔白的羽毛,一隻長長的大嘴連脖子都墜彎了,下頜上那個粉紅色的大皮囊不停地抖顫著。
大鳥注視著湖水,在它的眼裡,那兩個人就像兩條大魚。一條大鰱魚,一條大烏魚。
蟈蟈,會蛙泳嗎?
當然會。
大鳥看到那個男人笨拙地模仿著青蛙遊動的姿勢。
笨蛋,這是狗刨,不是蛙泳。看我給你示範。
大鳥看到女人衝到前邊去,身體擺平浮上水面,收腿——划水——蹬夾腿,紅色的游泳衣在水中閃閃爍爍。她遊得實在是完美無缺。大鳥驚愕地看著這個姑娘。這時候,她仰面朝天躺在水面,四肢一動不動,好像她的身體是用軟木做的。
蟈蟈,你還差得遠,你離一個農民企業家的氣魄還差得遠。姑娘閉著眼睛說。她的線條優美的身體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湖水忽而漫過她高聳的胸脯,忽而又把胸脯露出來。蟈蟈在她身邊慢慢地遊動著,幾次把嘴張開好像要說話,但又困難地閉上。後來,他猛地向前劃動幾下,緊貼著姑娘的身體,氣喘吁吁地說: 毛豔,我……
毛豔睜開眼看看他激動不安的面孔,微微一笑,用手掌撩起一股清水,清水直奔蟈蟈的鼻子和嘴巴。她身體一翻,屁股一撅,鑽入了湖水,過了約有兩分鐘,她從離蟈蟈幾十米遠的地方鑽出來。
真不要臉啦,真不要臉啦,老太婆嘮叨著,把目光從湖水中收回來,那些裸露的大腿和臂膀彷彿還在眼前晃動。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在湖水中游動著的就是那個青灰色的小狐狸,她和它的眼睛都是又圓又黑,皮毛又明亮又光滑,牙齒又白又尖利。她來無影去無蹤,神通廣大,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不是狐狸精是什麼?她感到害怕,憂慮,擔心著兒子的命運。
連孩子都不管啦,孽障啊!也不怕孩子滾到湖裡淹死。——沒事。女孩舉起手說,你看,爸爸和阿姨把我拴到樹上啦。女孩的手腕子上拴著一根細繩,細繩的另一端拴在柳樹上。爸爸讓我看小人書。還有阿姨的小收音機。還有小狗。阿姨說,要是玩夠了,你就大聲哭。
你這個小傻瓜,老太婆說,你爹不要你娘啦,你爹被狐狸精迷住啦。
十
花額奶牛站在棚子邊上,枯燥無味地回嚼著從百葉胃中返上來的草,眼睛悲哀地注視著白楊樹下的草地。
蛐蛐,我的孩子,你醒醒呀你醒醒……
蟈蟈,我的兒,都是那個狐狸精勾引你喪了天良遭天譴呀……在兩個婦人唱歌般的哭聲中,太陽從重雲背後滑到西邊天際。這時,突然刮來一陣強有力的西北風,雲層破裂,太陽鑽出來,光芒四射地掛在西半天上。陽光把烏雲邊緣鑲上金邊,也把草甸子染成金黃,草葉上的水珠兒閃爍著紫色或是紅色的光暈。
花額枯燥無味地咀嚼著,當它偶爾側目東望時,馬上把滿口草絲嚥到胃裡: 東邊的天際上,一眨眼工夫竟跳出了一條跨越萬裡恢宏壯美的彩虹,光豔照眼,猶如天橋。顏色是內紫外紅,紫與紅中夾著濃豔欲滴的翠綠。幾乎與此同時,在這道彩虹的上方不遠處,又生成一道顏色較暗淡的副虹。副虹的色序是內紅外紫,好像一個人和他的倒影。奶牛急促地喘息著,眼裡閃著驚惶不安的光。過了約有兩分鐘,在第一道虹的內側,突然又躍出一條虹,這條虹比較狹窄;緊接著又出現第四道虹,它的寬度只有第一道虹的三分之一。三虹和四虹顏色更加黯淡,紫色和綠色幾乎難以辨別,只有深紅的色彩還比較醒目。
四道彩虹飛掛天際,草甸子裡頓時五彩繽紛。一草一木都空前的美麗,天地間寂然無聲。少婦和老太婆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奇譎的天空,臉上都是一道紅一道綠,眼色像春天的鳶尾花。女孩跳起來,搓搓眼,迷惘地望望彩虹,便格格格地笑起來,她把雙手卷成圓桶,罩到眼上,嘴裡咔嚓咔嚓地叫著。爸爸,你還不醒呀,天上架起大花橋。女孩喊著叫著,精神亢奮,她把腳後跟翹起來,試探著用腳尖走路,起初走兩步就得落腳,一會兒工夫,竟然能弓著腳揹走上五六步了。女孩變得忽高忽低,地上晃著她倏長倏短的影子。老太婆囁嚅著: 天天天,連這個小東西也中了魔症啦。
藍色的硝煙飄遍村莊,村子裡很快傳遍了蟈蟈遭雷殛的消息,人們從屋子裡跑出來,呼吸著雨後的溼潤空氣,一個個神色悒鬱,腳下颳著小旋風,一窩蜂般擁到白楊樹下。人們圍成一個圓圈,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女孩還在草場上練習腳尖舞,一邊練一邊喊: 爸爸,快來看呀,我也會用腳尖走路了。一群孩子跑過去,也圍成一個圓圈,睜著大大小小的眼,看著女孩練。女孩說: 來呀,你們也來呀。一個小男孩子用胳膊擦擦鼻子,跳進了圓圈,剛立起腳走了一步就摔了個嘴啃泥。孩子們一齊張開嘴笑。女孩說: 來呀。於是一齊喊叫著,擠成一團又散開,散開又聚攏,女孩是中心,女孩是他們的樣板,好大一塊草地上,密密麻麻地留下了他們用腳尖點出來的小坑。
蟈蟈平靜地躺著,打著輕微的呼嚕。圍觀的人有的主張把他抬回屋去,有的反對把他抬回屋。在亂紛紛的爭吵聲中,透出老太婆疲乏的哭聲。正在相持不下的時候,半空中響起了翅羽搏擊空氣的聲音,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從半空中砸下來。眾人齊閉了口,把眼看到落進人圈裡的那個怪物上。立刻又響起一片緊張鬆弛後的吐氣聲。原來是你這個老瘋子!也有人叫他老鳥、老妖怪。鳥老頭的身體把泥地砸出一個鮮明的印兒,頭上沾了一層黃泥,臉上有好幾道幹痂的血跡。他的羽毛凌亂不堪,大毛支愣著,小毛沾滿泥,溼漉漉地沾在身上,十個手指頭蜷曲著,像老鷹的勾勾爪。好一會兒,他才慢慢蠕動起來,轉動著兩隻青藍色的眼,細長脖頸上那兩根大動脈一鼓一鼓地跳著。一個年輕漢子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腳,說: 老鳥,你怎麼還不死呢?活著讓人寒心。鳥老頭捱了踢,身子猛然縮得很小,嘴巴一陣痙攣,發出非人非獸的叫聲: 乜塔烏烏烏凹灰……乜塔烏烏烏凹灰……鳥老頭叫著,張著黑洞洞的嘴,嘴裡一顆牙也沒有了。他原來有牙嗎?不知是誰小聲地像是問別人又像是自言自語,於是眾人一齊用力回憶,一個個變得像安靜的植物。
草甸子深處傳來摩托的轟鳴,大家驀然甦醒,目光循著車聲望去。從那條彩虹陽光輝映著的、兩邊如茵綠草擁抱著的、彎彎曲曲的褐色小路上,馳來一輛天藍色摩托車,車輪飛旋,把一塊塊泥土像彈片一樣甩出去。車近了,眾人見騎車人戴著巴掌大的變色眼鏡,頭上系一條鮮豔的紅頭巾,車飛頭巾飄,好像火把在燃燒。
貓眼阿姨!你可回來啦!女孩迎著摩托車跑過去,她的鞋上沾滿了泥。阿姨,給我買魔方了嗎?爸爸被火球炸翻了。
摩托車緊挨著人群熄了火,空氣中瀰漫著香噴噴的汽油味。毛豔摘下變色鏡,掛在敞開的衣領上,牽著女孩的手走進人圈。她跪在蟈蟈面前,伸出一個指頭戳著他的上脣。蟈蟈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對著她會意地笑了笑,便折身坐起來。怎麼啦,你?毛豔問。蟈蟈揉揉後腦勺子,站起來,活動著腰、腿、胳膊。他詫異地看著眾鄉親,猛然醒悟說: 噢——你們是為它來的,都看到了嗎?真是奇特極了,漂亮極了,我原先以為是人們瞎傳說,今日才知道是真的。眾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毛豔,我看到了球狀閃電!還有蛐蛐,蛐蛐還踢了閃電一腳,像踢球一樣。你怎麼還愣著?就是那可能由等離子體聚集而成,具有重大研究價值的球狀閃電呀。你不信,問問蛐蛐。蛐蛐!
蛐蛐從毛豔身後轉出來,說: 爸爸,我會跳腳尖舞,你看。她把雙腳突然立起,身體增高了許多,胳膊平伸著,像大鳥的翅膀,腳尖雞啄米般點著地,前進又後退,後退又前進,如同鳥在天上飛,如同魚在水中游。
第二天中午飯後,烏雲又從東南方向漫上來,雲層中電光閃閃,奶牛棚前聚著一大群披蓑戴笠手擎避雷器的人。女孩帶著十幾個孩子手扶牆壁練習用腳尖走路——幾個月後,一位悒鬱的青年小說家偶爾涉足這個小村莊時,發現村裡孩子的鞋頭上都縫著一層厚厚的膠皮或舊輪胎,這奇怪的現象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他問了幾個成年人,有的淡漠地搖頭,有的微笑不答。後來,他碰到一個女孩,女孩臉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眼睛深邃得像兩泓湖水,整個面部顯出一種神祕莫測的風采。青年小說家蹲下身,問: 小妹妹,你們的鞋子是怎麼搞的?女孩看著他卡腰葫蘆一樣飽滿光滑的額頭和某種森林之獸一樣的眼睛,突然笑著唱起來: 別打我……我要飛……別打我……我要飛……青年小說家大惑不解地站起來,看著女孩像鳥兒一樣飛去了——蟈蟈託著一塊秒錶,聚精會神,連大氣都不敢出;毛豔端著一架照相機,聚精會神,嘴裡吹出鳥的叫聲。
金髮嬰兒
夜色深沉。她大睜著兩眼坐在炕上,什麼也看不見。她披一件羊羔皮襖,倚著穀子殼枕頭,乾瘦的身體下墊著蓬鬆的褥子,身上蓋著暄騰騰的被子。兒媳婦剛拆洗過的被褥散發著清雅的肥皂味兒。——俺的兒媳婦名叫紫荊——紫荊嗓子略有點沙啞,語聲低低的,很甜,很迷人。——那天她對我說: 娘,您摸摸看,我給你換了一條緞子被面。火紅的顏色,繡著遊龍戲鳳。紅緞子被面映得您滿臉通紅,像一朵五月裡的石榴花。我說: 你是逗著我笑哩,一個瞎老婆子,還石榴花哩,石榴皮還差不離兒。真的,娘,我不騙你,你年輕了十歲——紫荊嘰嘰嘎嘎笑起來——俺兒媳婦就是愛笑——她的笑聲變化多端,有時像兩歲女孩被大人高舉到空中,又刺激,又驚奇,「咯咯咯咯」笑成一串,還倒嗝著嗓兒,氣都喘不過來。她一邊笑一邊用雙手拍打著腰身,身體起伏著,腰彎下去抬起來,抬起來彎下去,笑聲,拍打腰身聲,衣衫窸窣聲,連成一片。這一通笑可真是豐富多彩,熱鬧非凡,四周的空氣都被衝擾得亂紛紛流動。老太婆對兒媳說: 紫荊呀,你這個傻閨女,女人家沒有你這種笑法的,女人家要笑不露齒。紫荊說: 親孃,咬人的狗才不露齒呢。我的上嘴脣短,一笑就齜出牙來。說完又是一陣好笑。老太婆感到四面吹進春風來,白髮飄飄在頭上。她彷彿看到了在笑聲中東倒西歪的兒媳婦,忍不住也張開凹進去的嘴,發出一連串幹乾癟癟的笑聲。老太婆的笑聲如殘荷敗柳,兒媳婦的笑聲如同鮮花嫩草。——紫荊有時也輕輕地笑,笑聲長長的,平平的,像一聲聲惆悵的嘆息。兒媳婦的笑聲是情緒的晴雨表,老太婆從她的笑聲裡就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就看到了她的心。
她可不是一個平凡的老女人。——哎,我這一輩子呀——她歷盡了人世的酸辛。她知道女人最怕的是什麼,最想的是什麼,想起自己的往昔,她就完全聽懂了兒媳婦那一聲聲悲嘆般的笑。紫荊嫁過來兩年啦,從沒聽她哭過一次。也許那些笑聲裡就飽含著淚水吧?老太婆看不見。——前年,鄉黨委書記的汽車軋斷了俺女婿的腿,書記不但不給俺女婿治傷,還踢了他兩腳,罵了他一頓,罵他是社會主義道路上的絆腳石,罵他螳螂胳膊擋車,真真不講理呀——老太婆的女兒回孃家找哥哥出主意。老太婆的兒子是解放軍的指導員,當時正好在家休假。女兒哭得呼天搶地,紫荊卻淡淡地輕輕地笑。女兒急啦,惱怒地說: 嫂子,俺碰上這種事,你還笑,虧你笑得出來。紫荊說: 妹妹,我盼望著你哥哥也軋斷腿哩!女兒頓時不哭啦,老太婆清楚地聽到了三個年輕人粗重的呼吸,似乎還聽到六道目光相撞的聲音。原來是這樣!兒子說,我軋斷了腿對你有什麼好處?紫荊說: 當然有好處,軋斷腿你就走不了啦,我就甭守活寡啦。她的嗓子啞啞的,話音裡透出一股憤憤的怨氣。女兒又高一聲低一聲地哭起來,紫荊繼續冷冷地笑,兒子沉重地踱著步。在這幾種聲音裡,老太婆同時感受到了寒冷和溫暖,黑暗和光明。
她是四年前突然瞎眼的,她的雙眼在年輕時不知道打中過多少青年男子漢;即便老了,也還是黑洞洞如同槍口,亮晶晶如同煤塊,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竟活生生地瞎啦。那時兒子剛提了排長,正一片火熱的心兒奔前程,女兒急著要出嫁,家中無照應的人,兒子無奈,急匆匆娶過紫荊來。紫荊是一溜十八村的「茶壺蓋子」,媒婆誇她長得像尊活觀音。老太婆看不見這個兒媳婦,也不知她和兒子和睦不和睦。兒子前年在家待了一個月,很少和娘坐在一起聊聊。她寂寞極了,呼喚著兒子的名字: 天球呀,天球,來和娘說回話兒呀!兒子來了,坐在她對面,劃火柴點菸,只有煙味兒辛辣沒有話。球呀,你說點什麼給娘聽吧——你想聽什麼——我也不知道想聽什麼——那我怎麼說——那就別說啦。老太婆嘆了一口氣,忽然問: 你媳婦待你好嗎?兒子說: 什麼好不好的,就是那麼回事。老太婆說: 她待我可是一百成哩。你常年不在家,她可是不容易,侍候著我,還要下坡種地。兒子說: 要不是為了侍候你,我娶她幹什麼?老太婆說: 這麼說是我累贅你了。兒子說: 娘,別說這些啦,別說啦,生米做成熟飯啦,別說啦。兒子的話像鉛塊一樣沉重地打在老太婆的心上,她心裡突然湧起對兒子的陌生感,她感到一陣陣冷氣逼人,她不相信這個發著濃烈煙味,用冰冷的語言打人的男人就是那個忠厚老實、聰明俊秀的憨厚小夥子。院子裡響起了吱吱嘎嘎的水桶聲,紫荊挑水回來啦。
……她伸出手,撫摸著光滑的緞子被面,乾枯的手指摩擦得緞子被面噝噝啦啦地響。她的手非常敏感,指尖上好像生著明察秋毫的眼睛。她摸著被面上略略凸起的圖案,摸了鳳頭又摸龍尾,她摸呀摸呀,龍和鳳在她的手下獲得了生命,龍嘶嘶地吼著,鳳唧唧地鳴著,龍嘶嘶,鳳唧唧,唧唧嘶嘶合鳴著,在她眼前飛舞起來,上下翻騰,交頸纏足,羽毛五彩繽紛,鱗甲閃閃發光,龍鳳嬉戲著,直飛到藍藍天上去,一片片金色的羽毛和綠色的鱗片從空中雪花般飄落下來,把她的身體都掩埋住啦……
她睡了一小覺。自從失明以來,她就這樣沒白天沒黑夜斷斷續續地睡覺。視覺喪失了,聽覺便加倍靈敏起來。她現在能聽到人們聽到的所有聲音,還能聽到人們聽不到的聲音。她把那隻擱在緞子被上凍得涼森森的胳膊縮回來,屏神靜氣,聽了一會兒,知道已是寅卯時分,兒媳房中的掛鐘連敲四響,陽春天氣,晝長夜短,辰時就要大亮,離天亮還有個把時辰,黑暗還是又濃又厚,伸手即可觸摸,彷彿觸摸天鵝絨。被褥暖烘烘的,很舒適。她看不到房子裡的、院子裡的、田野裡的、天地間的一切,但天地萬物全在她的耳中。她聽到神祕莫測、窈窈冥冥的夜色。夜的聲和諧優美,生機蓬勃,有時也嘈嘈切切,如同亂彈琴,鬧鬧哄哄如同狗搶屎。——也許是夜遊神在胡鬧哩。夜遊神應該是個邋邋遢遢的小夥子,面孔黑黝黝的,穿一襲玄色長袍,頭髮梳成一百條小辮,兩隻大眼散漫無神,左手提一把黑陶燒酒壺,壺裡裝著陳年老酒;右手搦一管大墨斗子筆,酒壺咂得「吱吱」地響,墨汁子甩得鋪天蓋地,如同黑色暴雨。醉三麻四、腳步踉蹌的夜遊神,就這麼懈裡咣噹頑皮搗蛋地整夜悠盪著。老太婆伸出去兩個指頭,戳著夜遊神的額頭,罵他頑皮不長進。他嘻嘻地笑著,呼出的濃鬱酒香把老太婆薰得輕飄飄的,酒香瀰漫天地,酒氣搖動著花草樹木,枝葉婆娑起舞,窸窸窣窣。藍汪汪的星星在天上動盪起來,悠逛起來,有時候,兩顆星撞在一起,訇然作響,火花飛濺,調皮的流星高叫著,嗤啦啦地撕破夜的黑袍。天上全亂了套,星星們聚在一起,嘁嘁喳喳,聚首又分手,各說各的理,誰也不讓誰。天河裡波浪翻滾,白色的河水沖刷著墨綠色的堤堰,眼見就要決口,浪頭嘩啦啦地響,黃牛哞哞地叫,孩子哇哇地哭,就這樣鬧了一陣,終於平靜下來。露水滴滴答答落下來,田野裡的禾苗和青草鑽出水面,芽兒或鮮紅或嫩綠,不分彼此,你追我趕,噌噌地往高裡躥,往壯裡長。晚出的芽苗把大塊的泥土掀起來,解放了的歡呼聲和失敗了的切齒聲融進夜聲裡,一齊撲進了老太婆的耳朵。
一隻蛤蟆在泥土裡呱呱地叫著。
一群蚯蚓把泥土翻出來。
一隻貓頭鷹在墳頭上大笑一聲。
老太婆心裡猛一哆嗦,鼻子裡滿是春天的氣息: 青草的苦澀味兒和淺黃色迎春花淡淡的香氣。
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從兒媳婦房裡傳出來。這是歡樂的笑聲,她分辨出來了。她知道紫荊在被窩裡做了什麼好夢。但這笑聲很短促,像一聲歡樂的喊叫,很快就沉寂了。接下去傳來的是不斷地翻身的聲音。她想象著那個年輕火熱的身體是怎樣在被窩裡煩亂地翻滾著。撩開被子的聲音也傳過來了。幾秒鐘後,她聞到了那股子年輕人特有的灼熱的氣味。終於一切又沉寂下去,紫荊輕輕地、長長地笑了一聲,這笑聲浸滿了悲哀和憂愁。老太婆不由得嘆息一聲,手又下意識地伸出去,單單地摸著那隻光滑的鳳。鳳呀!鳳呀!這是你的頭,這是你的尾,你活了,你身上有了溫度,你的羽毛全扎煞開,好像孔雀開了屏……
她又睡了一覺,醒來時聽到太陽正嘎嘎吱吱地響著,像一條老牛車一樣在爬著上坡路。紅光撞到雲霞時,吱溜吱溜叫著,村西頭響起一聲雞鳴。公雞叫聲很長,拖腔和迴音都是百裡挑一。公雞一叫,窗外雞窩裡的母雞便焦躁不安了,一個個用頭撞擊堵窩的木板。養在廂房裡的那頭小母牛也哞哞地叫起來。
她聽到兒媳穿衣的聲音。房門響。雞出窩,雞翅膀撲稜稜地扇動空氣。點燃火柴,柴草嗶叭。涮鍋聲。
娘,起來了嗎?夜裡睡得好嗎?紫荊問著,把洗臉水放在老太婆面前,老太婆探出頭,紫荊一手卡著老太婆的脖子,一手拿著毛巾把老太婆的臉洗得噗嚕噗嚕響。她的動作很有力,但不粗魯。老人在她手下,像個溫順的孩子,幫婆婆穿衣時,紫荊用三個指頭捏住婆婆乾癟的乳房,嘻嘻地笑著說他就是叼著這個東西長大的嗎?婆婆愣了愣,感慨地說: 荊啊荊,你可真能呀,誰家的兒媳婦還跟婆婆說這種話。這怕什麼?紫荊說,那怕什麼?我想起他那麼個大小夥子,再看看您這個乾癟奶子,就覺得心一下子很遠很遠地移開啦。婆婆說:一輩一輩的,都是這麼著。女人的奶子是男人的耍物,孩子的乾糧,男人耍夠了,孩子長大了,它也就乾巴啦,像一朵花,敗了,蔫了,沒人看啦,也沒人要啦。老太婆感慨萬端地說著,紫荊呀,你到隊伍上去找他吧,男人的心是水上的浮萍,沒有根的草呀,離開的時間長了,恩情就淡了,心就涼啦,你去找他,有了孩子,就給他拴上了鼻繩,想跑也跑不了啦……
娘,您蓋被子怎麼這麼費呀。疊著被,紫荊說,您摸摸看,遊龍戲鳳都發了白,起了毛,難道您夜裡摸著它們睡覺嗎?——是的,是摸著它們,我摸著鳳就像摸著你,摸著龍就像摸著天球,摸著摸著就睡著了,睡著了就夢見你們倆一塊兒,高高興興地飛上了天。——娘呀,我是隻草窩裡的母雞,上不了天,這是您兒子說的——你去吧,去找他吧,別記掛著我,我摸索著也能照顧自己——我不去,我不去,娘,我捨不得離你哪。她笑了笑,很重地吸著鼻子。——孩子,你可別難受,你可別哭。老太婆把枯柴般的手指伸出來,在空中摸索著說,紫荊,碰上你這樣的兒媳婦,是我瞎老婆子的福氣,可是我連你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哪怕讓我看你一眼,讓我的眼亮那麼一霎霎,亮過了嘎崩一聲就死啦我也情願……老太婆的喉嚨裡呼嚕呼嚕響起來。
哎喲,娘哎,看不見我是您的福氣呀!我這副模樣呀,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個人不敢看,兩個人帶著棍子看。你不信?真的,我才不會騙你哩。那年,俺孃家村裡來了一個照相的,照相的是個紫臉小青年,大家都去看,我想,到底也算來到這人世上一趟,照張相,美一回,也不枉活了一輩子。我就那麼往照相機前一站,只聽到機子裡喀嚓一聲響,那個紫臉小青年從黑布裡鑽出來,對我說,醜八怪,家去拿錢賠我的機子吧!我說,怎麼啦?他說,你長得太難看啦,連我的鏡頭都給蹩了。
老太婆開心地笑起來: 紫荊呀,你是逗著我笑哩。東衚衕裡你大娘說你眼睛大大的,鼻樑高高的,嘴脣肉肉的,讓人愛不夠哩——我長得不好,你別聽大娘瞎咧咧。說著話,紫荊感到一種沉重的東西壓住了胸口,話語低了下去,喉嚨發哽,她把頭低垂在老太婆胸前,雙膝跪在炕上,說: 不信,那您就摸摸吧,您摸摸您這個兒媳婦是多麼醜,您兒子不喜歡她,見了她就翻白眼珠子……
老太婆枯柴棒一樣的手指在紫荊粉嘟嘟的臉上移動著。你可別哭,閨女,別哭啦。你的眼睫毛是這麼長,像麥芒子一樣。閨女,你也知道,兒子不由娘。你的眉毛就像那彎勾月兒一樣。他心裡想的什麼我都知道。你就走了吧,閨女,我不怨你。你滿臉的細皮嫩肉。你去給我買點吃了睡覺那種藥。閨女,你可不能哭,你一哭,就把我的心揉碎啦。這彎勾月兒一樣的眉毛,這一臉的細皮嫩肉,這麥芒子一樣的睫毛……
她對著他甜甜地笑著。她那兩隻充滿熱情的眼睛正灼熱地望著他。稍稍嫌大的嘴微張著,嘴脣微有點撅,像生氣又像撒嬌。我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她是一個迷人的姑娘呢?我怎麼會毫無理由地反感她呢?某市警備區七連指導員孫天球獨自枯坐在連部裡,用汗津津的手指撫摸著紫荊破碎的臉——照片是撕破過的,他認真端詳著,眼裡流露出惘然若失的深思熟慮的青藍色光輝。照片重新粘合後,臉上留下兩條瘢痕,頭髮也像梳開了一條深深的縫。前年探家時,妻子塞到他挎包裡一雙花鞋墊子,回來一看,鞋墊子中央夾著一張照片,他把鞋墊子塞進皮鞋,把照片撕成幾半,扔到抽屜裡。我為什麼要撕破她呢?我真有點糊塗……孫天球懊喪地捶打著腦袋,嗓子裡像要冒火。
連部牆上掛著兩面鄰近小學校贈送的大鏡子,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臉,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背。他的臉瘦瘦的,下巴稍稍有點長。這稍長的下巴配上他藏在濃密眉毛下的一雙銳利的黑眼睛,面部表情顯得堅毅固執,甚至有些殘忍的成分時隱時現。在警備區的十幾個指導員中,數著他才貌雙全,頭頭們很器重他。他的臉在鏡子裡晃動了幾下。連長洗澡回來啦。他低著頭,說: 老肖——連長姓肖——我想探家。肖連長狡黠地擠擠眼,說: 怎麼,禁慾主義者,想老婆啦?——是的,是想老婆啦,他有氣無力地說——對不起,老兄,連長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揉成一團的紙,說,老兄,你把這碼子事辦完了再走。大旱三年,不差這點霧露。或者,寫封信讓弟妹來,讓大哥也沾點光。你甭瞪眼,僅僅是拆洗拆洗被子而已——他把連長投擲過來的紙團慢慢剝開,展平,看著,說: 你不知道我母親雙目失明,癱瘓在炕上,我妻子離不開家嗎?——真該往報社寫篇稿子,表揚表揚模範老婆!兄弟,你真他媽的好福氣,娶著這樣的孝順老婆。弟妹長得怎麼樣?嘿,管她怎麼樣,憑著這點心靈美就夠意思啦。
在連長雜七拉八的話語聲中,他讀完了通知,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連長。連長翻騰著衣服口袋,把紙頭、菸蒂、空彈殼、玻璃球擺了一桌子。看著我幹什麼?連長髮現他兩眼發直地望著自己,便說,這種事兒你不是有興趣嗎?連長把換洗的衣服塞進一個綠色的塑料小桶,幾步走過來,從他手裡奪過那張皺巴巴的紙片,用手指點著說:政治部裡這些老兄,吃飽了沒事幹就編髮通知。「魚過千層網,網網都有魚」!聽聽,都是些什麼詞兒,有限的水平無限的高度,簡直是有點扯蛋的幹活。一幫子當兵的,天天執勤訓練,上哨挺得像根棍,下哨累得像根棍,到哪裡去搞黃色圖片。連長髮著牢騷,躺到床上,雙腳搭在床頭上,皮鞋底上不知何時踩進一顆圖釘,凸起的釘頭已磨得跟鞋底一樣平,在窗玻璃裡透進來的陽光裡,圖釘很亮地閃爍著。讓查就查吧,查不出來是一回事,不查是一回事。今晚開個軍人大會,我動員一下。他懶洋洋地說。
連長躺在床上,打飽嗝似的笑了一聲。行啊,連長說,你看著辦辦就行了,弄完了你就回去鵲橋會。老孫,你這個傢伙,我還以為你是個太監呢。——什麼意思?他陰沉沉地問。——沒有意思。連長說著,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高聲喊叫通訊員。
通訊員是個挺挺拔拔的大小夥子,個頭在一米八十左右,膀闊腰圓,耳大面方,一身一號軍裝撐得繃繃緊,半截子通紅的手腕子露在外邊。連長讓通訊員給他洗衣服。通訊員冷冷地瞅了連長一眼,嘴脣猛地撅了起來。你撅什麼嘴?連長說,告訴你,撅嘴騾子不值匹驢錢。我也告訴你,連長,我是來當兵的,是來為祖國服務,不是來當你的老媽子,更不是騾子更不是驢。通訊員惡狠狠地說。他的氣派很大,把黑黑瘦瘦的連長比得猥瑣渺小,同樣是人,為什麼要我侍候你?星期天都要為你洗衣服,這是哪個條令上規定的?通訊員虎虎地質問著連長。你必須給我洗衣服,你還得給我打洗臉水,把牙膏給我擠到牙刷上,還得給我鋪被子疊被子,懂不懂?這是光榮傳統,內部條令。等你熬成連長時,你的通訊員也會這樣幹。連長訓斥著通訊員。通訊員輕蔑地歪了歪嘴,說: 我才不當這倒黴連長哩。我回家去賣冰棍也比你這個破連長出息大。通訊員提起綠色塑料桶,嘟嘟噥噥地走出門,在門口,他很響地喊了一句: 簡直是活生生的第二十二條軍規!
連長笑眯眯地看著通訊員走了。他說: 這個熊兵,別看他這麼頂頂撞撞的,我卻是越來越喜歡他。我就討厭那種像哈巴狗子一樣的通訊員,踢他一腳他就搖搖尾巴,連叫一聲都不敢——其實,他心裡恨不得咬死你哩,你說是不是,夥計?——也許吧!他很疲乏地搭理著連長——夥計,這清查的事,你就看著辦吧,牢騷歸牢騷,執行歸執行。究竟是什麼原因惹動了你的凡心?
他淡淡地對著連長笑了笑,什麼也不願說。他知道這種清查如同兒戲,如同水面上打棍子。他知道戰士們心裡想的是怎麼一回事,他知道人們都極力掩蓋著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祕密,大家都互相知道,都心照不宣。
晚上的軍人大會上,他宣讀了上級的通知,然後講話,他又講了巴頓將軍用手杖打碎美人照片的故事。戰士們在下邊竊竊私語,有人佯裝打呼嚕。他笑了笑,說: 各班回去討論一下,討論題有兩個:一是如何認識這次清查的重要意義,二是在這場清查運動中你持什麼態度。
第二天上午,各班班長彙集到連部。班長們一個個面色冷漠,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疊的照片,很響地、像甩撲克牌一樣甩到桌子上,真是「魚過千層網,網網都有魚」!一個闊嘴大耳的班長半嘲諷半認真地說。孫天球拿起照片一看,滿臉頓時發了紅。班長們一齊望著他,看著針尖般大小的密密一層汗珠從他的鼻子上滲出來。照片上,他的戰士們擺出不同的姿勢,在一個裸體美女身下,有的甜蜜地微笑,有的愁眉苦臉,有的侷促忸怩,美女始終傲傲地笑著,端莊嫻靜,居高臨下,如同天神。他抬起頭,看到班長們眼裡都隱隱約約地閃爍著鬼火一樣的東西,這東西使他渾身發冷,他把照片劃拉到一起,第一次在戰士們面前口齒不清地說: 你們回去吧,大家的態度很好,很有成績,回去吧。班長們面面相覷,一個個無聲無息地站起來,悄悄地退出去。他急匆匆地跑過去關住門,把那一大堆照片統統掃到抽屜裡。
去年春天,那個月牙狀的人工湖邊塑了一尊裸體女人像,有人說是個漁女,有人說是個村姑,反正這個女人肌肉豐滿,魅力很大,一時遍城轟動,遊人如蟻。待業青年在塑像前設了幾個照相點,照相的人排成很長的隊伍等候。塑像前的湖畔,紅男綠女成群結隊,照相機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當時,他剛從政治學校學習回來。他記得他曾在軍人大會上宣佈: 幹部戰士一律不準在塑像前攝影留念,一律不準在塑像前逗留,因公路過時,不得歪頭仰視。規定一公佈,戰士們議論紛紛,連長對這幾項規定也不以為然。月牙湖前那條三米寬的水泥路,是七連戰士去警戒目標值勤的必經之路。連長說: 老孫,你這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女人塑像就像吸鐵石,戰士們的脖子就像大頭釘,一吸就歪啦。我不敢說別人,我就想看,多美呀!你呢?老兄,你說良心話,你難道不想看嗎?——我不想看,我堅決不看,我也不能讓戰士們看——你能天天陪著他們上哨下哨嗎?——我相信戰士們的覺悟,只要幹部們以身作則,戰士們就會自覺遵守紀律。——好吧,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那天,他挎上手槍,紮好腰帶——腰帶扎得很緊,連一個大拇指頭也插不進去——,戴正軍帽,擦亮皮鞋,準備帶兵換哨。連長正在對著鑲嵌在牆上的小鏡子刮鬍子,滿嘴的肥皂沫子。連長對著他眨眨眼,說: 夥計,走吧,我在家裡看著你。
四個戰士已經披掛整齊,站在門口等他。他說: 同志們,這是對我們的一個考驗,誰要歪頭失態,誰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漢。戰士們被激得意志如鐵,對著指導員堅定地點點頭。他的一連串口令短促有力,暗含著殺機,戰士們感到一陣陣冷氣從腳底升起,脊椎骨好像通了電。
一走上水泥路,粉紅色的朝陽便把他的眼睛照亮了。他走在戰士們內側,按照條令要求邁步,擺臂,身體挺直,上體微微前傾,下頜微收,目光平視前方,陽光照著他鼻子尖上的汗珠,反射出彩虹的光芒,水泥路兩側的淡雅花香沁入心脾,還有更濃烈的混合香味不時地一股股撲過來。隨著這香味的,是高跟鞋擊打水泥路面的橐橐聲。女性的氣息比任何理論都深刻透徹,熱水澆雪般地深入到他的靈魂裡去。
水泥路拐了一個九十度的彎,他眼睛的餘光瞥見了粼粼的湖水上泛起的金色的虹彩。塑像離他們大約還有五十米的光景,就在水泥路右側的湖水中,他已聽到了男人女人的喧嚷聲,聽到了照相機的咔嚓聲。(嗲一點,嗲一點吆!哎,好!控制住面部肌肉,別動——咔嚓——阿玲,親愛的阿玲,看著我,稍微有點表演,嘴張開一點,對,表現出對愛情的渴望,對,像六月天渴望喝冰鎮汽水,注意——咔嚓——)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他右邊傳來,戰士們的步伐全亂了。
生活的熱浪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他的身體彷彿在下沉,思想卻在上升。四周全是那種混合的香氣,濃鬱得化不開,薰得他頭髮暈,腳發輕,心飄飄地往上衝。一個個花枝招展的倩影從他的面前滑過去,他感到自己彷彿在花叢中穿行。路的右側,湖裡泛起來的光芒更加明亮,他的右臉膛像被火爐烤著一樣灼熱。他確實感覺到右邊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不止是牽動著他的脖子,而且牽動著他的心,這股力量大得出奇,使人幾乎無法抵抗,好像他一個人單槍匹馬與一個班的戰士進行拔河比賽,儘管他立場堅定恨不得腳下生根,但即使有根也要被連根拔除,一綹綹洋黃色的根鬚像絲錢一樣拖在地上。他不自覺地把脖子向左扭著,好像風中射擊的目標修正。——瞧那幾個大兵!——他聽到一個酸溜溜的女人在喊叫——瞧呀,好像五個木偶。——他怒不可遏,恨不得扭過頭去啐她一口。
可是他不敢,他生怕一歪頭就看到那尊女裸,那樣,這夥小街痞子就會誤解他,更多的汙言穢語就會噴到身上。他低低地說: 保持姿態,別理睬他們。他稍稍放小步幅,把四個戰士讓到了右前方。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那個女人又在右側叫起來。她的叫聲很響,具有一股臭豆腐的魅力。他看到,四個戰士竟在按著那個女人的口令走路。他們動作僵硬,腿和胳膊如同木棍,脖子一律向左歪著,好像四隻歪頭鵝。——正當梨花開遍天涯,湖上披著柔曼的輕紗。卡秋莎站在士兵們身旁,眼巴巴地把你們瞭望——姑娘在湖邊唱歌。大兵在行進。歌聲中,戰士們的動作慢慢地柔和自然起來,擰著的脖子也擰了回來。
那座要命的塑像終於被甩在身後,姑娘的歌唱聲也聽不到了。從湖裡吹過來的清風擦著他的臉,這時,他才覺察到自己滿臉的汗水。同志們,在交接哨的時候,他說,你們都是好樣的,你們為軍隊爭了光,讓那些小流氓們見識了軍人的志氣。四個戰士哭喪著臉,不知道說點什麼好。
……我為什麼那樣傻,撫摸著妻子的照片,他想。那天我一回到連部,連長就哈哈大笑,那雙漆黑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條縫。我的指導員!連長拍著我的肩頭說,真是絕妙的表演。我說: 讓他們看看軍人的風度。連長說: 你別噁心我啦,簡直像耍猴。要是有錄像機,我錄下來讓你自己看,看完了你就會去上吊——百分之百地裝孫子。我說: 連長,你說話客氣點好不好?軍人難道不應該這樣嗎?難道你讓戰士們目不轉睛地去盯那女人嗎?連長說: 別「那女人」「那女人」的,那是個女人嗎?我沒進過什麼學校,肚裡沒學問,但憑著直覺,也知道你們一路歪著脖子佯作悲壯,還不如大大方方地看兩眼好。
連長把望遠鏡裝進皮盒,掛到牆上去,我瞥了一眼敞開著的玻璃窗,從窗裡望出去,看到月牙湖銀光閃閃,那尊潔白的不知是漁女還是村姑的女裸像也在湖裡放出耀眼的光輝。我看不清她身體的細部,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一個念頭在我心裡突然一閃,但即刻就被壓了下去。太可恥了,我想,要求戰士做到的,幹部首先要做到。我用力把玻璃窗拉起來,震動得窗框上的塵土飛散起來。我說:連長,不管你施放什麼毒氣,我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我們連隊駐守鬧市幾十年,紅旗不倒,在我們的手裡,難道能讓紅旗沾上汙泥濁水嗎?因此——連長打斷我的話頭,齜牙扭嘴地說: 防微杜漸,還有,針鼻大的窟窿牛頭大的風,對不對?他抬起頭來。用輕蔑的目光看看我說,我建議,星期六下午黨團活動時,讓全連到塑像下玩一下午,願意怎麼看就怎麼看,看個夠看個飽,見多不怪,習慣成自然,蝨子多了不癢癢!我說我堅決反對。連長說: 那麼就看你的本事啦,你能天天帶他們去換崗?你能給戰士們戴上眼罩?你能每個星期天在塑像前監視著?你不能,你沒有這麼大的本事,你一手遮不住月牙湖。再說,一個指導員不應把精力放在這些事情上,什麼是指導員的工作,你比我當然要清楚。
他再也沒有去帶隊換崗,他不願再受一次罪。後來,當他凝眸漁女或是村姑塑像時,不由得對自己的一些舉動感到莫名其妙,不可理解。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只因為片刻的動搖,便使他心中的防線徹底崩潰;他原先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原來單薄得如同蛋殼。連長到操場上去了,他獨自一人關在連部裡絞盡腦汁給政治處編寫一份材料。屋子裡悶熱,煙霧使空氣混濁,他推開窗戶,明亮的湖水和潔白的塑像又跳入他的眼簾。他看到有四塊綠色停在塑像前的空地上,心中猛然一驚。他從牆上摘下望遠鏡,跨到窗前。他把望遠鏡按到眼上,手調整著焦距,四個戰士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他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他又轉動著鏡頭,搜索著周圍人們的反應。塑像前人來人往,大家都很忙,照相點的青年們忙著給人照相,小孩子在學步,老太太在賣奶油冰棍,清潔女工往鐵撮子裡掃冰棍紙。沒有人去注意四個戰士。戰士們仰望著塑像,好像葵花向著太陽,他們的神情是那麼專注,面容平靜如同吃奶的嬰兒。那個念頭又在他心頭一動,像有一條鞭子猛抽了脊背一下,他神經一樣緊張,咬著嘴脣,想: 不,我決不能這樣幹!他撤轉身,放好望遠鏡,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四個戰士的名字。那四個年輕的面孔像葵花向陽般仰著,是那樣專注和恬靜。那個念頭像烙鐵一樣燙著他。他坐立不安,窗外盛開的丁香花飛散出紫色的花粉,像毒藥一樣薰著他。他恍恍惚惚,用力拉上窗戶。他仰起臉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雪白的,但從雪白中漸漸透出斑駁陸離的汙漬來,有的如青蛙蹲在荷葉上,有的如雲團在膨脹、蜻蜓站在雲團上。他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惆悵孤獨,魂兒像出了竅。朦朦朧朧中他又把望遠鏡取下來,關起門,插上銷,然後推開窗戶,胳膊肘支在窗臺上,望遠鏡扣到了眼上。一片藍幽幽的水在他眼前晃動,一個巨大的白影子在他眼前晃動,這白影子燙著他的瞳孔,燙著他的心,一種火一樣的焦渴折磨著他。終於,他把望遠鏡定住了。潔白豐滿的漁女或是村姑,一絲不掛的漁女或是村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心怦怦猛跳兩下,便再也不跳了。他聽到血液在體內發瘋般的循環著,遍體肌膚像被無數根通電的銀針刺激著。漁女或是村姑側面對著他,他看到了她的結實的小腿和粗壯的大腿,線條優美的臀部,優雅地彎曲著的腰,聳立的乳房,舉起的手背,手中託著的什麼東西。一切都是這樣近,他聽到了她的呼吸,嗅到了她的青春氣息,看到了血液在她潔白如雪的肌膚內流動著,看到了熱情和慾念在她年輕的軀體內騷動著……
連長的踢門聲把他驚醒了。他匆忙裝好望遠鏡,掛在牆壁上,然後,掏出手絹擦擦額頭,揉揉又酸又辣的眼睛,才去撥開門插鎖。大白天插門幹什麼?連長不滿地嘟噥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病了?連長驚詫地問。沒有,我很好。他嘴脣彷彿不得勁地說著,我沒事,很好。連長說: 你的臉色灰白,像個死人。通訊員!連長大吼一聲。那個虎背狼腰的通訊員撞開門,橫兒八唧地走進來,不說話,直著兩眼望著連長。去,叫衛生員來給指導員看病,連長說。連長,你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找麻煩嗎?衛生員和我住在一起,你喊我時,他也聽得清清楚楚,你直接叫他不就得了?通訊員理直氣壯地指責著連長。連長怔了一怔,雙眼一瞪,虎虎有生氣,說: 我就是要喊你,通訊員負責傳達連長的口令,這可是條令上規定的。你這是濫用職權教條主義!通訊員高聲吵嚷著走出門去,出門就大叫:衛生員,連長命令你給指導員看病。
這個熊兵,真是好樣的。連長解嘲地說。
衛生員習慣性地拿出溫度表要往他的胳肢窩裡塞,他擺擺手說:有萬金油嗎?
娘,你不要想那麼多,紫荊把臉挪開,翻身坐在炕沿上。老太婆的手在空中懸著,一動不動老半天。咱娘倆湊到一塊也是緣分,紫荊說,其實也不能怨他,我沒能使他如意,所以他才不理我……她的嗓子突然啞了,兩汪亮晶晶的東西在睫毛下閃爍著。老太婆聽到兒媳婦不均勻的喘息聲。她困難地挪動了一下腿。紫荊把一條毯子蓋在她的腿上。她一把抓住了兒媳婦的手,兒媳婦的手背柔軟光滑,手掌堅硬粗糙,指頭根上的繭子一個個如棗核兒大。老太婆說: 紫荊,你去給我買那種吃了睡覺的藥。紫荊說: 您要是再說這種糊塗話,我就不理你。她戳了婆婆手背一下,說: 其實呀,我才不在乎哩。我這個人是豬腦瓜子,一干活通通全忘,您別瞎猜疑。今日又是個大晴天,去年冬天下了一場雪,把地裡的坷垃全泡酥啦,地暄得像發麵團,咱那三畝麥子,長得黑油油的,每畝地能打六百斤,夠咱娘倆吃的啦。那三畝春地,二畝種棉花,一畝種穀子,甭說他一年還往家寄幾個錢,他一個子兒不寄也斷不了咱的錢花,缺不了咱的糧吃。有錢花,有飯吃,娘,你還愁什麼?——不愁,什麼也不愁——前幾天有兩個燕子在屋簷下打著旋飛,看樣子要在咱家壘窩呢。你沒聽到它們唧唧嘎嘎地叫嗎?
院門響。老太婆說。紫荊說: 八成是黃毛來啦,說好了他今天來幫我耙地。今年地暄,要不早耙耙,春風一起就把肥土刮跑啦。老太婆說: 早年間我聽你爹這麼說過。
紫荊嫂子!
進來吧。
一個細高條兒的小夥子輕手輕腳地進了屋,他懷裡抱著一隻紅毛大公雞。
你抱著只公雞幹什麼?讓它去拉犁耕地?燕子不進愁門,對不對?娘。
嫂子,你怎麼忘了呢?前幾天你不是讓我找個偏方給大娘治治眼睛嗎?
紫荊愉快地笑起來。我忘啦,我這人是屬耗子的,擱爪就忘。你用這隻公雞來給你大娘治眼睛?
嫂子,我聽了你的話,回家就把我爹那些書全翻騰了出來。我爹死後,那些書就被我娘捆成一捆吊到樑頭上去啦——你是誰家的孩子?老太婆舉起一隻手問——大娘,瞎娘,您聽不出來啦?我爹是西頭老扁呀!我是他的小四。——是老扁家那個黃頭髮小四?你不還是個孩子嗎?——瞎娘,我二十一啦,——你還是一頭黃髮?——是,還是一頭黃毛。他的臉臊紅了。我那個闖青島的外甥女對我說,有一種染髮藥水,能把頭髮隨意染成什麼顏色,要白就白,要黑就黑,要紅就紅,要綠就綠——那你怎麼不去染了呢?紫荊揶揄道。——我是想去染,可又一想,算啦,生成個什麼樣就是個什麼樣,天老爺塑造的。我外甥女說,小舅,你有點像外國人,金頭髮,白皮膚。我回家找了個鏡子一照,是挺好看的——真不害羞,自己誇自己漂亮——黃毛,你小時候不叫這個名,你好像叫「豐收」,叫著叫著就叫成黃毛啦,全村都這麼叫。你爹活著時可是個大能人,劁雞鬧狗,抽書算卦,推推拿拿,沒有他不會的營生——瞎娘,我爹臨死前還嘮叨過你呢。我把俺爹的書從屋樑上拿下來,放在太陽底下抽乾淨灰塵,然後就翻來覆去地找,終於找到了一個偏方: 不明原因眼瞎者,用雄雞冠子血滴鼻,每日一次,復明為止。我把俺家的大公雞抱來啦。
黃毛的臉皮很單薄,嘴脣紅得有點妖裡妖氣;上脣上一層細軟的茸毛、平平坦坦的獅子鼻。他滿臉孩子氣,身體卻長得十分狼亢,長胳膊長腿,兩隻手很大。他抱著大公雞,不住嘴地跟老太婆說著話。那隻大公雞在他懷裡,時而一動不動,時而把頭轉動一下,血紅色的大肉冠子顫顫巍巍地抖動著。紫荊說,黃毛,你別來糊弄你的瞎娘啦!瞎眼點鼻子,虧你想得出來——嫂子,你不懂科學。七竅相通,興許能點好哩。老柴那年眼裡出雲翳,我爹用劁雞刀子在他手心裡拉開一道口,滴進一滴雞冠子血,雲翳登時就褪啦。——是嗎?紫荊拖著長腔奚落黃毛。公雞在黃毛懷裡動了一下,脖子一歪,瞪著黃金般的眼睛瞅了紫荊一眼。這一眼如同一道電光,在紫荊的心上燙了一下。她的目光一下子被公雞吸引住了。這是一隻少見的漂亮大公雞,遍身火紅色的羽毛,像一團燃燒的火苗子。脖子上的細毛像剪開的絲綢條條,柔軟又順溜地垂下來。尾巴是一簇高挑著的綠翎毛。公雞望著她,使她的皮膚灼熱起來。她簡直不敢跟它對視,它金黃色的眼珠子中間有一個漆黑的亮點。公雞傲慢地歪著脖子看她,金色眼睛裡的神情既輕蔑又狡黠,意味深長,充滿神祕色彩。
瞎娘,我本來早就應該來看看你,來幫助紫荊嫂子乾點活,可村東村西住著,這麼遠,我也不知紫荊嫂子是個啥脾氣。那天我的手被鐮刀砍破了,我捂著手往家走,血從指縫裡往外流,正碰上嫂子,嫂子從地裡採來一把薊草,搓出汁水來,給我滴到傷口上止血。血止了,嫂子又給我把手包紮好。我這才知道紫荊嫂子是個好心人。瞎娘,你甭發愁,我有的是力氣,你們家有什麼沉活我全包了。
黃毛說的什麼話她已聽不到了。她被那隻公雞吸引住了。公雞美麗的羽毛令她心裡焦躁不安,她突然非常想抱一抱這隻公雞。黃毛,把公雞給我。她紅著臉說。——就給瞎娘治眼嗎?——她把上身探過去,把公雞接過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孩。她用手撫摸著公雞羽毛,心跳得急一陣慢一陣。公雞羽毛蓬鬆柔軟,彈性豐富,充滿著力量。她摸著摸著,呼吸越來越急促,胳膊使勁往裡收。公雞拼命掙紮起來,尖利的腳趾蹬著她的胸脯,她感到又痛又愜意。後來,「嗤啦」一聲響,雞爪把她的褂子撕裂了,露出了她雙乳之間那道幽邃的暗影。她一鬆手,公雞跳下地,咯咯叫著穿過堂屋,跑到院子裡。她急步追到堂屋門口,望著在院子裡跑動著的公雞。公雞步伐很大,像一個一年級小學生。她疲乏無力地轉回身,一抬頭,正碰上黃毛激動不安的面孔。兩個人仇敵般地對視著,她發現他的頭髮像雞毛一樣灼目,目光也像雞眼一樣既誘人又可怕。她忽然惱怒地說: 我恨死你啦!
我去抓住它。
你別去管它。
公雞在院子裡咯咯地叫著。
嫂子,他說,你那兒破啦。
她低頭看看胸脯上那道血印子,面孔冷冷地走回屋裡去,毫不顧忌地脫掉褂子,雪白的脊背在屋裡很亮地照著黃毛的眼。紫荊換了一件藕色新褂子。她說:
你把你家的牛牽來了嗎?
拴在門外柳樹上啦。
你從廂房裡把俺家的小黃牛牽出來。
老太婆聽到牛喝水的嗞嗞聲,又聽到那隻公雞站在陽光裡,抖擻著全身羽毛,撕肝裂膽地叫了一聲。
後來,在那個逢集日的上午,當七連指導員孫天球辦完了那件事情,精神恍惚地走出村,穿行在剛剛秀出穗的麥田裡的時候,他的臉上表現出一種瘋瘋癲癲的神情。麥穗子搖搖擺擺地拂動著他的大腿。故鄉四月的太陽像火爐子一樣烘烤著他滿身的冷汗,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同蛙鳴。麥田前方小河溝裡幾隻青蛙在悽楚地哀鳴著,那個孩子的臉像一個紅色的氣球在他眼前飄來飄去,從兩排咖啡色睫毛間露出來的那線眼白,射出兩道藍色的光芒,刺得他想大口嘔吐,大聲喊叫。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河邊,坐在稀疏地生長著細瘦的菅草的河邊上,面對著銀灰色的河水和河灘上一層雪白的鹼土,臉上那種瘋癲的表情漸漸消退,一種沉思的表情像雲層後邊灰色的天空一樣出現在他的臉上。
……那天,衛生員把一盒萬金油放在他手裡,轉身便走啦。他擰開盒蓋子,用指甲挑出兩塊綠豆大小的油膏,揉在太陽穴上。他發現連長不時用探詢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突然感到十分惱怒,他把那張寫著四個戰士名字的紙條拍在連長面前,說: 他們四個看那個女人啦。連長驚訝地看著他漲紅的面孔,劃火點菸,從脣間吐出一個滴零零的圓圈,圓圈在空中久久不散,如同太空飛碟。是嗎?好半天,連長才懶洋洋地問。我親眼看見的,我用望遠鏡看見的,就用這架望遠鏡。他伸出手指指著牆壁,辯論似的說: 你知道不知道,在望遠鏡裡,塑像下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連他們臉上的表情我都看到了。連長說: 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呢?你想給他們定個什麼罪名呢?他的兩眼使勁眨巴著,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連長看著他淚眼婆娑的樣子,問: 老孫,你是不是神經出了毛病?——你說誰的神經?說我嗎?流淚是因為萬金油。——我不是說萬金油。
從此之後一個月裡,連部裡靠近指導員辦公桌的那扇窗戶,幾乎每天都開著,窗臺上明晃晃的,連一點灰塵也沒有。大個子通訊員每天早晨擦玻璃時,站在這個窗臺前,總是要露出一臉鬥雞般的神情。他舉著望遠鏡連續觀察了五天,全連的戰士名字幾乎全上了他的白紙,好像一張花名冊。但到了第六天,他卻把這張白紙揉成一團,扔在牆角的廢紙簍裡。他發現,戰士們上下崗路過塑像時,漸漸地表現出一種無動於衷、麻木不仁的表情,有人偶爾抬頭瞥一眼,那神色與看一個老太婆與看一棵白楊樹並沒有什麼兩樣。他感到戰士們在欺騙自己,在偽裝,他們一定知道我在窗口監視著他們,他想。他記得在政治學校時曾聽過一個老紅軍講政治工作光榮傳統,他聽了一上午只記住一句話,老紅軍說: 同志們,政工幹部唯一的訣竅就是拿著自心比人心。他想,同志們,你們沒有必要欺騙我,你們看吧,隨便看吧,我們都是人。
他專注地研究這座塑像已累計數十小時,拿起望遠鏡把她捕捉過來,他感到時間凝滯不動,肋間生出翅羽。凌晨,日出前的她是冷峻的,但冷峻裡含著委婉的惆悵。他覺得她臉上帶著成熟女子孤獨的寂寞。日出時她是溫暖的,潔白的身體被朝暉映得通紅,遍體流動著玫瑰花的漿汁,這時刻她最動人,但這時刻很快就會消逝。日出後,她的顏色一般來說是由濃豔變化為透明,那種輕柔的、充斥著床笫氣息的情緒漸漸被一種蓬勃的狂熱情緒代替,這時她是灼熱的、撩人的。這一段時間持續得最長,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她始終放射著溫柔的熱流。這個塑像在他感情浪潮的衝擊下,似乎獲得了靈魂和生命,他覺得已經和她達成了一種默契,已經心心相印,只要一套進鏡頭,她的一切美就屬於他了。她面部表情豐富,那顯得非常結實的嘴脣里正在吹出三鮮水餃的香味。從下午四點到暮色蒼茫這一段時間,她的外在的激情逐漸收斂,色調由明豔強烈漸變為柔和舒適。她的周圍,籠罩著草窩子莊稼地裡的溫情脈脈的氣氛。在太陽即將沉淪那一霎,湖上往往升起淡淡的薄霧,霧氣繚繞中,紫紅色的光暈像一片雲彩裹住了她的身體,洞房花燭照美人的香豔氣氛瀰漫湖畔。他如果把望遠鏡稍一低垂,湖畔的人影便映入他的鏡頭,暮色像一道紗簾,使湖畔的人物朦朧著。銀灰色的法國梧桐下,有兩個人在練鶴翔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戴著一副大眼鏡,身穿一件中式蓖麻蠶佈扣大褂;一個長髮披散到腰際的妙齡姑娘,面孔飽滿,像成熟的豆莢,左耳像只水餃,右耳像只餛飩。兩個人先是雙腿微曲,雙臂平伸,閉目凝神,如同塑像。片刻,他發現那姑娘大張開嘴,大睜開眼,雙手狂亂地拍打著胸膛,拍完了胸膛又拍屁股,又拍肩頭,身體扭曲成麻花形狀,長髮像馬尾一樣拂動著。最後,他看到那姑娘猛撲到樹上,張開嘴,咔嚓咔嚓啃著樹皮。那老頭子卻始終不見動靜,好像一個瓶裝動物標本。
四月一號這一天,原本是星期天,為避免湊熱鬧,部隊把星期六當成星期天過。連長去醫院割治雞眼去啦,連部裡就剩下他一個人。他急急忙忙起了床,心不在焉地跟值星排長聊了幾句。在伙房裡他匆匆忙忙地吃了一個饅頭。一個班長拉他去打撲克,他說有重要材料要寫,他那副神情把那個班長嚇了一大跳。
他走回連部時,與匆匆往外走的衛生員撞了一個滿懷,衛生員背後跟著通訊員。他用力瞪了衛生員一眼,大聲問: 你們幹什麼?鬼鬼祟祟的!衛生員張口結舌,雙手急忙插進褲兜。通訊員把衛生員拉到一邊去,大大方方地說: 指導員,我們來看看你有沒有事情要辦,我們想請假去新華書店買書。他說: 去吧,你們快去吧,我什麼事情也沒有。你們上街要注意軍容風紀。他伸出兩個指頭,把通訊員的帽簷往下拉了拉。通訊員和衛生員走啦,他插上門,從抽屜裡摸出望遠鏡,又趴在窗臺上。
太陽正在往外鑽,無數又厚又重的雲團在地平線上方等著它。它在雲與地的夾縫裡羞怯怯地呆了五分鐘,流散出洶湧的霞光。她全身沐浴在光的浪潮裡,正眉目含情、艾艾怨怨地向他致以早晨的問候。雲下的太陽紅得像血,顫抖不止,這是壞天氣的先兆,他當時可沒有想到什麼天氣,他只是感覺到她的艾怨情緒要比往日濃重得多。她的臉上似乎還有露珠般的東西在滾動,那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肌膚也像成熟的花瓣那樣,暗寓著凋零前的悲涼。
這天早晨,漁女或是村姑塑像的非凡表情觸發了他心中最隱祕的感情。他恍然覺得站在湖水中的是他早就熟識的一個女人。也是在一個早晨,他和衣躺在炕上,似睡非睡,陽光穿過窗櫺,斜照在牆壁上,又折射回來,在炕角上,直挺挺地立著一個女人,她遍體金黃,正用模糊的淚眼看著他。她手提著一件藕色褂子(褂子的顏色激起他一種生理上的厭惡),彷彿在說: 你娶我幹什麼?娶我單單為了照顧你娘嗎?那你還不如花錢僱個老媽子……
塑像好像是從他妻子身上脫下的模子。怪不得,怪不得這樣,他很麻木地想著。他忽然記起曾把她的一張照片扔在抽屜裡,撕成了八塊,那些碎片不會丟失,除非抽屜裡跑進耗子。他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對妻子的艾怨無動於衷,記得當初相親時,她的容貌還令他滿意,後來她坐著毛驢來啦,毛驢背上搭著一條紅毯子,她兩腿在一邊,側坐在毛驢上,穿著一件藕色新褂子。她一下毛驢正踩在一汪泥水上,摔了一個大跟斗,從地上爬起來,她原先紅撲撲的臉就變得跟褂子一個顏色,這種顏色使她醜陋不堪。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種多麼漂亮多麼柔和的顏色啊!
望遠鏡裡,她變成了那種令人心旌搖盪的藕色。太陽鑽進了重雲,天色晦暗,他的心愁苦不堪,他多次陷入迷惘狀態。伸出手去想撫摸一下她,但每次都摸到虛空,從迷惘狀態中驚醒。
中午,他在玻璃板上拼湊著照片。他記得這是一張二寸照片,顯然是走鄉串巷的二把刀照相師的作品,她的臉暗淡蒼白。他看了一眼照片,便把她一撕兩半,疊起來又一撕,她成了四半。連長正好闖進來,問: 老孫,撕什麼?他說: 一張撲克牌。他把她的殘骸扔在一個盛雜物的抽屜裡。現在,從生鏽的圖釘和曲別針之間,他把她的殘骸一一揀出來。他先拿起她的一塊臉,用膠水固定在一張很白的紙上。這塊臉上有她一隻烏黑的眼睛,正陰鬱地盯著他。他又拿起另一塊臉拼湊上去,這時,她的額頭出現了,兩隻眼睛並列起來,那種陰鬱的神色減弱了。她的鼻子正中開了一道縫。他很快把她的嘴和下巴以及其他部位拼接到她的鼻子下。白紙上覆原了她的半身像。她的臉上有兩道裂痕,交叉成一個十字形,裂痕處銜接不好,留下一些鋸齒狀的空間。她的臉變得很恐怖很殘酷,那兩隻黑眼睛裡有一種仇視他的神色。紫荊,他低低地叫她一聲,我真不該把你作踐成這般模樣。讓你掛在十字架上,還不如燒了你好。他點燃火柴後,又臨時改變了主意。他用三角板把照片壓平,取出了一盒金魚牌彩色繪畫筆,開始為妻子塗紅抹綠。他用黑筆把她的頭髮塗得漆黑髮亮,又細細地勾勒出兩條掉梢的眉毛;他用黃筆把她的臉塗得像一個成熟的金橘;他用紅筆把她的雙脣塗得鮮紅。這樣,妻子就面如金橘,脣如櫻桃,目如葡萄,照片上洋溢著水果的氣味。那兩道交叉的裂紋變成了兩條淺淺的暗影,退到鮮豔的亮色後邊去了。
他又拿起望遠鏡時,已是下午兩點鐘光景,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金色的柱腳,斜照著月牙湖水,也斜照著湖中的塑像。塑像也是面如金橘,脣如櫻桃,目如葡萄。看著塑像的臉想著妻子的臉他感動極了,這是事情的一個方面;看著塑像美妙的身軀想著妻子那短短的一截花格子布蓋著的胸脯,他懊惱極了,這是事情的另一方面,但這個缺憾不久就得到了彌補。在不久後的清查運動中,班長們繳上來一堆照片。那時他精神亢奮地把照片全撥拉到抽屜裡去。班長們走了之後,他看著那些照片,靈機發動,把戰士們照片上的塑像剪下身體,和妻子的照片頭粘接在一起,妻子和塑像合為一體,儘管妻子的頭大了一些,與塑像的身體不合比例,但他連續凝視了幾分鐘之後,所有不和諧的感覺都消失了,他感到妻子就是塑像,塑像就是妻子。
他更加渴望探家,但後來又發生了別的事情,耽誤了他的行程。這些事情,等他坐在故鄉的小河邊泛著白花鹼的灘塗上時,都會想到的。
黃毛扛著齒耙,紫荊扛著杴和鉤子,紫荊家的黃牛和黃毛家的黑牛馱著各自的挽具,一起出了村。
土地包到戶後,天地好像一下子大多啦,黃毛說,從前地裡這裡那裡的都是一堆堆的人,現在見個人影就像見個鬼影一樣難哩。現在幹農活的人少啦,跑買賣的多啦。紫荊說,你呢?你怎麼不去跑點買賣?
我笨得要命,啥也不會,跑買賣又不懂行市,不敢瞎折騰,安安穩穩種地,每年掙個千兒八百的,夠花的就行啦。
錢不是越多越好嗎?
誰都知道越多越好,但掙錢可不是容易事。
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去抽書算命呀。
我不會。
你爹不是有書嗎?
我不學。
那麼你會劁雞閹狗嗎?
我才不去幹這些缺德事呢。
怎麼是缺德呢?
怎麼不缺德?好端端的,硬給劁了,閹了,公不公母不母,不缺德?
我不跟你說啦!紫荊不高興地垂下眼皮。
黃牛和黑牛在他們前頭不緊不忙地走著,堅硬的蹄瓣踩著被風吹打得光滑結實的土路,留下一些白白的花紋。路兩旁全是桑樹,桑枝上已放出銅錢大小的桑葉。桑樹下生著密密麻麻的扁蓄嫩芽。
咱村的地離村真遠,黃毛說,我真不願意一個人到這麼遠的地裡來幹活,孤孤單單走一路,孤孤單單幹一天,想說話都找不到個人,只有和牛說,和天上的鳥兒說,從前在隊裡幹活,男男女女一大堆,比現在熱鬧。
光圖熱鬧,就把牙閒起來啦。
嫂子,你不感到孤單嗎?你不感到難受嗎?
吃飽了肚子我什麼都不想。
騙人吧,你不想天球哥?
你還有完沒有?不願幫我耙就滾你的。
我不說啦。他挺委屈地說,不過是順嘴問問,發什麼火。
他們走全了兩大段灰白的路,翻過一條小河,河灘上全是白花花的滷鹼土,叢生著紅梗的蓬蓬菜。村莊被扔在八里路外。周圍一大片褐色的土地,四周望不到村莊。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到底是熬到了。黃毛把沉重的鐵耙猛扔在地上,鐵耙齒深深地扎進鬆軟的土壤裡。他的肩膀上被耙框壓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兒。他熟練地套好牛,黑牛和黃牛互相看了看,扛了扛膀子表示親熱。鳥兒在明晃晃的天空中嘹亮地叫著。很遠的地方,好像在太陽的正下方,有一個人也在使牛耙地,人和牛都顯得很小很小。
他和她互相對望著,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的黃毛被紫荊的目光逼視得垂頭喪氣。他說: 那麼,你就倒糞嗎?那麼,我就耙地嗎?紫荊看著他披散下來遮住額頭的黃頭髮,突然感到他非常可憐。於是便柔聲說: 你耙地去吧,去吧,我望著你哩。
她在地頭上的糞堆旁站定,先用鉤子把糞刨下來,敲打成細末後,再用鐵鍬翻到一邊去。田野裡幾乎沒有風,陽光越來越輝煌,地平線在銀色的光芒中跳動不止,遠處那人那牛像螞蟻一樣移動著。黃毛踩著耙,像駕著一條船,漸漸離她而去。黃牛黑牛拉著耙,黃毛踩在耙上,劈開雙腿,身體有節奏地搖晃著,他把身體重心時而放在右腿上,時而放在左腿上,鐵耙在擺動中前進著,耙後的土地上留下波浪般的耙紋,優美平滑。黃毛手持兩根連結牛鼻子的細繩,一支短柄使牛鞭搭在肩上,這種鞭足有四米長,揮動起來猶如長蛇飛舞。鞭子從他背上順下來,拖在身後,在平整的土地上,蛇一樣蠕動著。有時留下痕跡,有時留不下痕跡。他迎著陽光耙過去,黃頭髮如同金絲線。他揹著陽光耙回來,黃頭髮依然如金絲線。他的臉愁苦不堪。一直伸展進天地相接的帷幕中去的田野上好像只有他和她兩個人,泥土的腥氣撩人心絃,生命的搏動聲充斥天地。她機械地勞動著,身體慵倦無力,眼皮發沉,便坐下來,坐在河堤的漫坡上。漫坡上很乾燥,鬆軟的黑土和隔年的枯草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坐著,醉眼矇矓地望著平曠的田疇,雪白的蒸氣像鴿子一樣飛翔。黃毛抖顫著嗓子對兩頭牛發號施令——咦咧咧咧——嗚啦啦啦——喝哩哩哩——他的喊聲粗獷有力,但融進了遼闊的原野後,隨即顯得單薄無力,彷彿一個渾圓的東西被擠得很扁。溫熱的河堤太舒適了,她無力地仰下去,頭髮觸著乾枯的野草,也觸到了乾枯的野草下生出的蓬勃的新草芽。天是藍白夾雜的顏色,沒有云,太陽很高很小,光線強烈,一會兒就照得她眼前發黑,黃毛和兩頭牛變成了一大團暗紅色的影子。暗影遠遠近近地移動著,時大時小,她把雙肘支地,目送著暗影遠去,又目迎著暗影歸來。她看不清黃毛的臉,她只是感覺到黃毛那一頭金髮在陽光下閃爍如金箔,閃爍如同那隻大公雞的金色的羽毛。
忽然,從很近的地方響起黃毛很浪的歌唱聲。他的嗓音又黏又滑,吐字如吐湯圓,給人以水分飽滿的感覺。從西南方向刮來的薰風疲倦睏乏,有幹青草垛的迷人氣息,土地上的植物和動物在加速分裂細胞,各種各樣的感情在成熟壯大,走向高潮和頂點。
她把頭巾抖開,蒙在臉上,靜聽著黃毛唱。(有一個大姐二十八,男人闖外不在家。)陽光很快就把藍色的頭巾晒熱,她的臉在藍頭巾下感到了太陽的溫暖,呼出的氣流把頭巾吹得輕輕翕動,儘管她緊閉著眼,還是感覺到無數個綠色的光點在藍頭巾上跳動。(那天她坐在窗下紡棉花,頭插一朵石榴花。)飛鳥在空中追逐嬉鬧的唧喳聲如亂箭一般射下來,空氣像蜜蜂王一樣嗡嗡地叫著。(小蜜蜂飛來飛去總不落下,撩得大姐心亂如麻。)你叫吧,你叫吧,她的鼻子酸得要命,心中有架六絃琴,被貓爪子撩撥著,低弦抽噎哽咽,高弦尖聲嘶叫,她恨不得把衣服撕成縷縷條條,一把揚到空中,讓它們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亂紛紛飄散。(蜜蜂,蜜蜂,要採花就採花,不採花就飛去吧。)她的兩隻手在大腿外側,先是像小獸一樣蜷伏著,這時卻猛然活動起來。她用力抓著大腿下的枯草,脖子扭來扭去。好長時間,她才平靜下來,淚水在頭巾下滾燙地流出,沿著鼻子旁的小溝,流到嘴裡去。
她聽到黃毛輕輕地喝住牲口,站在自己身旁。周圍的聲音全消逝啦,她感到大地在旋轉著飛昇,自己的身體被拉成很長的細條。黃毛站在紫荊腳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先是看到她直挺挺的身體,又看到她那兩隻已經很平靜了的手。她的鼻樑在藍頭巾下聳著,下巴露出來,翹著,脖子上有兩道皺紋,藕色的褂子下像藏著兩個渾圓的饅頭。黃毛渾身發抖,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他。他困難地轉過身,走回耙邊。黃牛趴在地上,黑牛站著,都悠閒地反芻著。牛肚子裡不時響起飼草運動的咕嚕聲。黃牛用溫柔的藍眼睛瞥著他,一對雜毛斑鳩在耙過的土地上蹣跚著,把腳爪清晰地印在平坦鬆軟的泥土上。遠處那個耙地的人也休息了,人不知躲到哪個溝溝坎坎裡去啦,黃毛只看到兩頭小羊般大小的黃牛立在褐色的土地上。在他眼裡跳躍著銀色的光點,地裡的氣流搖搖擺擺地升騰著,升騰著並變幻出幽靈般的幻影。遠處傳來牛的叫聲。陽光愈來愈溫熱,他愈來愈哆嗦成一團,上下牙齒嗒嗒地撞擊著,心臟緊縮,上提到喉嚨,他咬著嘴脣,轉回身,急走幾步,雙膝跪在紫荊身旁,把兩隻大手猛按到她的胸脯上,淚水從他眼裡滲出,他斷斷續續地嗚嚕著: 嫂子……好嫂子……紫荊的身體在他手掌下抽搐著,他聽到了她胸膛裡有小獸般的叫聲。她打了一個滾趴起來,胳膊交叉在臉下。她嗚嗚地哭著,身體扭來扭去,雙腳把一蓬蓬的枯草連根踹出來。黃毛撫摸著她的背,嘴裡還是叫著嫂子,不過聲音已不打顫,身體也不哆嗦了。他膽子越來越壯,手上漸漸地用力氣。紫荊哭了一陣,折身坐起來,淚痕縱橫的臉上怒氣衝衝,雙眼像錐子般地刺著黃毛。黃毛打了一個冷怔,手像燙著似的縮了回來。紫荊往前一探身,掄圓了胳膊,啪啪啪,連抽黃毛三個大嘴巴。黃毛捂著臉站了起來,臉色像七月的晚霞一樣變幻不止。
你們這些臭男人,沒有個好貨——嫂子,是我昏了頭,你把這事忘了吧——忘了?叫我怎能忘了你!我恨不得把心扒出來炒給你吃了,你連笑臉都不給我,你吃了我的心還嫌血腥氣,我在你眼裡不算個人,頂多是你的一件傢什——嫂子,你冤死我啦——你現在還用得著我,我早就看出來啦,什麼時候你不用我啦,就把我像破笤帚疙瘩一樣扔到牆旮旯裡去啦——嫂子,老天爺作證,我黃毛可不是那種人。
四月一號晚上,連隊改善生活,包了八籠屜羊肉大包子。他出現在飯堂裡時,忽然發現戰士們和幾個排長眼神都不對,無論是黑臉上還是紅臉上都蒙上了一層怪誕的綠色,從這種荒唐的綠色中,滲出了各式各樣的笑容,先是通訊員笑了一聲,接著是衛生員笑了一聲,緊接著是鬨堂大笑,一個戰士把一塊羊肉嚥進了氣管,拼命地咳嗽起來。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戰士們,他臉上的文章像酵母一樣把笑聲的麵糰發得膨脹起來。他大吼一聲: 笑什麼?包子堵不住你們的嘴!值星排長捂著肚子來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胳膊說: 指導員,你的眼睛……我的天,你的眼睛怎麼搞成這種樣子?
他摸摸眼睛,愈加糊塗起來: 我的眼睛怎麼啦?我連你臉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值星排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圓鏡子,遞給他說你自己照照吧。他接過小鏡,眼看著值星排長那張白得像奶油般的面孔說: 你搞的什麼鬼名堂!
飯堂裡的幹部戰士看到他們的指導員把小鏡子舉到面前,忽然怪叫一聲,好像白天見了鬼。他扔掉小鏡子,像扔掉一條毒蛇。小鏡子在飯桌上彈跳著,碰得戰士們的飯碗噹啷啷響,後來又蹦下地,在人們腳縫裡滾來滾去。戰士們全都嚇呆了,沒人再敢笑。他們的指導員轉身跑出了飯堂。在連部裡,對著連長鑲嵌在牆上的小鏡子,他發現自己臉色如紙,雙眼周圍,套著兩個非常標準的同樣大小的紫色圓圈。
通訊員端著一盆水走過來,他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對連首長的真誠的關心表情,他說: 指導員,洗臉吧。他接著,又從臉盆上抽下毛巾,浸到水中。
洗不掉的,我知道洗不掉的。
很好洗,指導員,一下就洗掉啦。
這是淤血,水是洗不掉的。
不是淤血是紫藥水。
通訊員撈出毛巾,對準指導員的眼眶子抹了一把,毛巾上沾滿了紫色。難道你還不信嗎?指導員?通訊員說,是紫藥水。
你,你,是你們搞的?
通訊員和衛生員搔著脖子笑起來。
他氣得雙手發抖,什麼也沒說,就把臉浸到臉盆裡。他塗了滿臉肥皂,把一盆水洗得烏紫。
他的「窺像癖」被紫藥水治好了。他把連長的望遠鏡掛在牆上。清查工作和粘貼妻子的工作也都結束了。營裡批准了他的探家報告,就在他即將成行的時候,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發生了。後來當他坐在故鄉的小河邊,面對著緩緩逝去的流水冥思苦想的時候,他認為一切都好像是命中註定,一切事情的發展,都按著早就設計好了的程序。
肖連長被選送到軍區步校進修,上級派來一個剛從軍校畢業的小夥子來代職。小夥子清秀俊雅,嘴裡鑲著一顆不鏽鋼牙齒,他是個攝影愛好者,水平一般,總愛咔嚓。那天早晨,新來的連長心血來潮,想把照相機嫁接到望遠鏡上,然後給那個塑像拍一張照片。指導員很感興趣地望著他。他面前擺著螺絲刀子小扳手,鐵絲皮線蠟燭頭。他年輕的鼻子上掛著汗珠,鋼牙齜出來,嘴角抽動著。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果真把照相機和望遠鏡連接在一起,端在手裡,很像一件新式武器。小連長把鏡頭遠遠地對準塑像時,牙痛似的哼了一聲。他迴轉身,怒氣衝衝地說: 指導員,你快來看,簡直是不可思議,簡直是滑稽飽和,簡直是創造奇蹟。他咔嚓咔嚓按著快門。給你,指導員,小連長把望遠鏡從照相機上摘下來,遞給他,身體退後一步,讓出了窗臺。
他拿起了望遠鏡,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望遠鏡圈。太陽剛出來,湖上像燃燒著一個大火把,火把燒著他,如同燒著他的心。與他的妻子融為一體的塑像消失了。湖上立著一塊披著大紅布的白石頭。漁女或是村姑的頭從紅布中露出來,好像火爐上烤著的獻牲。那張一看到就令他心跳不止的臉在爐火的烤炙下變了模樣,變得猙獰可怖,輕佻淫蕩。這種感覺像根硬刺一樣紮在他的心臟上,使他時刻都不敢忘記。他感到怒不可遏,那塊大紅布像一貼狗皮膏藥牢牢地貼在他的感覺裡,使他的眼前不時地掠過鴉群般的暗影。小連長還在滔滔不絕地發著議論,語多涉譏刺,充滿硝煙氣息。他的思緒像橡皮一樣被小連長的一個個衝擊波鼓動著,有時膨脹有時收縮,他感到自己所有的靈竅都被這塊紅布遮住了,思維能力麻木呆滯,好像陷身在紅色的淤泥裡。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對這塊紅布如此反感,即使他後來坐在故鄉小河邊冥思苦想時也沒搞清楚。
小連長罵罵咧咧地出去啦。他放下望遠鏡,把妻子那張照片拿出來一看,頓時驚愕得手腳發涼。她臉上的各種色塊全漶了,眉眼模糊成一團,原先那麼多情嫻靜的面孔竟變成一個調色碟子,那個潔白如玉的身體接在調色碟子上,產生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感。他把照片扔進抽屜,站起來,腦袋裡像裝進了一窩蜜蜂。他看到桌子和椅子全飄起來,水泥地面上爬動著成群結隊的螞蟻,月牙湖畔響起湖水的喧譁聲,不用望遠鏡他就看到湖邊五顏六色地站滿了人群,人們還繼續往那兒湧,還繼續往人團上焊接人,一直焊接到很遠的交通要道上,汽車被堵塞住了,排成幾條長龍,司機焦急地鳴著喇叭,整個城市都被震動了。
他煩躁不安地走進飯堂,那個一向謙恭和順的一排長正對著炊事班長大發脾氣,炊事班長把稀飯燒焦了,竹片籠屜著了火,饅頭們全都烏黑釉亮,好像優質陶瓷。
你是怎麼搞的?嗯?你的心呢?腦子呢?你這個炊事班長還想轉志願兵?轉了志願兵你會把伙房徹底炸平。一排長大聲訓斥著,炊事班長垂頭喪氣,雙手不停地撫摸著自己的大腿。
整整一天,七連彷彿在做惡夢,值勤點上那四個戰士還沒吃早飯,隔五分鐘就往連部搖一次電話,催人去換崗。值星排長說,已經派出十二個戰士去換崗,全都像石頭扔進了大海。最後,小連長親自帶隊出發。四十分鐘後,電話鈴聲響了,他拿起話筒,聽到了小連長的聲音。小連長說;指導員,我在醫院跟你通話,湖邊發生事故,好多人落水,我們的戰士們跳湖救人,耽誤了換哨。
那天晚上空氣潮溼,熄燈號吹後很長時間,他還絲毫沒有睡意,小連長打著很響的呼嚕,還不時迸出一句咬牙切齒的夢話。他翻來覆去地滾動著,想盡了各種各樣催眠的方法,但一閉上眼睛,那塊紅布就在眼前飄動,像火焰一樣灼著他的面頰。他的心裡一陣冷一陣熱,間歇性的無名惱怒折磨得他幾次想吼叫起來。最後,他把臉貼在枕頭上,強迫自己數枕頭下手錶走動的聲響。手錶機芯裡的齒輪轉動聲驚天動地,震動得他的耳膜痛,他知道,他必須要去幹那件事情了。那塊紅布,那團邪火,那貼狗皮膏藥,那根芒刺,是一切混亂現象的根本原因。他悄悄地穿衣下床,一縷月光射進窗戶,照著地板上小連長的皮鞋和拖鞋,皮鞋狀如軍艦,拖鞋形似舢板,一起停泊在淺藍色的月光中。他紮好腰帶,挎上手槍,又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子,便悄悄地出了門。營院門口的哨兵,向他行持槍注目禮,他聽到自己乾巴巴地說: 我要去查哨。
很快地他便走上了那條通向湖邊也通向哨所的水泥路,路外側是一片法國梧桐,半圓的月亮在他右上方的天空上,天空是中庸的銀灰色,月光淺淺地照著,法國梧桐葉片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枝葉間不時有颯颯的響動。他走得很衝,在離塑像幾十米的時候,他便跳下水泥路,在疏密有致的樹木間穿行,他突然想起那個漂亮姑娘啃樹皮的情景和化石般的老人,但這些表象如同雷電,一閃即逝,閃電照亮了的是那塊紅布,那塊紅布忽明忽暗,但始終存在著,一刻也沒有從他的意識裡跑掉。
塑像立在離湖邊十幾米的一塊巨石上。十幾米粼粼的湖水把他和她隔離開來。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光輝也似乎比剛才更明亮,湖水平靜如鏡,映出一個長長的朦朧的暗影。他凝望著塑像,那塊巨大的紅布在月光下是紫色的,一個青白色的頭顱浮在紫色的浪潮裡。他猛然想起了他在望遠鏡裡撫摸過無數遍的那個白玉般的身體,一股巨大的壓抑不住的衝動使他的嘴脣痙攣起來。他脫掉鞋襪,挽起褲腿走進了湖水,湖水不深,但淤泥很深,他往前走了三步,湖水便淹到了他的腹部,他慌忙把手槍摘下,高舉在頭頂,腳還在往下陷,淤泥好像脂油,直包到他的膝蓋,湖水淹到了他的胸脯,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水中噗通噗通地跳動,帶著重濁的水音。他困難地走動著,攪起的水花把月亮撞碎了,泛上來的淤泥散發著濃濃的腐敗氣息。爬上岩石後,烏黑的腳踩著冰冷的石頭,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清晰的黑腳印。在塑像腳下,他仰起臉來,她的身體要比他高大粗壯得多,月光下她的臉上帶著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神情。他認為她之所以這樣冰冷,完全是因為這塊紅布。他試試探探地抓住紅布,布握在手裡柔弱鬆軟,彷彿使勁一捏就會從指縫裡流出來。他用力一頓,布很悶地響了一聲,但並不滑下來,他又頓又拽,甚至感覺到塑像都搖晃了,但那布還是不褪下來,僅僅是發出狗叫般的響聲。他正想爬上底座用刀子把那布拉破的時候,水泥路上響起了腳步聲。他急忙轉到塑像背後,心像被獵狗追趕著的兔子一樣跳動著。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塑像正對著的湖邊,他聽到腳步聲停住,幾個年輕的聲音在說: 為這塊破布險些鬧出人命——啼笑皆非——這可是塊猩紅色的高級天鵝絨,姑娘好福氣——不倫不類——應該給她戴上墨色眼鏡和口罩——這下我們指導員放了心啦——別提他啦——敢不敢把這塊天鵝絨偷回去做褥單——走吧,別誤了哨。
他緊貼在塑像後邊,偷眼看著他的四個戰士漸漸遠去。他知道下哨的戰士很快就要回來,不能再耽擱了。他扯著紅布,口叼著小刀子,攀上底座。他站在底座上,從口裡拿下刀子,月光下刀光一閃——其實沒等他動手,紅布就吐嚕一聲褪下去,漁女或是村姑通身頓時放出月亮一樣的光輝。他一下子驚呆了。他站在她的背後,目光正齊著那兩塊高舉物件而凸出的肩胛骨以及因此而變深了的脊溝……從底座上下來,他用刀子把那塊天鵝絨戳上了好幾十個窟窿,在破裂的聲響中,他感到一種強烈的快感。後來,他舉著手槍和天鵝絨涉過湖水爬上岸,他用天鵝絨擦了擦腳上的淤泥,穿上鞋襪,一腳把天鵝絨踢下水,天鵝絨在水上漂著,並漸漸地散開,像一張骯髒的黃牛皮。他沿著樹縫往回走,衣服往下滴著水,鞋子裡滑膩膩的,一陣寒冷從腳下襲上來,他忍不住地打起哆嗦來。
第二天早晨,在飯堂裡,他發現了戰士們臉上那種掩飾不住的狂喜表情。炊事班長好像為了彌補昨天的過失,把稀飯熬出了水米之魂。饅頭又白又暄,拳頭大的饅頭只有一兩重。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軍裝,皮鞋擦得鋥亮。
指導員,什麼時候走呀?一排長問他。他反問道: 往哪走?一排長: 探家呀!他說: 再待一個星期吧,副指導員星期六回來,我把工作給他交待交待就走。
早飯後,他被市裡的有關部門請了去,討論了天鵝絨被撕掉戳爛扔下湖的事。一個雍容大度的中年婦女在會上激昂慷慨地作了很長的發言。他第一次在開會的時候打起盹來,睏意像黏稠的膠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他看到主持會議的領導臉上流露出不滿情緒,但也無可奈何。
散會之後,他昏昏沉沉地走回部隊。一進連部,連鞋子都沒脫就倒在床上。等他醒來時,已是翌日上午九點多鐘,陽光燦爛地照著窗玻璃,一浪一浪的濃鬱的丁香花的悶香撲進屋來,連空氣都變成了紫勾勾的顏色。他眯著眼躺了足有五分鐘,才猛然憶起昨天以及昨天以前的若干事情。他發現鞋子被誰脫了,身上蓋著被子,昨天泡在臉盆裡沒洗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得闆闆整整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衣服上放著一封信。他翻身下床,拿起信,信封髒得要命,沒有發信人地址。他滿腹狐疑地撕開信封,抽出一張散發著煤油味的信箋,看著看著,他的臉就變了顏色。
他在屋裡焦慮不安地走著,眼神都散了。後來,他推開窗戶,不用望遠鏡就看到,妻子赤身裸體地站在湖水中,任憑路人觀看。沉重的受辱感使他的胸脯裡充滿氣體。
聽到小連長的腳步聲,他及時地用毛巾擦了一把臉。
小皮(連長姓皮)我想借你的照相機用用——想給嫂子照相吧?——他尷尬地咧咧嘴——沒問題,我有兩架照相機,借你一架——那就謝謝啦。
他翻動著檯曆,發現五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是古歷的四月十五,是星期日,還是二十四節氣中的一節——小滿,時間是二十二時二十八分。
老太婆雖然依然看不見,卻強烈地感覺到以往那種昏沉倦怠的生活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那隻據兒媳說是漂亮的金毛大公雞闖進了小院之後,真正的春天便開始了。大公雞每天都按著時辰啼叫,混沌成團的生活在洪亮的雞鳴聲中變得節奏分明。黃毛把公雞扔在這裡後再也沒有露面,她聽到雞叫時,一方面感到興高采烈,一方面感到憂心忡忡。公雞和母雞出窩了。她聽到公雞在窗前引頸長啼兩聲,接著便追著母雞滿院跑。老太婆聽到紫荊站在門口,專注地看著雞們嬉鬧。
兒媳手裡端著一扇葫蘆瓢餵雞,瓢裡盛著玉米,兒媳抓一把玉米揚出去,玉米落地,如密集雨滴,雞群撲上來,雞吃玉米猶如刮旋風。她問: 那個黃毛怎麼不來啦?他不是要給我治眼嗎?
你別聽他胡說,哪有瞎了眼點鼻子的?
興許能好呢!老太婆充滿希望地說,偏方治大病。
那我就去跟他說說吧。紫荊乾巴巴地說。
第二天早晨,黃毛果然來啦,一進門他就高喊: 瞎娘,前幾天我出去販了一趟虎皮鸚鵡,把給您治病的事忘啦。
你賺了嗎?老太婆問。
賺了兩隻鸚鵡。
賺了就好,別管多少。
是咧。黃毛回答著。他看到紫荊嘲諷地對著他笑。他說: 瞎娘,從今日起,我就開始為您治病。
瞎娘就盼著能重見天日哩,哪怕一霎霎也好。
嫂子,公雞還在窩裡嗎?
在,你這個大大夫不來,俺怎麼敢放雞。
你別醋溜人啦。嫂子,幫我抓雞吧。
老太婆聽到雞窩裡群雞驚叫。大公雞激烈的反抗聲尖銳刺耳。黃毛抱著公雞進了屋,公雞在他懷裡,立刻就安靜下來,又睜著那兩隻金黃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研究著人。他說: 嫂子,你抱著雞。她哆嗦了一下,心裡一陣悸動,但還是伸出胳膊,把雞抱到懷裡,公雞歪著頭看著她。肉冠子憋得通紅。
抱緊,嫂子。黃毛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四個稜的放血針和一個醬黃色的小瓶子,小瓶子裡放著酒精棉球,他用棉球把針擦了擦,一手提起雞冠子,迅即地刺了一下,公雞輕輕地哼了一聲,一滴暗紅的血從雞冠上滲出來,黃毛用一根火柴棒把雞血刮下來,雞血挑在火柴桿上,像一粒石榴籽兒。行了,嫂子,放走它吧,黃毛說。紫荊把雞抱到院子裡,蹲下身,輕輕地放開,公雞回過頭,在她手指背上狠啄了一口,抖抖羽毛,大踏步地跑了。
黃毛說: 瞎娘,把臉仰起來。老太婆順從地仰起臉,黃毛把那滴雞血滴進她的鼻孔,然後捏著她的鼻子揉了揉。好啦,瞎娘,他說著,按著老太婆的下巴,把她的頭按到原來的位置上去。
老太婆睜著兩隻明亮的眼睛望著黃毛,瞳仁裡水汪汪的,滿是夢幻的色彩。黃毛心裡顫了一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雙眼睛竟然什麼也看不見。他甚至覺得老太婆這兩隻虎皮鸚鵡一般的眼睛把他內心深處的犄角旮旯全都照亮啦。他感到這兩隻眼睛深不可測,令人駭怕。瞎娘,他避開老太婆的目光,問,您有什麼感覺嗎?
老太婆正在用心體味著那滴雞血,從它熱乎乎地進入鼻孔後,她就感到全身的感覺在跟隨著這滴雞血。在仰著臉的時候,它蠕蠕運動到喉嚨,喉嚨裡和鼻孔裡都是一股子活鯽魚的腥氣。她說: 熱乎乎,腥乎乎。
除了熱乎乎腥乎乎,您再沒有別的感覺嗎?黃毛小心翼翼地問。鼻子有點酸——好,鼻子酸就要流淚——耳朵有點癢——耳道通著眼道——頭皮也有點癢。紫荊,我頭上是不是生了蝨子——這說明雞血在起作用,瞎娘,您別厭煩,我們每天堅持治療,保證讓您重見光明。
老太婆愉快地說: 由著你吧,死馬當成活馬醫吧。不痛又不癢,只要你和紫荊不嫌麻煩就行啦。老太婆說著,自己先笑了。她的笑聲又尖又脆,像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在她的笑聲中,黃毛和紫荊一起走到院子裡。站在院子裡那棵香椿樹下,黃毛難為情地說:你還生我的氣嗎?紫荊說: 今年的棉花是不是要水種?黃毛不情願地回答著: 要是這幾天能下一場雨,就不用水種啦,要是不下雨,怕是非要水種不可啦。不過你甭害怕,有我哩。我們在地裡掘一眼井,種棉花時耠開溝,澆上水、撒種、蓋糞、包壟,保證苗齊苗壯,無非是慢一點,累一點。紫荊很沉地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說: 那天是你自找著捱打。你不知道我心裡多麼難受。黃毛惶恐地點著頭。
雞血療法進行了一個星期,老太婆身上開始出現奇蹟。她感到渾身骨節隱隱發癢,院子裡歡騰的陽光吸引著她。這天早晨,黃毛來得比往日晚,老太婆焦急地等待著。兒媳婦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使她煩躁不安。她聽到那頭豬在圈裡又拼命地折騰起來——這頭豬已經養了兩年,買來時多大現在還是多大。那麼多飼料也不知喂到哪裡去了。
紫荊在院子裡輕悄悄地走著,雞還沒放,頭天晚上掃過的院子乾乾淨淨,夜露打溼了一層浮土,印下了她凌亂的腳印。每當她靠近豬圈時,豬就像狗一樣地吠叫。這頭豬體型矯健,四條腿粗壯有力,身體呈優雅的紡錘形。紫荊對這頭豬是敬而遠之。每次餵食時,它總是用嘲弄的目光盯著她,飼料裡粗飼料稍多一點,它就會把食槽掀翻,掀翻食槽後就在圈裡遊行示威,大吼大叫。有時候,半夜三更它也發怒,聲音如同狼嗥,一蹦一米多高。現在它隔著鐵柵門對紫荊發怒。紫荊手持皮鞭抽打它。鞭梢反彈回來,把她自己的臉抽上一道血口。黃毛進來了。紫荊的兩顆淚珠明亮地滾出來。黃毛摸過一根木棒,對準豬嘴就是一棒。它怪叫一聲,把嘴扎進泥土裡。
你怎麼才來?你幹什麼去啦?不是說好了今天打井嗎?紫荊委屈地說。
不著急哩,黃毛笑著說。今天中午我們帶著飯在地裡吃,半下午就掘出來啦,咱這地方水位高,挖上兩米就見水。
你手裡提著什麼?紫荊問。
這就是虎皮鸚鵡呀!他說著,把鳥籠子舉起來,兩隻色彩豔麗的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它們身上是黃綠黑三色相間,嘴巴像秤鉤一樣彎到毛裡去,兩隻眼睛漆黑髮亮,狡黠地盯著人看。
你打算幹什麼?紫荊被這對鸚鵡迷得心神不定,模模糊糊地說,你要把它放在這裡嗎?
黃毛用力點點頭。轉身走到房簷下,把鳥籠子掛在一個木橛子上。鸚鵡在鳥籠子裡愉快地扇動著美麗的翅膀。
他和她看著鸚鵡,忽然聽到眼前有輕微的聲音。紫荊驚叫一聲:娘,你怎麼出來啦?你的腿——老太婆在院子裡戰戰兢兢地走著,好像嬰孩學步。紫荊剛想上前去攙扶她,但馬上發現沒有這個必要,老太婆的步伐頃刻之間就變得穩健踏實,她扎煞著胳膊,在院子裡轉著圈。紫荊抱住老太婆,興奮地叫著: 娘,您好啦!您的眼睛呢?眼睛也能看見了嗎?——眼睛還看不見,老太婆說,黃毛呢?給我接著治,我的眼珠子發熱,裡邊像有小蟲子在爬。
黃毛呆呆地站著,心裡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害怕。他和紫荊一起把老太婆扶上炕。在虎皮鸚鵡吵架般的叫聲中,他又把兩大滴雞血滴進了老太婆的鼻孔。紫荊給老太婆蓋好腿,說: 娘,我和黃毛去打井,午飯在地裡吃,您的飯熱在鍋裡,您能走啦,到時自己拿著吃就行啦。
黃毛扛著鐵鍬和拔水杆子即將走出院子時,那隻豬滿懷妒意的尖叫聲像針一樣刺著他的背。他忍無可忍地回過頭,見它正後腿直立,兩條前腿搭在鐵柵門的橫格上,像人一樣直立著。豬眼血紅,牙齒咬著鐵柵欄咯崩咯崩響。紫荊嗷了一聲,退到黃毛身後,手使勁抓住了黃毛的背。她帶著哭腔說: 這不是個豬,這是個妖怪!它兩年沒長一錢肉,還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我受不了啦。黃毛,我受不了啦。黃毛放下工具,手持早晨用過的那根木棍,慢條斯理地走到豬圈門口。他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輕蔑地看著豬,豬也輕蔑地看著他,粗大的鼻孔裡呼呼地噴著氣,喉嚨裡發出凶殘的嗜血動物的叫聲。黃毛掄起木棍,對準它的鼻子打下去,木棒打在鐵柵欄上,斷了,指頭粗細的鋼筋被打彎成弧形,他的胳膊震得像通了電一樣麻木。豬仰倒在地,但打了一個滾就爬起來,對著鐵柵欄猛烈撞擊。柵欄搖晃著,訇然一聲倒下去,豬躥到院子裡,發瘋般地折騰著。院子裡的雞食缽子和泔水缸全被它踩碎撞破,不到五分鐘,遍地都留下了它骯髒的蹄印。黃毛和紫荊手持鐵鍬和鞭子,也難以把它重新轟進圈。它就像馬戲團裡久經訓練的鑽圈狗一樣,優雅地,輕鬆地躲避著一下下致命的打擊。有幾次,黃毛已經把它逼到牆角上了,但它輕輕一躥,便從他的胳肢窩裡溜走了。它的彈跳力那麼好,空中停留的時間足有三秒鐘,好像躍出海面的海豚。他和她氣喘吁吁,筋疲力盡,它也口吐白沫,肚子一脹一癟地喘氣。虎皮鸚鵡喳喳地叫起來。太陽已近正午,他倆才想起打井的事。
在以後的十幾天裡,這頭豬一直在院子裡待著。它在雞窩旁邊用鏟子般的嘴拱出了一個深深的洞做窩。黃毛和紫荊都很怕它,根本不敢萌動把它重新圈起來的念頭。它一聽到他的腳步聲就從窩裡把頭探出來,喉嚨裡發出短促有力的吼聲。無論在什麼時候,只要一想到它,他就坐立不安。後來,他突然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從家裡帶來兩個泡了酒的饅頭,十分友好地放在了它的面前,它示威性地吼叫著,隨時準備從他腋下或雙腿間鑽出去,他的友好的囉囉聲穩住了它。他把那兩個饅頭放在離它嘴邊兩米遠的地方,便慢慢地退回到屋裡去。他躲在屋裡,從門縫裡看著它的動靜。兩個饅頭就在它面前,散發著濃鬱的酒香,引誘得它胃裡的酸汁一陣陣直衝喉嚨。它到底沒能抵抗住誘惑,固然它或許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了這黃頭髮人的居心叵測,但那種動物的見利忘義、見餌忘命的弱點害了它。它吃了兩個饅頭,不一會兒就感到筋酥骨軟,醉倒在窩裡,很響的呼嚕從它的鼻孔裡衝出來,吹得窩邊的泥屑跳動不安。趁著這個機會,黃毛和紫荊一起跑出來,就在雞窩旁邊點燃了一把麻稈,麻稈火畢剝作響,黃毛把一把大鐵勺子放在火上燎著,勺子裡兩塊雞蛋大小的蜂蠟嗞嗞啦啦地融化著,最後化成一勺蜂蜜一樣的汁液。黃毛一手持勺,一手把豬的右耳抖平撐開,把半勺蜂蠟灌了進去。豬哼了一聲。豬的左耳裡同樣灌進半勺蜂蠟。麻稈火滅了,它還在沉沉大睡。黃毛和紫荊把豬抬進圈,用二號鐵絲把鐵柵欄固定在兩根粗大的木樁上——其實這完全是多餘,以後的事實證明,即使他們拆掉鐵柵門,這頭豬也不會離開圈半步。自從誤吃蒙汗饅頭被蜂蠟灌耳之後,它就變得呆頭呆腦,眼裡原先具有的那種嘲諷目光一掃而光,換上了一種醉眼矇矓。它的行動也失去了往日的矯健,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體重以驚人的速度增長著。
那天上午,他和她被豬弄得六神無主,打井的事只好告吹。連續十幾天,這頭豬盤踞在雞窩門口,連給老太婆放雞血治眼的事也不能正常進行。這頭豬在院子裡的窮折騰也嚴重地影響了老太婆的情緒,所以,病情再也不見減輕。而這時,村裡家家戶戶都開始浸泡棉籽準備播種了。每到夜晚,西南風颳起來,村莊裡便瀰漫著劇毒農藥馬尿般的臊氣。連續十幾天,天空中時時刻刻都有云團飄動,但一滴雨也不下,而且也很難看到近日內能夠下雨的徵兆。儘管去冬雨雪較大,但開春後滴水不落,持續不斷的西南風像火一樣把地殼表層的水都蒸發光了。春播必須水種似乎已成定局。土地承包之後,原先的水道和排灌機械全都煙消雲散,家家戶戶都在地裡挖井,準備用扁擔挑水播種了。
黃毛和紫荊把豬的耳朵封閉,解除了後顧之憂,打井的事當天就進行了。這天,天上的雲團比往日都多,但人們還是照舊挖井,誰也不敢指望老天下雨,縣廣播站那個公鴨嗓子女廣播員的聲音早晨在落滿灰塵的紙殼喇叭裡響起,她播講了縣氣象站的氣象預報,她說縣氣象站說今天有小到中雨,紫荊半信半疑。黃毛不屑一顧地說: 聽兔子叫耽誤了種豆子。我知道,縣氣象站有四十多個人,養著一盆泥鰍,一盆蛤蟆。蛤蟆叫他們就說有小雨,泥鰍翻花他們就說有中雨,蛤蟆也叫泥鰍也翻花他們就說有小到中雨。他們四十多人加起來都不如我爹預報得準。我爹背上有塊疤,下雨之前,他背上的疤就發癢。他倆走到地裡時,已是半上午光景,黃毛脫掉褂子,只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白背心。他一身白肉,但看得出來這白肉很結實,彈性豐富,從他身上發出的那種小野獸的氣味使紫荊心裡突突亂跳。你先站到一邊歇著去吧。等我挖下去兩米,你再來戽水。黃毛說。紫荊說:我總不能閒著看吧?黃毛說: 你就看吧。還沒有個女人看著我幹活哩。他深長地叫了一句嫂子。她痛苦地垂下頭。
黃毛腿長胳膊長。挖土掄杴的動作大方舒展。他能夠左右開弓,巧妙地利用慣性。紫荊看著他幹活,在感受到幸福的時候同時感到蝕骨的痛苦。她遠遠地嗅著他那灼灼逼人的男子氣息,感到了男子漢的力量。這才是個活生生的男人,他能用偏方治大病,能販賣虎皮鸚鵡,還能治療豬的神經錯亂症。她彷彿看到他那黃毛覆蓋著的腦瓜子裡全是蜂窩一樣的格子,每個格子裡都藏著成千上萬個稀奇古怪的念頭,這些念頭既實用又有趣,按照他的念頭辦事就像藏貓貓,一點也不感到吃力。這個男人正日益深入地參加到她的生活中來,他的挺拔光潔的枝幹正誘惑著她青春的藤蘿往上攀附。這種力量執拗又瘋狂,理智的繩索捆綁不住它卻又捆綁著它。每當她的感情的浪潮猛烈地衝過來的時候,那個模模糊糊的暗影會突然異常清晰地帶著凜然的寒氣出現在她的面前。在這暗影的面前,她像中了麻藥一樣,儘管心裡恨不得倒海翻江,但手腳卻如同死去一般……
前些天她到集上去,碰到了當姑娘時的同伴雙兒。雙兒同男人一塊趕集。一個頭戴人造革皮帽子腳上穿著塑料涼鞋的小男人騎在男人脖子上。雙兒懷裡抱著一個肉坨子一樣的女娃娃。見面後就是一大套家常話。她問: 這兩個孩子都是你們的?雙兒說: 是呀。她說: 不是不準生二胎嗎?雙兒說: 不準歸不準,生孩子歸生孩子。她說:那你們領不到獨生子女費啦。雙兒說: 得了吧,別膈應人啦。一月六塊破錢,有它富不了,沒有它也窮不了。什麼年頭啦,錢毛得像大風天刮豆葉,誰還稀罕那六塊錢!告你說吧,俺這個嫚(她指指懷裡的女孩)是花兩千塊錢買來的(看著紫荊不解的神情,雙兒笑起來),不明白?罰款呀,生二胎罰款兩千元,不交錢不給落戶口,俺村裡呀,三胎四胎都有啦。轉過年,等這個娃娃下了地,我還要生一個,男孩女孩都不嫌,生一個賺一個,有人有世界。不就是幾千塊錢嗎?俺這個掌櫃的,騎著摩托販蝦醬,哪一個月也掙這個數。(她伸出五個指頭,男人責備地瞪了她一眼。)你瞪什麼眼?紫荊姐又不是外人!(男人笨拙地笑起來。)紫荊姐,你還空著懷?我說你呀,犯的哪門子傻!快生吧,女人要是二十五歲不生頭胎,往後出生的孩子,不是豁脣就是毛孩。李戈莊一個老姑娘三十二歲生頭胎,生出來孩子一看,天呀,倆頭一條腿!把醫生都嚇暈啦。姐姐,你們為什麼還不生?噢(她恍然大悟),你是軍官太太,覺悟高呀,不能跟我們這些莊戶老婆比呀。(快走吧,囉嗦起來就沒完,男人說。)你著什麼急,俺姐妹好幾年不見啦,想多說幾句呢。(紫荊提著一罐蝦醬。)雙兒說,紫荊姐,你提這罐蝦醬,沒準就是俺老頭子從北海販來的。(雙兒把嘴附到紫荊耳邊)紫荊姐,往後你千萬別到集上來買蝦醬,集上賣的蝦醬,摻鹽加水,騙人騙狠啦。(走吧,男人惱怒地說。)走啦,紫荊姐,(雙兒拍著女孩的屁股說)叫大姨。(女孩嗚嚕著,嘴裡含著一根粉紅色的指頭。)她提著那罐摻鹽加水的蝦醬,望著雙兒一家消融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想了一大篇雙兒的事。在她想著的時候,黃毛的身體漸漸下沉。猶如太陽慢慢落山,後來只剩下一片金黃的顏色,又後來連那片金黃的顏色也消逝了,只有一方一方豆腐塊般的泥土,從地平線下飛上來。
嫂子!她聽到他甕聲甕氣地喊。嫂子!他又喊。她惶恐不安地站起來,扯扯衣服下襬,一步步往前走。她聽到他的聲音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她看不見他,翻上來的褐、黑、白三色泥土築起一圈土堰。向前走著,她感到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淵。他繼續呼喚著她,呼喚聲牽拉著她往前走,她終於站在黃毛挖成的長方形大坑邊緣上往下看。黃毛也仰著面孔看她。她看到他生動的臉上滿是汗水,黃頭髮一綹綹地粘在額上。他那顆結實的喉結在繃緊的頸部肌膚之間明顯地凸著,他的破背心也脫了,赤裸的背上流動著汗水的小溪,雪白的肌膚上濺上一層褐色的泥點。他赤著腳,已經站在水裡。井裡的水是渾的,幾個指頭粗細的泉眼在渾水中明亮地噴著。他親切地看著她說: 能行嗎?她說: 行。她叉開腿站在他的面前,把頂端綁著水桶的杆子伸到水裡,一按杆,桶翻倒,裝滿水,提上來,傾倒,渾水唰唰地滲進乾燥的泥土裡,連點痕跡也不留。她面無表情地說: 這地呀,幹壞了。黃毛深情地注視著她說: 我來澆!
她也是一把勞動的好手。黃毛站在井裡,感動地看著她迅速準確地把一桶桶渾水提上去,看著她結實的腰肢在扭動,乳房在跳動,彷彿進入了夢境,她戽開了水,他往上挖泥。她在上邊喘著粗氣,也用夢一般的目光注視著他。後來,黃毛一杴掏出了一個雞蛋粗的泉眼,水噴起兩拃多高。她伸下撥水杆子把他拽上來。他的腿凍得通紅,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地方。她說: 我們都是傻瓜,我們幹麼要打這麼深的井?他傻乎乎地對著她笑著,渾身打著哆嗦,說: 井深水才旺。她的心被他的笑容刺得很痛。她掏出一條手絹給他擦背,她的手在哆嗦,他的身體在她手下哆嗦得更厲害。
今晚上你在俺家吃飯。她說。
他們並肩回村時,天空佈滿烏雲,夕陽淹在雲海裡,染出血樣的波濤。東北邊天際上,卻嘩啦啦地抖動著血紅色的閃電。
不久,面對著人民法院那個和藹的法官,黃毛如實地訴說了這個夜晚的經過,連一個細節也沒漏掉。後來,人們把他送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他躺在一張窄窄的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一點也不難過、一點也不後悔,他翻來覆去地咀嚼著逝去的甜蜜歲月……
那天他和她走進家門時,房子裡已是漆黑一團,烏雲壓得很低,如同煙霧翻滾,可以用手觸摸。豬在圈裡安靜地睡覺,虎皮鸚鵡在簷下睜著眼站著,大公雞率領一群母雞,不知發了什麼魔症,全都不進窩睡覺,飛到院牆上,排成一隊蹲著。紫荊點上兩盞燈。一盞在老太婆屋裡,照著黃毛激動不安的臉;一盞在堂屋裡,照著她洗韭菜切臘肉。天氣陰鬱,被褥返潮,老太太心情不好,嘴裡發出嘆氣聲。紫荊說: 你給你瞎娘說說話解悶,我剁餡包餃子,一會兒就好,你們別急。
在紫荊叮叮咚咚的剁餡聲中,黃毛把疲乏的身體倚在牆壁上,天南海北地給老太婆講開了。瞎娘,你聽沒聽說過,王戈莊有一個女人清晨起來打水,突然看到井裡有一朵蒲團大的紅荷花,紅荷花托著一個又白又胖的娃娃,女人被迷了本性,一頭栽下去,淹死啦——荷花娃娃是勾死鬼變的,老太婆說——有一天下大雨,八個泥瓦匠跑到一座破廟裡去避雨,那個雷呀,閃呀,連了片,成了蛋,火球在廟門前滾來滾去,廟裡的人都嚇得沒了魂。其中一個說,我們八個人中,不知誰辦過昧心事,不能讓一粒耗子屎壞了一鍋粥,誰有罪誰就出去。可是誰肯出去呢?於是你推我,我推你,混成一團,糾纏不清。又一個人說,這樣吧,大夥兒都摘下斗笠來,從廟門往外扔,誰的斗笠被風颳出去,誰就出去受死。有一個人大著膽子拉開廟門,風呀雨呀呼啦啦地撲進來。大家輪流著往外扔斗笠,扔一個刮回一個,一直扔了七個,全都刮回來。只剩下一個人啦,他戰戰兢兢地拿起斗笠往外一扔,一陣邪風把斗笠卷跑了,那七個人說,說是你啦,出去吧。他哪裡肯出?七個人不由分說,抬起來就把他扔出去啦——怎麼樣呢?這個人給劈死了沒有?——瞎娘,你聽我說。那個人被扔出去後,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禱告著,老天呀,老天,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他正禱告著,聽到身後唿隆一聲響,那座破廟整個兒坍了,四面牆往裡倒,屋頂往下壓,七個人一個也沒逃出去,包了一個人餡大餃子——哎喲,竟會有這等事!老太婆連聲感嘆著。陰鬱天氣帶給她的不快全都消失了。正當她興致勃勃地聽著黃毛講下一個故事時,紫荊把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來了。老太太餘興未消,說好了讓黃毛吃過飯後接著給她講。紫荊端過一碗海蜇皮,一碟松花蛋,對著黃毛撅了撅嘴說: 後窗洞裡有瓶酒。你喝兩口吧,解解乏。老太婆說: 喝點吧,出了一天力。黃毛拿過酒來,咬開瓶蓋,連喝了三大口,酒勁很快上來,他的臉上泛出桃花般的豔紅。紫荊從他手裡把酒瓶奪過來,咕咚灌進一口,眼淚頓時盈了眶。黃毛的臉飄浮在嫋嫋的白色蒸氣裡,像個幻影一樣忽遠忽近。
吃過飯後,院子裡的水桶叮叮咚咚地響起來,樹枝和瓦簷都響起來。三個人都不敢出聲。還是老太婆說: 下雨啦,紫荊去蓋上鹹菜缸,落進了雨水會生蛆。紫荊說: 蓋好啦。黃毛說: 這下不用水種棉花啦。今日白打了一口井。紫荊說: 你先別高興,還不知道能不能下大呢。黃毛說: 已經下大啦。你聽,已經下大啦。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老太太的情緒更好了,她催黃毛繼續講那些奇聞軼事。紫荊也用目光鼓勵著他,於是他就說: 瞎娘,前屯一頭牛生了兩個犢,一頭五條腿,一頭三條腿,家主是個老頭,心裡難受得要命,兒子卻高興極了。他說,爹,你還難受,咱爺們的財運來了。他把牛趕到集上,賣票讓人看,一年就成了萬元戶。東北有一頭牛,天天跟老虎打架……黃毛講著,老太太打起了鼾。雨還在下,窗口吹進來一陣風,把兩盞燈全刮滅了。紫荊走出婆婆的房子,黃毛緊跟著。站在堂屋門口,望著灰白的雨夜,聽著成片的風聲雨聲,兩人都不說話。漸漸地,暗夜已經遮不住他們的眼睛,彼此都看著對方朦朧的面孔,彼此能聽到心跳聲。撩人的雨聲一陣密似一陣,從雨裡穿過來的風灌進堂屋,涼颼颼的,挾帶著很遠的田野裡的泥土味。她抱住膀子,他也抱住膀子,都感到對方像爐火一樣暖烘烘的,他們都想往前跨一步,但中間一個陰森森的暗影擋住了他們。他的心緊張得像要裂了,她的心痛得像要碎了。她哽咽著說: 你走吧——要我走嗎——你走吧——我不走,我不願走……他猛撲過去,緊緊地摟住她,把她的骨節勒得格巴格巴響。她用力把他推開。他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她跟在後邊送他。冰冷的雨點抽打著他和她裸露的肌膚,使他和她都感到徹骨的寒冷。在院門口,小小的門樓遮住了雨。這個門樓是這樣的小,亂紛紛的雨箭抽不著他們的上半身,卻把他們的下衣抽打得啪啪響。門口那株垂柳纖瘦的枝條不停地顫抖,冷滯的空氣也簌簌顫抖。無邊無際的紫雲在天地之間浮動著,到處都是令人心癢難捱的祕密。院牆上傳來一陣吱吱的呻吟聲,那一隊雞還蹲在院牆上,一動也不動。紫荊泣不成聲地說: 黃毛,這道門檻,我邁不過去啦……她猛地關上門。淚珠密集地湧出來。她手扶著門站著。她知道他也在門外站著。她非常後悔,她覺得通向幸福的大門被關住了。
她想: 黃毛,你推開門進來吧……雨聲愈加響亮和稠密,雞的呻吟聲變成了低低的哀鳴。她感到自己的心在一剎那間猝然破碎了,一種末日來臨的感覺攫住了她。她不知道是自己拉開了門還是他推開了門,兩個灼熱的胸膛緊貼在一起,他把她抱起來,她把臉伏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咬著他,聞著他身上那種熱烘烘的,在陰雨天氣愈加濃重的熟羊皮味道。
四月十五這天夜裡,一輪巨大的月亮高掛在白花花的天空中,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黯淡無光,若隱若現,明亮的月亮簡直像一個爽朗的太陽。地上所有樹木的影子都很淺,幾乎難以辨認。老太婆聽到簷子下籠子裡那兩隻鸚鵡發瘋般地噪叫著,燕子和蝙蝠在空中結伴飛翔。梨花開遍枝頭,蜜蜂傾巢出動,忙忙碌碌採集花粉。大公雞帶頭衝撞堵窩的木板,撞開一條縫,它鑽出來,母雞們也跟著鑽出來。它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便一齊飛上院牆,在牆頭上蹲起來。
連日來,黃毛給老太婆講了上百個稀奇古怪的故事,使她的心情特別舒暢。她甚至覺得這段生活比瞎眼前還愉快。她經常聽到兒媳婦歡喜的大笑,兒媳高興她也高興,但她聽出兒媳的笑聲裡有一種微妙的嘈雜之音,這聲音使她感到隱隱不安,但自從黃毛來走動之後,畢竟是歡樂的氣氛籠罩了這個陰沉沉的家庭。現在,她每天都在院子裡晒太陽、走動,對院子裡熟悉到了不需要眼睛的程度,當她在院子裡活動時,誰也看不出她是一個瞎子。
過分明澈的月光打亂了飛禽和昆蟲的生物鐘,也使老太婆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愉快情緒遭到了破壞。她看不到月亮,她感覺到了月亮,她覺得一輪紅月亮掛在兒媳婦的臉上,又大又圓。她又失眠了。這一夜裡,她聽到的聲音使她在以後的殘年裡經常像閃電般憶起,每每憶起這一夜裡發生的事,她就感覺到炙人的火焰飛快地齧咬著她生命的蠟燭頭。
黃毛是在掛鐘敲打九響的時候走的。她聽到紫荊出去送黃毛,大門開了又關上。開門聲和關門聲都帶著一種鬼鬼祟祟的雜音。她聽到紫荊回來了,紫荊好像故意跺著腳走路,極不自然地咳嗽著,好像要掩飾什麼似的。多年前的經驗被現在的生活突然照亮了,她驚懼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在一陣急遽的顫抖之後,她終於平靜下來,悲哀壓倒了驚懼,老年人那種超然的生活態度使她平息了心中的波瀾。她想盡力地睡去,但越強制自己,耳朵就越靈敏,兒媳房中各種細微的聲響都一無遺漏地被她聽到了。她想欺騙自己也不行了,這件事情終於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她的手指又痙攣地撫摸起龍鳳圖案。她竭力想回憶起兒子的模樣,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兒子留給她的回憶是一團髒石灰一樣的影子,就連這團影子,也總是和那黃頭髮的孩子重疊在一起……
後來,有一團橘黃色的雲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在無邊無際的空中追趕著月亮。那團黃雲毛茸茸的,形狀像只長毛獅子狗。月亮不時被獅子狗吞沒,又不時從它肚子裡鑽出來。這種殘酷的遊戲一直延續了兩個多小時,那天晚上出來走動的人都有幸看到了這場只有童話中才能出現的好戲,如果想象力豐富,完全可以聽到狗吞月亮時那種野性的咆哮和月亮匆匆逃跑的喘息,還可以看到幽藍的狗眼和鮮紅的狗舌,狗嘴裡的涎水像玻璃纖維一樣在空中飄舞。
狗狀烏雲和月亮搏鬥著,天地間時而明朗如寒冰,時而晦暗如濃蔭,開曠的原野和狹窄的土路,挺拔的佳木和瑟縮的小草,都在這場搏鬥中變幻形狀和顏色;萬物靈長和鱗芥小蟲,都能感覺到這變幻的世界。
他在那條鄉鎮通往村莊的土路上急匆匆地走著,暖洋洋的熱風送來小麥花的淡雅香氣。路旁的樹木枝條不時地拂動著他的腦袋與肩頭。月亮鑽出來時,他看到頭上的樹枝在幽冥中閃著銀子一樣的光芒,昆蟲在枝條上啼叫不休;月亮隱進雲裡時,灰色的道路變成深褐色,樹木懵懂似巨人,猙獰如怪獸,蟲子的叫聲也因天氣灰暗而變得陰沉凝滯。若干天后,他曾寫過一份很長的交待材料,在這份材料的一節裡,他寫了這一天的經歷。
我是下午三點鐘在鄉鎮汽車站下車的。這次回來,我進行了周密的計劃。我穿著便裝,戴著墨鏡,提著一個皮包。鄉鎮離我們村莊有十二華里路程,為了避人耳目,我不能在白天進村。我躲進鎮西頭一家小酒館裡。酒館臨著大街,街對面是一家掛馬掌的鋪子。一個肌肉發達的小夥子光著膀子,穿著褲頭,腰間圍著一塊破破爛爛的藍布,左臂攬著一條馬後腿,右臂操著一柄明晃晃的鏟狀馬蹄刀,非常迅疾地切削著馬蹄。一個面孔紅紅的老頭子,站在旁邊,用挑剔的目光看著小夥子。馬掌鋪的東邊是一家鐵匠鋪。西邊是一家修車鋪。買賣好像都很好。我走進小店,掌櫃的立即起來迎接我,這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身體粗壯,四方大臉盤,說話高聲大嗓,熱情逼人。我要了一碟花生米,要了一碟雞脖子,要了一瓶葡萄酒,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小酒店裡總共有二十幾個位子,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坐在那兒喝閒酒。女掌櫃站在櫃檯裡,手拿著一個油膩的魔方翻來覆去地轉。我透過墨鏡發現她不時把目光投到我身上。我穿著黑衣黑鞋,黑皮包黑墨鏡,從頭黑到腳,難免有幾分怪誕。女掌櫃看著我時,胖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我索性不去管她,枯燥無味地嚼著雞脖子,把目光投到街上去。小馬蹄匠旋風般的手腳令我驚歎不已。他的光背上汗水淋漓,肌肉像一隻只小老鼠滋溜溜地跑動。街上不時滑過一兩個熟悉的面孔,全都是神色冷漠,急匆匆趕路。他們根本想不到會有一個往日的熟人正透過髒乎乎的玻璃窗觀察著他們。一隻猖獗的蒼蠅在客堂裡飛行著,嗡叫聲刺耳,蒼蠅尋找著光明想衝出去,但一次次都被玻璃擋回來,最後一次,撞得暈頭轉向,跌落在窗臺上,肚子朝天飛速旋轉,發出哭一樣的叫聲。對此,女掌櫃和兩個老頭子無動於衷,不視不見。我幾次想起身去把蒼蠅捻死,但稍一動作,女掌櫃的目光便像閃電般地亮起來。我對她這種目光非常反感,帶著報復的心理,我掄起筷子,把蒼蠅打成好幾段。我把沾著蒼蠅血肉的筷子猛擲在桌子上,手插進口袋裡,狠狠地盯著女掌櫃。女掌櫃的大臉立刻就變得煞白。她扔下魔方,拿起抹布走過來。她弄走死蒼蠅和髒筷子,又送過一雙筷子來,連聲道歉道: 同志,咱這店條件差,請您多包涵著點,俺一個婦道人家,初次挑著門面做生意,年紀輕,諳事淺,全仗著黨的好政策撐腰和上級領導的關懷。她說著,那雙眼卻緊緊盯著我那隻插進衣袋裡的手,好像我的手裡握著一枚炸彈似的。她說: 您是從縣裡下來的吧?咱店裡有政府發的營業執照和衛生合格證,憑著良心做買賣,不坑人騙人,您多來幾次就知道啦。我掏出手絹擦擦嘴說: 我是從省城來的。她的神色立即緩和了,問我: 您還要點別的嗎?我說不要,她就款款地走了,走回到櫃檯裡繼續轉動她的魔方。
我在小酒館裡一直坐到暮色蒼茫。兩個老頭子走了,街上行人漸漸稀少,修車鋪和馬掌鋪收了攤,鐵匠爐不打鐵卻在炒菜,一股新鮮蒜薹炒豬肉的香味直撲進小店裡來。女掌櫃撅著嘴看著我,好像有話要說。我站起來,走到櫃檯前,說: 算賬。她說: 塊兒八毛的,算啦吧。我把一張大概是五元的票子扔在櫃檯上,抽身便走了。
在路上我故意走得很慢,十里路磨蹭了兩個小時,走到村頭時,抬腕看錶,已是九點多鐘。我走進一塊麥田,坐下來。麥子長得很好,麥穗兒又長又大,地上落著一層白茫茫的小麥花。我拽著兩根麥芒撕下兩顆麥粒,用牙齒把麥粒從糠皮中擠出來,麥粒很軟,像飴糖一樣香甜。節氣剛剛是小滿。這是成熟的前夕,收穫的季節就要到了,我選擇了這樣一個時機回家確實很巧妙,我知道假如我明天碰到村裡人,他們會說: 天球,胖了呀!是回來幫紫荊收割麥子的吧?但我不是回來收割什麼麥子的。我是回來收割煩惱和汙穢的。什麼事情只要開始幹,必然有結果。我是要使這件事情有結果的,這結果早就在我的腦子裡出現過,我牢牢地掌握著它,它是我網裡的魚,是逃脫不了的。
我在麥田裡吸了兩支菸,十點整,我拉開皮包,把照相機上好膠捲,掛在脖子上,把一支安了新電池的電筒裝進口袋。選擇了一個標誌,藏好黑皮包,便躡手躡腳潛進村莊。那團黃色的狗狀雲好像為了配合我,又一口把月亮吞掉了。月亮射穿狗肚皮,透出暗淡的黃光,天地萬物都變得瘋狂神祕。一排排尖脊草屋,一棵棵高樹或低樹,楊樹柳樹或者槐樹,槐花在漸漸滲透出來的朦朧月色下,像一群白蛾在翩翩地飛動。槐花的悶香像海水一樣瀰漫著,我感到透不過氣來啦……
風吹來,把香氣吹成帶狀。他是沿著村後的小路走的,他不願走大街。他穿行在香氣瀰漫的樹林裡,看到風動樹枝時,白花花的花瓣像雪花一樣沾著淺藍的月光飄落下來。槐花有的正在盛開,有的正在凋落,香氣來自盛開的花朵,凋謝的花朵發出的是無可奈何的枯萎氣息。樹下有兩團黑乎乎的東西在翻滾。月光猛烈地瀉下來,他看清是兩條狗在嬉耍,一陣不可名狀的憤怒使他彎下腰,摸起一塊坷垃,對著兩條狗打過去,狗悲慘地叫著,拖拖拉拉地跳到樹的暗影裡。
站在家門口時,他感到腦海裡是一片荒漠般的寧靜。小小的門樓,低矮的土牆,寒磣的草屋,全都依然如故。他不敢想象在這個小院裡能發生那種事情。他的手幾乎要舉起來敲打門板,讓自己的妻子來開門,然後他堂堂正正地登堂入室,但他的手抬不起來。他明知跳牆入院是深刻的諷刺,但還是要跳。他寧願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如果是那樣,他就要跑到村頭,找到皮包,返回縣城,買上儘可能多的禮物,像一個孝順兒子多情丈夫一樣,正大光明地走進院子。眼下,他只能跳牆頭,像鼠竊狗偷,像山貓野獸。令他驚惶不安的是蹲在牆頭上那一隊雞。雞們一律頭衝外尾衝裡,當頭是一隻大公雞,羽毛燦燦地反射著月光,它歪著頭,用挑戰的目光看著他。他尋找著雞隊的空隙想翻牆入院,可是雞隊在公雞的指揮下,在院牆上急速運動著,使他無法伸手上牆。他怒氣上衝,瞅準空子,一把攥住公雞脖子,用力一擰,雞脖子很脆地響了一聲。他一鬆手,公雞頭朝下栽在地上,兩條腿蹬著,翅膀撲稜著,轉了幾個圈,就一動不動了。
母雞們膽怯地擠成一堆,再也不敢搗亂。他攀住牆頭,聳身跳進院子。他悄悄地向窗口靠攏,簷下的虎皮鸚鵡唧唧嘎嘎地噪叫著。他踮起腳尖,摘下籠子,伸進手去,捏住一隻鸚鵡,用力一擠,那鳥兒的內臟全破裂了。他又攥住了另一隻鳥兒,鳥兒的心臟在他手裡可憐地跳動著,他的手脖子有點發軟,但還是用手把鳥兒捏死了。他屏住呼吸,走到那個熟識的窗戶前站定。窗紙被瑩瑩的月光照得像死人面孔一樣慘白。在很長的時間裡,他衝動得站立不穩,耳朵裡嗡嗡響,什麼也聽不見。猛烈的心跳聲和喘息聲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他咬住嘴脣,感到一股熱血順著牙縫滲進嘴裡。他終於穩住了自己,用舌尖在窗紙上慢慢舔出一個二分硬幣那麼大的洞。他把一隻眼睛貼在破洞上往屋裡看,屋裡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什麼也看不清。他堅持著,堅持著,終於適應了屋裡的黑暗。他辨別清了懸在牆上的大鏡子和掛在牆上的鐘表,看清了屋裡的箱、櫃、櫥桌,還有那條磨得溜光的紅木炕沿。掛鐘突然發了瘋, 連響十二聲,嚇得他心臟緊縮。這時,他聽到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低語聲。他像野獸般呻吟著,他感到心臟像開花炸彈一樣迸然炸開,他依稀聽到自己胸膛裡發出一聲乾巴巴的嚎叫,格子木窗在一陣瘋狂的打擊下全部斷裂,窗戶像牆壁上豁開的一個大嘴。他沒有跳進屋去,他就那麼把踞著窗戶,撳亮了手電筒,月光和手電光一齊闖進屋去,光柱罩住了兩個年輕的軀體……你們……你們幹得好事……他說,他的頭顫抖著,嘴脣哆嗦不聽使喚。
是你?紫荊捂著眼,遮掩著刺目的電光。
天球大哥,黃毛雙膝跪在炕上,哀求著,天球哥,饒了我們吧……
沒有他的事,是我招他來的。紫荊說。
你們這兩隻狗!他看著他的璀璨的黃髮和她光滑的黑髮,大聲罵。
天球大哥,既然你不喜歡紫荊嫂子,就成全了我們吧。瞎娘就是我的親孃,我一定把她老人家侍奉好,你無牽無掛地去闖世界……放屁!他怒罵著。在手電光下,紫荊赤裸著的豐腴肉體更激起他滿腔怒火。他把手電筒固定在窗臺上,舉起照相機,把一個膠捲全拍完。閃光燈噼噼閃著藍色的電火,照得他像春天裡的麥苗一樣碧綠。他跳上炕,狠狠地踢了黃毛一腳,喊道: 滾你的!
他點亮油燈,把電筒熄掉,坐在凳子上,點燃了一支菸,月光一無遮攔地瀉進來,油燈火苗兒鬼火一樣跳動著,紫荊背對著他跪著,平靜安詳。
你說: 是怎麼和他勾搭上的?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聾啦?啞啦?
任憑他怎麼吼叫,紫荊一聲也不吭,他扳著她的肩頭轉過她的面來。那麻木冷漠猶如塑像的面孔使他悶得好像要窒息。他把菸頭按到她的胸膛上,聽著菸頭燒灼皮膚的滋啦聲,他覺得自己已經瘋了。
你說不說?
她眼裡湧出成串的淚珠。她撲在炕上,身體扭動著,像剛釣上水的銀鰻魚。銀色的月光塗了她一身,那麼白,那麼亮,那麼光滑。勝過那尊塑像一萬倍。他俯身把妻子抱住,說: 紫荊,我原諒你,只要你改正錯誤,我會好好愛你。在他的撫摸下,紫荊的身體像離水多時的銀鰻魚一樣,漸漸地僵硬了。
老太婆在房子裡低低地嗚咽著。
這個皎潔的夜晚像一塊巨大的烙鐵,在老太婆心頭烙下了一塊傷。這塊傷在她剩餘的歲月裡一直沒有痊癒。她不敢回憶,卻偏偏要回憶,就像俗語所說的「牙痛長,腿痛短」一樣,十件愉快事一年就會忘記,一件傷心事一輩子難以忘卻。那天晚上,她嗚嗚咽咽地哭著,聽到兒子走過來叫娘。她說: 球呀,你媳婦沒有錯,黃毛也沒有錯,錯都是我的,都是因為我這個老不死的拖累你們了。
兒子在家裡住了兩個月。黃毛再也不見蹤影,公雞死了,虎皮鸚鵡也死了,院子裡死氣沉沉,只有兒子在院子裡踱步的踢踏聲。雞血療法不得不停止了,老太婆的下肢又麻木不仁,不能行走了。她的目光日益渾濁,聽力也一天不如一天,兒子歸隊時,撕裂嗓子跟她道別,她像牆壁一樣坐著,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第二年,第一樹桃花猝然開放那天,老太婆清晨起來就讓紫荊給她梳頭洗臉。紫荊侍奉著她,她笑了一聲,就咕咕嚕嚕地說起囈語來,若干年前的事情她還記得非常清楚。她說十八歲時被賣給一個五十多歲的布販子,布販子經常打她,折磨得她遍體傷痕。不久,布販子的侄子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突然出現在她的生活中。這個侄兒比她小一歲,是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子,性格很靦腆,叫一聲嬸嬸,他臉紅她也臉紅。那年冬天,老頭子出遠門販布,侄兒帶著她跑啦。跑到這個土地寬闊人煙稀少的地方……老太婆的話把紫荊嚇得遍體流汗,她大聲叫著: 娘,你醒醒,別說胡話了。
老太婆又笑起來,眼裡放出珍珠般的虹彩,她說: 好啦,不說了。你把我抱出去吧,抱我去見見太陽。
紫荊在院子裡放了一個大笸籮,笸籮裡鋪上被子,她把婆婆像嬰兒一樣放進去。陽光照著老太婆千皺百褶的臉,老太太微笑著,好像入睡一樣,紫荊喊她她也不應聲。正午時分,柳絮像麥花一樣飄落下來,老太婆身上落滿了白雪……
他回家為母親辦喪事,順便發現妻子挺起了肚子。於是他拍電報續假。紫荊什麼也不對他說。他心裡疑慮不安,屢次去醫院請教醫生,醫生每次都很客氣地接待他。他跑進縣城,為紫荊買來衣服和補品,紫荊好像沒看見。婆婆死了,她感到更加孤單,婆婆臨死前的獨白使她驚心動魄。這個轉著圈討好的男人使她反感透了,聽了婆婆臨終一席話,她心裡那種犯罪感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當他用泥鰍般的手指撫摸她時,她往往厭惡得想嘔吐。
妻子的冷漠態度使他非常煩惱,連續十幾天,他一直躲在母親房裡看書,但字裡行間往往出神出鬼,攪得他心驚肉跳。他盼望嬰兒早日出生,嬰兒也許會成為溝通感情的橋樑。他對妻子的冷漠採取忍讓態度。有一次他曾試圖解釋,他說: 紫荊,逮捕他我也不願意,可你要知道,王子犯法,一律同罪,法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沒等他說完,紫荊就把一個碗扔在地上,在瓦片的破碎聲中,他感到火冒三丈,但瞥見她那大肚子,他又連忙裝出笑臉,把瓦片拾出去扔到雞窩上。
這天傍晚,他正在院子裡瞅著香椿樹紫紅的嫩葉發呆,忽聽到紫荊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他急忙衝進屋去,看到她正彎腰收拾著包袱,豆大的汗珠掛了滿臉。
公社衛生院就在他的村前三裡遠的原野上,他匆匆忙忙找來一輛平板車,想把妻子拖到醫院去。紫荊堅決不坐車,她咬著牙,挺直腰,一步步往醫院挨,他拖著車跟在後邊,一副狼狽相。
公社衛生院只有十幾間房子,房子是東西方向,在最西頭,靠近廁所那個門口,掛著與婦女嬰兒有關的四塊白牌子。當他和妻子走進房子時,一個嬰兒正在布幔後邊呱呱地叫著,一個護士模樣的人穿著沾著血跡的衣服出來找剪刀。見到穿軍裝的他,她把沾滿鮮血的雙手一揮,怒衝衝地說: 男人出去。他只好退回去,房子裡還坐著兩個大肚子婦女,一個個咬牙瞪眼,驚恐不安。他確實是在退出房間那一霎真情地抓著紫荊的手,那兩個大肚子婦女驚恐不安的臉上表現出婦女特有的那種對恩愛夫妻的敬慕表情。紫荊掙脫手,背過臉,說:你走吧,走吧。
他無可奈何地退出這個偉大又殘酷的房間,在醫院前崎嶇不平的空地上徘徊。天黑了,又是一輪巨大的月亮低低地升起來,這月亮似曾相識,面對明月,他思緒紛紜。這時,路上飛奔來一輛馬拉的雙輪車,一個小夥子啪啪地鳴著鞭,催著馬,馬車停在那間房子門口。很快,一個頭頂棉被的婦女上了車,車上響起了嬰兒的哭聲。小夥子用手挽著馬嚼鐵,小心翼翼地,像拉著一車玻璃器皿。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身後說: 到屋裡來吧,到屋裡來吸菸。他回過頭,看到一個三十歲出頭的憨厚漢子站在門診室門口對他說話。漢子臉上的坦誠表情使他很感動,他順從地走進門診室。屋裡沒有醫生也沒有病人,連他是三個男子漢。憨厚漢子掏出煙給他,他接了。
憨厚的漢子又把煙遞給那個蹲在椅子上的非常年輕的小夥子。他懷疑地看著小夥子生著一層柔軟茸毛的黃嘴巴,問: 你也是——是,小夥子說,老婆生孩子,生孩子也要排隊挨號哩。他的話語中,透出一股強烈的當家作主的大男子漢的味道。他推開憨厚漢子遞過來的紙菸,說: 這煙沒勁,不過癮,我還是抽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油膩發亮的煙荷包和一支假玉嘴湘妃竹竿的銅鍋煙袋,老練地吸起來。
他被這個小大人強烈地吸引住了,他專注地看著他,總感到這是一個假冒大人的惡作劇的頑童。
門外傳來叫聲: 陳老三,快點,你老婆生啦。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收拾起煙荷包,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他更沒想到這個小毛孩子竟叫「陳老三」,他感到這個小小陳老三身上隱藏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氣質。他跟出去,看到陳老三把停在路邊的小馬車趕過來,熟練地吆著馬,調轉了車頭,把鞭子插在後鞦上,提著一床被子進了那間屋。陳老三把被子包著的女人像搬麻袋一樣搬出來,粗手粗腳地扔在車上;又進去一趟,抱出了嬰兒。他聽到陳老三對車上的女人說: 哎,接著娃娃,你挺起來,別出這個熊樣,人都是自己嬌慣自己,你看到馬下駒子牛下犢子了嗎?坐好,走嘍。車過門診室,陳老三對著他招招手,說: 大哥,明年老婆生娃時再見。
半夜時分,憨厚漢子的老婆也生了。門診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在屋裡再也坐不住,便走出去,在房子前來回走動。月亮升到中天,四周寂然無聲。突然,紫荊撕肝裂膽般的哭叫聲從屋裡傳出來,他站在門口,雙手扶著冰冷的門框,全身上下有涼透了的感覺。紫荊的哭叫聲越來越高,他的淚水不知不覺流到腮上。他用力推門,門是插上的,他恍然覺得這不是間產房而是間屠宰房,他的妻子正被人宰殺著,發出那種垂死前的掙扎聲。後來,嘶叫聲變成有氣無力的呻吟,他心裡鬆了一口氣,他聚起全部的精神等待著那一聲聖潔的兒啼。但是沒有兒啼,屋裡傳出女人的低語聲——五百嗎——一千吧——紫荊,你是想要個死孩子呢,還是想要個活孩子?孩子已經窒息了,還有半小時,你好好配合,生他出來,我還能救活他,要是超過半小時,就沒希望了——讓她丈夫進來嗎?——不,不,不要他進來(這是紫荊的聲音)。
孩子,你出來吧!他默默地祝禱著。在這樣的關頭,他寧願天地間存在著無數助人為樂的神靈,而不願做一個唯物論者。孩子,你幹麼不出來?難道你怕見爸爸嗎?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東邊出,月亮在西邊落。東邊是血光,西邊是銀光。這時,他聽到紫荊慘叫一聲,便沒了聲息,他的心很沉地落下去,不祥的雲團一下子矇住了他的眼。屋子裡傳來噼噼啪啪的拍打肉體的聲音。——哭呀——他聽到一個女人說——狠打,打這個狗小子,看他哭不哭。
他站在門口,惘然不知所措。一聲響亮的嬰啼,把他驚醒,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聽著嬰啼,他以為是長時間焦急等待引起的幻覺。門往外推開了,他被推下臺階。站定後,看到一個花白頭髮的女醫生正在脫血跡斑斑的白大褂,那個年輕的護士模樣的女人幫她扯下袖子。女醫生對著他點點頭,慈祥地說: 年輕人,嶄新的爸爸,進來看看你的兒子吧。他如履薄冰般地進了屋,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在焦慮等待的整整一夜裡沒出現的現象出現了,他雙膝發軟,心律紊亂,他恍然覺得,這個孩子生著一頭骯髒的黃髮。
這個小傢伙,懶得真可以,在娘肚裡待了少說也有三百五十天。護士模樣的女人說。
聽著護士的話,他差點沒癱在地上。
進去呀,護士搡了他一把,說,還怕羞呢,看看你製造的頭號炸彈。
他站在布幔裡,看著紫荊。她躺在產床上,肚子凹下去,臉色慘白,看不見呼吸。在產床旁的一張小床上,放著一個腰扎白繃帶的粉紅色的嬰兒。嬰兒正啃著皺皮的手,雙目活潑如黑豆,滴溜溜地四下逡巡。嬰兒頭上,沒有一根頭髮,光禿禿像個小瓢。
他坐在故鄉佈滿白花花鹼土的小河床上,回想起了他與這個嬰兒持續了兩個多月的感情糾葛。他原想靠嬰兒連結起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橋樑,可是,當他第一眼看到嬰兒那憤世嫉俗的目光時,他的心就涼啦。固然嬰兒頭上沒有毛,但他已從心理上排斥了這個小妖怪。
果然,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感到自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圍著這母子倆轉圈。紫荊把全部熱情都傾注到嬰兒身上,她坐在炕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孩子的臉,他把飯菜送到她面前,她才把目光從嬰兒臉上移開,像陌路人一樣看他一眼。
一個月後,他第一次躺在她身邊,嬰兒拼命嚎哭,嗓子嘶啞得像病貓。她說: 求求你,你別靠著我,娃娃怕你。他惱恨地披衣下炕。他一離開,嬰兒立刻銜住奶頭,咕咚咕咚咽奶水的同時,還從鼻子裡發出蒙冤受屈的哼哼聲。躺在母親炕上,他通宵失眠,心中的怒火在時強時弱地燃燒著,但始終未熄滅,他腦子裡不時跳出嬰兒那兩隻烏溜溜的眼睛。他的手腕子扭動著,痙攣著,他覺得這個小東西什麼都懂,簡直是某個人的化身。
第二天晚上,他又躺在她身邊。嬰兒更加憤怒地哭起來。他的哭聲老練成熟,經驗豐富,絕對不像個把月的嬰孩的那種基於條件反射的哭聲,那種哭聲頂多和飢飽冷熱等純生理的感覺聯繫著,而這個嬰孩的哭聲裡,則豐富地表現出了某種極端的感情。他沒說一句話就從妻子身邊走掉啦。
要不,等他睡了你再過來。妻子用一種履行義務的麻木口吻對他說。
你給我滾到一邊呆著去!他粗魯地罵著。
半夜時分,妻子來到他身邊,剛剛躺下,嬰兒又嚎哭起來。他說: 由著他哭。
不,不能讓他哭。妻子抽身就走啦。
白天,他跑到衛生院找到那位女醫生,詳細地詢問了許多問題,女醫生困惑地看著他,但還是有問必答,不厭其煩。
有一天上午,妻子用一片鮮姜摩擦嬰兒光滑的頭皮。很快,嬰兒頭上就生出一層茂密的黃毛,這層黃毛使他無法平靜,每看一眼,都會引起一陣觸電般的顫動。
逢集日那天早晨,他說: 我明天就走。這兩個月沒侍候好你,你多原諒吧。
紫荊嘆了一口氣,把熟睡的嬰兒放在炕上蓋好,說: 什麼也別說啦,咱們好說好散。你也不愁找不到個人,我等著黃毛出來。現在我還是你的老婆,想怎麼著都由你。
生過孩子後,她更加豐腴豔麗,身上洋溢著一股新鮮的奶水味道。他怔怔地望著她,頹喪地說: 我早就原諒了你的錯誤。
那你就送人送到家,行好行到底,高抬貴手,成全了我吧。
他說: 你不後悔嗎?
她笑了。她說: 咱們到底是夫妻一場,你既然要走,我該給你送送行。我去集上割點肉,買點菜,你在家看著孩子,我借輛自行車騎著,半個小時就回來。
她轉身向外走去。他看著她運動中的結實的背影,心裡一陣陣發熱。
陽光照進來,鋪滿嬰兒的臉。那頭醜陋的黃髮令他心煩意亂。他手心裡滿是汗水,胸脯悶得透不過氣來。嬰孩忽然睜開眼,看著他扭歪的面孔,大聲嚎哭起來,嬰兒的五官擠成一團,淚水把眼睫毛浸得溼漉漉的。
他恍惚腳下踩著雲團,忽悠悠地飄起來,靈魂出了竅,支配他的肢體的不是他的靈魂而是另一個靈魂。他用虎口壓住了嬰兒的咽喉,嬰兒的哭聲消失了,小臉漲得通紅。他把虎口鬆了一下,孩子的哭聲又冒出來,這時的哭聲非常悽楚,令他毛髮直豎。他又把虎口壓下去,孩子又無聲無息了,小臉像個紫茄子。他又鬆了手,聽到嬰兒發出幾聲虎皮鸚鵡般的叫聲。他閉上眼,把虎口用力一緊,手指感覺到咽喉裡的破碎聲。破碎的是嬰孩的咽喉,但一股血腥味卻從他的喉嚨裡直衝上來,他哇哇地嘔吐起來。
孩子終於安靜了,不哭也不動。陽光照著他滿是細絨毛的臉,一道道的雲影從臉上飄過。他的臉色漸漸變淡,變白,從小小的鼻孔裡滲出兩縷鮮紅的血。他的眼半睜著,一線藍幽幽的目光溫柔地射出來。他的兩隻手又白又大,手指甲像透明的貝殼,透過指甲蓋,似乎能看到那尚未凝固的鮮血還在毛細血管裡運動。這真是個好孩子,這個孩子死啦。
這個孩子被我扼死後,直挺挺地躺在我的面前。他的額頭蒼白寬闊,雙腮飽滿,嘴脣微微張開,嘴角上還殘留著一縷若隱若現的嘲弄人的高貴表情。我非常後悔,我看到他的頭髮像一縷縷黃金拉成的細絲,每一根都閃耀著迷人的光輝……
1985年元月於高密平安莊
爆炸
一
父親的手緩慢地舉起來,在肩膀上方停留了三秒鐘,然後用力一揮,響亮地打在我的左腮上。父親的手上滿是稜角,沾滿著成熟小麥的焦香和麥秸的苦澀。六十年勞動賦予父親的手以沉重的力量和崇高的尊嚴,它落到我臉上,發出重濁的聲音,猶如氣球爆炸。幾顆亮晶晶的光點在高大的灰藍色天空上流星般飛馳盤旋,把一條條明亮潔白的線畫在天上,縱橫交錯,好似圖畫,久久不散。飛行訓練,飛機進入拉煙層。父親的手讓我看到飛機拉煙後就從我臉上反彈開,我的臉沒回位就聽到空中發出一聲爆響。這聲響初如圓球,緊接著便拉長變寬變淡,像一顆大彗星。我認為我確鑿地看到了那聲音,它飛越房屋和街道,跨過平川與河流,碰撞矮樹高草,最後消融進初夏的乳汁般的透明大氣裡。我站在我們家渾圓的打麥場與大氣之間,我站在我們家打麥場的邊緣也站在大氣的邊緣上,看著爆炸聲消逝又看著金色的太陽與烏黑的樹木車輪般旋轉;極目處鋼青色的地平線被陽光切割成兩條平行曲折明暗相諧的洶湧的河流,對著我流來,又離我流去。烏亮如炭的雨燕在河邊電一般出現又電一般消逝。我感到一股猝發的狂歡般的痛苦感情在胸中鬱積,好像是我用力叫了一聲。
父親傴僂著腰,高大地站在我的面前,那隻打過我的手像一隻興奮的小獸一樣哆嗦著。父親穿一條齊膝蓋的黑色長短褲,赤腳,光背,頭戴一頂破了邊的捲曲如枯葉的草帽站在我面前,我的父親,我的威嚴的父親用可憐的目光看著我。白熾的陽光裡挾帶著一股惡毒的辣味,晒著父親稜岸的肩膀和兩隻崎嶇的大腳。父親像麥場上生出來的一棵無葉樹,不給我絲毫蔭涼,他使我灼熱難捱。我說: 爹,你聽我說……父親柔順地說: 你別說了,我的兒,你想錯了!爹已經七十歲了。我說: 不,我要說,爹,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爹前進一步,我後退一步。)爹說: 我什麼不懂?我說: 你打我是犯法的!父親開顏一笑,趔趔趄趄地搶上來,左手一揮,像往鍋邊上貼餅子一樣打響了我的右腮。我犯法了,雜種,把你爹送到局子裡去吧。爹全臉膨炸著說。我並無悲哀,淚水流出了眼眶。我的雙耳共鳴著,模模糊糊地看到父親的手臂在空中揮動時留下的軌跡像兩塊灼熱的馬蹄鐵一樣,凝固地懸在我與父親之間的牆壁上。
其實沒有牆。陽光射到父親身上,反射出一圈褐色的短促光線,父親像一件古老的法器燦爛輝煌。他臉上有一千條皺紋,每條皺紋裡都夾著汗水與泥土,如縱橫的河流,滋潤著古老的大地。家鄉的土地是黃褐色,深厚的土層下邊是古老的滄海,它淤積了多少萬年,我爺爺的爺爺也許知道。父親用古老的犁鏵耕耘著黃土地,在地上同時在臉上留下了深刻悲壯的痕跡。父親用臉來證明著我的該打。爹!我又叫了一聲爹,你不能這樣粗暴地對待我。我也是大人啦!爹說: 比你爹還大嗎?你要是敢給我毀了他,我就打死你。我說: 你以為我不想生個兒子嗎?可我已經生了一個女兒,已經領了獨生子女證。我是國家的幹部,能不帶頭響應國家的號召嗎?父親的嘴角沉重地垂下去,兩道混濁的淚水沖刷著落滿灰土的面頰。我們偷著生,不去報戶口,不行嗎?父親說。我說: 這是生孩子,不是養個小狗小貓。再說,我們的領導已經知道了。父親說: 你們領導是怎麼知道的?我說——我沒說這句話前心裡充滿了怒火,我沒說這句話前心裡先說:你們把我害苦了,當然,我也把你們害苦了。
大約二十年前,我剛剛上小學,留著齊額短髮。有一天,母親對我說: 過來,把褲襠給你縫死吧。我說: 不,撒尿不方便。母親說: 你是有媳婦的人了,還穿開襠褲,不怕人家笑話?我說: 什麼媳婦?母親說: 你爹給你從北莊訂了一個媳婦。我說: 什麼媳婦呀?母親說: 給你做飯,縫衣裳,生小娃娃的媳婦。我說: 我不要。母親把我的褲子扒下來,用一根長長的粗線把我的褲襠縫起來了。
後來,我一年年大起來,骨骼肌肉長破了一件件衣服,烏黑的鬍鬚蓋過了柔弱的茸毛,我終於懂了「媳婦」的重大使用價值。我見到了她,隔著很遠。那天,我們村請了一臺戲,戲臺子紮在乾枯的河裡,四鄉八疃都來看。她扛著一條被幾輩人的屁股磨得烏黑髮亮的板凳,跟在一群小女孩後邊。有人對我說: 那個高個子是你媳婦。我慌忙跳開眼,見戲臺上掛著一塊天藍色的大布,幾十領淡黃色的葦蓆託著天,鑼鼓傢什打成一片響,臺下的孩子喊爹叫娘。鑼鼓傢什響一陣,停了,琴師嘎嘎吱吱的調絃聲響,鮮明地蓋了河道。我終究忍不住,一斜眼,就盯住了她。她身軀高大,因為是夏天,熟透了的胸脯把一件被汗水浸白了的對襟式紅褂子撐得開裂。她生一張通紅的大臉,頭髮烏黑。她把那條看著就知道沉重的凳子放下,一屁股坐下去,頭剛抬起來,胸還未挺直,人就突然彎曲歪斜著矮下去了。她站起來,臉側對著我,有三十米遠,眉眼看得清楚,腮幫有些凸,小皮球般飽脹。她從河沙裡把凳子拔出來,用腳把沙土踢到凳子腿釘出的眼裡,四個眼全填滿,又跳動著踩,她全身的肉跳,好一陣,又放好凳子,坐下。我看到那四條凳子腿在人腿縫裡又陷下去了,似乎滋滋如泥鰍鑽洞,陷了一會,停住了,她身後又接上了一片人,我牢牢地盯住她從人縫裡露給我的半邊身子,心裡一陣陣潮起潮落。胡琴鑽出鑼鼓。鑼鼓淹沒胡琴。浪潮吞沒沙灘,浪潮吐出沙灘,娘——你在哪兒?一個左手握玉米麵餅子右手提白根綠葉羊角蔥的女孩子站在戲臺上大聲喊。村裡那個人又戳我一下說: 你媳婦那腚盤真夠寬廣的,你要惹她生了氣,她一下就把你蹾扁了。我說: 去你孃的。戲臺上出來一個李鐵梅,紅鞋,紅褲,紅襖,紅腮,兩眉之間點一個拇指大的紅胭脂,長辮子上扎著紅繩,手裡提著紅燈。村裡那個人說: 又是《紅燈記》!我沒搭腔,眼睛總往人縫裡溜,看一眼,心一熱,又一涼,涼了又熱了,我不知是幸福還是痛苦。這年秋天我當了兵。假如我不去當兵,假如我當了兵沒提幹,假如提了乾沒上大學,假如上了大學沒住醫院,假如住了醫院沒碰上那位單眼皮大眼睛的女護士,就不會有一連串的煩惱發生,也不會有今天。父親沉重的巴掌打得我靈魂出竅,我的臉上熱辣辣的。一摸,摸到一根根胡蘿蔔般的凸起。
我的腦袋變成了空桶,蜜蜂的哼叫聲摻和著遠天的引爆聲在空桶裡碰撞回折,翻騰盤旋。你就別管了,反正我知道了。我沒說這句話之前心裡就充滿了怒火。爹說: 你告訴我,是哪個狗孃養的告訴你的,我去跟他拼命。我說: 是公社計劃生育委員會給我的信,我向領導彙報了,才趕快回來。父親懊喪地吼了一聲,他的手抖抖索索地舉起來,把胸膛上的一個牛虻打飛,又拂去十幾顆麥糠。那麼,那麼,孩子,你就忍心把咱這一門絕了?父親悲哀地看著我說。我不是有一個女兒嗎?我說,怎麼能算絕了呢?爹說,女兒不是兒,女人不算人。我說: 印度總理、英國首相、丹麥女王、田副縣長,不都是女人嗎?你見了田副縣長連頭都不敢抬!爹說: 這不是一碼事。我求求你啦,放了他的生吧!蹲監坐牢爹替你去。我說: 不行!爹,不行!
我的情緒惡劣,我對父親巴掌的畏懼消失了。我就要三十歲了,父親打我前的激動和打我後的顫抖使我意識到我已把大部分身體擠進了中年人行列,決定與我有關的事情的權力在我手裡而不應該在父親手裡。父親打我,應該解釋成他交出權力之前的無可奈何的掙扎。我的心冰冷堅硬,不管怎麼說,也不能讓我投降。妻子瞞著我懷上的胎兒的留與流,甚至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自作主張。
父親轉過身,向著打麥場邊的矮牆走去,矮牆外,那棵被烈日灼傷了的小椿樹垂著所有的葉子,把一塊暗淡的影子掉進矮牆裡,造成一點點蔭涼的感覺。父親立在椿樹斑駁的影子裡,褐色的肉體上漏出一些不規則的白得發綠的光斑,非常炫目,非常美麗。他摘下那頂似乎一口氣就能吹破的草帽,提在手裡,並不用它扇風。場上的麥秸在烈日下暴躁地響著,到處都在反射光線,所有的顏色都失去顏色,我的眼前一片白後是一片黑。一陣風吹過來,椿樹葉不得不動幾下,立刻又垂下頭,黏滯在混濁的空氣裡,像一簇簇硫磺火苗。父親面對著我站著,站得那麼遙遠寒冷,他的臉一團黑,疲乏地垂著兩條長臂,長臂好像經不起大手的重量才被墜得這般長,血液好像流進了大手才使大手這樣大。父親的手上凝集著令世界悲痛而起敬的表情,這表情喚起我酸澀的感情,我的舌頭在嘴裡熟了。父親的手一隻在髖骨間垂著,一隻捏著草帽垂在髖骨間。那草帽令我吃驚害怕,我吃驚它怎麼還能作為草帽存在著,我害怕父親不小心捏碎了它。它一旦破碎,就會變成焦煳的粉末辛辣的粉末,飛散進黏滯的空氣裡,使重濁的夏天更重濁。在青翠的麥苗與金黃的麥浪之間,我的妻子懷孕了。
父親揮手打我時,我的心裡醞釀著毀滅一切的憤怒。新賬舊賬一起算!我看到在我們父子三十年的空間裡,飛動著鐵鏽色的灰塵,沒有溫情,沒有愛,沒有歡樂,沒有鮮花。但是我知道我的感覺是偏頗的。父親傴僂的腰背和遍身的泥土抗議我的偏頗。他的骨頭上刻著勞動的深痕,他的眼睛裡結著愁苦的車輪軋出的血紅的轍印。他站在疲乏的椿樹下好像一個犯人,在我面前,垂下了灰白的頭。我聽到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音,隨著這聲音,父親聳著肩,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父親被我打敗了。我站在火熱的太陽下,表皮流汗,內裡涼冷,我的空殼裡,結著多姿多彩的霜花,還有一排排冰掛,狀如狼牙……
我是匆匆趕回來的,穿著都市裡通俗的衣褲。面對父親,這衣褲頓時生輝,顯示出高貴和奢侈,它有多餘的口袋和鈕釦,還有不必要的乾淨。打敗了父親,我感到深刻的罪疚: 一個幾乎是赤身裸體的老頭子,七十歲了,蹲在他的衣冠整潔面孔白胖的兒子面前。陽光照著他們,照著夏天的打麥場。滿場鋪蓋著鍘掉根部的小麥,金黃中泛著銀白的麥秸和麥穗,尖銳的麥芒。麥芒上生著纖細的刺毛,陽光給它們動力,它們互相摩擦著,沙拉沙拉地響。偶有一兩個不成熟的綠麥穗,夾雜在金黃中,醒目得讓人難受。那綠麥穗上,有火紅色米粒大的小蜘蛛在爬動,好像電光火星。場外橫著一盤鍘刀,一條長凳,無言無語,一動不動,那兒留下雜亂的腳印和狼藉的麥根,宛若一個古戰場,向憑弔者透露著模糊的感情……妻子高抬著鍘刀等待著,父親彎著腰,把一個麥捆塞到鍘刀下,妻子一彎腰,鍘刀「嚓」一聲,麥捆一分為二。母親努力蹣跚著,用那杆桑木老杈把麥穗挑起來,挑到場上散開。我的女兒在麥場上打滾,她吃麥粒吃到嘴裡一根麥芒子,麥芒子噌噌地往嗓子裡爬,她臉憋紫了,一邊哭一邊咳,妻子嚇出一臉冷汗……金黃的麥穗,平靜的勞動,芳香的汗水,鮮花般的女孩,健壯的少婦,樹根般的老人……一幅天下昇平民樂年豐的優美圖畫,所有的色彩都服從一種安謐的情緒,沒有風,沒有浪,沒有雷,沒有雨,人的動作似蛤類的移動,強大的平靜潮水沖刷過的沙灘上,留下一行行千篇一律的足跡,如同圖畫、文字和歷史……我確實感到深刻的罪疚。
我雖然每年回家履行丈夫的、爸爸的、兒子的職責,雖然自認為與這個偏僻的荒村聯繫密切好似胎兒與子宮,但還原了艱苦寧靜的勞動場面,心裡還是萬分驚愕。從人慾橫流的都市生活中,僅僅坐了一天一夜火車又兩小時汽車,就來到這裡。北京上海廣州天津的男男女女的急促的嘟嘟噥噥與飽含著雜質的歡笑被遠遠甩開,彷彿一個忘不了的夢。我在夢中飛行,飛機失事,人破機毀,飄然落地,睜眼一看,竟是我家的打麥場。
我站在麥場邊緣,像苦行僧一樣忍受著陽光的懲罰,類似的情景使我憶起二十年前,老師因我下河洗澡把我晒在炎陽下懺悔,我被晒暈了。為這事,父親端著一柄糞杈把我的滿臉粉刺的老師趕得跳牆逃命。父親是愛我的。父親為使我上學把一根鋤把子攥細了,就是就是,父親是愛我的,即便是打我,也是偉大父愛的一種折射,但是,我不能因為父親愛我就投降。還有一種,還有一種超過父愛超過母愛的力量,不是愛情,不是憂傷,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東西在左右著我的感情,它缺乏理智,從不考慮前因後果,它的本身就是目的,它不需要解釋,它就是我的獨立。固然你們為了愛我而干涉我的獨立,但我還是要恨這種干涉。固然你們在辛勤勞動,你們的辛勤勞動創造著人類的歷史,但我還是要憎恨。在父親們豐碑般的貢獻面前,兒子們顯得渺小,但歲月頻仍,人世如河浪推擁。我向前走著,靠近了父親,我說: 爹,您別難過。
父親按一下地,站起來,把草帽扣到頭上,僵硬地走幾步,彎腰拾起一杆杈,翻挑著場上的麥穗。褐色的父親,用長長的淡黃色木杈把金色麥穗挑起來——晒脫了殼的少量麥粒從杈縫裡輕快地掉在因挑走麥穗而暴露出來的灰綠色的場面上——又抖抖地放下去。場面平整光滑,麥粒在上面蹦跳。父親一杈杈翻著,原來在下邊的,現在請上邊來;原來在上邊的,現在請下邊去。滿場散著炒麵香,麥穗乾透,是打場的時候了。我走到父親身邊,去奪他手裡的木杈,父親緊緊地攥住杈杆,我抬起眼看他的臉,碰到他眼裡的陌生的冷淡神情,這神情一下子把我推出去,我鬆開了手。父親說: 孩子,還是把他生下來吧,啊?把他生下來吧,你想想,一個孫女,一個孫子,都活蹦亂跳,在我和你娘身邊,像小狗小貓,跑著跳著叫著,該有多好……
父親畫出來的幸福圖感動了我。父親繼續說: 誰跟誰結夫妻是天定的,你也不能怨爹孃。父親的話似乎不應停住,但停住了,他低著頭翻晒麥穗。我一側身,看到她從場北邊走過來了。她高大豐碩,一搖一晃地走,一邊走路一邊咬著一根水淋淋的大黃瓜。走到我面前,她把黃瓜趕緊嚥下去,脣邊沾著兩顆白色的黃瓜籽,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嘴,急促地問: 你回來幹什麼?我說: 不幹什麼。她說: 正好,幫我們打場。我說: 別打場了,走吧,去公社衛生院做手術。她說: 做什麼手術?我無病無災的!我說: 流產手術。
我的話一出口她的臉就白了,呆呆地立著,有半分鐘,垂著兩隻通紅的大手。我說: 還愣著幹什麼?回家去收拾收拾,快走。她大聲抽泣著,血液漸漸又上了臉,溼漉漉的眼睛裡噴吐著憤怒的火苗,我看著她的高大的身軀,心裡不由生出怕來。她腮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我知道她發了怒。她說: 你聽誰說我懷了孕?我說: 你別管。她雙手捂著臉,發出一陣哽咽之聲,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她的哭泣充滿了濃厚的舞臺氣。她是善於裝哭的。記得那一夜,我坐在炕下吸菸,直吸得燭淚滿窗臺。她哭了,我看她一眼,眼裡乾巴巴的。我不看她,她還哭。我又看她一眼,眼上黏糊糊的,我認為那是唾沫。有一次我拉肚子住醫院,她去看我,隔著窗玻璃,我看到她往臉上抹唾沫……她的哭泣聲變成咕咕嚕嚕的低語,低語又變成清晰的詈罵:老不死的,閒得嘴癢癢,讓兒子斷了後你就舒坦了……走遍天下也找不到這樣的爹……
父親高舉著的雙臂僵在空中,片刻,又猝然落下,像中彈的鳥翅,連同木杈,連同麥穗。在短暫的瞬間,我看到父親的臉發生了那麼多的變化: 初如一張白紙在火苗中燃燒著,捲曲著,颯颯作響,後來輕抖,定形,靜止,似怒非怒,似哀不哀。半島地區初夏的燦爛陽光照亮了父親那灰燼般的臉。我胸膛中都是心跳,全身肌肉緊縮,我叫: 你胡說什麼!她昂起頭,雙目灼灼地逼視著我: 天生的事兒,明擺著的事兒,全中國沒人知道我懷了孕,只有他和娘知道,娘不在這兒,就他在這兒,不是他告訴了你還能是誰告訴了你?我說:爹打了我兩巴掌,你看我的臉。她說: 你們是演苦肉計給我看。我說: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欺負我的爹孃,我就和你算總賬,你不要以為我怕你。
父親的眼淚一下子掛滿了腮,他的嘴脣哆嗦著,把一張臉都帶活了。他又舉起木杈翻場,麥穗麥粒在杈下場上愉快地跳動著。我說: 走,別磨蹭,趕快流掉,拖一天難一天。
她在我面前第一次用眼裡的水而不是用口裡的水把臉濡溼了。她眼裡流出來的淚水淺薄透明,彷彿沒有重量,這張紅色大臉上掛著的淚水就像馬頭上生出的角一樣令我難以接受。
她的哭聲放大,淚水密集起來,顏色變深,質量變大,沉甸甸像稠而透明的膠水。我的眼睛火辣辣地發燙。我恨她對我的欺騙,我暗自慶幸及時得到了她懷孕的消息: 這不能怨我,我讓你服藥,你說你戴著環。你自己找的,別怨我。
俺也沒怨你。她不哭了,大步走到場邊,把一根棕色的粗繩子背上肩——繩子後連結著一個一頭大一頭小的青石碌碡——好言好語地問父親: 爹,能壓了吧?父親的臉上慌慌張張跑出笑容來,父親笑著說: 豔豔她娘,你放下吧,我來拉。她說: 我年輕,我來拉,您幹了一晌午頭,去樹蔭裡歇歇吧。父親感動了,說不出話,更緊張地揮杈翻場,一串串的麥穗,小金魚般跳躍著。她拉著碌碡繞場旋轉,長腿大臂,麥場顯得小。我有口難說話。這時,從場北邊那條小路上,母親走過來了。母親牽著一頭小公牛。小公牛後跟著我四歲的女兒。
母親是小腳女人,一步步走得艱難。她老遠就看見我了,想走快一點,但牛走不動了。父親停住杈對我說: 前天來了劁牛的,要錢少,手藝好,就劁了。
怎麼選這麼個忙時候劁牛?我問。
豔豔她娘要劁,父親說,這個人手藝好,要錢少。
牛劁了後,必須不停地遛,嚴防倒臥,但動過手術的牛,又千方百計地想趴下,因此,遛牛是艱苦的勞動,白天連著黑夜,黑夜連著白天,娘和牛,都遛成木頭了。我迎著娘走去,我看到娘興奮的枯臉,一陣熱風把她灰白的亂髮吹動,吹得更亂。女兒在孃的身後,提著一個綠色的長方形小收音機,畏畏縮縮地看著我。
母親說: 豔豔,叫爸爸呀。
我說: 娘……
母親說: 你回來了?有什麼事?
我說: 沒事。
母親的眼淚流出眼眶。
女兒躲在孃的背後,偷偷地看著我。我看著她那兩隻酷肖我的眼睛,彎腰把她抱起來。她很胖,沉甸甸地墜手;可是去年的衣服吧,褲頭和汗衫之間有一段空白,露出了積滿灰垢的肚臍眼。我說: 豔豔,我是誰?她輕輕地說: 你是爸爸。我說: 你怕我?她說: 爸爸。
我答應了一聲。
二
我抓住她的袖子,拉她上河堤,又拉她下河堤。幹河裡的沙土冒出灰白的熱氣。她往後仰著身體,下巴翹起,口裡吐著一串串含混不清的話。我們走得黏澀,如氈上拖毛,洞裡拔蛇。河裡沒有路,泛鹼的鬆軟沙土嗞嗞響著,燙著我們的腳面。煩亂的蟬鳴在兩面河堤的柳樹上交叉著響起,一道蟬鳴一道絲線,飛躥著編成一面大網,罩住了枯河道。我抬頭看見天上佈滿了魚鱗狀碎雲。正午時分,滿天都是強光,不知太陽在哪裡,蟬鳴聲擋住了河堤對面母親的低泣、父親的嘆息和女兒手提小收音機的叫聲,空中一聲爆響壓住蟬鳴,空中的響爆得蟬鳴像爆竹的碎片,爆竹碎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在半空中浮游。空軍基地的飛行訓練,還在繼續進行。我拽著妻子往河堤上走時,女兒睜大了眼,驚嚇得不敢哭。我惶恐得不敢看她。我拉著妻子橫過枯河,方向由北向南,目標公社衛生院,距離兩千米。腳下的沙土乾澀地響著,令人牙磣,妻子不情願地跟著我走,我氣喘吁吁地回過頭,手仍然緊抓住她的袖管。你走不走啦?我陰沉沉地說。她不作聲,迷惘地看著我。
六年前,她牽著我的袖管——像我今天牽著她一樣——去公社登記。那天上午陽光明媚,美好的天氣猶如孔雀開屏,那時候河裡還有些潺潺的流水。我為了拖延時間,提議去走七裡外的九孔橋,她說去你的吧,你今天聽我的。她脫了鞋,挽起褲腿,高高地露出溼沙色的小腿和幹沙色的大腿,說,我揹你過河。她把鞋一下子塞到我懷裡,鞋旮旯子裡一股淤泥味撲進我的鼻孔。我說,我去走橋。她說,你走屁!四下無人,她在我面前蹲下,反胳膊摟住我的腿彎,我抱著她的鞋,趴在她的背上。她稀哩呼隆下了河,腿蹚得水聲一片,我不敢低頭,平眼前望,見河灘地裡麥苗青青,笨重的斑鳩從河邊飛起,在麥壟上落下,劃出一道麻麻斑斑的拋物線。她用兩隻大手抓住我的大腿,我全部的感覺都集中到她的手掌上。她那時已經二十八歲,雖沒結婚但身體已經發胖。她的呼吸沉重,寬闊的背上散發著熱烘烘的大蔥氣味,我在溫暖的陽光下,在她體溫的圈子裡,瑟瑟地抖顫。她把我背過河,放下我,推我一把,拍我一掌,說: 你別想跑。我迷迷糊糊地說: 往哪裡跑?她說: 往哪裡你也跑不了。她從我手裡奪過鞋,提著,赤腳踩著乾淨的路,一步一個清晰的腳印。幾十步,腳印淡了,肥肥的腳背上,蒙著一層黃塵土,把個明亮的大腳趾甲,像兩隻警覺的眼睛。你看什麼?她臉上露出強悍的笑,催我快走。我恍然如赴刑場,把腰板挺得筆直,恰似一支箭桿。公社民政助理員是一個極漂亮的麻子,見人先笑。他嘩嘩地翻動著藍皮戶籍簿,翻到了一個,用筆桿點點,抄到白紙上。她放下一條褲腿,蓋住了一條腿。又翻到了一個,用筆桿點點;她蓋住了另一條腿。民政助理員打量著我們,她拍拍鞋子,穿到腳上。他問了幾句話,全是她對答,聲音大得像吵架。麻子寫好了一張紙,說: 按指印。她蘸了一個鮮紅的手指頭,狠狠地按在麻子指點的地方。我雙手插進褲袋裡,磕磕絆絆往後退,向著門口的方向,你還想跑?她一把抓住我,喊: 回來。麻子驚愕地看著我們,五官一定,接著擠鼻弄眼地邪笑: 當心,小夥子,當心捱打!我說: 不按。麻子說: 按吧,不按不合法。她拉著我的胳膊用力一頓,我就站在了桌子邊。她有兩條烏黑的眉毛,嘴脣上汗毛很重;她胸脯豐滿,衣服上印著金黃色的葵花。她說: 我等你快二十年啦,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憑什麼不按?麻子說:小夥子,別傻了!這樣的媳婦哪裡去找?人高馬大,山大柴廣,生個孩子也是大個的。我舉著手指,看著她那個大指紋,想起了河裡的戲臺,她坐在臺下看戲,把板凳坐得直往沙裡陷……
空中突然有強光交錯,耀得河沙像水銀。一架抿翅翹尾的飛機翻著筋斗往下掉,掉一會,又猛地豎起頭,斜刺著衝上去,衝去了之後,響聲才震動河道。飛行訓練,還在繼續進行。
妻子端坐在沙土上,用寬大結實的背對著我。她的脖子上沾著灰土,沾著一根淡紅色的麥芒和兩顆蛋黃色的麥殼,一顆大,一顆小。汗水溻透了她的衣服,皺邊的衣領上有發亮的油膩。我說: 起來。她說: 不。河沙鑽進涼鞋,燙著我的腳,暗藍色的光線噝噝叫著往上撲,撲得我兩眼落淚,我說: 玉蘭,你難道要我給你下跪嗎?我叫出「玉蘭」二字,心裡感到彆彆扭扭,結婚六年了,我沒叫過她一次名字,總有那麼一些極其簡單的方法讓她知道我在跟她講話。我不得不給她寫一封信的時候,總是用盡量潦草的字體寫她的名字,這個名字與它符號著的人相去甚遠,我感到慚愧。而她,在六年中寫給我的五封信裡,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砍得缺胳膊少腿的躺在信封上,像三個疲乏的傷兵在沙漠中行軍。我叫了一聲「玉蘭」,她的臉一下化了,她不但回頭而且轉了一下身體,親切地望著我。我說:這麼熱的沙土,你也不嫌燙,快站起來。她溫順地站起來,說: 她爸爸……真要流,我也依著你……剛才,我覺得就像李二嫂一樣,沒人疼沒人愛……你叫了我,我又覺得跟李二嫂不一樣了……
李二嫂在我女兒手提的那個綠色長方形小收音機裡哭哭啼啼唱起來: 麥場上拉完碌碡再把場翻,滿肚子苦水能對誰言。這兩口唱震動得我們全家肅然默立,靜聽著陽光嗶嗶叭叭晒焦麥穗。樹葉子都蔫了。小公牛想趴下,母親用力上提著它的鐵鼻環,它嘴裡吐著白沫,尾巴彎彎曲曲痛成一條蛇形。沒有什麼好說的,我說,這個孩子堅決不能要,即便是要,也要等我幹出點事業來。娘說: 什麼他孃的狗屁事業,有人才有世界。收音機說: 郎鹹芬在這兩句唱腔裡,充分發揮著傳統呂劇委婉悽切的風格,又吸收了河北梆子的高亢和黃梅戲的甜潤,完美地表現了青年寡婦李二嫂孤單寂寞痛苦不堪的心情,使人能從她對苦難生活的控訴中,聯想到她對男歡女愛的幸福生活的嚮往。請大家再來欣賞一遍這兩句唱腔。妻把嘴脣噘起來,臉上佈滿烏雲。她把繩子抓起來——棕色繩子如一條死蛇——背上肩頭,弓腰探頸,大踏步走起來,青石碌碡吱吱啞啞響著,把麥穗軋得紛紛落粒。父親跟在碌碡後邊,把軋實的麥穗挑起來,抖鬆,雨點般的麥粒從杈縫中落地。小女兒退到矮牆投下的那道窄窄的陰影裡,袒著肚子,伸開兩條小肥腿,鞋子脫下來扔在兩邊,一隻離腿很近,一隻離腿很遠,收音機在兩條腿中夾著,嗚嗚哇哇地響。
麥場上拉完碌碡再把場翻,滿肚子苦水能對誰言。
妻子呼嚕呼嚕地哭著,一聲聲地緊。她步幅巨大,每一步都把麥穗揚起來,抬腳高高,像在泥濘中跋涉。
十七歲到李家捱打受罵,第二年丈夫死指望全斷,靠孃家並無有兄弟姐妹,靠婆家無丈夫孤孤單單。
妻子哭得酣暢,步子跌跌撞撞,青石碌碡跟著她左一頭右一頭地瞎碰亂撞。父親的腰傴僂得更厲害了,那頂破草帽隨時都會從頭上掉下來,但總也掉不下來。
在收音機絮絮叨叨的哭訴聲中,女兒一動不動,雙手搭在肚子上,眼望著麥場,眼皮落下去,抬起來,又落下去,又抬起來……女兒出生後三天,我從外地匆匆趕回來,她躺在妻子身邊,從一條小被子裡露出一張生著細毛的小臉,小臉,怎麼會這麼小?我又可憐她又厭惡她。她好像要表演給我看: 把鼻子和眼睛擠在一起擠出一疙瘩皺紋,抽搐一會兒,突然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我大吃一驚,料想不到這麼個小東西竟然會打噴嚏。打過噴嚏後,她放開臉,睜開眼,好像在看我,我覺得她的目光很短,並不能射到我的臉上。她哭了。妻子說: 別哭,你看看誰來了?不認識,這就是你爹呀。我沉重地坐在方凳上,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是個爹了。妻子把女兒抱起來,解開懷,把一個與大乳房相比顯得很小的褐色奶頭觸到女兒嘴邊。她的嘴翕動著,像魚兒吞鉤一樣把與她的嘴相比顯得很大的奶頭吞下去。妻子用手往上提著不斷地壅住女孩鼻孔的乳房,面容莊嚴神祕,我看著她們,心中一片荒漠,見一個大人正向著那金子般輝煌的遠古走去。
妻子的爹做販賣豬皮生意,很能賺錢。他來看女兒,時間是寒冬臘月,風在河裡怒吼著,把黃沙揚過河堤,一把把撒在屋頂的枯草上,打出一片細聲。她的爹肥胖的臉上凍著一層油膩。他跟我的父親寒暄幾句,走進女兒房裡,看著我,沒說一句話,喝了一碗茶,站起來說: 大嫚,我給你送來六個豬蹄子,讓你婆婆煮湯給你吃,吃豬蹄子發奶水。我送他到院子裡,他從車兜裡摸出豬蹄子,一個接一個扔在凍得裂紋的地上,有白的,有黑的,在地上蹦成一盤殘棋。我說: 你不吃過飯再走?他說: 不吃了,我要去趕集。他姐夫,你孬好也是個吃國庫糧的人,每月五十六十地掙著,咋就把家弄成這副窮酸樣子?三間東倒西歪屋,兩個半聾半瞎的爹孃,我閨女嫁到你家,是她窮鬼薄命。現如今坐月子的,吃的是雞鴨魚肉,睡的是綾羅綢緞,喝的是奶粉蜂蜜,你們家可倒好!我被他訓斥得啞口無言。的確,在這個家裡,是沒有多少幸福的成分的,我、她、爹、娘,還有這個剛剛出世的小災星,大家都感到委屈,都不仗義,可都得忍著,受著,這一切都是陰差陽錯,似乎命中註定,我送走岳父回來,見爹孃正瑟縮著肩膀,把豬蹄子收拾到屋裡去。娘和爹用寒冷的眼睛看著我,彷彿我是主人,他們是奴隸。娘在灶下點著火,灶裡搶出白色的濃煙,大力直衝房頂,又洶湧地折下來。爹和娘用襖袖子擦眼,把顴骨擦紅了,把襖袖子擦亮了。我說: 去他媽的,我堂堂的……竟要被這個屠戶訓斥。我抓起凍得硬梆梆的豬蹄子,用力摔到院子裡,一顆接著一顆,好像投擲手榴彈,有一顆飛進嘎嘎作響的老杏樹裡,白蹄子在黑枝丫中碰撞著,好半天,才緩慢地落下來,驚飛一地麻雀。
你罵誰?妻子在屋裡說。
我說: 罵你的混賬爹。
她說: 你爹才混賬。
你要是委屈,就跟你爹走,我說。
她說: 你想得好,我孩子都有了,你還想休了我?黨是怎麼教育的你?
父親彎著腰,走出去,把我扔出的豬蹄子一顆顆撿回來。屋裡的煙壓得我彎了腰,凹凸的地面離我的臉很近。鍋裡的水沸沸地響起來,父親從牆角上拖過一塊木板,一個瓦盆,把豬蹄子放進盆裡,母親用一個缺口破瓢舀來開水,緩緩地澆到豬蹄子上,豬蹄子在盆裡吱吱叫著,翻滾著,浮起來又沉下去。瀰漫全屋的炊煙蒸氣漸漸淡薄,顯出烏黑的牆壁和老破的傢俱。父親試試探探地往盆裡伸手,黑手繚繞著白霧,虛實相濟,構成幻象。黑手從盆裡撈出一隻水淋淋的豬蹄子,不是扔也不是放,而是在運動中滑落,恰恰打著木板邊緣,濺出一圈水星,我看到父親的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母親伸出兩隻手,一手按住豬爪子,一手往下撕毛。豬毛像腐爛的毛氈,一片片脫落,亮出白白紅紅的豬皮。爹和娘認真極了,連一根毛也不放過。撕淨了毛又涮鍋燒火,煮豬蹄,煮得香氣滿屋。妻子用了一天,就把豬蹄啃光,湯喝了大半。後來,妻子對鄰人說: 俺孃家送來六個豬蹄子,全被兩個饞老給啃了。母親把妻子對鄰人說過鄰人又轉述給她的話學給我聽。我聽了,嗟訝良久……這碌碡滾滾繞場旋轉,我的命和碌碡一般,轉過來轉過去何時算了,這樣的苦光景無頭無邊。
收音機感情充沛地唱著,好像成了專門替我拉碌碡的妻子配樂。她的哭聲變成了一條舒緩的河流,平平靜靜,不妨礙這一番控訴黑暗家庭感嘆悲慘命運的大唱灌進我的耳朵。她也許把自己當成李二嫂了,善良懦弱,漂亮多情,惹人愛憐。她機械地牽引著碌碡繞場旋轉著,好像把這勞動變成了對我的譴責。我被李二嫂優美的歌唱動了心,被這騙人的戲劇感動得浮想聯翩。我感到自己非常不幸,悲劇是世界的基本形式,你,我,他,都是悲劇中人物。我妻子認為她和李二嫂一樣命苦,我認為我比她還要命苦,父母認為他們比我們還要苦。大家都被痛苦壓低了頭。只有我的小女兒倚在土牆上睡著了,她圓圓的頭顱歪在牆上,晒得火紅色的臉蛋上,畫著憂傷的圖畫……
妻子把肩上的繩子摔下,怒衝衝地說: 我不幹啦!我給你們家當牛做馬,我受夠啦。我說: 你想跟李二嫂一樣嗎?她說: 噢,你想攆我改嫁?美得你。我知道你這兩年學會了照電影,天天跟那些大嫚在草地上打滾,有了新鞋就想脫舊鞋,你別做夢!我打不著鹿也不讓鹿吃草。我突然感到一種下墜般——自由落體般的快感,太陽像噪叫著的老鴰向我俯衝下來,金色的麥場像唱片般飛旋。
我的頭觸到了柔軟芳香灼熱的麥秸和麥糠,堅硬飽滿尖銳的麥粒和麥芒,再下一點,嘴脣沾滿了灰土。妻子像拖死狗一樣把我拖到樹蔭裡,亂拳捶打我的背,爹和娘站在我身邊,大聲呼叫我。娘說,豔豔她娘,你別把他毀了啊,他再不濟也是你的男人,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咱這一家人,可就散了班子啦……妻子憤怒地說: 怨我?又怨我!唱醜都是我的,唱旦都是你們的,還不是讓俺爹打的,還虧得是親生的兒子,要不是親生兒子,這兩耳刮子,怕連頭也打扁了。我睜開眼,看到妻子眼裡的淚水,她是為我而哭嗎?是淚水呢還是唾沫呢?我噁心,想嘔吐。她爸爸,你把俺嚇死啦!要俺揹你去醫院嗎?她俯身問我。我盯著她那張飽滿的大臉,急忙搖搖頭。這時,那頭對人類滿懷憤怒的小公牛,癱在了麥場邊緣上。母親、父親、妻子,一齊跑過去。我被冷在一邊,小女兒還在睡覺,收音機播放廣告,一個酸溜溜的女人向我推銷金銀花牌防感冒牙膏。
我爬起來,走到牛邊。小公牛像一堆泥巴一樣坨在地上,母親用力提著它的鼻子,父親惱怒地吼叫起來,眼睛嘴巴誇張地張著,那頂破草帽在他臉上擋出灰暗的影子。你是幹什麼的!你瞎了?死了?父親罵著母親。母親仰著浮腫的臉,亂髮如麻,不敢大聲說話,訥訥地低語: 我……光顧了兒子啦……把牛忘了……父親說: 你死了算啦!母親眼裡露出一線驚恐和爭辯的神色。妻子冷冷地笑了一聲。父親臉上的骨頭都在跳,他抽了母親一巴掌。母親退行五步,用腳後跟搗著地,終於站不住,倒地無聲,彷彿身體是燈芯草。母親一生生養六胎,就活著我一個。我把娘扶了起來。孃的左邊鼻孔裡流出一道暗紅色的血。血流過人中,流進嘴裡,染紅了舌頭染紅了牙。母親喊:打!母親要打牛,牛正在彎曲著四條腿,企圖再次趴下去。娘及時地抓住了牛鼻繩,用力提著,牛無可奈何地把腿伸直。母親用悲涼的目光看看我,牽著牛,踏著斑駁的樹影,慢慢地挪去。
我用力把那杆木杈踢飛,木杈橫斜在陽光中翻了兩個滾,躺在麥秸中。我冷冷地說: 走。妻子問: 去哪兒?我說: 衛生院,流產。她說: 我不去。我雙手揪住自己的頭髮,用力撕扯著。我沒有權力打人,我有權撕扯自己的頭髮,我有權力嚎叫,在這種瘋狂的發洩中,我流了非常混濁、包含多種物質的眼淚。爹,你不敢管他?妻子說,父親好像聾了,踉蹌著進了麥穗中,拾起那根死蛇般的棕繩子,背上肩,脖子像鵝一樣抻著,走,青石碌碡在他身後,乾澀地叫著,轉著……
妻子感激地看著我,因為我叫了她的名字。黃褐色的熱浪在枯河道里滾動著。蟬鳴聲單調枯燥,讓耳朵發硬。我認為我已經被白日和白沙烤糊了,妻子也糊了,從我們身上發出一股濃重的焦炭味。我掏出一塊白得刺目的手絹,舉到眼前,我擦不動凝結在額頭上的汗,因為,妻子在緊盯著我。我用三個手指捏著手絹,在她臉上用力擦了一下,她的臉在手帕下繃成一片瓦樣。我抬起手帕,發現手帕已變色,她眯著眼,嘴脣半開,如離水的魚兒。肯定地她還在期待著我擦她。
在某些時刻,她是一個極好的合作者,她總是極盡她的熱情,用她的方式來迎合我,這既令我感動,又令我悲哀;既使我滿足,又使我歉疚。我把手帕翻過來,輕一下重一下,橫一下豎一下,把她臉上的汗水和灰垢擦乾淨了。我說: 玉蘭,你是我的好妻子,你一向是聽我的話的,你想,中國十億人,要是都生兩個,全中國怎麼辦?她把手伸過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反過來握住我,用力捏著,好像怕我跑掉。我走,她跟著,走完枯河床,爬上綠河堤,我不敢回望,但還是感覺到河北的打麥場上,火樣的炎熱和冰樣的寒冷正匯合成一束恐怖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擊我的脊椎。
我和她在河堤上小站,散漫地看著堤坡上一棵棵刺槐,一叢叢紫穗槐,為了這虛假的幸福,我不把手從她手裡掙出來,不把臉上紙一樣蒼白的笑容撕破。一陣粗重的人吼聲使我們轉過身,我看到從枯河道上游,一簇人拉雜著跑過來。他們跑得沙塵瀰漫,前面的人腳揚起的沙塵打著後邊人粗糙的面孔,後邊的人閉著眼循著聲音跑。在人群前,有一匹火紅色的狗狀動物一躥一躥地跑著。它在我們前面,跑上河堤,那群人蜂擁著追沒了。
她用力握著我的手。她手心裡的汗水又涼又黏。我們轉身。我轉了一個半圈,她繞我轉了一個半圈。我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像一對恩愛夫妻。
公社衛生院那幾排紅房子,像火焰一樣燃燒著。
三
我和妻子走進婦產科時,婦產科醫生兼主任正在急如星火地吃包子。她是我爺爺的哥哥的女兒,四十九歲,面孔白皙,一雙手即使在夏天也冰涼徹骨。她用冰涼的手捏著一把亮晶晶的剪刀,剪刀上挑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咬包子時,她使勁閉著眼,舌頭在嘴裡唏溜唏溜地響;咬一口包子,她睜開眼,看得出舌頭還在嘴裡亂動。我說:姑。妻子說: 姑。姑把包子嚥下去,伸出舌頭舐舐脣,說: 你不是才走了不幾天嗎?又回來幹什麼?選演員還是選山水?我順水推船地說: 選演員。姑問: 演什麼戲?我說: 沒意思的故事。她說: 沒意思誰還看,要弄就弄有意思的。我說: 是。姑說你把我寫到電影裡沒有,我比陸文婷不差,接了一千多個孩子,人到中年,你姑父還在寧夏,調不回來。我說一定要寫個生孩子的戲,從頭到尾都是生孩子。姑笑問: 你見過生孩子的嗎?我說沒見過。那你寫什麼生孩子?姑說,我看了你們那些演員在電影裡生孩子了,臉上噴口水,就是汗,咧咧嘴就是用力,手撕衣服就是痛,幾分鐘不到,孩子就哇哇叫了,沒那麼容易。我笑了笑。姑說: 你要不要看生孩子的?要看今日就能看。我說不看。
姑又插起一個包子,吃著問: 有事嗎?我說: 她懷孕啦。姑笑了。我說: 要流產。姑說: 生了吧,也許是個男孩呢!我說: 我有一個女孩。姑說: 女孩到底不行。我說: 您也這樣說?姑說: 只有我才有權力這樣說。姑可是闖社會的,女人本事再大也不行。生了吧。我說: 不生啦。姑說: 真要流?妻子點點頭。
姑從牆角的水缸裡舀出半盆水。嘩啦嘩啦地洗著手。提著兩隻水淋淋的手,她站起來說: 你們要等,裡邊就一張產床,有個產婦佔著。等兩個小時,也許還要長。我說: 等吧。姑說: 要不你們明天來。我說: 不。姑說: 也好,等著吧。
姑站在窗前擦手,用背對著我。狐狸!我聽到她說。
狐狸?
窗戶外邊,響起一陣雜聲,有腳步的踢踏,有人的吼叫,有狗的狂吠。我撲到窗前,果然見一匹狗狀動物從醫院前的綠草地飛快地滑過去,像一朵紅雲,三條狗緊追不捨,二十幾個男人跑在狗後,跑得遍地生煙。
狐狸?大平原上哪來的狐狸?我看到狗和人把狐狸追出草地,追進收割後的麥田,還是不敢相信那物就是狐狸。狐狸在黃色的麥茬地裡風似的向南飄,飄過東西向的公路,飄進路南那一片黑色玉米林。
狐狸在玉米林邊像火苗樣閃了閃,便不見了。我收回目光,打量這間房子,這間房子的門口掛著好幾塊白漆紅字牌子,這間房子裡邊還有一間房子,四壁還算白,地面是劣質水泥,東牆上有扇門。門裡是產房: 南牆上有個窗,姑和妻子趴在窗臺上,臉貼著窗玻璃看狐狸。
她們看得那麼專注。我少數服從多數,穿過玻璃往外看,醫院沒有圍牆,原野一覽無餘: 綠草地。收割後的麥田。黑色公路。玉米林。飛行訓練繼續進行,飛機的銀影子在原野上滑來滑去。
在那片齊胸高的玉米林裡,二十幾個男人排成一個半圓,嗷嗷地叫著往南趕。能看到漂在綠色之上的男人脖子和頭,看不見狗,能聽到狗叫,狗叫聲空洞,透著恐懼。人走得紛亂,狗吵得熱鬧,並不見狐狸的動靜。我把吃進眼裡的景物慢慢往外吐,又看到窗玻璃,一隻蒼蠅在玻璃上吐著唾沫刷翅膀,窗框上綠漆發白,嵌玻璃的油泥乾裂,綻開一道道豎紋。姑和妻子把臉從玻璃上揭下來,對望一下,同時發出遺憾的嘆聲。是狐狸嗎?我並不希望誰來回答我,只是為了打破寂寞隨便問。妻子張惶地看著姑,姑的臉上有一層神祕的蠟色,她說: 是狐狸!不是狗,狗尾巴翹著,狐狸尾巴拖拉著,像掃帚一樣。要是夜裡,能看到它跑出一溜火光來。我笑了。你不信嗎?姑說,我也是黨員哩,黨員也得承認狐狸能發光。我說: 您見過嗎?姑說: 當然!前十幾年,咱這地方人煙稀少,孩子少得像星一樣,人只要少,邪魔鬼祟就多。那時候,我常常半夜三更去給人看病,遍野都是閃閃爍爍的鬼火。你大爺爺說,只要把鞋子倒穿著,就能追上鬼火,踩在腳下一看,不是一塊破布,就是一塊爛骨頭。還有狐狸。天漆黑一團,你迷了向,四面都是大崖坎,怎麼爬也爬不上去,這時候,狐狸就來救你了。你的眼前,跳出一盞小燈籠,影影綽綽地照著灰白的小路。你只管跟它走,保險到家,你能聽到吱吱悠悠燈籠把子響,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到了村頭,燈籠跳幾下,像跟你點頭,你不及回答,就見那燈籠變成一溜火光去了。我說: 您碰到過狐狸引路嗎?姑說: 沒有,你大爺爺碰到過。我說: 原來你也是聽說呀。姑說: 你不信嗎?我沒碰到過狐狸引路,但碰到過狐狸煉丹。這可是千真萬確的——
姑姑一語未了,就聽到產房裡一連聲地響,一個白衣白帽的護士拉開門,衝出來。在開門的瞬間,我看到產房裡那張白鐵腿黑革墊的產床上,仰著一個白淨小女人。我急忙別過臉,往裡走幾步,眼睛往牆上看。女護士說: 老師,她要生。姑抬起腕看錶,說: 你別聽她說,不行,起碼還要半個小時。護士問: 您進去看看?姑說: 看不看都一樣。你要抽菸儘管抽,這裡不是協和醫院。姑跟女護士進了產房。女護士關門時,使勁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掏出一支菸點燃。
妻子怯怯地問我: 狐狸精真能變成媳婦?我想了想,說: 也許吧。妻子說: 你出門在外,可要當心。我點點頭。那隻蒼蠅正在奮力衝撞玻璃。
窗外的光線似乎暗淡一些,玉米林裡打圍的漢子們又面北過來,看不清眉眼,只依稀分辨出一些長的頭或是圓的頭。人的喊叫聲有些疲乏,狗的叫聲卻比適才粗獷嘹亮。東西向的公路上,有一臺灰綠色的手扶拖拉機噗噗地叫著瘋跑,朝天的煙筒裡噴吐著一圈圈白煙,開車的人面部忽喇忽喇地射出熾目的白光。又過了一輛馬牛車,一匹花馬拉著長套,一頭黑牛駕著轅,車上載著烏黑的東西,也許是煤;馬腚上亮亮地泛著光,也許是汗,也許是膘。馬蹄誇張地抬起很高,牛蹄不離地面,牛不是在走,而是在流動,憑著經驗,我看到了黑牛那兩支粗大結實的犄角。一輛鮮紅摩托車,騎著兩個人,一個男一個女,女的摟住男的腰,像兔子一樣在路上蹦跳,超了馬牛車,又超了手扶拖拉機,嗵嗵嗵嗵直勁響,把整個世界都震動了。
姑和那個女護士從產房裡出來。姑說: 你翻開書看看吧,大概在五十八頁上,要不是我認識她公公,我就給她一頓臭罵。姑不知要罵誰。女護士走到我面前——她的臉粉嘟嘟的,委實嫩得靈活,一溜劉海蓋住額頭,連眉毛都看不見——我慌忙站起來,退到牆角上,讓出她的位子來,我說: 對不起。她說: 沒事,您只管坐著。我哪裡還好意思再坐,見女護士的手伸到我的眼下,拉開了一個抽屜。她的手小巧玲瓏,皮膚粗糙,指頭上爆著一圈圈的白皮。她的手努力表演著,緊張得顫抖。打狐狸呀!很遠的南方飄來喊聲。手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我想象著她的臉,她的臉就印在手上。手在抽屜裡躲躲藏藏,像一隻小耗子。抽屜裡花花綠綠,書並不多,有兩顆翠綠色的玻璃球在骨碌碌滾動。女護士的胳膊上生著纖弱如絲的黃毛。打狐狸呀!她總算把一本書從抽屜裡提出來。書脊上貼著膠布,破碎的封面上也貼著膠布,我看到那是一本《婦產科教程》。姑說: 也許是六十八頁,我記不清了,你翻開看看。女護士翻書,翻動書頁嘩嘩響。說: 老師,跟您說的一樣。姑說: 好嗎?
喊打狐狸聲和狗叫聲沉默了幾分鐘,又忽然覺悟般地大響起來,二十幾個漢子散在玉米林裡,怎麼數也數不全。姑罵一聲,又問我:你信不信,我真的見過狐狸煉丹。妻子說: 姑,你別說,俺害怕。姑說: 怕什麼!妻子說: 您說吧,俺不怕。姑說: 也不過是十幾年前事,十幾年前,人比現在少多了。三年困難,全公社生了七個孩子,死了四個。那會兒人少,荒地也多,路也少。有一天夜裡,我去王幹壩接生,接完生就是後半夜了,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個小夥子說: 姑,我送你回家吧。我說: 不用,你快回去照顧你媳婦。他還是要送我,我說: 沒事,我走慣了夜路,什麼都不怕。那個小夥子回去了。一出村,我心裡就怯生生的,那個天,沒死沒活地黑,現在根本就沒有那麼黑的天。我摸索著路走,聽著路兩邊的高粱葉子嘩嘩地響,像有人搖的,一串串的腳步聲跟在我身後,還有哞嗤哞嗤的喘氣聲。路越走越不平坦,亂糟糟的細草纏著我的腿,毛絨絨的尾巴掃著我的臉。我的頭皮一炸一炸的,頭髮都支愣起來了。我知道毀了。碰上邪了。你大爺爺給我說過這種情景,我原來也不信,這下信了。我走不動了,癱在地上,聽著四面八方的風響,勾兒嘎兒的鳥叫,嘰嘰咕咕的人語,心裡想: 今日算完了。坐了半天,又想,不就是個死嗎?半輩子人啦,活著沒味,死了也利索,想著想著膽就壯了,我大叫: 邪魔鬼祟,有本事就使吧,你姑奶奶連死都不怕。我這一聲吼不打緊,眼見著遠遠地過來一道火光,停在離我幾十步遠的地方,叭嘎叭嘎地響一陣,就看到有一顆碗大的火球慢慢地升起來,升到五六米高的光景,在空中停停,又慢慢落下。連升三次,那火球就在空中舞起來,像兩個孩子在拋球,劃一道紅線,又一道紅線。那個球發出不刺眼的紅光,照清了我眼前的一片綠草……好久好久,火球沒了,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狐狸露了一下相,緊接著一溜火線走了。這時,黑霧散了,我看到了滿天星星和遍地的墳頭,我被邪到老墓田裡了……從河對面傳來了你大爺爺喊我的聲音……你大爺爺那時還活著,我出去給人家看病,他就拄著柺棍在河堤上等我……你還不信嗎?我說: 也許……您在神經極度緊張之後產生了錯覺。姑說:你給我滾到一邊去!我是醫生,還不知道什麼是錯覺?
我說希望能碰到一次狐狸煉丹,也好開開眼,姑說絕對不可能了,現如今人太多了,鼻子裡眼裡都是人,人多地面窄,人多心眼黑,山貓野獸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了,到哪裡去煉丹!
門嘎吱一聲響,進來的是女護士,她提著兩隻熱水瓶,熱水瓶塞兒噝噝地叫。她什麼時候出去打開水我不知道,我光顧了聽姑講煉丹了。姑說: 小安,這就是我那個當電影導演的侄子。安護士說: 我早就認出來了。安護士用蛻皮的手端一杯水給我,我伸手接水時,禮貌地看著她,她說: 我看過您的電影。您喜歡用慢鏡頭。姑說: 你不是選演員嗎?看看小安怎麼樣?我說,我要帶走她,誰幫你接生?姑說: 我一個人幹,扶植年輕一代嘛。
大家笑了一陣。安護士又給我妻子倒了一杯水。產婦的婆婆從產房裡衝出來,氣喘吁吁地說: 露頭了……露頭了……姑說: 你就在外邊等著吧,產房裡地方小,轉不開人。產婦的婆婆諾諾連聲。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孃們,留著二刀毛。一張大臉紅撲撲的,氣色好得如剛上市的小蘿蔔。安護士對我嫣然一笑,說: 老師,您坐著。她叫我老師,我看到妻子臉上抽搐。安護士的臉嫩得像毛桃,眼睛開了一些,雙脣極富感情,紅潤得像熟櫻桃。
妻子戳我一下,說: 她爸爸!
我打了一個驚悸,聽到牆角上一聲爆響,見那個綠花格子鐵皮熱水瓶下滲出水來,水銀色破瓶膽嚓嚓響著,碎在地上……
四
我坐在窗戶下安護士的辦公桌前,斜看著那扇上半截乳白下半截烏黑的門。妻子坐在姑那張辦公桌前,兩張桌子連在一起,妻子也就與我對面而坐。她的目光從我臉上飛向牆壁,飛向天花板,又從天花板滑到牆壁、滑到我臉上。她的胳膊肘撐在黑漆剝落的桌面上,兩隻大手玩弄著一支蘸水筆,藍墨水染綠了她七八個指頭肚子。產婦的婆婆坐在一張小方凳上,面對著產房門口。她不停地扭動身體,凳子在她臀下吱吱叫著,她臉上的焦慮像一點即著的煤油。產房裡悄然無聲,器械打在搪瓷上的聲音極其響亮,我感到寒冷從心裡往外擴散,那扇烏黑乳白的門陰森森地閉著。門裡突然飛出一聲慘叫,又一聲慘叫,我的毛孔陡然關閉,屁股微微離開凳子。
我飛快地點燃一支菸。
妻子鄙夷地對我說: 她太不中用啦。我生豔豔那會兒,也沒哭,也沒叫,上了產床一袋煙工夫,就生下來了。你也不在,誰也不在。早晚都是自己的活兒,誰也替不了。
產婦婆婆的臉上汗水涔涔,雙手使勁抓著褲子,脖子伸向門,眼凸著,肚子一鼓鼓地喘氣。一個穿淺灰色制服的高大小夥子推門進來,問老太太: 生了嗎?答: 沒有。怎麼這麼慢?小夥子說著,瞅瞅房裡人,走到產房門口,側耳聽一陣,又拉開北邊的門,走出去。
妻子跟蹤著他的背影,直到門碰回她的目光。妻子居高臨下地問老太太: 這是你的兒嗎?老太太說: 三兒。妻子說: 看樣子也不是個吃莊戶飯的。老太太說: 在供銷社開汽車。他二哥在國務院裡當祕書,他大哥在地委裡統戰。妻子說: 您真好福氣。妻子說: 俺家裡這個……
我轉臉對著窗戶。綠草地上色調已見出柔和來,十幾只藍蜻蜓在草尖上停著。麥茬地裡黃光氾濫,偶有一點綠點綴其中,顯出生氣來。東西向公路上,瀝青化出一灣灣油,猶如一塊塊碎玻璃閃光。玉米林裡,那群追趕狐狸的男人們,把圈子縮小,幾十個頭低著,一點點往緊裡湊。狗不再叫。男人們動得艱澀,屏住呼吸,眼珠子一定瞪得發綠,流著酸水。有幾隻手按著緊張的狗。玉米葉子被緩緩地推搡著,久旱而生的膩蟲被晒死後,化成蜂蜜一樣的汁液,玉米葉子像塗了水膠,又黏又亮。葉片邊緣上的刺毛扎著裸露的皮膚,又痛又癢。
狐狸的味道直衝鼻道,使那些人發昏,胃腸翻攪。四方八面往裡縮著,人越見密,玉米棵棵被擠出去,狐狸的味道愈濃,中間擠著一個狐狸。狗脖子上的毛豎起來,嗚嗚地發著威。我像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我聽到了千米之外咻咻的喘息,聞到了他們腹下的汗臭。在最後那一刻,幾十個人直起腰,棒硬如木樁,站成一道柵欄。狐狸完了!你真笨,有多少深山老林你不去,有多少荒漠大澤你不去。男人們大發一聲喊。狗叫聲似放槍。二十幾個男人一齊朝裡倒了,一大片玉米葉子翻轉。我知道狐狸完蛋了,這隻曾經煉過丹曾經跑起來一路火光的大仙落了運。我錯了,眾人七零八落地從翻滾的葉子裡冒出頭來,嘈雜地喊叫著,把一地玉米撞得前仰後合,亂滾滾上了路。我眼前的玻璃上通紅一亮,那條狐狸一溜火光從溝裡上了公路,由西向東跑。
人們散漫成一條羊屎隊伍,跟在幾條狗後,幾條狗短促沉悶地嚷著,跟在狐狸後面。那輛鮮紅的摩托車又竄回來,蹦蹦跳跳地從人群中穿過去,離弦箭般射向狗尾,車上坐著的女子一手摟著騎手的腰,一手舉著個塑料娃娃之類的東西,屁股不時跳離車座,口裡發出猛禽鳴叫聲。狐狸跑成一團貼地飛行的紅火,一條花狗兩條黑狗一輛紅摩托等等窮追不捨。眼見著那狐狸跑得慢了,四條細腿點鈔般輕動,三條狗趁機縮小著與狐狸的距離,伸口就能咬住狐狸尾巴的樣子。我想這個狐狸完了。我又錯了。狐狸一個立正站住,尾巴略抬,那三條狗撲地而倒,有兩條打著滾下了溝,一條在公路上轉圈。摩托車鑽進狗隊,前輪壓住那條在路上轉圈的狗尾巴,狗轉著節子叫,女人也轉著節子叫。狐狸跳下公路,不知哪裡去了。摩托車緊隨著狗下了溝,溝裡躥起一股淡藍的白煙。
妻子和老太太看著我,紅臉上都似擦了鉛粉,暗淡生灰,我抬頭就看見我奇形怪狀的臉,在那面傾斜著掛在牆上的大鏡子裡,我的下巴拉得像根棒槌一樣,四隻眼睛在鏡子的邊上晃動。這是縣衛生局獎給婦產科的大鏡子,一排雞蛋大的紅字寫得分明。
拿不著的。老太太說。
這些人不得好死。我妻子說。
草地上起了一股小旋風,把幾塊紙片螺旋到天上去。從醫院後邊的河堤上飛來蟬鳴,我恍惚聽到女孩的哭聲,不敢說,故意咳嗽幾聲。抬腕看錶,已是下午三點,這個名目繁多的房間裡焦灼悶熱,妻子的胳膊把姑的黑漆桌面溼了兩大道。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面上鏽著蝴蝶斑的女人在門外探頭探腦。妻子大聲說: 幹什麼?那個女人震了一下,小聲說: 找醫生。妻子說: 你幹什麼?女人說: 查查胎。妻子說: 醫生在接生。女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說: 還早?妻子說: 等吧。
產房裡又熱鬧起來,產婦尖著嗓子叫娘。婆婆弓身向門,眼見著臉上滾汗。那個蝴蝶斑女人老得焦黃,躲躲閃閃地站在牆角,和妻子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產房裡的掙扎聲使她們心不在焉,使她們像兩隻躲在一根枯枝兩面的蟬。
產婦的嗓子啞了,聲聲慢,聲聲悽慘。我彷彿聽到了肌肉撕裂的聲音。我聽到了肌肉撕裂的聲音。姑和護士催促著產婦用力。聽到產婦吭嗤吭嗤地憋氣,哞哞哞哞像牛的聲音。我的臉在鏡子裡變成面具,根本不像我了。房間拉成巨大,牆壁薄成透明膠片,人在膠片上跳躍,起始模糊,馬上鮮明。我透視著產房。那張白鐵腿黑革面可以推動可以升降的產床上,仰著裸體雪白的產婦,她小個子,像個紡錘,頭髮一圈一圈粘在床面上。她兩隻手死勁抓著床邊,指甲蓋紅的紅,紫的紫。脖子擰來擰去,乳房鬆弛成兩張餅,褐奶頭凸出,產婦肚子上青筋暴跳。姑戴的手套薄而透明,像沒戴手套。安護士用白牙咬著紅脣,戴著大口罩。他們手動嘴動,一點也不比產婦輕鬆。我恨不得變成胎兒,我看到我自己,不由得驚悸異常。
我推著重載的車輛登山,山道崎嶇,陡峭,我煞腰,蹬腿,腿上的肌肉像要炸開,雙手攥緊車把,閉著眼,咬緊牙,腮上繃起兩坨肉,一口氣憋在小腹裡,眼前白一陣黑一陣,頭髮梢上叭叭響,木頭車把往外長,太陽繞著我的頭旋轉,四周瀰漫著蟬鳴。飛機在我頭上逆著陽光飛,駕駛員是個小夥子,黑黑瘦瘦,嘴裡嚼著一顆奶糖,他把奶糖根吐出來,吐到玻璃上,吸引來三隻紅頭綠蒼蠅。車輪一寸寸地上行,挺住!用力!使勁!只差一點點,就爬上了山頂。山頂平坦如砥,綠草如茵,柔軟似綿,只要登上山頂我就可以躺在綠草上,看活潑伶俐的黃蝴蝶在我臉上飛來飛去,蝴蝶揹負著深不可測的藍天,如幾片漂在水面的黃葉。用力!對!對!對!……哎喲……我不行了……
產婦又垮了。姑和安護士喘息著立在一旁,安護士把牙齒從脣上收回去,口罩蠕蠕地動了一下。我在安護士的桌面上按出十個鮮明的指印,指肚都擠扁了,離開桌面的瞬間它們是白的,明白地看到肌肉在鼓起,血也從根端汩汩地流過來,指尖脹得麻木不仁,我被陡峭的山路累得筋疲力盡,站在半山腰裡,想象著山頂的芳草地,既怕又嚮往。產婦婆婆踽踽到門口,雙手扶住門框,用力往裡看,像要看破門板。她身上肉一律下垂,形成上尖下寬形狀。妻子老練地說: 到了這火候,咬牙瞪眼也要挺住。妻子不知是對我說話,還是對蝴蝶斑女人說話,蝴蝶斑女人掃我一眼,不知是對我妻子說話還是對我說話,她說: 是個雛兒嗎?
那個穿灰制服的小夥子在草地上轉圈,腦袋耷拉在胸前,好像拉著碌碡轉圈。打麥場上,一定忙累著父親,他孤身一個人,放下掃帚拾起杈,落滿麥糠的身體,在薄薄的塵土中衝出一道道七歪八扭的衚衕,但塵土立刻就重新填寫滿了衚衕。父親像一條大魚,在澶漫的黃水中游泳。女兒跟在母親身後,寡淡地走著,海綿小鞋用力擦著地面,她不願把腳抬起來。父親頂風揚場,麥粒在空中亮起一面褐色翅膀,麥糠夾著灰土,疾速地向南飛,醫院上空飄著麥場上的塵土和味道。
姑在產房裡大聲訓斥著產婦: 你打算怎麼著?要個死孩子還是要個活孩子?產婦好像死去一樣,一面孔灰黃和白汗。每當我想看產婦時,面對產婦的牆就像玻璃一樣透明,產房裡味道從玻璃裡透過來,刺激著我的鼻孔。產房裡的淺藍色的氣體像冰晶一樣,寒冷徹骨,我突然明白了姑為什麼要有一雙冰冷的手。她用冰冷的手摸著產婦潔白的皮膚,拭去一層層固體的汗珠,就像拭去冰蘿蔔上結著的霜花。安護士櫻桃紅脣上留下四個牙印,中間兩個深,兩邊兩個淺,我驚異地想那鮮嫩的汁液何以不流出,馬上又想到產房裡一切都結了冰,櫻桃也不例外,而結冰的櫻桃是固體,不會流淌。
姑提著雙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平放在窗臺上的手錶,搖搖頭,說: 小安,給她注射上幾支葡萄糖。安護士摘掉手套,用乾燥的小手拿起一個粗大的玻璃針管。針管裡裝著無色的液體,針頭伸出一段白色尼龍細管,尼龍管的結尾是一根亮晶晶的針。姑說: 你聽著,你上了產床四小時了,再磨蹭孩子就死在肚裡了,再磨蹭我就要切了你。你想想看,是生出他來,還是讓我剝出他來?配合我,生出來,一輩子就這一回嘛!
產婦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身體像大蠶一樣蠕動。我用拇指壓著太陽穴,聽產婦在破釜沉舟。我重新推車爬山,太陽繞著我車輪般旋轉。妻子半張著嘴,蝴蝶斑女人緊閉著嘴,張嘴的閉嘴的都屏著呼吸,緊張地用著力。我雖然沒見過妻子和那蝴蝶斑女人生孩子,但猜想到她們那時的表情跟現在差不多。蒼蠅狂熱地衝撞玻璃,發出沉悶如擂鼓的聲響。那忠誠的婆婆手把門框,像焊在門上的一個大鑄件。產婦的哭泣或是用力聲像連續的吐痰。我推車上山,每一條肌肉都像拉壞了的彈簧一樣鬆馳。我不是用肌肉發力,而是用筋骨,用牙齒,用濃稠如粥的意識,陡坡與山頂之間只有一點點距離了,薄得像一線刀刃,我通過車輪感覺到了平坦山頂的邊緣,聞到了野草雜花的腥香,遍體金茸毛的蜜蜂像呼嘯的子彈射擊著輕飄飄的蝴蝶……
好!姑大叫一聲。嬰兒被關卡壓迫得長而難看的頭沐浴在溫暖明亮的人間空氣裡,姑扯著嬰兒的膀子,嬰兒像一條圓滑的鰻魚緩緩地游出來,我感到淋漓盡致的厭惡和欣慰。我閉眼。剪刀喀嚓一聲響。我睜眼。產婦一動不動,腹部凹陷,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細胞分裂,血液也不循環,她像一條吐盡了絲的蠶。
山頂上金碧輝煌,綠草把我淹沒了。山下傳來我家那頭公牛悲愴的叫聲。
一個大胖小子!姑興奮地說。那個婆婆順著聲軟在門前,成了一堆肉。妻子和蝴蝶斑女人對望一眼,都長長地吐氣。姑提起嬰兒的兩條腿,安護士用兩隻小手用力拍打著嬰兒的背。嬰兒呱了一聲,又呱了一聲,像吐掉了一個堵嘴的塞子,下邊就咕呱連片,把產房叫成一個池塘……
男孩,那老女人從水泥地面上一躍而起,少見的敏捷動作由這樣臃腫的身體做出更是少見。男孩!男孩!老女人叫著,風一般扭出去,很快出現在草地上。三春,生啦,男孩!那個小夥子的腦袋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眼睛突然睜圓。我把臉從窗戶上移回來時,他已經站在產房門口,露出一臉蠢笑,搓搓手,搔搔脖子,聽著他兒子在產房裡哭。嬰兒每秒鐘都在進步,哭得已經熟練流利,像歌唱不像蛙鳴。
我如見嬰兒腰纏白紗布,溼漉漉躺在磅秤上,四個爪爪朝著天,睜著眼哭。產婦身上蓋了一條花格床單,眯縫著眼欣賞兒子,她的臉花紅柳綠,原來是一個精緻漂亮的小媳婦。姑用手指撥著磅秤上的刻度標卡,安護士皺著眉頭收拾戰場。八斤!姑說: 弄出這麼個大孩子來,這個當爹的真該捱打!小夥子傻笑一聲,掏出一根超長的菸捲,遞到我面前,說: 老師,請抽菸。他也叫我老師,我被捧得舒坦,接了煙,說: 恭喜你!他說: 造了個大孽!
產房門開,走出姑和安護士。姑對我點點頭,眼睛在口罩上笑。安護士眼睛在白帽下笑。我狼狽地對她們笑。安護士走出屋。姑對小夥子說: 把你兒子抱走吧,半小時後,找輛車把你媳婦拉走,倒床用。
老女人蹦進產房,把嬰兒抱出來。嬰兒包在一條綠被子裡,攔腰捆著紅帶子,頭上蒙著紅綢子。妻子臉色煞白,跨一步,擋住老女人,說: 大娘,讓我看看孩子。蝴蝶斑女人也湊過去。老女人把孩子往妻子面前送送,妻子伸手了嬰兒的蓋頭紅布,看著嬰兒的一頭黑髮,目光都直了。蝴蝶斑女人嘖嘖連聲,誇著: 好孩子,真饞人!好孩子,真饞人。老女人急了,嚷: 他嫂子,快蓋好,快蓋好!妻子如夢初醒,把嬰兒的頭用紅布蓋好,退了回來。老女人驕傲地打量了一圈,腳下似踩著輪子,溜溜地滑出去。
姑啷啷地洗手,困難地脫大褂,在那面歪曲所有形象的鏡子前攏攏頭髮。我看錶,四點三十分。
姑說: 今日是生男孩的日子,上午接了兩個,也是男孩。我飛快地點了一支菸。
姑一臉的遺憾,看看我,又看看妻子,說: 非流掉不可?妻子頓時淚水盈眶,說: 不流,我不流!她拉開門,急步走了。我高喊: 站住!
我追出婦產科,在走廊裡,與安護士險些相撞,她說: 老師,對不起。
我說: 你站住。
安護士被我嚇壞了,直著兩眼看我。
五
妻子雙腿併攏,乾淨利索地跪在梧桐樹下,雙手合十上舉,仰面看著我,闊大的梧桐樹葉縫隙裡篩下幾線瘦長的金色光輝把她的臉分割成幾塊,她的臉殘缺不全,莊嚴肅穆。她跑出走廊,拐上南北向貫通醫院通向河堤的煤渣路,不到幾十步,就被我一把抓住了肩膀。我一扳,她一搖晃,像小女孩發脾氣,我說: 你發瘋了?她說: 你才發瘋了。我把她揪到路邊梧桐樹下,狠狠地搡她一把,她就藉著勁跪下了。
陽光不但照黃了她的臉,也照黃了她身邊纖弱如髮絲的野草,不叫的蟬翹著屁股,淋下幾點冰涼的分泌物,落在我的耳朵上。我擦一下耳朵,嗅一下手指,蟬尿無色無臭,十分潔淨。生有綠鏽的梧桐樹幹上,有一隻黃背白花斑的天牛在直線上升,優雅的斑節長鬚在方稜的頭上招展著,如京劇武生頭上的雉尾。四周安靜,枯河道里溢出來短小精悍的風,一段一段間隔著吹到醫院,梧桐樹葉動一下,緊接著不動;響一下,緊接著不響。樹下孱弱的細草沉思著點頭,像為我唱讚歌,像為我奏哀樂。壓死了幾株瘦草的是一大團被雨水陽光改造過的慘白的紅紙,一隻昂揚的螞蟻在紙的高峰上站著。觸鬚抖動不止。
喀喀唧——一隻灰羽藍尾的長鳥從梧桐樹上空滑翔過去,向著北方,向著河堤。河堤如長蛇般東西蜿蜒,柳樹都如畫在堤上的,色彩灰暗沉悶不像因為炎陽曝晒倒像因為畫老了。枯河上空似有一道白光壁立,襯著綠樹,使綠樹都有重影,飄飄緲緲,一直到極目處才淡薄了。
我彎腰去拉妻子,她用那兩隻幼稚的大手,抱住我的腿。我聽到她喉嚨裡格格地響幾聲,見她嘴角下垂,好像要嘔吐,不是嘔吐,她悲傷地哭了,她真哭了。她說: 她爸爸,你是鐵石的心腸嗎?你看看人家,生了八斤重的兒子。你不饞?我能給你生個十二斤的兒子,我不會像她那樣哼哼唧唧,你只管在外邊闖你的世界,白撿一個兒子,好不好?我用力託著她的胳膊,一股溼熱的氣體堵在胸口,使我出語凝滯。我說: 玉蘭……你起來……她說: 我不。我說: 起來,讓人看見這像幹什麼。她說: 我怕什麼?我沒有罪。我說: 沒有罪才該起來……
我鬆開她的胳膊,想飛快地點上一支菸,煙盒空了。我攥緊煙盒,扔在草間。我束手無策。狐狸!
她應聲跳起,站在我身後,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
狐狸沿著麥茬地疲憊不堪地跑過來了。它不斷地回頭張望,那群人跟在它身後約有二百米,全累得腳拖地面,好似橡皮擦紙。那三條狗在人前幾步遠,半死不活地跑,連叫也不敢。狐狸尾巴拖著地面,掃起一溜黃煙。它越近了,身體漸大,毛色通紅,愈像一團火。我看著狐狸跑進綠草地,紅毛狐狸綠青草,像一幅生氣蓬勃的宣言書。我為狐狸興奮擔憂。它跑了幾個小時,還沒有擺脫這群人狗,這麼多人狗追了這麼長時間,還沒逮住它。我想狐狸一定累昏了頭,它竟然踏著煤渣路,直奔我和我妻子來了。她在我身後尖叫著,身體使勁地往我身上貼,彷彿要鑽進我的身體裡去。
這隻也許早就失去了煉丹走火本領的狐狸孑遺從我和妻子面前,流水落花般跑過,它的秀麗的腳趾抓得我心臟緊縮。妻子的指甲掐得我肉痛。在跑動中,它側著狹長的臉,用綠色的眼睛,鄙夷地瞄了我一眼。狐狸瞧我不起,它高傲得可以,它冷漠得要命。這隻偉大的狐狸,像一尊移動的紀念碑,從路上飄然而過,像一道紅色閃電,堅硬而滋潤。我無意中叫了一聲,長而恐怖,嘴巴張著不合,舌頭凍結,目光如線一樣粘在狐狸那條老練地道的尾巴上,狐狸跑到哪兒,就把線帶到哪兒。
狗和人雜沓地追來,狗無表情,人卻惡狠狠地罵我: 你他媽的怎麼站著不動!你腿有毛病?他們不敢戀罵,撇下我不管,急如星火地追下去。人跑成狗樣,狗跑成人狀,狐狸躍上河堤,在那道壁立的白光上,投下一個邊緣朦朧的影子,狐狸的影子,使柳樹立刻綠得厲害。
這隻狐狸臉上的傲慢神情刺激著我的神經,它蔑視我,它使我把從前積累的關於狐狸的印象全部曝光。我在動物園見過鐵籠子裡一群紅狐狸,它們臭氣熏天,懶洋洋地蹲在陰暗潮溼的石洞裡,尖削的下巴使它們滿臉荒誕愚蠢。那次我跟那個單眼皮大眼睛的姑娘去看狐狸,奶油冰棍把她的嘴巴弄得黏糊糊的。她問: 你為什麼像狐狸一樣陰沉?我說: 我怕這鐵籠子。她吃驚地看著我憂傷的臉,我憂傷地看著她吃驚的臉。她說: 遺憾嗎?我說: 你聞得慣狐狸的味道嗎?她說: 我有慢性鼻炎。我說: 我們去看老虎吧。
狐狸翻過河堤,跳到枯燥滾燙的河沙上,宛若進了白色沙漠。它柔軟的爪子踩出一朵朵梅花,天上的金光,沙上的白光,把它夾成一個金銀狐狸。兩岸墨綠的垂柳排比而下,河堤的漫坡上一團團連續著荊條、紅柳、酸棗棵子,枯河之沙曲曲折折向前流著,沙子熱脹,摩擦有聲。狐狸在沙上跑,尾巴拖出一條痕跡。它鑽進叢生的灌木,不見了。那群漢子也下了河,低頭辨認著沙上的花紋。狗把鼻子觸到花紋上,可恥地對著人叫。三架飛機壓著狗頭飛過去。飛行訓練繼續進行。駕駛員都是面孔冷峻的小夥子,都不會眨眼睛。飛機有時飛得很高,有時飛得很低,飛低時,麥茬地裡它們金黃色的大影子像河水一樣流動,機翼激起的硬風把野草按倒,枝杆強硬,葉子邊緣上生滿硬刺可以做止血藥用的大薊在伏地的野草中昂揚著紫紅色的花朵。
安護士從牆角拐出來,我認為她是為我走得如此風姿綽約雄赳赳氣昂昂,像個燙髮的紅衛兵小將。飛機成排地低飛過去,巨大的轟鳴聲把梧桐葉子都震翻了。
安護士說: 老師,老師讓我問問你們,是流還是不流?
我說: 流,堅決流。
安護士響亮地笑起來,我看她,她立刻把笑容斂起來,說: 其實,這不算什麼大事,我們每天都給人流產,半個小時就完事。她用眼斜看著我,嘴對我妻子說: 大嫂,老師是搞藝術的,你應該支持他。
妻子說: 什麼狗屁藝術,嫁給他是我前輩子幹了缺德事。
安護士說: 哎喲我的大嫂!全縣裡的女人也比不上你幸福。
妻子說: 你知道我遭了多少罪?等他等老了,和我一般大的女伴都兩三個孩子了我才結婚,還是我拉著他去登的記。
安護士說: 拉郎配。
妻子說: 他像個小孩一樣,能把人氣死。
我說: 行了。
安護士說: 大嫂你真該知足了,老師從這麼多人中選了你,你真該知足。我們院長的女兒何蘋,號稱十大美人之一,想嫁給一個演匪連長的,匪連長都不要,她只好嫁給飛行中隊長。老師是導演,導著演員呢!
妻子說: 她爸爸,我聽你的,往後,你可得好好待我。我在你們家這麼多年,也不是容易熬的。
一片哭聲,從醫院的東北角那排房子裡傳出來。
安護士說: 大概又有人死了。
這麼個小醫院還經常死人?我問。
安護士說: 經常死。
我說: 走吧。
妻子說: 等等,看看死了一個什麼人。
那排房子前亂了一陣,見一行七八個人,幽靈般走過來。最前邊一箇中年男人,面部無表情,彎腰駝背,拉著一輛平板車。車板上躺著一個面孔方正的小夥子,他瘦削臉,高鼻樑,臉色黝黑,嘴脣青紫,兩隻雪白的耳朵在披散下來的頭髮中隱現著。他好像睡著了,嘴上還掛著一絲悠然的微笑。車後跟著一個老年婦女,哭得一臉模糊,破舊的藍布大褂上,沾著鼻涕眼淚。車後還有幾個男女,有架著老女人胳膊的,有拿著零碎東西的,都緊蹙著眉頭,踉踉蹌蹌地走。一個小姑娘,穿著一條好像用紅旗改成的裙子,一件又髒又破的汗衫紮在裙子裡。她脖子細長,腮上沾著圓珠筆油跡,腕上畫著一隻手錶。她右手提著一雙舊拖鞋,左手託著一個鮮紅的蘋果,走一步她看一眼蘋果,蘋果紅得像一塊血,光滑得像一塊玉。她幾次把蘋果舉到嘴邊,嘴脣張開,露著兩排小小的牙齒。我嗅到了蘋果濃鬱的香氣。女孩每次張開嘴脣,都乾巴巴地叫一聲: 哥哥。她臉上連一滴淚珠也沒有,紅蘋果舉在她手裡,像暗夜中的燈籠火把。
紅蘋果把周圍暗淡的灰藍色全照淺了。小姑娘的紅裙子與紅蘋果上下輝映。小姑娘的叫聲很像夢中的囈語。最後,是一個老漢,他穿一件圓領大汗衫,曾經是白色的,汗衫的背部破了十幾個銅錢大小的洞。一條黑布褲子,一雙用廢舊輪胎做成的涼鞋。兩條彎曲著伸不直的胳膊。光禿禿的頭上掛著西斜的太陽。他一聲也不出。他默默無語。他邁著緩慢的大步,駝著背,從我的面前經過,那灰白的眼色,使我感到徹骨的寒冷。他們過去了,車輪在破爛路面上顛簸著,車板喀喳喀喳地響,車在人的簇擁下,看看就遠了。我看到車輪與地面接觸的部位脹開一圈黃色氣體,緊接著我聽到一聲爆響。
妻子說: 屋漏偏遭連陰天,黃鼠狼專咬病鴨子。
我無話可說。婦產科門前停著一輛小麵包車,那個穿灰制服的小夥子,雙手託著他勞苦功高的妻子,從走廊裡走出來。
六
臨進產房前,妻子臉色灰黃,鼻子上滲出一層汗。她直著眼看著我,說: 我可是為了你才走這一步,你別忘了。我揮揮手。姑坐著,毫無興趣地喝著一杯水。姑說: 小安,給她推上兩支葡萄糖吧。這種事我幹一回夠一回。剛才是送子觀音,現在是催命判官。妻子說: 還要推葡萄糖嗎?這麼貴重的藥。姑說: 計劃生育用藥,不要錢。
安護士舉著一管子透明藥水,對我妻子說: 把袖子挽起來!妻子坐下,挽起袖子,她吧嗒吧嗒地咂著嘴,好像品嚐什麼東西的味道,她的胳膊上凸起一層白色的雞皮疙瘩。
你冷嗎?安護士問。
妻子說: 不冷。
注射完畢。安護士說: 老師,開始嗎?
窗戶金碧輝煌。妻子在產房門口,擰著脖子看我一眼,她那張臉浮腫得像個大氣球,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待要重新看時,產房的門刺耳地響著關上了。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這間房子裡,房子寬闊高大,天花板上吊著一個沾滿石灰的燈泡,高如天星,一個個牆角都深邃無邊。西牆角上有蛛網,東牆角上有斜陽投進來的淳厚凝滯的陽光。西牆面著我的背,東牆上那面鏡子裡我變形成一個星外來客。我數了,鏡子上寫著二十一個大小不等的字,鏡框上有一個木疤。西牆上掛著一排登記簿子,有流產登記簿,有放環登記簿,有子宮下垂登記簿,有獨生子女登記簿。
我不敢看那扇通往產房的門,因為它願意向我傳遞陰森恐怖的情緒。我也不敢拂去粉壁上的阻光物質,讓粉壁透明瞭,更重要的我要把第三隻眼睛緊閉。我看了一陣蒼蠅,又回頭看牆上的登記簿子,我逐個地揭開它們,看到一行行花花綠綠的名字,從名字縫裡,浮現出一張鐵腿革面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她有龐大的乳房,鬆弘的肚皮,肚皮上佈滿了眼睛般的斑點。她眼睛的神情像被鋼刀威脅著的羔羊……我垂下手,簿子自動合起。
安護士挪動著鋼鐵機械發出沉悶的鈍響。牆上陽光燦燦。產房裡響起了噗哧噗哧的聲響,好像用氣筒往輪胎裡充氣。我盡力地不去想象,但那張床,床上躺著的我妻子,我妻子身下那些奇形怪狀的物件,不斷地在我的腦海閃現,好像多少年前的舊景重現。妻子的臉扭曲著,嘴角歪歪扭扭地亂動,一兩聲憋不住的呻吟從嘴角冒出來。我掙扎出來,像溺水的人扯住幾根垂到水面的樹枝。我面目猙獰,在鏡子裡,動一動一副面孔。安護士的腿一曲一伸,一曲一伸,咖啡色的膝蓋在白大褂下閃閃爍爍。那乾澀的噗哧聲從她腳下飛出,在她腳下編織成串,向我腦子裡爬動。我的腦袋像齒輪一樣轉著,把噗哧聲編織成的鏈帶全部絞進來,儲存起來,這些聲音如氣體般膨脹,我感到頭痛欲裂,腦殼等待著爆炸。
我張開嘴巴,噗哧聲從嘴巴里鑽進來;我閉住嘴巴,噗哧聲從鼻孔裡爬進來。我索性拿開堵住耳朵的手指。一種難以名狀的焦慮感,電流般貫通我的全身。妻子在產房裡叫了一聲,這叫聲溼漉漉沉甸甸,像水漬溼的棍子一樣抽打著我,我沉重的心臟把我壓倒在凳子上。我飛快地點一支菸,沒有煙,我捧起腮,又扔了腮。
在緊張的摸索中,我的手碰到了《婦產科教程》,《婦產科教程》碰到了我的手,我迫不及待地翻開它。它發出碘酒的味道,珍珠霜的味道。安護士用紅槓子藍槓子把一行行黑字托起來,還在書的空白處歪歪斜斜地加了注。婦產科專家寫道: 世界上有識之士對迅速增長的人口表示了極大的憂慮,人口增長迅猛已使地球體系嚴重不穩定,人類正奔向「聚爆」的摧殘性結局……安護士批註道: 劉曉慶,我多麼羨慕你呀!婦產科專家寫道: 實行人工流產,是貫徹計劃生育政策的一項有力措施。要消除廣大婦女對人工流產的恐怖心理,又要認識到人工流產不是小手術,施術者和受術者都不能掉以輕心。安護士注道: 佐羅是個好小夥。安娜是個好姑娘。我一定要……
安護士還在用力踩那物件,把一連串噗哧聲製造出來。產房裡的情緒灰白迷濛,空氣乾澀。妻子的臉像一具蟬蛻,褐色透明,沒有絲毫活氣。我揉揉眼睛,合上這本見神見鬼的《婦產科教程》,站起來,看了一下表,方知妻子進產房僅七分鐘。我懷疑錶停了,但秒針噠噠地追趕著數字,數字追趕著秒針,時間追趕著空間,空間與時間融為一體,人在茫茫時空中如同纖塵,來如風去如煙,有時極大,有時極小,噗哧聲還在繼續,像一條藏汙納垢的河流,我整個身體都淹沒在河流裡,我用力掙扎,伸出頭來,手把住窗框,如撈住救命的船板,窗外金碧輝煌。
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如車輪的太陽,成熟的金橘般的太陽,流溢出半天彩霞,低低地壓著殘缺不全的地平線。芳草地上飛來飛去的蜻蜓,賊星般射過捕蜻蜓的麻雀。我的眼跳過那片溫暖的麥茬地,跳過河流般的公路,跳進蒼翠如海的玉米林裡,那些液化了的蚜蟲使玉米葉子像青銅的刀劍,它們在如水的陽光中又簇立了起來,嫋嫋的白氣沿著葉尖上升,我驀然想起了狐狸。玉米林裡這般平靜,不會讓人想起狐狸的故事,然而這平靜之前,確確鬧過狐狸,十幾年前,狐狸在這裡走火線煉仙丹,指引迷津,救我姑姑出黑暗,十幾年前的光景像閃電一樣消逝了。我把眼往回拉,眼前橫著那條如河的路,路邊的樹木投下長長的影子,把路面遮了,似遮著流動的河水,河水中,樹影動搖不定。我偶爾發現,從溝裡冒上來似的,那路南邊樹影下,蹲著一個蛋黃色的人。像從河裡流下來似的,從路的上游,擁來一群女人和孩子。我恍然明白,在路的上游,聚集著鄉政府和公社幹部們的家屬子女,那兒號稱幹部村。那些女人孩子們都端著什麼,跑著,童稚們發出飛越樹梢的歡呼。女人和孩子把那蛋黃色人圍起來,人圈阻住了道路。我起初只看見一些粗粗細細的腿,後來看到蛋黃色人坐著,身子前仰後合,有呱噠呱噠的聲響傳來,一個帶著長柄的圓物下,躥出比陽光更加溫柔的火焰來,女人的眼,孩子的眼,都被這火光映照得熾熾如金豆,投到那地雷狀圓物上。有幾個孩子往火中投薪,有一個孩子搖著把柄,讓那地雷狀圓物快速旋轉。
呱噠呱噠的聲音從窗縫裡擠進來,噗哧噗哧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碰撞在一起,濺滿五壁,如同兩個波浪同歸於盡……柏油路上那些女人孩子紛紛跑開,有的躲在樹後,有的遠遠地側著身,眼睛都齊射到蛋黃色人身上。我看不見蛋黃色人的臉,只見到他手提長把圓物,跳跳蹦蹦似類人猿在開闢鴻蒙,蛋黃色的陽光塗到他身上,使他更加蛋黃不止,他把那物塞進一個長長的尖尖的小丑帽子一樣的柳條簍裡,身體停動,恰似演員亮相。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身體跳離地面有二寸高,那簍子跳起有半尺高,落地後又跳幾下,從簍縫裡噴出幾十股乳白色氣體。這時窗玻璃抖動著,我聽到了公路上傳來的爆炸聲。
我妻子是輕易不會喊叫的,她生我女兒時都沒叫一聲,現在她叫了。我想起妻子臨進產房前看我那蒼涼悲壯的一眼。我說: 蒼天保佑。天花板上那個塗滿石灰的燈泡,射出短短的黃光,這裡經常停電,現在來電了。燈泡懸掛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妻子的叫聲黏膩冰涼,帶著潮溼的黴變氣息,我的耳朵在寒冷中痙攣著。窗外金碧輝煌。我起身走幾步,手拉燈繩,開關啪噠一響,燈滅了,天還不黑,窗外金碧輝煌,太陽破了,草地柔和溫順,靜靜地躺著,草梢兒似動非動,任憑著蜻蜓撩撥。它使我深深地內疚。草地的中央,有一片草長得分外茂盛,像一個孤獨的浪頭,也像平靜海面上的一塊沐著光輝的礁石。
有蚯蚓的叫聲在礁石後響起,極其清晰地把一聲與另一聲之間的距離斷開。
這蚯蚓叫出了無線電信號,東北風把這信號向西南吹,吹向落日的方向,那兒有幾十株向日葵,向日葵正怒放,全都揹著太陽,葵花葉上落著蜻蜓,蜻蜓翅膀像刀刃一樣鋒利。我目無目標,胡亂地看,看到妻子的叫聲在房間裡飛翔,看到那長柄地雷狀物在孩子手下飛旋,我怕那沉悶的爆炸聲,怕妻子的叫聲。公路上的女人孩子又散開去,蛋黃色人從血紅的火焰中提出那物塞進簍裡,人跳簍跳白煙飛躥,我緩緩地按住耳朵,見窗玻璃莫名其妙地動。女人和孩子圍上去,蛋黃色人把簍子倒提著,倒出一串白花花的東西在一個女人雙手端著的盆狀器皿裡。玉米林裡刀劍上指,落塵有聲,誰也想不到那裡曾進過狐狸,出過狐狸。我鬆開堵耳的手指,聽到產房裡瓷器碰撞噹啷啷響。
父親來了。好像久別重逢,父親我認識,但感到陌生,父親比我上次見他時蒼老多了,他穿著一件破汗衫,穿一條黑褲子,穿一雙廢舊輪胎製成的涼鞋,戴著那頂灰燼般的草帽,站在了窗外。父親身上散發著的汗酸和炒麵香氣從我的眼睛裡進入我的意識,它使我鼻孔收縮,肌肉作神經質地彈跳。父親這樣瘦,汗衫的破洞裡露出一個黑豆大的乳頭,他無言默立,身後立著那頭石雕般的牛。父親的眼穿過玻璃,看到了我。他的嘴動了一下,好像要說話,我搶在他說話之前說話: 爹,你回去吧,馬上就好了……路上又爆炸了那黑色地雷狀物,父親雙肩聳起,牛毛也在父親身後一動。父親沒有回頭,我越過父親和牛,我說: 今天下午,幾十個人追趕一條狐狸,也沒有追上。父親不說話,站了一會兒,牽著牛走,牛背上搭著一條防寒的麻袋,後腿上的血痂烏黑,那個空皮囊腫得發亮。
父親走了,母親來了。母親牽著我的女兒。女兒穿一件夾襖,蓋住了圓滾滾的小肚子。她臉上帶著淚痕。娘和女兒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娘不說話,女兒不停地吹一個紅氣球,把臉憋得通紅,總也吹不大。我說: 到屋裡來吧。
娘站在產房門口靜聽了一會,回頭問我: 還活著嗎?
我說: 怎麼會不活著呢?流個產,又不是什麼大手術,馬上就好。
整整一下午了。娘哭著說。
我說: 整整一下午產床上都在生孩子,她剛剛進去。
妻子低沉地叫一聲。姑說: 好了。
我坐在凳子上,乞求地說: 娘,您回去吧,弄點飯給她吃,多煮些……雞蛋。
娘說: 豔豔,走吧。
女兒扭扭身體,說: 我要找俺娘……我要找俺娘……
我說: 豔豔,你跟奶奶一起回去,爸爸和娘待會兒回去。
女兒哭著說: 我要找俺娘……
我說: 娘,你一個人先回吧。
娘走了。
女兒怯怯地看著我,說: 我要找俺娘。
我說: 你別哭,你會吹氣球嗎?來,吹給爸爸看。
女兒鼓起腮幫吹氣球,氣球膨脹起來。女兒一換氣,氣球隨著癟了。
我說: 爸爸給你吹起來,好嗎?
她點點頭。
我從姑的抽屜裡找出一根線,把女兒的氣球含在嘴,用力吹一口,氣球脹大,又吹,又吹,氣球頂端變薄,變亮,紅色被吹淡了,吹白了。氣球脹到排球大時,我屏住氣,騰出手來,用線扎住了氣球嘴。我把氣球還給女兒。
我說: 你怕爸爸嗎?你恨爸爸嗎?
女兒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產房的門開了。
產房門一開,女兒就高叫一聲娘,緊接著她在我懷裡掙扎著,用氣球敲著我的頭,敲得我的鼻子痠麻,敲得氣球嘭嘭地響。她哭叫著: 娘……我要找俺娘……女兒的娘還在產床上躺著,蒼白一團,安護士幫助她穿衣。女兒的氣球打得我嘭嘭響,在短暫的幾秒鐘裡,我看到了那些奇形怪狀的器械,竟與我想象的一模一樣。產房門大開著,妻子在產床上召喚女兒,她滿臉淚水。我放下女兒。女兒擎著紅氣球,撲到了妻子身邊。
我在那面鏡子裡,看到了我的臉。我立即逃離我的臉。
窗外是一個紫紅色的世界。
那架通紅的大飛機無聲無息地從東邊撲了過來,直衝著醫院前這片草地,直對著我的頭。飛機像個醉漢。飛機的翅膀流著血一樣的光……
1985年6月春於魏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