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卷 築路)

第七章 (第一卷 築路) 楊六九失蹤後第三天早晨,羅鍋老劉起來燒飯,從煙囪根上撒尿回來時,忽聽到西邊轟轟隆隆的機器響,腳下的地皮似乎也在輕輕顫抖。從他們修出來的新路上,有一個龐然大物爬過來了。那物生著兩個巨大的輪子,前邊一個略小後邊那個大,輪子上坐著一間方方正正的小鐵屋,小屋上塗著綠漆,綠漆中安著玻璃,玻璃上陽光燦爛,陽光中有兩個黑乎乎的影子。大物沉著地往前爬。老劉尋思片刻,抄起一根木棍子,走到築路工睡覺的窩棚前,用力敲打席子。楊六九失蹤後,築路工們一直躺在棚子裡睡覺,臉都睡腫了。小孫和他老婆孩子住在河堤下一個臨時搭起的小窩棚裡,老劉也走過去用棍子敲敲棚頂,然後往回走。暈頭轉向的築路工從窩棚裡鑽出來,有打哈欠伸懶腰的,有搓眼睛的。 「老劉,開飯了嗎?」 老劉只顧往伙房裡走,不答話。 「快看,路上!」 「哎喲親天老爺,那是個什麼怪?」 「坦克?」 「來坦克啦,來坦克啦!快來看坦克呀!」 「不是坦克,坦克前頭還有一管炮呢!」 「炮縮進肚子裡去啦。」 「你以為坦克是老鱉,能把脖子縮進去?」 「怎麼不是,不是說打新沙皇的烏龜殼嗎?」 「那不過是打個比方給你聽。」 小孫也湊上來看熱鬧。 龐然大物越爬越近,兩個大鐵輪子轉得緩慢,輪子上寫著白漆字一會兒轉到下面,一會兒轉到上面。小孫說:「壓路機!」 「什麼壓路機?」 「壓路的壓路機,沒見過吧?」 壓路機把嶄新的路面壓出一道明顯的凹槽,凹槽從無窮無盡的西方一直伸展過來,人們看著凹槽的延伸,心裡沉重,臉上失色。壓路機隆隆吼叫著爬到瀝青路盡頭,停住不動。從方方正正的駕駛樓裡,左邊跳出一個人,右邊跳出人一個。兩個人一前一後,向著窩棚走來。築路工們呆呆成泥塑,眼珠不轉地看著兩個人一步步走近。走在前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一身褪色黃衣,戴一頂發白的黃帽。跟在後邊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高大健壯像匹兒馬蛋子。兩個人走到築路工面前,立腳未穩,黃衣人就問:「楊六九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說話。 「楊六九在嗎?誰是楊六九?」黃衣人又問。他的衣領上和帽簷上有鮮明的痕跡,黑臉有邊有角,嘴裡鑲著兩顆白亮的鋼牙。 小孫說:「楊六九……走了,好幾天沒見影兒啦……」 「現在誰是負責人?」黃衣人問。 「沒人負責。」小孫說。 「這是新來的王隊長。」青年小夥子說。 「你叫什麼?」王隊長問。 「孫巴。」 「孫巴?好,」王隊長笑笑說,「你去把所有的人都找來。」 小孫鑽進窩棚大喊:「快起來快起來,新來的王隊長要訓話。」 王隊長說,上級派我來領導你們築路,原來的郭隊長升任了公路局革委會副主任。上級對這條路非常重視,對你們的工作還比較滿意,你們都犯過錯誤,應該出大力流大汗,大批促大幹,革命加拼命,拼命幹革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你們嘛,還是可以救藥的,醫生給你們把闌尾割掉就好了。為提高築路速度,上級派我來,還派來一臺壓路機,這是機手武東同志。下面全隊集合點名。站成兩列,面向我,排頭在南,集合。 築路工東一個西一個,誰也不會動。 「集合了,聽到沒有,兩列橫隊排頭在南面向我,你們聽到了沒有?」王隊長急了。 武東說:「讓你們站隊嘍,站成兩行。」 築路工羞羞答答地湊成一堆,有的人咧著嘴不知哭笑,有的人用手摸屁股。 王隊長一手扯住一個高個子築路工,像栽蔥一樣把他倆栽定,說:「接著他倆向後站。」 終於排成兩條彎彎曲曲的隊伍,王隊長搖著頭喊:「都有啦——立正——立正了,誰還亂動?你摸鼻子幹什麼?還摸,說你吶!你以為我說誰?向右看齊——往哪看?哪是右?哪是右?向前看,稍息。下面點名。我說點名你們要在下面立正,怎麼搞的,立正!我讓你們稍息你們才能稍息。楊六九——楊六九!」 「報告隊長,楊六九跑了!」小孫說。 「跑到哪兒去啦?」 「報告隊長,不知道。」 「跑不了他!來書——來書呢?」 「報告隊長,來書在那兒掘耗子。」 「在哪兒掘耗子?」 「在那兒。」 「你快去叫他。」 小孫跑出隊,跑向河堤,邊跑邊喊:「老來,老來,別他媽的瞎掘了,你掘的耗子呢?王隊長點名叫你,要拉出去斃了你哩!」 來書彎腰提鍬跑來,黃著臉問:「什麼王隊長?」 「走吧,夠你喝一壺了,王隊長是威虎山上的團副,來抓你小子。」小孫說。 「抓我幹什麼?抓我幹什麼?」 「報告王隊長,來書到了。」小孫說。 「入列!」王隊長喊。 小孫眨巴著眼不動。 「入列!入到隊裡去!」 小孫進隊。 「你叫來書?」 「是隊長,小人來書。」 「你幹什麼去了?」 「掘耗子去啦。」 「誰讓你去的?」 「我……毛主席說,人民公社一定要把耗子斬盡殺絕。」 「入列。」 來書入列。 「劉得利!」王隊長喊,「劉得利呢?」 劉羅鍋子從伙房裡出來,說:「小人在。」 王隊長說,築路工們,從今天起,我們要行動軍事化,戰鬥化,加快工程進度,爭取元旦通車,給帝修反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那時候,你們也就可以回家啦。楊六九跑不了,跑到哪裡也不行,佈下天羅地網。下面回去整理內務、洗臉刷牙,解散。 武東帶著幾個健壯的築路工,從壓路機後邊掛的拖斗上搬下行車,帳篷,鐵床。 吃過飯後王隊長視察工地,武東帶人在伙房窩棚對面支起帳篷架好鐵床。 楊六九失蹤後第四天,王隊長在帳篷門口掛了一塊白木牌子,牌子上寫著紅字。王隊長說帳篷是隊部,築路工進帳篷要先喊報告,讓進才能進。武東在伙房門口栽了一根木頭,木頭上頭綁著橫木,橫木上掛著半截鐵軌。栽完後,武東用一根螺絲槓敲了敲鐵軌,聲音清脆警惕。 楊六九失蹤後第五天,王隊長宣佈,由壓路機手武東兼任築路隊生活會計,羅鍋老劉交出錢櫃,賬目暫時凍結,等抓回楊六九再查。王隊長還說,孫巴的家屬可以在這裡住,但吃飯要交錢交糧票。 楊六九失蹤後第七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卡車,從車上卸下十桶柴油。下午,開來二十輛黃河牌大卡車,車上拉的全是大塊的瀝青。瀝青卸在窩棚後邊的鹼土地上,巍巍峨峨像座山一樣。 楊六九走後第八天上午,公路上開來一輛草綠色摩托車,摩托車三個輪子。車上騎著一個白衣警察,另一個白衣警察坐在後邊,摟著騎摩托警察的腰。摩托車在工地前邊熄了火,兩個警察跳下來,他們倆像雙胞胎一樣相像,腰裡扎著香色寬皮帶,皮帶上掛著手槍。劉羅鍋嚇得半死,躲在窩棚裡不動,從席縫裡看著警察。警察走到帆布帳篷前,在那個小鐵門旁邊摽著,一個警察用手巴骨敲鐵門,另一個警察不動。小鐵門開了,王隊長走出來,一個警察說:「你是王雲芝嗎?」王隊長說:「是呀。」一個警察拿出一塊紙一晃,另一個警察同時把兩個亮晶晶的鋼圈箍在王隊長手脖子上。「王雲芝你被捕啦!」一個警察說。王隊長大驚狂呼:「你們胡鬧!你們一定搞錯了。」一個警察說:「少廢話,有冤有屈回去訴,跟我們說管什麼用。」警察把王隊長推進摩托車鬥。一個警察踩了一下機關,摩托車屁股裡躥出藍白煙圈,車輪子先轉得輻條清晰,立刻就快得了不得,比狗攆瘋了的野兔子還快。 王隊長被抓走第三天上午,劉羅鍋把水缸挑滿,坐在鋪上吸菸。忽聽到窩棚外有人羞怯怯地喊:「大叔,大叔,要不要韭菜?」劉羅鍋把煙鍋裡火倒在褲子上,又急急拂掉。他彎著腰跑出窩棚,一看,心裡酸甜麻辣,差點淚出,果然又是那賣韭菜的瘦長姑娘來了。自從楊六九失蹤之後,白蕎麥和瘦姑娘也不見了,每天上午窩棚門口出現一個白肥女人清瘦姑娘的情景像多年前的一個大夢,不知是真是假。姑娘又來了,劉羅鍋竟感到六神無主,天亮得不敢睜眼,剛剛恢復的行動平衡準確感頃刻沒了,他幾乎站不住。姑娘好像胖一些了,蒼白的臉上洇出一些薄薄的桃紅。她揹著一個長長的柳條簍子,簍子裡盛著一捆捆韭菜。韭菜根兒雪白,韭菜葉兒鮮綠,葉尖兒紫紅。 「大叔,您買韭菜不?」她乞憐般地問。 「買,買……閨女,你先把簍子放下。」他走到姑娘身後,雙手把沉重的簍子接住。姑娘一轉身,簍子落在劉羅鍋懷裡。甜絲絲辣乎乎的韭菜味兒撲向他的眼,使他的眼睛潮溼有水。面前的姑娘瘦腰削肩,挺挺秀秀地站著,比他高出幾乎一頭。他放下簍子,用力直腰,但直起來的只是一段脖子。 「閨女,你有好些日子不來啦。」 「韭菜……沒長起來……」 「閨女,你孃的病好些了嗎?」 「好多了,多虧大叔照顧,我對俺娘說了,俺娘說你是個好人,她說,等她能走路了,就到工地上來看您。」 「啊……你娘呀……你娘是這樣說的……」 「是這樣說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你叫什麼來著?」 「回秀。」 「你原來就叫回秀?」 「嗯。」 「不是後來改過名字?」 「不是。」 「你爹……待你還好?」 「俺爹生活困難那年得水腫病死啦,那時候,我還不大記得住事。」 「你還有兄弟姐妹?」 「沒有。大叔,您要韭菜嗎?」 「閨女,我已經不管買菜的事了。我們這兒來了新領導,有了會計。」 「那俺背到集上去賣啦。」 「不急,閨女,你等等,我去給你問問,要是買,就省你跑腿,早些回家,讓你娘放心。」 「大叔,您的心真好。」 他蹣蹣跚跚走到隊部帳篷前,站在門口,喊一聲「報告」。帳篷裡琴聲嗚嗚響,像哭一樣。他又喊一聲「報告」,琴聲不斷,小鐵門卻向外開了,壓路機手武東,嘴裡叼著琴從帳篷裡鑽出來。 「有什麼事?」機手從嘴上摘下口琴問。 「會計,您看,那個姑娘來賣韭菜,您看,她娘病著,等著錢抓藥。」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會計……」 「昨天剛買了土豆子嘛!」 「會計,她的韭菜嫩,您去看看,去看看,她的韭菜嫩……」 武東抬起頭,看著在伙房窩棚前規規矩矩地站著的高個子姑娘。他把口琴甩了甩,裝進口袋,吹著口哨向姑娘走去。劉羅鍋跟在後邊,看著小夥子瘦削挺拔的腿,聽著那悅耳的口哨聲,心裡頓時有一片陰雲罩上來。這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攔住了他的視線,使他看不到回秀姑娘,他往旁邊側身,小夥子也往旁邊側身。 他站在一旁,看著武東和顏悅色地與姑娘講話,那兩隻漂漂亮亮的大眼睛緊盯著姑娘的臉。兩個年輕人都像白楊樹一樣往上鑽著,他的腰更彎了。小夥的漂亮眼把姑娘看低了頭,像蚊子嗡嗡一樣回答著問話。 他正迷糊著呢,聽到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把韭菜稱稱,我們全買了。」 姑娘搶著說:「大叔,不用稱,一斤一把,光多不少。」 「好,不用稱,絕對相信你,」武東說,「老劉,你給她數數把吧。」 「不用數,三十把,不會少的。」 「好,不數,老劉,你幫她搬到屋裡去吧!」 「我自己來。」姑娘彎腰提起簍子,進了窩棚,老劉跟進去,姑娘說,「大叔,放哪兒?」 「就,就放到地上吧!」 姑娘把韭菜一把把擺好,擺成一個下寬上尖的韭菜三角形,韭菜根兒齊齊的,不知有幾千幾百棵。 武東說:「來算賬領錢吧!」 「大叔,多謝您啦!」姑娘提著簍子跟著武東向隊部帳篷走去,他看著兩個尖上拔尖的身材,哽了一會兒,才嚥氣般說:「不謝,不謝……」姑娘連頭也沒回,滿身輕鬆地跟著武東走。武東又掏出口琴,吱吱呀呀地吹進帳篷裡去。姑娘站在門口,武東喊:「進來吧!」 姑娘放下簍子,猶豫了一下,彎腰鑽進帳篷。 劉羅鍋跌坐在地上,喃喃地說:「閨女,我的閨女,是我的閨女。」 連續幾天,姑娘準時出現,算賬時,她總是在帳篷外猶豫一下,武東讓她進去她才進去。 這一天,她鑽進帳篷,久久不見出來,帳篷裡響著單調重複的歡快琴聲,帳篷門開著,陽光斜照進去,老劉坐在伙房裡,把帳篷裡一切都看清楚了。武東面向南坐在鐵床上,姑娘面向北坐著一把椅子,口琴在武東嘴裡來回滑動,姑娘恭恭敬敬,好像在受教育。吹一會兒琴,小夥子露出嘴,好像說了幾句什麼話,然後又把琴塞到嘴裡,雙手捂著,好像啃老玉米一樣,那隻穿著白運動鞋的腳還一顛一顛地抖著。 後來,小夥子吹著琴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抬起白球鞋和腳,用力把門踢上了。老劉的目光被綠色小鐵門擋回來了,他的心也一下子跳起來,好像懸在嗓子眼裡,只要張嘴就會吐出來。他從鋪上下來,身子向前衝幾步,又猛剎住步子,立腳踉蹌。他又退回鋪邊,掏出菸袋,放下菸袋,把菸袋插進嘴裡,又拔出來扔到鋪上。「這是我的閨女!我不能讓你這麼幹,不能讓你佔便宜……」他神言神語著,跳到帳篷前,用腦袋和雙手把門撞開,整個人前躥進了帳篷。坐在姑娘身邊的小夥子站起來,怒衝衝地罵道:「老混蛋,進門為什麼不報告?」 姑娘面紅耳赤地站起來,目光紛亂,像喝醉了酒一樣。 他訥訥地說:「我忘了,忘了。」 「有什麼事?」小夥子問。 「……我……想問問,這韭菜怎麼個吃法?」 「韭菜炒土豆!」 他諾諾連聲退出帳篷,走出幾步後,小夥子在帳篷裡對姑娘說:「築路隊裡沒個好人,什麼盜竊犯、賭博犯、流氓犯,五毒俱全。抓進監牢吧又不太夠格,放了又可惜,縣革委聰明,就把這些人弄來築路。」 「這是勞改隊?」 「也不是勞改隊。」 「這個大叔挺善良的。」 「偽裝,這老傢伙可會偽裝啦!」 鐵門關起,立刻又開了,姑娘說:「你別……俺要回家去看看俺娘。」 「你明天還送菜來吧,早點兒來,我教你開壓路機。」 姑娘揹著空簍子,急匆匆走了。 姑娘果然又來了,揹著一簍子菜。武東早就看到她了,老遠就喊:「回秀,你把菜送進伙房,等我教你開車。」 回秀把韭菜擺在老地方,提起空簍子,用戒備的眼睛看著老劉。 「鯉嫚……你可不要上了人家的當啊……」劉羅鍋說。 姑娘驚問:「大叔,您說什麼?」 老劉醒來,滿臉的陰雲像破棉絮般散了。他含混不清地說:「啊,閨女,我在說夢話呢,我老糊塗了,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啦……」 「你女兒叫鯉嫚?」 「鯉嫚。生她那年,我在河裡叉到一條紅鯉魚……」 「回秀,回秀!」機手武東在外邊叫起來。 姑娘等不得他把話說完,就應著武東的呼喚跑去,菜簍扔在地上忘了提。他目送著姑娘活潑扭動的腰肢,心裡有說不出的苦。 回秀朝著武東跑,就像蝴蝶奔著花兒飛。武東穿一身淡藍色帆布工作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瀟灑漂亮,腳像剛釘了蹄鐵的兒馬蹄子一樣亂彈。他手裡提著一條紫紅的紗巾,說:「回秀,送你纏頭吧,這是我妹妹的,扔在我這兒忘了拿啦。」 回秀說:「俺不要。」 「要吧,要吧……我要你要……」武東把紗巾抖開,像網魚一樣網住了姑娘的頭。 他眼前紅光一閃,羅鍋腰子裡一陣鈍痛,他沉重地吐了一口氣。 「你說你像什麼?」小夥子問。 「俺怎麼知道,你說吧?」 「像個新媳婦。」 「……你,你瞎說……」她的臉也像那條紗巾一樣紅了。 「走吧!讓你看看我的壓路機。你想學開壓路機嗎?」 「俺笨,學不會的。」 「你一點不笨,你一定能學會。」 他看到武東握住姑娘的手,姑娘忸怩了一下,但還是被握著,兩個年輕人朝著壓路機走去。 築路工們已經把路延伸出去一大段,在離窩棚幾百米遠的地方,一方方的黑土劃著或長或短的弧線嚮應該是路的地方飛。壓路機停在成形路段的盡頭,像一匹獸。兩個年輕人立在壓路機前,身軀窈窕得柳擺鶴形,姑娘頭上的紅紗巾被小夥子搗鼓得高高聳立,像顆美人蕉,也像只大公雞冠子。小夥子頸上的白毛巾也白得新奇。老劉如痴如醉地看著他們。小夥子拉開車門,幫姑娘上車時,似乎無意地託著姑娘的屁股。他心中怒火燃燒。姑娘爬進駕駛樓,小夥子推上車門,轉到另一邊去,也爬進了駕駛樓。馬達轟轟幾聲響,尖利嘶啞,車側的煙筒裡,憤怒地噴出幾圈硬邦邦的藍煙。馬達聲吵噪一陣,漸漸平緩均勻起來,車周圍,纏繞著一些漂亮的煙霧。巨大的鐵磙子開始轉動,磙子上的白漆字翻上翻下。車向前開了幾十米,又笨拙地拐彎爬回來,磙子上的白漆字依然翻來覆去,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方才那些白漆字,那些白漆字在磙子的那頭顛倒乾坤。從車窗玻璃上,他看到車裡一團鮮紅。這團紅色使他心中煩亂。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了幾個土螞蚱一樣的孩子,跟著壓路機蹦蹦跳跳。壓路機壓過的地方,像磨刀石一樣平坦。車裡亂了一會兒,幾條胳膊在絞動,那團紅色曾經幾次觸到白毛巾上,又立即閃開。紅頭巾和白毛巾在混亂中調換了座位。壓路機歪歪斜斜地走著,壓出的印痕崎嶇如蚓行…… 陽光的影子幾乎要筆直了,他才無可奈何地把眼睛從壓路機玻璃上摘下來,匆匆忙忙地上屜和麵,添水燒鍋。小孫的女人帶著女孩躲躲閃閃地進了伙房。他瞅她一眼,繼續和麵不止。 「大叔……」小孫女人哀哀地說。 他往籠屜上坨著窩窩頭,看她一眼。 「大叔……早晨的剩飯還有嗎……孩子要吃的……」 他看到女人的肚子似乎更大了,人站著前傾,而皮黃裡透青,像半熟的杏子。小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躲在身後。 「在那個桶裡,趁著頭頭不在,你全提走吧。」 女人嗚嚕不成語言,走到棚角提起桶,終於擠成一句話:「大叔,您是善心的菩薩。」 「快提走吧!」他說,「快點兒送回桶來。」 小孫女人送回桶,女孩一手扯著她的衣角,一手舉著半塊黃綠色的饅頭。小孫女人說:「大叔,俺幫你把韭菜摘一摘吧。」 他沒吭氣。女人搬過一塊木頭坐著,解開一把韭菜,細心地摘著壞葉。女孩細聲說:「娘,要韭菜。」女人看一眼老劉,嘆一聲:「你這個饞孩子呀。」說著,就抽出三棵粗大的韭菜,撩起衣襟擦擦根上的泥土,遞給女孩。女孩接過韭菜,咯吱咯吱地吃。 這時,他聽到窩棚外響動,回頭看,武東和回秀說說笑笑地走過來了。小夥子手舞足蹈,滿臉生光彩;姑娘的紅紗巾移到脖頸上圍著,像紅皮雞蛋一樣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我說你能學會嘛,是不是,你果然一學就會,你真聰明。」 「是我開走的嗎?我就用了那麼點兒勁一踩鐵閘它就爬開了嗎?」 「沒有假,就是你開走的。」 「那……那……」 「今天中午就在這兒吃飯吧。」 「不,不,俺娘會著急的……」 「吃完飯你就回去嘛,我讓老劉給你加個菜。」 「不,不……」 「不什麼?權當你去趕遠集了嘛!」武東說著就到了伙房門口,臉上的幸福依然厚厚地堆積著,「老劉,炒的什麼菜?噢,你還沒炒菜?」 「炒,這就炒。」 「都十一點了,你還沒把饅頭上屜,你怎麼搞的!」 「我……我睡著了……」 「快點兒!炒出大鍋菜後,給我炒一盤雞蛋,多加點兒油。」 「是,是。」 「你待會兒到隊部裡來拿雞蛋。」 「是,是。」 「你蹲在這兒幹什麼?」武東問小孫的女人。 小孫的女人雙手按著地,先翹起屁股,然後才直腰站起,喘息著說:「看大叔忙不過來,我來幫幫忙……」 武東冷冷地看著就著韭菜吃饅頭的女孩,說:「你還不打算回去?你男人是當工人,又不是在辦學習班。」 小孫女人滿臉是羞,脖子彷彿挑不住頭,囁嚅著:「就走……就走……領導,我這兩天裡就該生啦……過了七八天期啦,生了孩子我就走……領導,您就抬抬手吧,眾人口角里漏點兒,就夠俺娘兒們吃了……領導,就權當築路隊裡養了兩條……養了兩條狗吧……」女人說不完話,就哽哽咽咽地哭起來。 他驀然想起,那條獨眼的狗在六天前就死了。死在河裡,嘴紮在泥裡,肚子脹得像個小水罐。 武東心煩意亂地說:「行啦行啦,別哭了,願意住你就住著吧。真也是的,明明知道窮,還是一窩一窩地生孩子……」 「這一胎要是生個男孩子,俺就去醫院讓人結紮……」小孫女人說。 「沒事別到伙房裡來轉悠,出了事你擔當得起嗎?……擔當不起,就是嘛,吃飯讓小孫端回去。」武東說。 「唉,俺再也不來轉悠了。」女人連聲答應著,撩起衣襟擦著臉。 武東走出去,邀回秀到隊部帳篷裡去坐。 「俺該回去啦。」回秀說。 「我教你吹口琴。」 「俺學不會。」 「你一定能學會。」 武東拉住回秀的手,回秀半依半拒地跟他進了帳篷。 ……他尾隨著武東走,盡力把彎曲的腰伸直,以便開闊視野,免得讓小夥子從眼皮底下溜掉。天上星斗灼灼,路面花花綠綠。馬桑鎮上來了電,村中央高線杆上亮著一盞黃燈。武東從鎮西頭繞到鎮前去,他走得機智伶俐,從一個樹影閃進另一個樹影。在鎮前十字路口,武東隱進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影子裡去,再也見不到,他用力瞪眼,才模模糊糊地看到武東貼在樹皮上的灰暗身影。他也就地蹲下,爬行到一塊與窄窄土路毗連著的莊稼地裡。地裡的植物很矮,連他的膝蓋都不到,他的肚腹平坦地觸著植物的澀葉。他伸出老手,摸著乾乾巴巴的植物莖稈和一片片堅挺的小圓葉。想了半天,才猜到這些矮稈植物是花生。他拔出一墩,用手摸鬚根,果然摸到一些懸掛在根鬚上的小鈴鐺一樣的果實。 中午飯到底是晚了點兒,武東恨不得踢他的屁股。「十二點半,老羅鍋子,我看你是做夠飯了吧!」武東說。他說:「這就好了,這就好了。」炒了十四個雞蛋,他倒進一勺子花生油。切上一小撮韭菜,他盡心盡力地要把這盤雞蛋炒好。閨女,他想,我的閨女,十八年裡,你恐怕沒吃夠十八個雞蛋吧,我的閨女。雞蛋炒熟了,盛了冒尖一鐵碗,金黃翠綠,香氣迷人。武東搐著鼻子說:「不錯,老劉,炒得一手好雞蛋!」武東端著雞蛋,又用筷子插了四個大饅頭,說:「你敲鐘收工吧!往後不准你誤飯。」 他用那根青色的鐵螺栓打著懸吊的廢鋼軌,鋼軌發出的聲音清脆,穿透力極強。他看到武東一進帳篷就把那扇綠色小鐵門關上了。築路工們聽到號令,扔掉工具,亂嚷嚷著往伙房這邊有的不死不活地走有的瘋瘋癲癲地跑。 開完了飯,他又盛了一碗築路工們吃的大鍋菜,忐忐忑忑地走到隊部門口,用腳踢了一下鐵門,門是虛掩著的,竟被他一腳踢開。他看到小夥子夾著一塊焦黃的雞蛋正往姑娘嘴裡送,姑娘躲躲閃閃地不肯開口。他說: 「報告!」 「你來幹什麼?」小夥子怒衝衝地說。 「報告會計,我給您送碗菜……今日的大鍋菜裡,加了兩把蝦皮子……」 「放在桌子上吧!」 一會兒工夫,他又到隊部門前打門報告。 「你幹什麼?老傢伙!」 「我把碗拿去洗洗……」 他拿了碗出來,姑娘也隨著出來,小夥子著急地喊:「別走呀,我還沒教你吹口琴呢。」 「俺該回家看看啦,要不俺娘會惦記著的。」她為難地說。 「……也好,」小夥子跟上去,說,「我送送你。」 ……他把一粒花生撕下來,剝去皮,把兩粒水泡泡樣的花生米填進嘴,嫩花生有一股怪味道,他咽不下,吐了。 他終於看到有一個瘦長的影子避避映映地從鎮子裡出來,走到大樹下,貼在樹皮上的武東躥出來,壓低聲音說:「你到底來啦。」姑娘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武東說:「咱倆是光明正大的,怕誰?我爸爸和媽媽都是黨員,我是團員。」「我就是怕……也不知道怕什麼……」姑娘說,下面的話嘁嘁喳喳,他豎起耳朵也辨別不清。 兩個影子緊緊依著,依稀是手拉著手,沿著土路向東走去,他從花生地爬出來,悄悄地尾隨著。 向東走了約有五十步,一條南北向小徑與東西路交叉起來成一個灰白十字,兩個影子頓了一霎,即沿著小徑向南飄去。他隨後跟上。 小徑兩邊是人頭高的青麻,麻葉上鳴蟲淒涼,一聲聲動人的魂,麻地裡溢出濃烈的炒豆焦香。 「後邊好像有人跟著。」姑娘說。 他嚇得俯身貼地,氣不敢喘。 「沒有,」小夥子說,「你別自己嚇唬自己啦。」 「我聽到有腳步聲。」 「那是我們的腳步聲。」 「白天,那個羅鍋老頭好像看出我們了,他那眼叫我怕。」 「怕他?我揍死他。你真是自己找怕。」 兩個年輕人又往前走了,他爬起來,脫掉鞋用手提著,赤著腳摸著路走,路上厚厚的浮土被白天的太陽晒得熱乎乎的。 「我們到那兒去坐坐吧。」小夥子說。 「去哪兒?」 「那個土包上。」 「不,不去那兒。」 「怎麼啦?那上邊多平展。」 「那兒原先是破磚窯,窯裡鬧鬼。」 「什麼鬼呀?」 「一個男鬼一個女鬼,前幾年,每逢陰天下雨,就有鬼在那兒哭。」 小夥子笑起來,說:「迷信,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你不信呀?」 「不信。」 「是真的,好多人都聽到過,總是女鬼先哭幾聲,男鬼也跟著哭,像狼叫一樣。」 「你聽到過?」 「我沒聽到過,俺娘說她聽到過。」 「鬼也怕我,走,跟我上去坐。」 「我不……」 「有我在你什麼都別怕,大鬼小鬼都經不起我一拳頭,我練過武術呢!」 小夥子把姑娘牽到那個土包子上。 他貼著麻地邊緣往前爬,爬到離土包子十幾步的地方,他停住不動。爬行中灰土進入喉嚨,有一行咳嗽要衝出來,他從路邊揪了幾片野草葉子塞進嘴嚼著,嚼得滿嘴苦水。 「你不是逗著我玩吧?」姑娘問。 「你怎麼老是這樣問?」 「我不信你會要我,我沒文化,長得也不好看。」 「你很漂亮,我喜歡你。」 「你真的會帶我去縣裡嗎。」 「真的……」 「哎……你別……能連俺娘也帶去嗎?」 「行吧……」 「你不會喜歡我……喲……你是在欺騙我,我聽到心裡有個人說你騙我……」 「你要我發誓嗎?要嗎?要是我騙回秀,讓我馬上就死!」 「好人,別說了……」 他看到兩個黑影緊緊地黏在一起了,他聽到武東粗重的喘息,他聽到姑娘斷斷續續地說:「你別這樣……別別別……咱還沒成親吶……」 他的心裡難以說清是什麼滋味,他感到自己就要死了,他感到自己不如死了。一股灼熱的氣流湧上喉頭,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嗥。 「鬼……」回秀推開武東,驚叫著跳起來。 發出第一聲長嗥後,他得到一種愉快的感覺,嗓子像開了閘的激流,壓抑多年的痴情與憤怒化為不男不女的尖利嗥叫奔湧而去。他把頭往後仰著,用一根手指敲打著緊張抖動著的喉嚨,使發出的聲音高高低低、曲曲折折的,小號也難匹敵。 回秀跳下土丘子,不辨方向,沿著小徑狂奔,武東跟下土丘,向發出怪聲的地方看了一眼,也立即調轉身,追著回秀跑去…… 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回秀揹著一簍子白皮菜瓜進了伙房,她沒跟他打招呼,放下簍子就要走,他堵在洞口擋住了她。 「大叔……您有事?」 「閨女……你是我親生的閨女!」 姑娘苦澀地笑著說:「大叔,您別和俺鬧著玩了……」 「不是鬧著玩,閨女,你聽我說,你原來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後來,你娘跟著人跑了,我來搶你,被人把腰打斷了……」 「大叔,您又說夢話了,俺爹死時我都記事了,俺爹把糧食省給我吃,自己餓出了水腫病,死了……您怎麼敢冒充俺爹?」 「鯉嫚,我是你親爹,你身上有記號,你肚臍下有塊黑痣……」他把回秀推到鋪上,伸手去解她的褲子。 「老頭,老頭,你幹什麼?救命哪!」姑娘掙扎著,高叫著。 他的手剛觸到姑娘滾燙的肚皮,就聽到身後一聲厲喝:「住手,老狗!」 姑娘見是武東,停止掙扎掩面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老流氓……老騷性……他說我是他的女兒,說著,就上來……剝我的褲子……老流氓……」 他像走進了漫天大霧中,眼睛看不清什物,姑娘的臉幻成一團髒石灰一樣的白影子,他說:「閨女……你叫鯉嫚,你娘生你那天,我叉到一條紅鯉魚……你肚臍下一塊黑……」 武東攥起結結實實的大拳頭,對準他的土黃色太陽穴,猛力一擊,他僅僅來得及貓叫一聲,就像一袋子麵粉,軟不拉塌地、沉重地歪在地上。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