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卷 築路)

第九章 (第一卷 築路) 上午九點多鐘,壓路機女司機把車停下,提拎著兩隻勞保手套往工棚那邊走。她身材細長,腳蹬一雙橙色半高跟革面鞋,下身緊繃著一條牛仔褲,上身穿件寬寬大大的帆布工作服,長頭髮用一根綠手絹貼根兒扎住。她臉色黝黑,鼻子上掛著一層汗珠,兩隻有些鬥雞的漆黑眼睛裡,閃爍著驚懼不安的神色。 她徑直走進用紅磚壘成的簡易工棚。棚裡擺著四張辦公桌,桌上一部電話機,磚牆上掛著一張大圖表,表上有黑路線、紅箭頭。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捏著電話筒,畢恭畢敬地說:「噢,陸隊長,我是馬大貴……進展挺順利……有一臺推土機發動機壞了……是軸瓦燒了……軸瓦,我跟駐在馬桑的石油勘探隊羅師傅聯繫過,他們那兒有……好好……喂,隊長,昨天下午馬桑小學的宋校長來電話,說她們小學今天上午來工地慰問……留她們吃飯嗎?好好好。」 馬大貴放下電話筒,冷冷地說:「你來幹什麼?」 「都怨你……我說不……你偏要……」姑娘的鬥雞眼裡淚汪汪的。 「什麼呀,你說的。」馬大貴拉開抽屜找煙,找出一堆空煙盒。 「我懷孕啦!」姑娘鬥雞眼裡的淚水流到腮上。 馬大貴像中了槍彈一樣,臉上的肉都僵了。他捏著那些煙盒,說:「你別胡說!」 「誰胡說了……你弄出來的事,你想辦法吧……」 「只好去流產。」馬大貴說,他終於找到一根菸,十指都哆嗦。 「我害怕……我不去……」 「你不去怎麼辦?我剛填了入黨志願書。」 「你就知道你自己,一點不替我想……我怕流產……」 馬大貴站起來,冷漠地摩著她的肩,說:「你別怕,沒事的,好多姑娘都流過產。」 姑娘把馬大貴的手抓住,用嘴親著,說:「大貴,我們快點結婚,什麼醜都遮住了……」 馬大貴抽出手,說:「不行,堅決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早晚不是要結婚嗎?」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不去……」姑娘嗚嗚地哭起來。 遠處響起了鼓樂聲。馬大貴跑出工棚,又跑回來,不耐煩地說:「行了,別哭了,馬桑小學的宣傳隊來了。」 宣傳隊從平展展的柏油路上走過來。隊伍前一杆紅旗嘩啦啦地飄,旗後是一個扎著大辮子穿著銀灰色西服脖子上扎一根紅領巾的高個紅臉膛胖姑娘。幾十個孩子一色白襯衣紅領巾。 懷了孕的壓路機手淚眼矇矓地看著馬大貴整容整衣地迎上去。少先隊員們都停下。馬大貴和那個胖姑娘熱情地握手寒暄。那姑娘笑出一口白牙,臉像一朵牡丹花。陽光強烈,孩子們的雪白上衣和手中的樂器都亮得耀眼,從馬桑鎮方向爬過來的公路也亮得耀眼,鹼土荒原上的勘探井架也亮得耀眼,築路工地上笨拙地運動著的機械也亮得耀眼。她看著馬大貴與漂亮的少先隊輔導員親親熱熱的樣子,心裡泛起一陣寒冷,當年她在公路上慰問民工時那些灰白的記憶湧上心頭,於是,淚水更密集地湧了過來。馬大貴和輔導員親切交談著走過來。她扭轉身,忍著上衝的哽咽,跑向那臺洛陽製造的大功率的杏黃色壓路機。 (一九八五年八月) (第二卷 戰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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